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小说:秘密洞【美国】K.哈切特.彼夏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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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洞
【美国】K.哈切特.彼夏普
第一章 做游戏
今年我十三岁了。可我要告诉你的却是我十一岁时发生的事情。
这还得从头说起。那是1944年初,圣诞节假期过完,我们在学校院子里,休息时间做游戏,玩《逃向埃及去》。当时德国人已经占领了我们的村子。
趁我还没忘,我得把这一切都记下来。如果我能把我所记得的全都记下来,说不定有一天,等我长大了,或许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有人发现了它,会把它写成书呢。
我叫珍妮特。院子里除了我之外,有乔治、菲利普、亨利、丹妮丝,路易斯。嗯,另外还有好多呢,总共二十个人,我们都是五年级学生,只有路易斯当时才四岁,也和我们在一起,他是丹妮丝的弟弟。那会儿正打仗,我们全都住在学校里。德国军队已经占领了法国。法国孩子被弄到一块儿,送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城里已经把男子学校和女子学校合并起来,按年级把学生都送到了乡下。
我们五年级的男女孩子得到一座山顶上的一所可爱的老房子里去住。我们很喜欢那个地方,管它叫美丽的山谷。从山顶上放眼朝山谷里望去,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真美,美极了!
总之,我们全住在山上,整个五年级的学生加上路易斯。加布里埃尔大姐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很快活,大伙儿都喜欢加布里埃尔大姐,她年轻,活泼,动作敏捷,走起路来象一阵风。
嗯,我说了,得从我们玩圣经故事《逃向埃及去》得游戏说起。我扮玛利亚,乔治扮约瑟夫,路易斯扮刚生下来的耶稣。
剩下的孩子们问道:“我们扮谁呢?”
我说:“当然是埃及人。明白吗?我们三个--约瑟夫、小耶稣和我,我们是逃难的,是难民--犹太难民,我们逃到了埃及。”
“为什么?”丹妮丝问。
“因为希律王要杀小耶稣,难道你不记得吗?加布里埃尔大姐给咱们讲过这个故事的。”我得意的说。
“我们埃及人做什么呢?”菲利普问。
亨利直截了当的说:“我们卖东西给你们。”
“卖东西--给我们?”我叫道。
“对呀,你说怎么的?”亨利继续说。“难道犹太难民不和其他的人一样要吃东西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也不想惹亨利生气。的确,每次做游戏,他都是顶呱呱的,而且还全靠他,这次我才扮成了玛利亚的。
事情是这样的:约瑟夫,我指的是乔治,原来说过他不想要一个白皮肤的金发玛利亚。他说,如果要那样,就全错了。因为玛利亚皮肤要黑一点。我很生气。因为我知道他一直都在说他乐意丹妮丝,她皮肤要黑些。我说玛利亚就是一个金色头发,白皮肤,蓝眼睛的人。我的根据是:我曾经见过一幅玛利亚的画像,是一个叫做梅母宁的画的,玛利亚就是金色头发的。
亨利插嘴说:“乔治是对的,珍妮特也对,为什么呢?因为玛利亚有时皮肤不白,有时又白。玛利亚可以是任何人:法国人、西班牙人、俄国人、印度人、非洲人、中国人--哪儿的人都行。”
丹妮丝问:“你怎么知道?”
亨利说:“我知道。”于是,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亨利是聪明人,非常非常聪明。接着他又补充说,既然我们玩耶稣诞生游戏时已经有过一个皮肤黑些的玛利亚(丹妮丝),我们玩逃向埃及的游戏自然就可以有一个皮肤白些的玛利亚。所以,我可以当玛利亚。(的确,亨利喜欢我。)
“你难道不认为这才公正吗?”亨利自负的问道。
乔治点了点头,再没别的话说。
就这样,我当成了玛利亚,我可不想惹亨利生气,他说埃及人应当把东西卖给圣耶稣家,我吓了一跳,我得赶快想出一个答案来。
“亨利是对的,”我小心的说,“所有的难民都得有吃的。再说,我们--小耶稣,约瑟夫和我--先得出发,”我指着操场说,“我们到达埃及后,每样东西都得埃及人给我们:面包师给我们面包,卖肉的给我们肉,家庭主妇给婴儿耶稣送尿布。”
“白给,”亨利打断我的话,“那可没意思。咳,约瑟夫,怎么样?”他转向约瑟夫,马上开始做游戏来了,这可是他的拿手戏。“约瑟夫先生,你能付钱吗?”
“当然喽!”约瑟夫回答道,“我会做工,我是木匠。”
“瞧,伙计,”装扮埃及买卖人的亨利说,“光咱自己村里的人活儿都不够干。”
“亨利!”我跺着脚说,差点要冒火了,“亨利,你不能这样对约瑟夫说话,你是在对约瑟夫说话呀。”
“别嚷嚷,”亨利命令说,“咱们这不是在做游戏吗?”
“呵,当然,这可是我不对了,行,行,做吧,只管做下去。”我又补充说:“只是别做的太久,路易斯,我是说小耶稣,可真重,我都要抱不动了。嘿,你们这些埃及人,至少给我一把椅子吧!”
菲利普推给了我一把椅子,我向他道了谢。
“好吧,”亨利说,“咱男人们会把这问题说清楚的。约瑟夫先生,你们的食物配给证呢?”
“我们没有。”约瑟夫答道。
“真糟糕!”亨利装着摸胡子的样儿,沉吟说。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可以工作。”约瑟夫马上反驳说。
“别急,别急,”亨利劝道,“我已经讲了,工作也没有用,不管怎么说,你们没有食物配给证。”
“我们得吃饭哪。”约瑟夫固执地说。
“当然要吃饭。”亨利说,接着又放低声音:“呃,你有钱,是不是?”
“亨利!”丹妮丝尖声地埋怨着。(她非常容易动感情。)
“别打岔,”亨利打断她。“我知道该怎么说。约瑟夫先生既要和我们埃及人抢工作,又没有食物配给证,还假装没有钱,他这是存心骗人,事实上,他很有钱。”
“啊?”大家一起喊道,全都呆住了,好像一下子变成了石头。这时我手上抱着的路易斯哭了起来,我也真生气了,尖声叫道:“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呀!小耶稣都哭了。太可怕了,亨利,真可怕。每个人都知道圣耶稣家很穷。”
“是吗?”亨利异常冷静地问道,“那么,没药和乳香呢?贤人送给他们的金子呢?这些都是很值钱的。你说不是吗,约瑟夫先生?”
大伙儿不吭声,全屏着呼吸急等着约瑟夫回答。可他一声不吭,垂着个脑袋。于是只好我开口。“亲爱的约瑟夫,”我温和的对他说,“你太不灵活了,就像那次我们到伯利恒去为小耶稣登记你没预定旅馆一样。贤人的礼物又怎么样?全没了,不是吗?我们这样长途跋涉难道不花钱吗?我所有的首饰都花光了。眼下,我们真是一无所有,既没有一块没药,也没有一颗乳香或一片金子。啊,请抱抱小耶稣吧。”我站了起来,把小耶稣递给约瑟夫。
我把衣服口袋全翻了出来,又抖抖衣服,说:“喏,埃及人,看吧,全是空空的。”
“这是骗人!”埃及人亨利说道。
还没等我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约瑟夫一下子放下路易斯,冒火地盯着人丛中的我。然后,紧握拳头低声咕咕噜噜地逼向亨利:“不灵活!骗人!钱!食物配给证!工作!我会通天给你们!”
