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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区 / 翡翠城[童书评论]

[大讨论]关于彼得·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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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新手指蛛 2005-01-12

潘彼得——一个不愿长大的孩子

叶公超
  彼得与文黛(Peter and Wendy)是一九一一年出版的,在原剧“潘彼得”,或名“一个不愿长大的孩子”(Peter Pan, or The Boy Who Wouldn't Grow Up)风行后之七年。潘彼得初次表演示一九零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在伦敦约克公爵剧院(Duke of Yourk's Theatre),后即风行与美德法奥等国。自那年起直到现在,至少伦敦与纽约每冬在耶稣圣诞的前后必演此剧。二十多年来的沿袭在剧界与一般小孩的希望中,潘彼得的表演无形的已变了耶诞节的一部分。以受社会多数永久的欢迎而论,就是沙翁的戏也未必能与之同日而语。

按巴利在未写潘彼得剧本之前,已有两本儿童小说的著作:一为“Tommy and Grizel.”1900(即Sentimental Tommy之后部),一为“The Little White Bird.”1902。在第一部里面,作者提到一部为儿童看得新书,他说这部书是“关于一个迷失了的小孩儿的幻想。这孩子的父母寻着他在深林中逃去,此刻他一定仍然在那里跑着,一面不断的欢唱,因为他是永远做一个小孩子了。”在第二步,小白鸟里,潘彼得已现身于世,可惜在第八章末了竟遁逃而去;此时读者虽然无从查问他的下落,但也相信他是不会长大的了。从来作者将此书中之六章扩充为“肯星吞花园中之潘彼得”(Peter Pan in Kensington Gardens),也就是本书的前身。我想那时候读过小白鸟的儿童,在他们的梦中总不免再与潘彼得相见。见后必定是一致的央求他回来,我们都知道潘彼得后来确然回来了,回来再告诉他们和他们那班想象较钝的父母,那永无岛里还有些什么新奇的东西。但是我们不能不给读者说一说那椿回来的故事。

据巴利一位知己的朋友说,巴利写“小白鸟”时正住在兰士特花园(Leinster Gardens)那边;每日少不了经过肯星吞花园。有一天,他正走过那里的时候,看见草地上四个很可爱的小孩儿在那里一道玩耍。他们自己创造他们的游戏,背着他们保姆的面,也就不理会什么了。巴利止步在那里望着他们玩;他们看见这个有小黑胡子的大人对于他们不但不来干涉,而且还笑嘻嘻的对着他们看,他们便都是走过去拉他来一起在草地上玩,如是他们五个人一直耍到掌灯的时辰;回家去不料他们都是同路的,后来走到了家,巴利才知道他们都是他的邻居,就是他相识的戴维士夫妇(Mr. and Mrs. Llewellyn Davies)的小孩子,内中有一个男孩子名叫彼得。后来巴利差不多每日总抽出时间来和他的小朋友玩耍。不久,他们的父亲便对他们说:“巴利伯伯世一位剧作家,他写过一出小孩子的戏,叫潘彼得,那是教小孩子不要玩得太多了。”他们心里自然都知道末了一句是爸爸的老套;巴利伯伯自己那么喜欢玩,怎么还会不叫小孩子玩呢!第二天他们便包围了巴利,定要他把潘彼得的故事一一说给他们听,否则不让走。巴利讲完了之后,他们才晓得他们自己一个一个都在戏里面,还有他们另外一个小朋友叫阿丽思(Alice)她也在内。阿丽思就是著名诗人亨理(W.E. Henley)的小女,她想称呼她父亲的朋友做Friendly,但只能说出‘Wendy’来,所以文黛就因此而成名了。

