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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起眼睛时的溪水
尤里.科瓦利
朝霞迎来了一个温暖而洒满阳光的大好天儿.这种天气在阴晦的秋季偶尔也能有,结束得也快.
清晨,我一走出家门就感觉到,这一天将是何等短暂.我想要好好地度过这一天,不浪费每一分钟,就向树林跑去.
这一天的英姿展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周围、树林里和田野上。而首先要属天空的景观了.那里白云浮动,与太阳的边缘磨来蹭去,那轻轻的喧嚷声在地面上也可以听到.
我急急忙忙跑到一块铺满落叶的林中空地,接着费力地走出泥泞的沼地,来到一处长满云杉的干土岗.我知道得赶紧才行,不然一切就完了.我不想忘记这一天,想把它的足迹带回家去.我采了许多蘑菇和花束,向林子边儿走去.在那里流流淌着一条从土丘下面冒出的泉溪.
在小溪边上我遇见了纽尔卡.她坐在铺开的毛衣上,旁边的草地上扔着她的书包.纽尔卡手里拿着一个用旧的带把洋铁皮缸子,缸子是一直挂在小溪边的白桦树上的.
“吃什么呢?”我一边从肩上摘下筐子一边问.
“喝水呢,”纽尔卡回答.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也没打招呼.
“白水有什么好喝的?给你面包和苹果.”
“谢谢,我不吃,”纽尔卡回答说,把缸子拿到嘴边,喝下一口水.她喝水时,微微闭上双眼,而且不马上睁开.
“你怎么不高兴啦?”我问.
“没怎么,”纽尔卡耸耸肩膀答道.
“大概是得了2分了吧?”
“得了,”纽尔卡承认说.
“你看,我一下子就猜中了.为什么得了2分?”
“不为什么.”
她又喝了一口水,闭上了眼睛.
“你怎么不回家?”
“不想回,”纽尔卡没有睁眼回答道.
“那你吃一点面包什么的吧.”
“谢谢,我不想吃.”
“面包不想吃,家不想回.怎么,你就这样待下去不回家了吗?”
“不回.我就这样死在这里了,死在小溪旁.”
“因为2分?”
“不,不是因为2分,还有些别的原因,"纽尔卡说,她总算睁开了眼睛.
“那到底因为什么呢?”
“是有些原因的,”纽尔卡说,又从缸子里喝了一口水,微闭上眼睛.
“你说呀.”
“用不着你管.”
“那就算了,”我委屈地说.”人家关心你,可你……好吧,我也躺下等死.”
我把上衣铺在草地上,躺下来,开始一点儿一点儿死去,不过,我时不时地望望太阳,看它狠心地往树后隐去.我真不愿意就这样结束这一天.哪怕延长一小时、半小时也好.
“你因为什么要死啊?”纽尔卡问.
“有些原因,”我回答. “有的是.”
“瞎说,自己也不知道……”纽尔卡说.
我闭上眼睛,默默地躺了约莫五分钟,考虑我有死去的理由还是没有.结果是有理由.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些最令人痛苦和难过的念头,使得我忽然忧伤起来,忘记了纽尔卡的存在,忘记了我那么不愿告别的美好的今天一天.
这一天就要结束了.中午早已过去,到了日落时分.
火烧云渐渐消失在天边.它们的下部还在燃烧,而上端被最早的一批星星冷却之后,已经暗淡下来,只有烧完的蓝色微光在那里抖动.
孤零零的一只乌鸦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不紧不慢地扇动翅膀,朝落日飞着.好像它知道,那里是它永远也飞不到的.
“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纽尔卡忽然问道.
她像先前那样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有时微微闭起眼睛.
“你说什么呀,是不是病了?”我终于开始感到不安起来. “你怎么啦?”
“你哭还是不哭?”
“当然哭啦,”我一本正经地回答说.
“可我觉得,谁都不会哭的.”
“全村的人都会放声痛哭的.大家都爱你.”
“为什么爱我?我做过什么?”
“这,我不知道……反正大家都爱你.”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就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吧.”
“没什么好的.我看大家爱你,这倒是事实.如果你死了,大家会顿时大哭起来.”
“而如果我们两个都忽然死了,想想看,该会有怎样的号哭?”我说.
纽尔卡笑了起来.
“说得是,”她说. “哭声会惊天动地.”
“我们再活一阵子吧,好吗?”我提议说. “也该可怜村里人.”
纽尔卡又笑了笑,喝了一口水,微微闭上了眼睛.
“睁开,睁开眼睛,”我说, "可怜可怜村里人吧.”
“这样好喝,”纽尔卡说.
“怎么好喝?”我没有明白.”
“闭起眼睛来好喝.睁着眼睛,你就是把所有水都喝光,也喝不出什么味儿来.而这样喝,就好喝多了.你自己试试.”
我从纽尔卡手中接过缸子,眯起眼睛,喝下一口水.
溪水是冰凉的,立刻刺得牙齿酸痛起来.我刚想把眼睛睁开,纽尔卡却说:
“等会儿,别急.再喝一口.”