哎呀,打起架来了。大伙全都参加了进去。乔治与亨利各有一伙儿,双方大打出手,混战一场,打了一阵,也弄不清谁是谁了,象往常打群架一样,男孩子们互相抡拳头,女孩子们互相扯头发。正打得不可开交,突然,加布里埃尔大姐头罩上的白色披肩飞进了院子。
“别打了,别打了,孩子们!”她叫道,“真不害臊!我可不想听谁的申辩。本来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可你们还打架……”
“什么?什么?”我们着急得喊了起来,一齐拥上去围住了她。
“到教室后你们就知道了。快,互相握握手和好吧。排成两行悄悄进去。”
我们全都照做了。教室里一个年轻人坐了椅子上,他看上去很疲倦,没刮脸,衣服上满是尘土。我们一个个悄悄地坐进自己的位子,大气儿不出地静等着。加布里埃尔大姐朝那年轻人点点头,请他讲话。
他声音嘶哑,大凡没睡觉的人都是这样。“孩子们,”他说,“我不得不把你们当成大人来对你们说话。你们知道德国人占领了法国。你们也知道关于难民和那些逃离家园的人的事吗?”我们点点头。“可你们知不知道还有些人,他们不只是难民或逃离了家园,而是根本没有任何地方可去?因为如果德国人发现了他们,就会把他们杀死的。”
一股冷气穿透了全班。
“你们知道这些人是谁吗?”年轻人问。教室里静级了,你真可听见小针落地的声音。突然大伙儿惊异地看见乔治举起了手。他起身答道:“犹太人。”
我们没弄清他的意思,那位青年却非常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乔治消费极了,大声说:“因为有希律王,有埃及人,我就是约瑟夫……”
他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坐了下去,头埋进臂弯里。我们差点放声笑了起来,但是没敢。因为那位年轻人看上去既严肃又忧虑。
出乎我们意料,他说:“这位同学说对了。多少世纪过去了,总是这一相同的故事。只不过这一次希律王的军队成了纳粹分子,德国军队,如此而已。”
他等了一会儿,又沉静的问:“孩子们,你们知道吗?当耶稣一家被希律王军队追捕时,他们怎么办呢?”
大伙儿立即响亮回答:“他们逃到埃及去了。”
“是的,”年轻人说,“他们在埃及躲了起来,不是吗?你们看,现在耶稣一家又在被追捕,如果不把他们藏起来,他们就要遭到杀害,你们愿意帮助他们吗?孩子们,你们愿意帮助十个犹太孩子吗?他们的父母亲都被杀害了,把他们藏在你们中间好吗?”
大伙毫不迟疑地齐声高喊着:“好!好!”我们太兴奋了,这可一点儿不是做游戏,是真正的事情!
加布里埃尔大姐说:“我早知道你们会同意的,孩子们。可你们必须懂得,这是非常严肃的事情,纳粹在寻找这些孩子。把他们留下来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决不能!即使被拷问,我们也决不能出卖他们,不过纳粹怎样吓唬我们,逼我们,都不能说出来,懂吗?”
当然懂!我们不是扮演过埃及人吗?我们简直迫不及待,想要马上见那些犹太孩子,因此,我们非常高兴地听到那青年对加布里埃尔大姐说:“他们这会儿正躲在树林子里,我们整整赶了一夜的路。我这就去带他们来行吗?”
加布里埃尔大姐点点头。
那青年走上前去,拿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前额上,又向她鞠了一躬,说道:“知道吗?为这事你会杀头的!”
加布里埃尔大姐平静的笑笑。“快去带他们来吧,”她说,“他们一定累坏了。”
第二章 金子
犹太孩子们刚洗过脸午饭铃便响了。我们第一次见到他们是在饭厅里。每张桌子上只有两三个犹太孩子,所以我们都有机会和他们认识。
我们列队进去时,菲利普说:“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犹太孩子不也是和我们一样么?纳粹简直是发疯了。”
“好香啊!”亨利使劲儿吸着鼻子。“韭菜番茄汤!”他咂着嘴,又摸摸肚子。“我最爱吃的,啊,我可饿了!”
“我也饿了。”乔治说。
“我都要饿瘪了。”菲利普说着,学着破布娃娃的样儿。
我说:“靠配给卡得来的东西不够吃,要能和从前一样就好了。我哥哥对我说过,以前配给的食物真多,有时甚至还吃不完,他还剩一些在盘子里呢。”
“别瞎扯。”丹妮丝拖着长音儿,拉着路易斯的手说。路易斯蹦跳着喊着:“我要吃到这儿,”一面用手指着喉咙,“吃到这儿,就吃一次,一次!”
“别吵!”亨利不耐烦的转向我们,“看看碗里!怎么回事儿?比平常都少,肯定出事儿了。”
“孩子们!”我们都坐进自己的位子以后,加布里埃尔大姐说道,“你们可能都注意到碗里的东西比平时少些了。听我说,我们现在增加了十个小朋友,他们都没有食物配给证。”
“他们明天能领到吗?”菲利普问。
“不能,”加布里埃尔大姐说,“他们不能。绝对不能去申请食物配给证。如果那样,纳粹就会发现他们。”
乔治说:“没有食物配给证他们怎么会有东西吃呢?”
“他们要饿死的。”亨利老实地说。
“对呀,”加布里埃尔大姐继续说,“除非我们把自己配给的食物分给他们一些,就像咱们今天这样。所以今天我们每个人碗里的汤都比平时少了。从今天起,我们的口号是:有饭同吃,有难同当!”
我们默默的坐着,不想再多说话。一会儿,就听到每个人用匙刮碗了。我们吃得真快,太快了。
亨利坐在我对面,他慢慢地数着数,一匙一匙的吃,最后数道:九,十……,叹了一口气。我听他喃喃自语说:“最后还有三匙。”他看了一眼邻座的新伙伴,那一个早把碗打整干净了。他是一个头发金黄的小孩儿,弯身坐在椅子上,双眼底下两个大黑圈。
“你叫什么名字?”亨利低声问道。
“亚——亚——亚瑟。”那孩子回答。
“我叫亨利。喂,亚瑟,帮个忙,帮我把这点汤吃了。”
亚瑟坚决的摇着头。
亨利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说:“帮帮忙吧,说真的,我不喜欢吃这种东西。”
我马上用手捂住嘴,差点没叫出声来。我还不知道亨利最爱吃番茄汤吗?我可知道他的胃口有多大。
亚瑟睁大眼睛,像是要哭的样子。没等他说出话来亨利就把自己碗里所剩的汤倒进亚瑟碗里。亨利深深地吁了口气,靠回椅背,两眼直视着前面。我默默地坐着,亚瑟很快就把汤喝完了。只见他摸摸自己的口袋,又悄悄从桌子底下把什么东西放在亨利手上说:“给你,这是昨儿晚上在路上一位大娘给我的。”
“不。”亨利也坚决地摇着头说。
“拿着吧。”亚瑟又悄悄说,“你猜得出是什么吗?”