虽然本书是故事的形式,但与原剧中之事实与精神无异。我相信看完了本书的人,都不免盼望有看原戏的机会;同时看过原戏的人也应当一读这本故事,使得先前印象更加深刻一层。潘彼得可说是近代宗教剧方面的一种大贡献:这剧的目的是要表现宇宙间那种永在地儿童精神;所以潘彼得就是“永恒”的象征;他重新提醒我们,这世间的主人是青春的大地和儿童的幻梦;生长,无论在任何生活中,委实不过是一条日暮的穷途,一出天演的悲剧。这句话大概对于新旧的女子都无需十分解释;虽然多半的女子仍情愿先拏她们前半生的眼力去掩盖她们生长的表记,这也当然不能不说是男子的罪恶。宇宙间万物之动静盛衰,都是一种永在地生力的表现;宗教家说这种连续不断地生力是上帝,科学家说宇宙的秩序皆有天然的实力在那里维持的;无论是上帝,或是科学,这种永恒的生力在我们眼光中就好像潘彼得的精神——一种永长而不长成的东西。我想,人生唯一最重要的原力就是儿童时代那种放任的顽耍精神;假使人类一旦失去了这种原力,这宇宙间便没有我们人的地位了。我们大家都经验过在顽耍时的快乐,或是想念顽耍的快乐,因为在日常生活中往往不知不觉便顽耍起来,可惜我们成人之所谓顽耍当然不能和潘彼得一样;他才是代表顽耍精神的结晶,我们不过偶尔有这种的冲动,但已不能完全享受顽耍的快乐了。

有一位德国的哲学家曾经说过,艺术是人类对于任何工作感觉快乐的表现;艺术家,在这位哲学家的眼光中,就是有相当的意愿和毅力来表现他那快乐的人。潘彼得敢于忘却这个现实的世界,能永久从顽耍中来表露一种永恒的快乐,能精通生而不长的神术,我们这般有生而即死的动物,在这里遇着他的现身,大概总难免有说不出的感觉了。记得法国著名画家柯乐(Corot)在他日记中有如此一段:“我们每天所求于上帝的,就是要他永远留着我做一个小孩子,使我能够用一个小孩子的眼睛来看和画这个世界。”儿童时不知不觉的生活的艺术家,成人至多能像柯乐和巴利一般——做个艺术的艺术家而已。

叶公超

民国十八年重阳

于北平籐荷西馆

http://www.fairydream.net/html/peterpan/index.html

#2 新手指蛛 2005-01-12

彼得潘的故乡

—— 文/陆可依

奇瑞谬耳是一个古老的城镇,但到底有多古老,并没有人能真正确认,因为许多久远的历史,早已被遗忘在时间的黑洞里了,散步在奇瑞谬耳的古老市区,就像漫游在迷宫中,而这迷宫是由许多拥挤的小房子,接拢在狭窄弯曲的小巷中拼成的……

去年耶诞,在茵佛尼斯的伊甸剧场(Eden Court),欣赏了小飞侠彼得潘的童话剧(Pantomime,英人匿称为Panto),演员跟观众打成一片的轻松热闹活泼景象,至今想起来仍忍不住会嘴角轻扬。然而孤陋寡闻的我,竟不知〈彼得潘〉的作者名叫巴瑞(J.M.Barrie1860~1937),而巴瑞竟然是位道地的苏格兰人,更巧妙的是他诞生在一八六○年,正是我们房子落成的同一年。我将这惊人的发现,告知我万事通的丈夫,只见正在清洗窗户的比尔,转个头看了我一眼,一副‘到现在你才知道’的神气问我:‘他出生地在哪,知道吗?’我结结巴巴地拼念着凯——莉——莫尔,‘奇瑞谬耳(Kirriemuir)’他纠正了我的读音,苏格兰地名是有名的难发音,甚至连住在英语发源地的英格兰人,也常会念错,傍晚在厨房煮菜时,常可听到比尔对着BBC2广播电台的交通记者莎莉,嘀咕个不停,不时纠正她的苏格兰地名发音。苏格兰地名不止难念也难拼对,据说奇瑞谬耳(Kirriemuir),在上一世纪里的文件中,就出现了三十六种拼法,不用说,奇瑞谬耳的意思是什么,就更难追究了。

我捧着一大本英国道路地图,认真找着奇瑞谬耳,‘奇瑞谬耳到底在哪里?’忘了先查索引的我,只好又向比尔讨教了,在比尔面前我总像一个愚蠢的学生,问着一堆傻里傻气的问题,一点也看不出我还当过六年的老师呢!