溪水有甜甜的水草和赤杨、秋风和散沙的气味.我感觉得出水中有森林湖泊和沼泽的旋律,有夏季的雷雨和持久不住的淅沥,
我回想起今年春天,圆腹雅罗鱼在这小溪中产卵,驼背的苍鹭站在岸上一动不动,黄莺像猫似的大声啼叫.
我再喝一口,就感觉出已经临近的冬天的气息,那是河水冰封闭眼的冬季.
1979年
汪晓京 译
彼此亲近的尝试
安德烈.库恰耶夫
当代生活中最大的问题还是大人和孩子的关系问题.这里有许多没弄清楚的地方.如果大人平平常常,而孩子像我这般才智出众,那就更是如此了.就请你们自己来评判吧.
有个常来找我父母亲的熟人,叫米沙叔叔,他总是缠着我.不是胳肢,捏捏脸蛋(可疼了),就是拍拍我,用手指捅捅我的肋骨,他这样做的时候,嘴里总是胡言乱语:
“怎么着?过得如何?带回家的2分多吗?啊?从事体育运动吗?啊?!!小兄弟,应该从事运动?你抽烟吗?啊?你大概背着父母偷偷抽烟吧?啊?读什么书呢?也许什么都不读吧?啊?!!读书,小兄弟,可是必要的,不要没事在街上闲逛呦!你知道,逛大街有什么结果,啊?问题就在这儿!恐怕你是个懒虫吧,啊?问题就在这里!是懒虫?还是不是?哦,在我们这儿,凭他那脑瓜儿,将来可以当部长!他大有发展,只要肯干!集邮你喜欢吗?啊?我在你这个年纪就帮爸爸妈妈干活儿了,大概你不太指得上吧?啊?!!”这类话还有许多.
米沙叔叔可以没完没了地说好半天,而我只得听他说.我听着,不时哼哼几声,咐和两句,要么就不出声,傻乎乎地笑笑,心里觉得不那么舒服.我问父亲:
“他干吗要这么做?”
父亲笑道:
“想要搞好彼此间关系嘛.”
“可我就不想.”我说.
“难道你不喜欢他吗?”父亲问.
“是的,”我说, “不喜欢.而且,我觉得您也不喜欢他.您自己说的:他爱喝酒,把家撇在 ‘一边儿’.”
“他是我们的老朋友,”父亲说着,朝我望望. “你待他要热情周到.”
总是这样,朋友是他们的,可必须热情周到待他的是我.
“好吧,”我暗自下了决心. “我会热情周到的.我也要努力搞好关系.”
今天,情况变了.米沙叔叔来了,父母亲正好不在家.他们来电话说,在他们回来之前,让我陪米沙叔叔开开心.
米沙叔叔脱下皮大衣和帽子,在门厅的镜子前捋了捋已经谢顶的头发.然后径直走进我的房间.
“你坐.”我让道.
“你怎么对我以你相称?”米沙叔叔奇怪地问道,坐了下来.
“过得好吗?”我问.
“挺好.”米沙叔叔答道.
“孩子们好吗?”我问.
“他们能有什么不好.”米沙叔叔一边回答,一边愣愣地望着我.
“班上怎么样?”我问. “还好吗?”
“班上有什么……工作呗……”
“要好好工作,不然会被革职的,”我警告说.
“我很努力,”米沙叔叔懒洋洋地说.
“你那肚子怎么搞的?一定是不从事体育运动吧?啊?老兄,可得从事体育运动,要不然一下子中风就没命了.”
“怎么会?有个时候我滑雪……试过……那是前年……我踢足球……”
“鼻子红了,你一定爱喝酒吧?啊?!”
“这只是偶然的,而不是……”
当心点儿,不然你到老的时候就要到专为老酒鬼开设的诊所里去糊纸盒.”
“我这么说吧……我会节制的……以后彻底戒掉,真的!”
“你怎么这么烦人?是不是没有好好教过你,是吧?嘴总不停地说,而比你懂礼貌的人不得不听着.你尽说些废话,可人们得听你说,还给你倒茶喝……”
“这点你说对了……关于茶……”米沙叔叔被挤兑得痛苦地望着墙角.
“我听说你把家庭撇在一边儿不管.这样好吗?啊?”
“确切说,如果生活……什么事都有……难呀,小兄弟.你就原谅吧.”
“那我通知你单位,怎么样?”
“总而言之,我再不那样了.说实在的,干吗说着说着工作一下子就……”米沙叔叔面红耳赤地坐在那里,眼睛瞟着门的方向.
门嘎嘎吱吱响了一阵,父母亲走了进来.
“喂,你们在这儿干吗?聊天呢?”爸爸问道,把一盒蛋糕放到桌上.
“我们在搞好关系呢,”我说.
“有结果了吗?”妈妈感兴趣地问.
“您问他吧.”我指了指米沙叔叔.
“不错,你们这孩子懂事儿,”米沙叔叔说.”在他那样的年龄说来是个聪明孩子.当然,我在他那么大……”他突然打住话头,朝我望望.
“说吧,说吧,你尽管往下说!对他们可以.”我说话声音不高,埋头读着吉卜林的小说.
1970年
汪晓京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