我看得出来,亨利虽然没朝底下看,可想要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突然见他紧绷的面孔露出了喜色。“谢谢,伙计。”他说。
当然,我好奇的要命。刚吃完饭,在院子里,亨利朝我走来说:“我们现在真成了埃及人了,不是吗?”我感到格外高兴。
“你就是为这把汤给了亚瑟的?”我问。
“你是怎么想的?”亨利笑着说。
“喔!”丹妮丝冷冷一笑,她偷听了我们的话。“亨利正得意呢,今天上午他扮演的角色不就是要卖东西给圣耶稣家的吗,卖吧!现在——你是不是又交了好运,得到了没药、乳香或金子,因为你把汤给了人家,人家报答你了?”她嘲讽地说。
“少管闲事!”亨利冲她吼叫着。“你总不知道今天上午我打算怎样结束那场游戏。此外——”他不说了,像是有了大发现。“的确,”他慢吞吞地说,“我倒真的得到了点东西,金子,纯金子。”
“啊,给我们看看!给看看吧!”丹妮丝和我同时叫道。可他不给我们看。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亨利朝我做了个手势,要我跟他去,走到一颗大树后面,他才把亚瑟给的礼物让我看。啊,我双手捧在胸前,一小块巧克力!我们很久很久没见过巧克力啦,当然,亚瑟也一样。这礼物太珍贵了。我怎么也张不开口要亨利给我尝尝。多么宝贵的礼物哇,无论如何,那是属于亨利的,是他得到的回报。所以,一听亨利说话的声音,我的心就跳了起来。他说:“把手指头放在嘴里打湿。”
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照他说的做了。他把着我的手指,在巧克力上边来回抹着,抹着,然后说:“舔舔吧。”我真的舔了起来,舔,舔,把手指头上的巧克力都舔光了,还一个劲儿地不停舔着。亨利掰了半颗豌豆那么小的一小点放进嘴里。我们都没说话,悄悄地分享着这一小点点巧克力。
之后亨利说:“如果我们慢慢吃,会吃很久的。”
他说“我们”,这就是说,他以后还会让我再尝尝的。但是我却不敢把这意思讲明白,我怕一说出来,他又会改变注意,不过我还是尽力保护我们的“金子”。我说:“亨利,难道你没想到糖放在衣袋里会化掉吗?”
“没想到,”亨利说,“糖不是用纸包着的吗?不过你是对的,再说加布里埃尔大姐也可能发现,要是她发现了就会惹出好多麻烦。你看我们要不要马上把它吃掉?”
“千万别这么干!”我喘着气说。“这可是个宝贝儿,把它藏起来吧,藏在只有你我知道的地方。”
“对,”亨利说,“趁大伙儿没发现,快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
我们跑到房子后面,从那里上去,便是小山,山路陡峭,遍山灌木丛生,乱石铺地,一片荒野景色。要不是亨利走在前面,我一个人是不敢在黄昏时分来到这样的地方的。我们来到一条小溪旁边,小溪从山岩巨石中通过,缓缓流下山坡。亨利停住脚步,俯身下去,从小溪旁搬开一块大石头,只见底下是一个干净、阴凉、满是沙子的小洞。我们就把那块巧克力放到里边,再把那块石头搬还原,于是“保险箱”又给盖上了。
我悄悄问亨利:“咱们以后怎么才找得到这个地方呢?”
“你看,”他说,“这儿正对着小溪中间的那块三角形的石头。”
“亨利,”我向他保证,“我决不会没有你就自己跑到这儿来的。”
一切弄完,我们拼命跑回学校。突然,亨利抓住我的手腕,我一下站住,听到了有什么响声,就像我们刚刚跑的时候踢着石头的声音。而且听清了,不是我们弄出的声音。可一下子声音没有了。亨利一直抓着我的手朝学校跑了下去。
跑回校园快进屋时,我轻轻地问他:“哪儿来的声音?是我们脚步的回声吧?”
“不,”亨利小声说,慢慢摇着头。“我看是别的人。”
第三章 山洞
第二天休息时,亨利从我身边走过,悄悄对我说:“上去,在那儿等我。”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趁无人注意,我便绕到房后,跑上山去。一片灿烂的阳光,我不觉得害怕。我找到了小溪中间的那块三角石,就坐下等着亨利。我不想在亨利没来前就打开“保险箱”。等啊,等啊,还不见亨利,我开始有点不安起来。一次或两次,我似乎听到有响声。所以一见亨利走上来,我就感到格外放心了。亚瑟和他一道来了。“我把他带来了,”
他说,“我想他应当和我们分享。”我自然很高兴,我喜欢亚瑟。
我们三人都跪了下去,亨利小心翼翼地搬开那块石板,没朝里面看一眼就对亚瑟说:“你先看看。”
亚瑟看了,什么也没说。
“这保险箱怎么样?”我问。“不是一个绝妙的藏东西的好地方吗?”
亚瑟还是不响。
“把它拿出来,亚瑟,”亨利说,“无论如何,到底还是你的宝贝儿。”
亚瑟抬起头来,面带愁容,双眉紧皱着,看着我们,闷声闷气地说:“啥也没有。”
“没有?”亨利和我气呼呼的说,两人一起把头伸进去想看个究竟,结果两颗脑袋撞一块儿啦。亚瑟是对的,里面啥也没有,巧克力不见了!
“是谁……”没等亨利说完,我们三人同时跳了起来,我们听到了踢着石头子的脚步声。在灌木丛后面,我又看见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人一闪就不见了。我大叫起来:“在那儿,快抓住她!”我全明白了,是丹妮丝。
我们一齐朝那方向追去,完全看清了,果然是丹妮丝。我们拼命追,可她还是跑在我们前面好远,简直象一只山羊,怎么也抓不到她。
突然她一声尖叫,双手发疯似的乱抓,一下不见了,象被大地所吞没。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上去,来到最后见到她的地方,可是不见丹妮丝。我们找了又找,周围都找遍了,仍然没见到她的影子,最后我们叫了起来:
“丹妮丝,丹妮丝,别躲了,快出来,我们知道你在哪儿,快出来吧。”
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叫:“快来救我,我受伤了。”
“你在哪儿?”我们叫道。
“我在这儿,山洞里面。”
“山洞?”我们好不惊诧。“这儿没有山洞啊?”
“有,”是丹妮丝的声音。“就在你们脚下的大石头下面,我就从那儿掉下洞来的。”
我们四处查看,想找到洞口,可啥也找不着,却听得见丹妮丝在洞里哭。
还是亚瑟破了这个谜。在这块石头下面有一个裂口,因为口子太小,谁也进去不了,我们就没注意。可亚瑟发现事实上是进得去的,不过得把身体摆成一定角度。那样做,就是说,身体和裂口的角度一致,就滑得进去,丹妮丝就是那样偶然滑进去的。
亚瑟已经把他的两腿伸进去了,可亨利又把他给拖了回来。他说:“等一等。听着,丹妮丝,我们救你来了,可你必须答应一个条件,把那件宝贝儿还给我们,不然你就待在那儿慢慢烂掉吧。”(亨利有时候是很刻薄的。)
“我答应!我答应!”丹妮丝大哭了起来。
亚瑟下去了,我们听他在说:“这还真不错呢!亨利,快下来!”