比尔是位‘坐而言,不如起而行’的信仰者,在闲空的一天,他就专程载我南下,亲自去拜访位在丹蒂(Dundee)北方约十四英哩的奇瑞谬耳(Kirriemuir)。奇瑞谬耳是一个古老的城镇,但到底有多古老,并没有人能真正确认,因为许多久远的历史,早已被遗忘在时间的黑洞里了,只有不时而然挖掘出的古建筑、古墓地、最原始的独木舟及围绕在城四周的站立石群,得以证明奇瑞谬耳早在有史料记载以前,就是个发达的城镇。而今日这城镇留存下来最早的建筑,却是位在市中心广场的老市政厅,建于一六○四年,它曾是监狱、法院、警局,也曾是度量局、邮局,而在今日它却是一家药局。散步在奇瑞谬耳的古老市区,就像漫游在迷宫中,而这迷宫是由许多拥挤的小房子,接拢在狭窄弯曲的小巷中拼成的,据说这些小房子里,每户都至少有一座手摇纺织机,因为奇瑞谬耳的家产手工纺织品,在当时不仅闻名全英国,更声名远播到欧洲大陆。而今日,在现代化脚步的催促下,这些手摇纺织机,当然只有荣光退伍的份了。

巴瑞的文学成就,在当时是倍享尊荣的,甚至被封为爵士(Sir),但今日在他的故乡里,人人最津津乐道的,却是巴瑞在一九三○年献给这城的‘巴瑞板球场’,而他的文学作品,除了〈彼得潘〉外,大概只有〈Quality Street〉(住宅街)托一家巧克力公司的同名厂牌之福,得以在电视广告中偶然出现,其它的作品却是乏人问津。在奇瑞谬耳的市中心,彼得潘吹着铜笛的雕像,就站立在慵懒的街道旁,若要找到巴瑞当年居住的小屋并不难,因为这小小的城镇,人人都知道巴瑞,只要随便问个当地人,他们定乐意为你指引方向,甚至殷勤热心地带你到小屋门口。这天我们就问对了人,一位满头白发却春光满面的老头,不仅带我们到小屋门口,还用他很有涵养的英语,为我们解说了巴瑞的生平。原来巴瑞在六岁时,大他八岁的哥哥在一场溜冰意外中,不幸掉入冰陷中淹死了,这打击使得巴瑞的母亲伤痛欲绝,整天关在房内,对外界不闻不问。巴瑞小小的心灵,不但没有得到母亲的安慰,反过来,他常常坐在母亲房门的台阶上,穿上死去哥哥的衣裳,试图扮演着母亲最钟爱的哥哥角色,他唱歌、吹铜笛、说笑话为母亲解闷,在一八九六年,他甚至为母亲写下了一本传记。一八九二年,他妹妹的未婚夫也不幸身亡,两位年轻生命的消失,让他对死亡有了奇异的概念,他开始想像那些早逝的生命中,拥有一种神秘特殊的力量,而这力量是活存下来的生命所无法拥有的。

在这小房后院的洗衣房里,他为自己造了一座小剧场,票价是一个晒衣夹,据说这间洗衣房,就是巴瑞创作〈彼得潘〉剧作时,温蒂所住的房子。有些人喜欢将彼得潘的诞生,跟巴瑞小时候的经历联想在一起,有些人相信这永远长不大的小飞侠,是他早逝哥哥的化身,当然更多人相信彼得潘就是巴瑞他自己,但文学家的心灵,并不是那么容易捉摸的,唯一可以令人确定的一点,是巴瑞的确拥有彼得潘娇小瘦矮的身躯,五英呎(一百四十七公分)的身高,使得屋内的书桌及其它家具摆设,都比寻常人的低矮些,好适合他的尺寸。他纤弱的身体,长期饱受伤风头痛的烦恼,又因抽烟过量使他咳嗽不停,传言中他患有一种特殊病症——‘幼稚病’(Infantilism),更残酷的传说,是他和玛莉?安雪结婚后,并没有圆过房,寂寞的玛莉,最后离开了他,跟另一位作家在一起,不过,据说她跟这位新欢的生活更悲惨,后来仍是得靠宽宏的巴瑞救济过活。

