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蜕

当年基督入世

也在这阳光下长大

——海子

我看着我的女儿一点点长大，如今我已经在为她进入幼儿园的事情奔波着。

我看到一只知了的幼虫，我看到它背上一条裂缝里露出浅绿色的新肉，我看到它那样静默地停留在孩子的手心，他们说：看，它在脱壳！

是的，看到那样绿色的新肉，我会想起法布尔的描述，按照他的观察，那条裂缝会越来越宽，而那浅褐色的蛹一般的幼虫，会披着浅绿的轻纱一般幼嫩，我相信，这是许多人都不曾见过的时刻。

这个时刻在眼前这只幼虫身上不会发生了。

孩子们说，它变得特别慢，其实它没死……我愿意相信，甚至像每次看到他们捉住知了时跟他们商量：放了它吧？它在地下的洞穴里住了四年了，好不容易才爬出来等着唱歌的。

孩子们还是固执地拿常识表示拒绝：我们老师说过，知了是害虫，它吸树汁！

然后，他们又安慰我似的说：没事的，放在家里它也能变。

然后，他们又安慰性地让女儿带小知了回了家。

女儿要我给她的小知了拍照片，因为她还记得我说过小时候在我们自己家院子里看金蝉脱壳的夜晚，她要我给她的小知了作记录。

等了一下午，它再也没有下一步的蜕变，那条裂缝中，它的头还没有露出来，更不必说身体。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死的。是孩子们捉到它之后，还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死去了？它的死亡发生在新生即将到来之前，这特别的偶然性让我的妇人之仁再次发作。

法布尔说，在洞穴中的知了幼虫眼睛是灰白色的，它当然可以不具备良好的视力，因为那里基本上是安全无虞的，而一旦离开，那迷蒙的眼睛就会变得黑亮，因为它必须好好选择栖身之处，为自己的蜕变作好准备，而且，它必须提防来自外面世界的伤害与危险。

所以，这一场四年之后的蜕变是一场冒险，所有的义无返顾固然来自本能，然而在另一种读解中，这也可以是为了另一种可能，一种区别于地下生活的高飞——向着歌唱，向着自由。

这一场冒险，犹如武林高手默默运功，运功之后可以功力大进，然而一旦强敌环伺在右，不仅多年苦修可能尽付东流，就连性命也可能不保。

你是变，还是不变？

女儿巴巴地盼着亲眼看到幼虫脱了壳，换上浅绿的衣裳，再一袭黑色晚礼服高唱夏天的歌谣，也许只是因为本能的对于成长的盼望，像那知了的幼虫，像那修炼多年的高手。

生命啊生命，首先需要拥有，然后需要不断地提升，这是任何生物的本能。仅仅本能就足以让植物不断地向上，然后，或者开花结实，或者翠绿挺拔，可是，一片青翠的叶子可能被风吹落，一个可能孕育果实的蓓蕾会被虫吃掉，甚至参天的树木也可能毁于天灾与人祸，可这世间从不曾缺少那葱葱的绿，累累的果，沧桑的树。

女儿的知了死了——其实它不属于她，不是因为死亡标注着这一点，而是因为，它的裂缝它的努力证明着：它只属于自己，哪怕会在刚刚挣出一点美丽的时候被剥夺存在的权利。

法布尔尊重知了的歌唱，因为他尊重它历尽艰难的“生”，虽然，就连这艰难也不过是感性的人赋予它的意义。

禁不住痴想：如果知了知道它连从壳里露出头来的机会都没有，它会不会想要回到地穴中，就像成人后的我们在经历磨折后盼望回归母体一样？

回去之后又怎样呢？那样的方寸之地，那样的昏昏暗暗，知了永远是沾着土爬行的幼虫，人永远是连着脐带蜷曲的姿态。

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使得幼小的知了爬出洞外开始短暂但绝对新鲜的飞行，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使得幼小的人冲出第一个家园，然后伸展，挺立，行走，奔跑……

女儿午睡之后不相信地望着那只不可能蜕变的知了，我没有像以往一样对她说知了上天堂了，我对她说：它死了，它不能生出翅膀了，它在脱壳的时候死了。

我一直没有对女儿说过我对这个世界的担心，一直没有说过有时候我情愿她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生活里，我希望我永远怀着一丝冷酷的优胜劣汰的心理看她将要面对的人生。

我没有对她讲过我甚至不想让她上学而是由我来教育她，然而我看到外甥的幼儿园毕业典礼上，伤感的都是成人，而孩子们都欢天喜地地知了一般叫闹着，忽然有一点明白：他们的悲喜不受我们安排。他们的成长对于我们而言始终是以告别的姿态进行的——告别子宫，告别脐带，告别乳汁，告别爬行，告别单音，告别奶声奶气，告别猴子般的智慧……实际上，对他们而言，是在告别更多的未知，迎接更多的可能。

所以，我们伤感地抒怀时，还是会快意——为了成长，为了朝向成长的蜕变。

女儿午睡前，我给她和知了拍了一张照片：她的小手捧着那露出一点绿色身体的知了，我给它起了名字，叫做——我们都要长大。

虽然，那是只永远地丧失了飞行和歌唱权利的知了，可是为着蜕变它所承受的四年黑暗和那一点代表生命的绿色足以作出这样的诠释：向着成长和戴着枷锁自由蜕变，我决不逃遁，情愿冒险。　　　　　　　 　　　　　2004.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