“有我的地方吗?”我问。
“当然!”亚瑟回答。
于是我和亨利就从裂口那儿滑了下去。嗨,你瞧!我们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天然地洞里。好大一个洞啊,地下是一层沙,非常干燥,至少装得下十五个人。这简直是一个奇妙的发现,我们激动得把丹妮丝都给忘了。她还躺在一边哭泣,亚瑟第一个想起她来,走了过去。
亨利立即说:“等等,亚瑟。丹妮丝,先把宝贝儿交出来。”
丹妮丝把巧克力交给了亚瑟,自然,她已经吃了一点儿。但还好,没有都吃光。我们也就没说什么。再说,她也吓得够呛了,我们也为发现这个洞激动不已。
“这地方太妙了,”亨利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评论似的说,“别把这事告诉加布里埃尔大姐,这只能是个秘密。”
他看了看丹妮丝,突然打定主意说:“让我们坐下来庆祝庆祝,”他说。“我们大家,我们四个人把这块宝贵的巧克力吃了。”
丹妮丝高兴得眼睛发亮。她说:“我敢发誓,决不把‘我们的’山洞告诉任何人。我很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一个人把巧克力吃光,我只想舔舔,真的,只想尝一尝,舔一下,象珍妮特那样。我好久没吃过巧克力了。”
现在我们才明白,她一直在跟踪我们,那天晚上的脚步声当然也是她的了。我还知道,她这么想舔巧克力,不光是象我们每个人一样,因为很久没尝过巧克力的味儿了,还因为我舔过了,亨利要我与他共享巧克力,这使她很嫉妒。可我什么也没说,她真的后悔了,又受了伤。我还一直在想,要是亨利选中的是她不是我,我恐怕会发疯的,说不定会做出比她更坏的事来呢。
亚瑟最后说得好:“让我们都做朋友吧。”
我们互相拉了手。四个人按着次序,慢慢地,慢慢地,一点点、一点点地吃着那块宝贝儿似的巧克力。
亚瑟又爬了上去察看是否有情况。亨利抓着丹妮丝的肩膀,我抬着她的脚,把他从裂口那儿举出去,亚瑟在上面拖。跟着我也爬了上去,最后是亨利。
丹妮丝说她不能走路,我们都很恼火,要这样,我们就得背她回去,那加布里埃尔大姐准会发现我们的秘密。
亨利很生气,“你会破坏我们的计划的,不是吗?”他责备丹妮丝说,“没出息,真没出息,我简直受不了象你这样的女孩子……”
亚瑟出来和解,虽然我看出他也很生气,但他仍然很温和地对丹妮丝说:“试试自己站起来,靠着我,试试看。”
“不行!”丹妮丝哭喊着。
“试试看,”亚瑟又鼓励她,并坚定的说:“来,亨利,你在那边帮着。丹妮丝,别着急,我们不会放开你的。”
丹妮丝照他的话做了,面孔一下开朗起来,她站起来了,而且自己能走路,只是有点擦伤就非常害怕,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非常高兴地回到了“美丽的山谷”,走过院子的时候,亨利把手指放在唇边,说:“Motus。”这是一个法文字。意思是“别说话”。
第四章 这不是游戏
犹太孩子来后的第三天,我们全都成了好朋友,谁也想不起分啥彼此了。可突然在吃午饭的时候,我们几乎吵了起来。新来的孩子们坚持要把他们碗里的食物分些给我们,我们又要把我们的食物分些给他们。
加布里埃尔大姐说话了:“孩子们,所有的盘子全都一样,每个人都把自己面前的那一份吃掉,就这样,吃饭吧。”
吃完饭走出饭厅,菲利普说:“我不喜欢这样吃法,得变个花样。”
亨利说:“我们开个会。”
大伙儿聚拢一堆。菲利普说:“我有个主意,我愿意偶尔美美地饱餐一顿,”——菲利普长得又高又大——“我也乐意我的伙伴们偶尔也这样。因此我建议:我们按次序,每一顿饭有一个人把他的桌子传遍全桌,由每人从自己的盘子里分一点给他,这样他就可能真正像样地美吃一顿。依次轮流,咱们都可以吃上一顿饱饭。你们看怎么样?”
“好极了,”亚瑟说,“只怕加布里埃尔大姐不同意这样做吧!今天她就要求我们吃完自己面前的那一份。”
“哟,”我说,“你还不知道加布里埃尔大姐呢,她可最了解我们了,我们只要给她说清楚。她来了,快去问问她。”
可不等我们开口,加布里埃尔大姐就先说话了:“孩子们,”她说。“我必须到村子里去一趟,”(村子名叫迪欧勒费特,意思是上帝造的,我说不明白干吗取这个名,不就是个名字吗?)“我已经两个礼拜没到邮局去了,那里可能有信件,甚至还可能有你们谁的食物包裹,拿回来后咱们大伙儿就可以分享,我们太需要这些额外的食物了。所以我一定得去一趟。听着,我不会去太久,只有三英里路程,来回六英里,当然,回来是上山,要多花点时间,我一定在三个半小时内赶回来。现在是一点半,大约在五点左右,天黑以前我就回来了。你们能自己待在一块儿和以往一样不调皮吗?”
我们马上回答:“能!”我们,除了新来的小朋友外,已经习惯了这种安排。大约每隔两星期,加布里埃尔大姐都得到迪欧勒费特去取邮件和包裹。她不在的时候,我们总能把自己安排的很有条理。这种时候,就是大人们所说的“非常时期”。在这种时候,人们,特别是小孩儿,往往能够做出他们从来没做过的奇迹来。加布里埃尔大姐知道我们是可以信赖的。
乔治面带愁容的说,“大姐,希律王的军队——纳粹来了怎么办呢?”
加布里埃尔大姐脸上也出现了阴云。“上帝会安排的。”她说,“别着急,我现在去正是时候,听人说周围村里可能没有纳粹,他们正在隆河对岸到处追捕人,离咱们这儿有五十英里呢。不然我不会去的。我去不了多久,乖乖地等着,厨房里有切好的三十片面包,三十个苹果。”
“苹果!”我们欢叫起来。
“对,没想到吧,你们可以野餐了。”
加布里埃尔大姐走了,我们久久地站着,凝视着她拿变得越来越小的白色披肩和挂在她手弯上直摇晃的大空篮子。
加布里埃尔大姐消失在远处的路上,看不见了。菲利普说:“我们马上就野餐。把那些东西全吃掉,好吗?”
大伙儿全同意。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吃的东西实在太少。所以,尽管刚吃完饭,还是决定马上再吃一顿。于是跑进厨房把面包、苹果全拿出来,一下子吃了个精光。我说“我们”,就是指的三十个。我没说出每个人的名字,是因为那太花时间了。当然罗,也有人有其它主意,我记得很清楚,但无论如何,我们三十个人还是一起行动,很快都吃完了。我们才不会改变主意呢。
野餐之后,乔治说:“再来玩《逃向埃及去》,怎么样?亚瑟来演约瑟夫。”
我以为乔治不愿意再扮约瑟夫,尤其是上次打了架之后,只是这样一来,我也就不可能再扮玛利亚了。因为,既然他提出不当约瑟夫,我也得提出不当玛利亚。我可真难受。不光是我非常喜欢扮演玛利亚,我还得(如果我真打算放弃的话)自己提出来,而不要让别人提出来,也就是说,不要让别人要求我放弃。
我随随便便地说了一句:“不,乔治,你扮约瑟夫扮得很好。”(我感到有点不自在,乔治听了我的话很高兴,他真可爱,尽管也很固执。)“但是,”我继续说,“我不扮演玛利亚也行,苏珊娜可以来。”
苏珊娜是新来的小女孩儿,一天总显得害怕和忧愁。我多少也照料着她一点。我的确想让她扮一个角色,说不定会鼓起她的劲儿来的。可我不知道她究竟乐意不。
“怎么样,苏珊娜?”我双臂紧搂着她问。
她立刻满脸放光,热切地说:“我会扮演玛利亚,在老家时我在巴黎图书馆扮演过玛利亚。”
“妙!”乔治立即说。他再不提放弃他那一角了。苏珊娜长着一头黑发。虽然,很遗憾,我没能再一次扮成玛利亚。但是,毕竟只有我是唯一放弃自己希望扮演的角色的人。
大家都很高兴。乔治走上前去拉着苏珊娜的手,他兴奋极了,完全不象我扮演玛利亚时那样。他宣布埃及人都到陡坡底下的院子里去,圣耶稣家要从加里利(也就是陡坡顶上)出发到埃及去。
苏珊娜问:“谁当驴子呢?”
“对呀?”亨利说,“我们从来没想到这个。菲利普,怎么样?你来当驴子好吗?”
菲利普是我们中的大块头,他是诺曼第人,那里人个儿大,淡黄色头发。
“好。”他说,脸上总带着愉快的微笑。他弯下腰去。苏珊娜爬到他肩上,然后我把路易斯(小耶稣)放到乔治手上,我想菲利普暂时已驮得够重的了。我对苏珊娜说:“你在路上休息时就可以抱耶稣。”我们所有的埃及人都跑到斜坡底下去了。我们能看见斜坡顶上圣耶稣一家。苏珊娜的表演马上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她手搭凉棚,转头四下里察看,朝着前后山谷,望出去很远很远。
“好!”亨利说,“她在察看希律王的军队。”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苏珊娜尖叫起来。
“她装的真象。”亨利高兴地称赞着。
我们高呼:“快,快到埃及来。”
我们还在招手,却见苏珊娜从菲利普的背上滑下去,拼命向我们跑来,跌跌撞撞地冲到我们中间,全身颤抖,大声呼喊:“他们来了!他们来了!”突然菲利普和乔治也跑了下来,喘着气喊:“他们来啦!他们来啦!纳粹来啦!”