没有后代的巴瑞,对他朋友们的小孩特别眷爱,尤其在一八九七年认识了戴维思一家七口后,更让他跟这家小孩结上了不解之缘,十年后,这家的男女主人相继去世,巴瑞接下这五兄弟的教养责任,实现了他组织自己家庭的梦想。但悲剧仍不断上演着,五兄弟中老大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阵亡,之后老四也接着意外死亡,据说是跳水自杀死的。

除了〈彼得潘〉外,聪颖灵巧的巴瑞,还有不少脍炙人口的作品,如〈顽皮的奎奇顿〉(The admirable Crichton),巴瑞笔下的主人翁总难免有点他自身的写照,据说巴瑞的记忆力非凡,对于任何题目都能答辨如流,在爱丁堡大学得到英文文学的优等学位后,还在圣安竹(St.Andrews)大学,以一年的时间修完了另一个学位。他精通十种语言,足迹遍布欧洲各地,在法国军队中,曾被认为是武器专家,在马场里,也被认为是精通马术的专家;他有迷人的魔力,更有清秀俊美的脸庞,而他最幸运的一点,倒是他得以在他有生之年,享受到他为自己带来的富贵与荣耀,据说他当时一年的收入,就算在今日的英国仍是非常丰裕的。在国外,至少在今日的英国,一位成功的作家,似乎总能成为百万富翁(英镑的百万),跟中国人想像中,两袖清风的穷酸文人像,可真是天壤之别啊!

小飞侠彼得潘,从一九○四年第一次搬上剧台以来,在近一百年里,为多少国度的小孩,带来了多少欢笑?那晚在伊甸剧场里,彼得潘的冒险故事,不仅让小孩子们笑声不断,连大人也在那一夜回到了童年。〈彼得潘〉虽是巴瑞唯一的儿童剧作,但一位作家在一生当中,只要能创作出一部作品,得以让小孩的脸庞绽放出天真笑容,那不就是不朽了吗?

http://www.fairydream.net/html/yanjiu/l5/10188224044.htm

#3 新手指蛛 2005-01-12

先到这里,大家有想法都可以再说。

以上11贴均来自“纯真年代”,特此声明,以示感谢!

