南海之帝和北海之帝为了报答中央之帝“混沌”待己之善，决定为他凿出七窍以便其“视听食息”，结果七窍未成而混沌已死……
我不希望混沌死去，无论他没有“七窍”是多么不合时宜。他的善，他的美德因为受者的感恩而死，这是多么荒诞的悲剧！
我幻想着，如果混沌可以突围……
要为混沌寻一条生路，就必须从他的死开始回溯。
想必南海、北海二帝是在混沌不自知的情况下去凿七窍的，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当然也可能是他们神秘地让混沌坐好，闭上眼睛开始凿的，目的还是给他一个惊喜。还有可能是他们向混沌极力描述眼耳鼻口将给他带来的全新世界......我完全相信他们的一片赤诚，完全相信他们只是单纯地为了感恩，可是当他们举起凿子开始他们的报答时，我还是不寒而栗。
混沌呢？当他在睡梦中感到第一下凿击的巨痛时，他为什么没有惊醒继而反抗？当他闭上眼微笑地等着二帝准备送给他的惊喜时，一定是不设防的，可是，当第一次巨痛来临时，他为什么不跳起来逃离这个“玩笑？”？如果他想着这是必然的痛，之后会好起来，那么当第二次，第三次痛袭来的时候，他总该说声GAME OVER了吧？
可是，他竟然没有，竟然听任南海北海一下一下凿了下去！
所以，混沌自己是无法突围的。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异乎寻常的信任，也许是因为超常的克制力，也许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也许是因为心中同样向往二帝所说的美好……也许，也许是因为他无力反抗，因为他的力量太弱小。
何况，身边有两个急欲报答他的人，如果混沌要脱身，他们将拿什么奉献给他呢？
何况，南海北海二帝心中对于有了七窍后的混沌充满了报恩的满足和再造的快感，想到混沌从此可以看，可以听，可以吃，可以闻，他们何其快乐！所以，即便混沌想要逃离，他们也会温言劝慰，用不久之后诱人的改变劝导混沌权且忍一时，用苦尽甘来这样的道理打动混沌。当然，如果彼时已经有了麻醉剂，他们也有可能尽力为混沌减少痛苦，只是，他们也许更相信“苦”对人精神的磨砺，相信“苦”对不久之后可能到来的“甜”的反衬。
混沌就这样死去了。自己无力突围，二帝又坚持要给他那美好而又残酷的七窍。看起来，他的死是难以避免的。
然而也并非全无突围求生的可能，只是，掌握生之权利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南海和北海二帝。
混沌是中央之帝，是处在南海和北海二帝簇拥之下的。他没有眼睛，不能够看到美好的景色，多彩的世界；他没有耳朵，不能够听到撼人的音乐，自然的箫声；他没有鼻子，不能够闻到果蔬的香气，花草的芬芳；他没有嘴巴，不能够吟诗长啸，遍尝人间美味……
可是，周围其他人有，想来南海、北海二帝也有，他们目炫五色，耳闻五音，口尝五味……混沌该不该有这样的特别感受呢？
五色，五音，五味，听起来都这样有诱惑力，我想混沌可能会动心。
南海北海的错误在于，他们为混沌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虽然，七窍会出现在混沌的身体上，可是混沌死了。
我也可以想见混沌死后他们的震惊、恐慌与悲伤，可是于事无补。
凿子不是通往色香味音的合适媒介，因为它会伤人，会出血，毕竟，眼耳鼻口都在最脆弱的头部啊，这样的重击是有无穷杀伤力的。
也许，这是通常的做法，别的人，甚至南海北海二人都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开了七窍，所以他们就沿袭了这样的习惯性做法。至于先前是否有牺牲者，我想也是有的，但因为更多的人活了下来，所以那些血痕就被淡忘了。非洲一些部落到现在依然保留着为少女施行“割礼”的陋习，因为不卫生，失血，有些女孩子死去了，活下来的当然是多数，很多人的身心都留下了难以弥合的伤口，可是当她们做了母亲时，又会执着地忠诚于习俗……这，是现实中的鲜血淋漓。
那么，怎样才能够既赠混沌以七窍又不伤他性命呢？答曰，做手术。
这么大的外科手术又怎能要求混沌有关云长刮骨疗伤那样的意志力呢？混沌又怎能忍受凿子的尖锐洞穿呢？所以，二帝让混沌以血肉之身强行忍痛的做法是错误的，粗暴的，尽管他们原是好意；选择凿子这样粗暴的工具是错误的，危险的，尽管他们的七窍可能就是这样得来的。
在二帝动手之前，首先应该考虑，在通往声色世界的路上存在多少危险的可能，如果情况危急，他们能否拿出有效的对策？大出血怎么办？血压异常怎么办？在这样关乎生死的大手术面前，摸着石头过河的想法是与爱心相悖的。
其次，他们应该尽力减少混沌的痛苦。虽然“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可是如果那些“苦”、“劳”、“饿”是可以避免的，为什么一定要强化那种苦楚呢？何况，先贤“苦”的是“心智”，并不是皮肉，筋骨再难舒展也只是“劳”不是“痛”，至于“饿”，也不是血淋淋的至痛，更是有限度的，绝对不是要致人于死地。那么，为什么不让混沌忍受最少的苦痛呢？
尤其当他们那么爱混沌，那么想报答他给予自己的快乐和幸福的时候。
如果是这样的话，混沌应该不会死去，非但不会死，而且能够投入到豁然开朗的美丽新世界，那样，他就算是突围成功了。
成功的突围，必须借助南海北海二帝热烈的爱心，更离不了他们理智的思考，周全的安排，当然，还有摒弃陋习与想当然的勇气，直面世俗诟病的坦然。这样，即使别人还在用凿开七窍，他们却已经成为科学爱心的实践者。
是的——爱，也要讲科学的。
忽然想到，如果混沌根本无须七窍便可感知一个更加多彩的世界，或者任何手术计划都不可行，那么该怎么办？
我的想法已经很明了。
２００３.８.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