“什么?”我们惊叫一声,全跑到斜坡上去看,个儿矮的就依次爬到菲利普背上去看。
在山谷里,在很远很远的路上,有两个绿色的人影,头戴钢盔,骑着自行车朝我们这儿来了。
我们面面相觑,十分惊恐。但是不知怎地,亨利、亚瑟、丹妮丝和我同声说出:“山洞!”说完就朝屋后跑,大伙儿也跟着我们跑。
亨利对大伙儿说:“没有时间解释了,我们四个都知道那个洞。亚瑟,你自己能找到那个山洞吗?”
“能。”亚瑟沉着而坚定地说。
“那好,”亨利说,“犹太孩子们,你们都跟亚瑟到山洞里去藏起来,他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在那儿等着——”他又跑进屋去拿出一个空水壶,交给亚瑟,“把这个带上,到小溪边装满水,好喝。谁也不知道你们得在那儿待多久。”
亚瑟简短的说:“谢谢。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决不会从山洞里出来,除非你们来告诉我们一切平安无事。走吧!”
犹太孩子们马上行动,一点也不慌乱,也没提出任何问题。对于危难他们已习以为常了。很快就看不见他们了,比想象的时间快得多。
他们走后,亨利说:“现在,大伙儿听着,搜查开始了,再过半个小时,纳粹就到了。他们肯定腰审问我们。我们决不能出卖,如果那样,犹太孩子们就会被带走,结果怎么样大家都知道。所以我说,咱们都装成哑巴,任何问题也不回答,任何事情也不讲,连‘今天天气好’这种话也不说,懂吗?决不说话,一个字也不说。”
大伙儿齐声应道:“对,决不说话,啥也不说,一个字也不说。”
我们全都回到前面院子里。现在已经不必爬到菲利普肩上了,已清清楚楚看得见两个纳粹正朝我们驶来。
亨利异常不安,“要是加布里埃尔大姐在就好了。”他反复这样对我说。我跑进屋里,看了看钟,又跑了出来,“现在快五点了,”我说,“不会太久的,她随时都可能回来。”
亨利摇着头。“要是她能回来,”他说,“我们就该看见她在山底下的路上了。看来情况不妙。”
“我们来玩点什么吧。”我提议。
“什么?”亨利丧气地问道。
“玩青蛙跳。”我回答。除了做游戏装扮什么玩,亨利最爱玩这个了。
“行。大家跟我来,”亨利招呼大家。“我们来玩青蛙跳,大家都来。”
两个纳粹进院子来了,把自行车停在斜坡上,我们继续玩青蛙跳,成一长队,依次轮回跳过后面的人,越来越快,跳个没完。
“孩子们,你们好!”德国兵说得一口地道的法语。
我们停了下来,但没回答,只是盯着他们。
“你们好哇!会回答吗?”
没人说话。
“你们是聋哑人吗?”
还是没人说话。
“啊,好陡的坡!”一个兵士说。“我真渴,小家伙,周围有水吗?”
没人回答。
“过来,漂亮的小姑娘,你能告诉一个大兵,哪儿能找到水喝吗?”另一个德国人把手伸向丹妮丝,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脸。丹妮丝一下坐在地上,我们全笑了。这可是个大错误,因为惹恼了鬼子兵。
“好哇,”看上去年纪轻些的那个鬼子恶狠狠地说,“等会再找你们算帐。跟我来,”他对另一个鬼子说,“不管他们,咱们自己搜查。”
鬼子进屋去了,我们坐在草地上,没事可干。我们听到他们翻遍了所有的屋子。可我们知道,他们啥也找不着。犹太孩子们只有身上的一身衣服,床铺吗,他们和我们合伙儿睡的,本来我们每人就有两床毯子。
菲利普头差不多碰着地了,轻轻地说:“幸好咱们早把那三十片面包和三十个苹果吃光了。”真的,要不然纳粹肯定会发现还有十个人藏了起来。
一会儿两个纳粹出来了,做了一个手势摇我们进去。我们进去了。等我们坐下后,年轻的哪个(看样子是个当官儿的)说:“孩子们,我们不想跟你们过不去,但是你们必须回答我们的问题。是不是还有别的孩子和你们在一起?你们只说‘有’或‘没有’就行。”
我们死不开口。
“为什么不回答?我们是你们的朋友,真的。有犹太孩子和你们在一起吧?”
一个字儿也没从我们二十个人口里蹦出来。
“你们这些小混蛋,”那鬼子吼起来。“我知道该怎么让你们说话的。”
我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又伸头看了看窗外,盼望能看到加布里埃尔大姐头罩上的白披肩在路上出现,可路上不见人影儿,夜幕开始降临。
“想从窗外看你们老师回来没有吗?没用。”我听到了那个鬼子的话,知道是冲我说的。“你们老师被抓起来了,在监狱里关着呢!你们看,还是讲出来的好。”
加布里埃尔大姐关进了监狱!我回想起了那青年的话:“为这事你会杀头的。”我一阵惊恐,不由自主地张了张嘴。有人狠狠地把我的脚踩了几下,是丹妮丝。她坐在我旁边,意思是要我装成个傻瓜,骗他们。我明白了,真的就装个笨蛋的样儿。
“那小姑娘看起来一副傻样儿。”年轻大些的纳粹说。
“真十个蠢货,”年轻的鬼子咧嘴狂笑。“换这个试试,看上去还聪明。”他说的是亨利。“过来,小孩儿,就是你,对,就是你。”
亨利站起身,慢慢走过去。
“呃,”年轻的说,“你告诉我们犹太孩子在哪儿,如果你不说,你可就要后悔了,聪明的孩子陡不会跟我们作对的,说吧,要不……”
亨利面对纳粹,默不做声。
“把他带走,”年轻的对年纪大些的下着命令,“照我的命令办。”
年纪大些的鬼子抓住亨利的臂膀,把他推出屋去,亨利回头,看了看大家,他脸色苍白,紧握拳头,紧闭双唇,用眼神告诉我们:“坚持!”他一出去门就被关上了。我真想大喊:“亨利!亨利!”可我只用手指甲狠狠地抓着自己的手心。
“你们看,这就是坏孩子的下场!”年轻的纳粹说。“喂,孩子们,别傻了,说出来吧,今天我不走了,我一点要等到有谁说出来才走,我不着急,我可以等一天,等一夜,一直等下去。”
他坐在那儿,把一双脚搁在椅子上,取出一根烟管来点燃吸着,喷出一团团的烟雾,钟摆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我们一个个双唇紧闭,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我相信大伙儿都在想加布里埃尔大姐,想犹太孩子,想山洞,想亨利,希望眼前这一切快快过去。天很快黑了。鬼子也不开灯,老坐在那儿。有一会儿我真以为他睡着了,一点响声都没有。
过了一阵,年纪大些的鬼子独自走了回来,没有亨利。年轻的问:“他说了吗?”“没有。”他回答。“你真没用。”年轻的厉声说。“我得去收拾收拾他!你揍他了吗?”“狠狠地揍过一顿。”年纪大的回答。
这些话全用德语讲的,只有乔治听得懂,他的父母是亚尔萨斯人,以后他告诉我们当时纳粹讲话的内容。乔治完全听清了他们的话,非常难过,止不住哭了起来。决不该责备他。我们不知道他干吗要哭,可也都感到伤心,一个个跟着哭了起来。立刻满屋都是一片哭声。
纳粹站起身来,咆哮着:“睡觉去!睡觉去!快!快!不准吃饭!谁叫你们不说!睡觉去!快点!”