#4 甘蓝 2005-01-13

彼得与永无乡——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

《彼得•潘》读完了。
如果温迪不是最后飞回了家,如果长不大的彼得不是坐在地板上,坐在高大美丽真正成了母亲的温迪脚边抽泣,如果温迪的女儿简,简的女儿玛格丽特不是像温迪一样去当彼得的母亲,去做春季大扫除,填补那个周而复始的循环,那么这个故事也就像里面的孩子们一样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然而“如果”只是“如果”,所以故事也就变得有点惆怅,有点伤感,有点惘然若失。
再回头来看译者前言:“巴里通过带泪的喜剧,对比了那童稚世界的无穷欢乐,和成人世界的索然寡味。温迪们没法不长大,这是无可奈何令人遗憾的必然。”但是,我却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与其说作品的感伤之处在于从无穷欢乐的童稚世界走向索然寡味的成人世界这一命运的不可更改,倒不如言其源于某种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给人带来的伤害。
倘要用一个隐喻来概括彼得•潘的生存方式,最恰当不过的是“漂浮”。是啊,“他身子特轻,要是你在他身后吹口气,他就漂得更快。” 为什么不用另一个我们更习惯使用的词——“飞行”呢?因为彼得的存在状态即是如此,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永远处在游戏的过程,无始亦无终。相比之下,“飞行”就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个目的地了。这样的彼得是整个永无乡的灵魂,是岛上所有生命的活力之源。“他不在的时候,岛上变得怪冷清的。仙人们早晨多睡一个小时,野兽们照看着它们的幼崽,印第安人大吃大喝整整六天六夜,遗失的孩子们和海盗相遇,只是咬着大拇指互相对视。可是彼得一回来,他最恨死气沉沉,于是他们又全都活跃起来了。要是你把耳朵贴在地上,你就会听见,整个岛都沸腾着生机。”他带领着孩子们在游戏中消磨时光,假装吃饭的游戏,玩人鱼水泡的游戏,在空心树里爬上爬下的游戏,饭桌上彼此控告的游戏,甚至是与胡克船长,与印第安人的战斗,也无一不是在紧张、新奇、刺激、兴奋的游戏氛围中进行。彼得的永无乡,“不太大,不太散,从一个奇遇到另一个奇遇,距离恰到好处,密集得十分得当。”简单、快乐、无忧无虑、远离无聊,这样的世界着实能令那些为成长中的烦恼所累的孩子们,那些被红尘万丈纠缠不休的大人们艳羡不已,遂向往之。
然而只要一想到这般快乐是以怎样的牺牲为代价,我的心就禁不住咚地往下一沉。这种牺牲行为的名称叫做——“遗忘”。
孩子们一来到这个世界,就开始马不停蹄地经历各种各样的体验:成功与挫败,欣喜与沮丧,恋慕与憎恶……所有的点点滴滴被好好地收藏在一个叫“回忆”的坛子里,让时间将它们酿啊酿啊,酿得醇了,孩子们也长大了。随着“回忆”里装的东西越来越丰富,孩子们明白的事情就越来越多,未来的道路也越来越清晰地浮现。过去、现在、未来三条线段的结点必定是头尾相接的,惟有如此,才是一个人完整的存在状态。但是永无乡的孩子们,却是遗弃了过去,放弃了未来,唯一关注的只有现在的快乐。彼得是多么健忘啊!“他会大笑着飞下来,笑的是他和一颗星星说过的逗得要命的笑话,可是他已经忘记了那是什么。有时他又飞上来,身上还粘着人鱼的鳞片,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又说不上来。”他会忘记自己受到的所有不公平,于是被胡克船长用铁钩手偷袭成功,险些送命,当然这一次的待遇也不会在他的脑海里留下分毫痕迹。他会忘记同自己进行过殊死搏斗的凶恶敌人——“我杀了他们以后,就把他们忘记了。”他漫不经心地这样回答。即使是曾经同甘共苦的亲密朋友,也无一例外地被他遗忘,当温迪问到曾为救他而不惜舍身的仙女叮叮铃时,他惑然:“叮叮铃是谁?”当简代替温迪,玛格丽特又代替简去做春季大扫除时,他恐怕早已不记得最初的母亲温迪了。而永远不会忘记的,只有那句“永远也不愿长成大人”的誓言,以及寻找一个母亲的愿望——因为孩子总得需要一个母亲嘛!这不是偶合,而是策略,只有甩开一切牵绊,不沾一粒俗尘,生命才能像刚出生时一样轻盈透明,才能享受在空中自由翱翔的快乐。彼得一次次地倒空“回忆”的坛子,为的就是能够一次次回到原点,永远像孩子一样地生活在他的游戏之中。其他孩子亦在这样努力——只是做不到彼得的彻底。