我们上了楼,溜进自己的床。我猜多数人都是哭着睡着的,我就是这样。所以当我感觉似乎有谁的手压在我肩上时,真被吓得不轻。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仿佛觉得有个熟悉的影子,弯腰要对我说话,原来是亨利!
他马上用手捂住我的嘴,怕我叫出声来,悄悄对我说:“听我讲,我逃出来了,他把我扔进煤棚里,我看那老家伙没有那年轻的厉害,是个老警卫,象第一次世界大战打过仗的那种家伙。”
“他把你怎么了?”
“他象摇葡萄树那样把我摇来摇去,老是一句话:‘我要把你打得死去活来,看你说不说!’又把我带进煤棚里,扔到里面锁了起来,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朝山上去了。我真担心山洞里的人弄出点声音来,他会发现的。”
“你怎么出来的?”
“我的宝贝儿童子军刀。我用它把门挖了个洞,干得可漂亮了,我把手伸出去,钥匙就在锁上。”
“好极了!你去过山洞没有?”
“没有,我不敢去。我不知道纳粹在哪里,我捉摸要是他们发现我不在煤棚里,他们在屋子里找到我而不是在山上,这样会好些。听着,珍妮特,必须有一个人到山洞去告诉他们所发生的一切,要不然他们会莫名其妙,说不定跑了出来,那样就会被抓住。再说,他们可能又冷又饿。”
“我们还不说饿呀,晚饭都没吃。”我说。
“是的,我也没吃。”亨利说,“但是我们现在得给他们送些面包去,谁也说不准究竟会拖多久。”
“这会儿纳粹在哪儿?”我问。
“在前面屋里的沙发上睡觉。这会儿正是好机会。”他停了停,又说,“珍妮特,你不反对去吧?”
我打了一个冷战,轻声问他:“和你一块儿去吗?”
“不,”他说,“刚才我说了,如果我不在煤棚里,问题会更严重。你和菲利普一道去。”
“和菲利普一道去?”
“他个儿大,可以拿上四条毯子。要是他知道去山洞的路就可以一个人去,可惜他不知道。所以你必须和他一块儿去。你还可以带两条面包。”
我说,“要是他们数过面包呢?”
“也许数过,”亨利说,“但愿没有。即使数过,他们也会认为,是在他们睡着以后被我们吃了。你愿意去吗?”
费了好大劲儿,我才说出:“好吧。”
“那好,”亨利说,“你穿好衣服,走后面下去,从侧门出去,我就是从那儿来的,靠着墙爬过去,轻轻地——最好把鞋拿在手上,木底鞋在碎石路上会弄出声音来的——到了男宿舍前面,就站在窗户底下,菲利普会把毯子扔给你,之后他就跳窗出来,对他来说窗户并不高,他还可以从紫藤树上跳下去。”
“面包又怎么办呢?”
“我马上就下去拿,把它放在男宿舍的窗户外面。准备好了吗?”
我说:“要是你到厨房去时他们醒了呢?”
“当然我得想办法。山洞里的人得有吃的。”
“要是,”我又说,“他们醒了就会抓住菲利普和我的……”
“要是!要是!”亨利不耐烦地讥讽我说,“你不愿意去就直说,我叫丹妮丝去。”
我可冒火了,但我尽力保持平静。亨利也很冒火。尽管如此,他又说:“都安排好了,你这个‘要是’小姐,乔治会在男宿舍的窗户上挂一条手巾,除非有了危险才会取下来。”我这才大送一口气。
我咬紧了双唇,才没有再说出“要是——”
幸好亨利自己接下去了:“要是你没看到手帕,就注意外面,那就说明鬼子出来了,如果碰见了鬼子,我也没什么招儿,就要看你自己了。但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我们自己遭什么难,决不能出卖他们。好了吗?”
“好了。”我坚定的回答,再不愿听到丹妮丝的名字。亨利站起身来,很友爱的用肘在我的肋上轻轻的碰了碰。我感到我能去对付全世界的纳粹。
去山洞的一路上没有更多要讲的,一切按计划进行。我穿好衣服,打后面楼梯下去,手提着鞋,从侧门出去,光着脚爬过了墙。一走到男宿舍窗户跟前,四床毯子立即飞到我头上,一床接着一床。我还来不及把毯子叠好,菲利普就从窗上滑了下来。他干脆光着脚,不想惹那个麻烦,用手提鞋。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包括两条大面包,面包正是放在亨利说的那个地方。然后,挥手向乔治告别,他正在窗户上系手帕,还一直要在那儿守卫。我们悄悄窜出了院子,我再穿上鞋,很快就到了山洞。
菲利普扑倒在地上,对着洞口,轻轻地叫道:“亚瑟!”很快就听到了亚瑟的声音,也是轻轻地:“哎,菲利普。”于是我们就把毯子和面包往下送,最后人也溜了下去。
开始我们啥也看不见。一会儿我们的眼睛才习惯了山洞里的黑暗,看到他们都挤在洞子的角落里。那里稍微暖和一点,你可以想象,看到毯子他们有多高兴!
亚瑟平静地说,好像他一点也不恐慌:“男孩子们轮流守卫,这会儿正轮到我。你们来时我离洞口很近,我听见你们走近了,马上就知道是你们,不是鬼子。从脚步声里我还听出有一个女孩子。”他又严肃的问:“为什么亨利不来?他怎么让一个女孩子来干这样的事?”
我们不得不把发生的事全告诉他们,为什么亨利一点得待在煤棚里,为什么我必须来带路。
亚瑟还告诉我们,他听到有一个纳粹上山的脚步声,那家伙还在山洞上面的大石头上坐了许久,连他抽烟的味儿都问得到。亚瑟一边说,一边将一条面包分成两半,又接着说:“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和你们一块儿,我们应当尽量节约。”他把半个面包分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递给每个人一片。也给我和菲利普各分了一片。我们当然不要。但是亚瑟说:“你们不吃,我们也不吃。”我们知道他很固执,只好吃了。真好吃。
菲利普对他们大伙儿说:“纳粹一走,我们就会来的。”亚瑟又一次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决不出去,一定要等你们来接我们。”
我们得走了,他们十个人在黑暗中把我们团团围住。我们都很害怕被抓住,可谁也不提这事。我们大伙儿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紧紧相拥,互相亲吻。
菲利普和我小心翼翼地爬出山洞,悄悄地从一丛丛的灌木走下去,有时躲到山石后面,终于看到了房子,到了院子中间,感谢上帝,手帕还在窗户上飘动,我脱下了鞋。
菲利普说:“我先过去,你在这里藏起来。假如一切顺利,你看到我爬上紫藤树,就赶紧冲过去,象原来那样爬过墙,从侧门进去。”
“嗯。”我悄悄应声,眼睛直盯着乔治的手帕。
菲利普闪过去了。我一看见他爬上紫藤树,也冲了过去。正在这时,手帕不见了,我一下撞在墙上,听见侧门打开又关上,四只大皮靴重重的踩在碎石地上。我紧紧地贴着墙壁,黑暗中我吓得要命,可我知道,要不立即想法对付就得被抓住。趁着鬼子的手电筒射向屋外天空时,我赶紧穿上鞋,然后大着胆子,慢慢地走出去,来到院子里直朝厕所方向走去,装着象是从前面进来似的。立即响起了年轻鬼子的声音,划破了夜空:“站住,我开枪了!”随着话音,手电筒的亮光也朝我射来。我站住了,他飞快的走了过来,年纪老些的鬼子跟在后面。“就是下午那个小蠢货。”声音真讨厌,讲的似法语,可我猜想对我有利。“深更半夜跑出来干什么?搞什么鬼?嗯?我要狠狠地教训你!”他粗暴的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把我推向侧门。天哪!我可不愿受审!我拼命挣扎,一个劲儿指着厕所。
年老的鬼子说:“她可能是要上厕所。”
“去问问她,”年轻的鬼子说,“看你能不能从女孩子嘴里得到点什么。从那男孩子嘴里可什么也没得到。”
顿时我大声吼叫起来。
“闭嘴!”年轻鬼子嚎叫一声,象扔土豆似的把我甩开。
我飞也似的向厕所跑去。在里面待了一阵,出来时我昂头走进了院子,大摇大摆的从纳粹身边走过。那俩家伙正在说话。此时天已破晓,我上了楼,终于钻进了被窝。
第五章 惊人的奇迹
我睡过了头——我猜大伙儿都一样。突然一阵自行车轧在碎石路上的声响惊醒了我。我翻身跳下床,跑到窗户边去看。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纳粹骑着自行车下山了。他们走了。
我挨个儿叫醒了每个人。大伙儿全拥到窗前,看着他们离去。那俩家伙连头也不回。我们真是乐疯了,在床上跳起舞来,把枕头扔得满天飞。最后,菲利普说:“快到山洞去,把他们叫出来。”大伙儿一起拍手赞成,尤其是没去过山洞的人。“走吧!快走!”我们高声欢叫。
“喂,不能去!”有人叫起来,是亨利。我们马上安静下来,并且感到很羞愧。我们过于兴奋,压根儿把他给忘在煤棚里了。见他一张黑脸,满身煤灰,大伙儿实在忍不住,全都大笑起来。昨儿黑夜里我竟没注意到。
他面无表情地说:“真痛快啊!可高兴嘞!谁也想不起该来告诉我一声可以出来了。可你们这么大声嚷嚷,山洞里的人真会以为他们可以出来了呢。要真跑出来准给抓住。”
“抓住?”大伙儿吁了一口气,一个个轻轻从床上下来,有人问:“亨利,纳粹不是已经走了吗?我们看见他们走的,从山谷的路那儿走的。”
“你们真笨!”亨利讥诮的说。“但愿山洞里的人比你们聪明。我相信他们比你们聪明,不然早就跑回来了。”
这时路易斯哭了起来:“加布里埃尔大姐!加布里埃尔大姐!”
我们这才完全清醒了过来。一个个专心听着亨利继续说:“今天早上他们走了,这准是一个圈套,一个诡计。他们要看看在他们走后我们会干什么。想突然回来抓住我们的秘密。他们现在是走了,可一定还会回来。鬼知道这会儿他们在哪儿,说不定正绕着路往回跑呢。他们想要躲起来监视我们。所以这会儿,决不能跑到山洞去招呼他们出来。”
我们全都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过了一阵儿,菲利普鼓起勇气说:“走,下去吃饭。”
真是个好主意。大家也稍微松了一口气,全都下了楼。
菲利普告诉大家在山洞里亚瑟怎样把面包分给大家。大伙儿都同意象他们那样尽可能节约面包,因为谁也不知道这种局势还会有多久。我们女孩子还煮了些甘蓝。大伙儿共同吃着甘蓝和自己那一小片面包。
我不知道那一天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真是一个恐怖的日子。我们老觉得纳粹在监视,可又弄不准他们究竟在不在。简直连向山洞那边看一眼都不敢。又害怕山洞里的人太累,以为没什么动静,说不定什么时候跑了出来。
下午,有人出主意,大伙儿来玩抛环。于是我们把人分成两队,面向大路,开始玩起来。轮到我投环的时候,我便走到投环的位置上。那儿可以看见路上空无一人。我手拿圆环,每个人都看着我,也就是说,他们背向大路。我一甩胳膊把环抛了出去,一只手从我背后伸了出来,在半空中抓住了圆环。大伙儿全被吓得尖声惊叫,那个年轻的纳粹从房后拐角处跳了出来。
他恶意地大笑:“以为我们走了,嗯?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守了好半天了吧?”
我们吓得发起抖来。亨利是对的。
“周围我们也察看过了,”纳粹继续说,“有人告诉我们这附近有些山洞。孩子们,你们知道吗?好了,让咱们都进屋去,屋里好说话些。进去吧!进去!快点吧!快!”
我们心情沉重,拖着木头鞋进了屋。年纪大的鬼子拿了一个大纸箱走了进来。“打开。”年轻的下命令。打开箱子的时候,年轻的这个又说:“你们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吃的甘蓝!我在垃圾箱里看到些甘蓝皮,可怜的孩子,你们不想再吃点吗?瞧!”
他指着那个箱子,年纪大的鬼子从箱子里拿出了巧克力和五颜六色的糖果。大伙儿眼睛全睁圆了,一个个悄悄溜到自己的位子上。当拿鬼子又从纸箱里拿出些橙子来时,我们简直忍不住叫了起来,真不敢相信,我们几年没见过橙子了。路易斯根本记不得有橙子这个东西——他太小了——一见橙子,他竟高兴得拍着小手叫道:“圆果果!圆果果!是给我的!给小路易斯的!”
我们全吓呆了!路易斯一直都很乖,没惹一点麻烦,他根本没注意纳粹,实在他也不懂所发生的一切,一直非常自然地跟着我们。然而现在!
年轻的纳粹大喜:“好!好!”他说,“过来,小孩儿。”
丹妮丝一把拖过路易斯,把他紧紧抱住。
“嗬!”纳粹叫着,“那你们俩都过来。”
丹妮丝站了起来,抱着路易斯向纳粹走去,路易斯一只手伸向橙子。
“对,小孩儿,”他说,“你把我要知道的事告诉我,我就把那个圆果果给你。你要做好孩子,告诉我,你们有没有犹太朋友哇?”
“我不准你惹我小弟弟!”丹妮丝叫道。
“哈,什么?”纳粹嘲笑说,“有趣!真有趣!你不准我?你到底说话了,不是吗?那我们可有指望了。”
他故意把路易斯从丹妮丝手中夺过去,并让路易斯坐在自己腿上。“你过去坐下。”他命令丹妮丝。丹妮丝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哭了起来。纳粹对路易斯说:“好好听着,小孩儿!你告诉我实话,你就可以得到那圆果果,还有巧克力和糖果。这屋里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吃。说吧,有没有犹太孩子和你们在一起吧?只说一声有或者没有就行。”
“有。”路易斯说。
屋里的空气好像一下给凝住了!亨利慢慢地站了起来,说:“他不懂事,他只不过想要橙子。”我知道这是亨利的最后一招儿了。会有什么样儿的结果呢?
“听见了吗?”纳粹问着路易斯。又笑着说:“那当然不是真的哟。呢完全明白我说的话,是不是?”
路易斯很高兴的点点头,我觉得我的胃都急痛了。
“很好!”纳粹狂喜,“你是一个大小伙子!你认识犹太孩子。现在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那儿!”路易斯马上回答,并指着乔治、我和他自己。
我象遭雷轰了一秒钟,立即恍然大悟!上帝保佑他!路易斯记住了《逃向埃及去》,乔治和我抱过他。当然,我们都是犹太人。
“圆果果!圆果果!”路易斯要纳粹兑现,可纳粹一片茫然,眯着一双眼把乔治和我看来看去,喃喃自语:“莫名其妙!神经质!意外收获吗?弄了半天犹太囡仔就站在眼前!”突然他向乔治高叫:“站起来,你!”
乔治站了起来。我的心都要蹦出来了,他明白吗?
“你叫什么名字?”纳粹叫道。
“约瑟夫。”乔治说,就像是真的。棒极了!我恨不得吻他。
“你的名字?”纳粹对我咆哮。
“玛利亚。”我说。
“怪事!”纳粹气急败坏地说,擦了擦额上的汗。突然,像是醒悟了过来,厌恶地把路易斯从腿上推了下去,大声喝叫:“你叫什么名字?”
“耶稣!”路易斯骄傲地回答。
满屋哄堂大笑。纳粹不知所措地张着大嘴,圆睁着双眼,两手下垂着。他转眼看见路易斯朝橙子走去,“通通给我放回去。”他对着年纪大些的纳粹嚎叫。我们可不在乎这个畅怀大笑,尽情地跳跃狂呼,毫无顾忌地高喊,怪叫,嘘声不断。男孩子们在走廊里翻起了跟头,女孩子们笑得在地板上打滚。
突然一声枪响,我们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门口站着一个纳粹军官,手里提着枪,是他朝天上开得枪。他旁边站着加布里埃尔大姐,脸色苍白,担心地朝满屋扫了一眼。从那满含焦急的眼神中,我们懂得她是在问:“十个犹太孩子在哪里?”可我们只能两眼望着她。
纳粹军官厉声问道:“小姐,这都是你的学生吗?”
“是。”加布里埃尔大姐答道。
“你可没有把他们教好。”他粗声粗气地说。又转过头去问那年轻的纳粹:“有情况吗?”
“没有,先生。”年轻的纳粹面红耳赤地说。从那军官进来起,原来的那两个纳粹一直立正站着。
“犹太孩子在哪里?”军官问道。
“没发现犹太孩子,先生,除了那三个。”他指着乔治、路易斯和我。“他们说自己是犹太人,名字叫约瑟夫、玛利亚和耶稣。这些小无赖——”
“啊,不,先生,”加布里埃尔大姐眼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快火花,马上打断他的话,“请让我解释一下。这是孩子们玩的游戏,《逃向埃及去》。你们知道当被希律王军队追捕时,耶稣一家只得逃往埃及——”她突然停住没往下说,满脸涨得通红。
那军官却好像没听她的话,转向年轻的纳粹嚎叫:“你简直是饭桶!笨蛋!滚开!马上到诺曼第前线报到,那会使你聪明起来的。”
那纳粹脚跟咔嚓一声立正,走了出去。
“你,”军官对另一个纳粹说,“跟我走。”
那军官转向加布里埃尔大姐,咔嚓敬了一个礼,象背书似的说:“对不起,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过你不会再被打扰了。我奉劝一声,你应当对你的学生给予一些德国纪律的训练,他们很需要。”说完又圆睁怒目,恶狠狠地盯了我们一眼,转身离去。
我们拥到门口,院子里有一辆带专门座位的摩托车,那纳粹军官坐进位子,年纪大些的那个纳粹为他开车。院子里还有一辆卡车,上面坐着三个纳粹党卫队。那个折磨我们的年轻纳粹,也象年老的那样,把自行车放到卡车上,任何自己也爬上了卡车。
随着一阵尖声刺耳的命令,他们全速朝山下驶去。
最后加布里埃尔大姐才转向我们问道:“他们在哪里?”
我们还是非常害怕,全都压低了嗓子悄悄地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告诉了她。
她一直和蔼的笑着听我们说完,最后说:“很好,真好,太好了!”接着又告诉我们:“我在去迪欧勒费特的路上被纳粹抓住,没想到他们已经回来了。他们审问我,当然我啥也没说,所以把我关进了监狱。今天早上他们告诉我已经派了两个人上山,并且找到了犹太孩子,但是我还是不说话。尽管我不能亲眼看见,可我相信,他们在撒谎,他们怎么也抓不住犹太孩子的。他们说:‘不相信我们?现在我们就把你带回学校,你会看到犹太孩子被卡车带走。’就是你们刚刚看见难道那辆卡车。”加布里埃尔大姐又加了一句。
大伙儿听了直打寒战。丹妮丝问:“大姐,你说现在安全了吗?是不是可以派人到山洞去告诉他们平安无事了?”
“当然可以,”加布里埃尔大姐说,“给我带路,丹妮丝,我和你一块儿去。”
加布里埃尔大姐跟丹妮丝走了。
不一会儿,苏珊娜出现了。我们紧紧拥抱了她。“他们呢?”我们问。“亚瑟说,”她回答,“一次只出来一个人,免得引起注意——以防万一……”
没过好长时间,全部犹太孩子都出来了,最后一个是亚瑟。他说:“我想从现在起我们得在山洞里睡觉。白天我们可以轮流值班守卫,晚上可不行。所以我们最好晚上睡在山洞里。”
“亚瑟说得对。”加布里埃尔大姐说。
在以后整个战争期间我们都是这样,白天我们在一起,轮流值班看守大路和山谷,晚上犹太孩子就睡到山洞去,第二天早上我们派人去叫,他们才出来。纳粹以后又来过几次,而且都是在晚上,幸亏我们按照亚瑟的主意办了。后来几次虽然也很可怕,可都不及这第一次。知道美国人把德国鬼子从这个国家赶走,我们三十个人全都活得好好的,虽然一个个都跟小瘦猴儿一样。
还是回到那恐怖的第一次吧。我们大伙儿一起谈着纳粹搜捕时山洞内外所发生的事。加布里埃尔大姐说:“我很难分清哪是最困难的,是面对面同纳粹斗呢,还是藏在山洞里?我说你们都一样,都非常勇敢。”
苏珊娜说:“啊,日子真长,真长呀!我们不敢说话,连悄悄话也不行,又不敢动一动,我当时想,我要永远当玛利亚了,在逃向埃及的路上躲进了山洞。但是,小耶稣,路易斯不在那儿,亚瑟也不是约瑟夫。”
亚瑟笑笑说:“大姐,我已经玩够了《逃向埃及去》了。”
“我也玩够了,”乔治说。“玩玩别的吧。干吗部玩玩耍魔术,就像中世纪人玩的那样?”
“我们可以玩面包和鱼的故事。”菲利普自告奋勇地说,他老是想到吃的。在那些日子里,我们不都是老想着吃的吗?
“这倒是提醒了我,”加布里埃尔大姐说,“他们不让我从迪欧勒费特拿走任何食物包裹。因此我们现在必须尽可能地节约着吃。”
这一打击可真够我们受的。我们多么盼望那些包裹呀,尤其是在经历了纳粹恐怖之后,我们希望包裹越多越好。所以大伙儿全都感到很丧气。
丹妮丝接着说:“我们可以装着吃东西,可以演面包和鱼的故事,就像菲利普说的,装着我们正在吃东西。”
亨利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家也都很兴奋。他是天生的导演和舞台总监。他已开始了游戏。“走,到草地上去。”他说。
“现在,”亨利接着说,“我们都是普通人了,是一大群犹太人,到这儿来听耶稣传道。耶稣给我们讲了很动听的故事,我们可喜欢他啦,我们站在他周围,很久,很久——”
“我们待在这儿很久很久了!”亚瑟插嘴说。
“真的很久了!”亨利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饿了,饿极了——”
“真,真饿惨了!”我们齐声说。
“什么吃的也没有!”我们伤心地念着。
“只有一点——”亨利正开口说。
我们全跑到草地上去坐了下来。
突然一阵欢叫,大伙儿一齐寻声转头望去。只见路易斯站在门口。他不知什么时候,趁大伙儿都没注意他,自己溜开了,他站在那里叫着:“圆果果!圆果果!”一双小手举着个橙子,向我们挥舞着。
我们,包括加布里埃尔大姐,一下子跳起身来,欢叫着朝屋里跑去。
“哪儿找到的,路易斯?”
路易斯兴高采烈,领着大伙儿走到书桌前。就在书桌底下,一个被纳粹遗忘的箱子,装满了巧克力,糖果和橙子!
还有比这更精彩的奇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