孩子们遗忘一切,为的是追求纯粹的快乐。这种快乐是如此纯粹,以至于到了“没心没肺”的地步。我在第十一章中频频看到这样的话。
“我们有时会像那些没心肝的东西——孩子们那样,说走就走;不过这些孩子也怪逗人喜爱的;走了之后,我们会自私自利地玩个痛快;当我们需要有人特别关照时,我们又会回来,并且很有把握地知道,不但不受惩罚,还会得到奖赏。”
“这时,孩子们心情沮丧,不单是因为他们就要失去温迪,而且是因为,他们觉得有什么好事在等着温迪,可没有他们的份。”
“这个邀请,原是特别对彼得说的;可是,每个孩子都只想到他自己,他们立刻快活得跳了起来。”
“他们以为不成问题,他们都去了,他也一定会去;不过,他去不去,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在乎。孩子们总是这样,只要有新奇的事临头,他们就宁愿扔下最亲爱的人。”
“他们的头一个念头是,要是彼得不去,他或许会改变主意,也不让他们去。”
我们说这是孩子式的自私固然没错,但从更抽象的意义来理解,这何尝又不是选择了生命之轻所导致的结果呢?正因为他们的生命如此轻盈,轻到只有“自我”,只有“现在”这般的纯粹,才会使他们显得不招人喜欢地自私吧?这是一种生存态度使然,我绝无半点以惯行的道德标准来否定它的用意,之所以对它心存疑虑,而不像别人那样拼命神往,乃是由于发现了另一种生存态度的缘故,那便是温迪所选择的生命之重。
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存态度呢?容许回忆的坛子越酿越沉,也埋下越来越多将来让人牵肠挂肚的种子;容许生命接纳越来越多的负担,直到某天重得再也飞不上天空。温迪注定要做出与彼得不同的选择,因为她背负的是“母亲”的角色——这个象征性的名字注定她的生命里不能只有她一个人——所有孩子中她是唯一自始至终充满责任感的。她从一开始就害怕遗忘,试图用考试的形式,唤起两个弟弟对父母的回忆,并向孩子们讲述自己家的故事,以使他们保持对家、对母亲的信念。我相信彼得的健忘带给温迪的痛苦要比温迪的离开带给彼得的痛苦深得多,久得多。他们相识不久,某种令人不安的预兆已经初露端倪。飞向永无乡的途中,彼得把事情忘记得这样快,离开温迪姐弟时间一长便认不清他们。于是他对温迪说:“要是你看到我把你忘了,你只消不停地说‘我是温迪’,我就会想起来了。”温迪太了解善忘的彼得了,所以当她最后回到家,要向彼得告别时,她说了一句这样悲伤的话:“你不会忘记我吧,彼得?在春季大扫除以前,你会忘记我吗?”我想这样说着的温迪,心中对彼得必将忘却她的事实是确信无疑的,她所能祈求的只有但愿彼得别在约定见面的日子到来之前忘记她,好叫重逢能让彼得对她的记忆拖一天算一天。再次读到这句话时,我终于确认了对我而言,这本书到底伤感在什么地方。是藏在温迪心里的,对彼得的那么大的绝望和那么小的希望,是地上的生命对空中的生命的虚无归宿的预见令我黯然神伤,而不是温迪必须长大的事实。正如作品中所说,“你不必为她感到遗憾,她属于喜欢长大的那一类人,她是心甘情愿长大的,而且心甘情愿比别的女孩子长得更快一点。”与彼得冒险的一段经历,已经作为重要的一部分被酿进了温迪的“回忆”坛子,而这本该属于两个人的回忆,却必须由她一人来守护,这种孤独感令温迪心生恐惧。我想她会像害怕遗忘父母一样地害怕把彼得忘掉——如果连她也忘记了,谁来证明彼得曾经在她生命里存在过呢?诚然彼得还会结交新的朋友,比如简,比如玛格丽特,然而那是简的彼得,玛格丽特的彼得,而不再是温迪的彼得。从简成为彼得母亲的一刹那起,温迪的彼得便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像一阵清风拂过湖面,涟漪过后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倘若温迪也自此遗忘他的话。在周而复始循环再生的彼得看来,“母亲”是唯一的,而温迪则是可以被代替的。失去温迪固然是种伤害,但他总能很快就从另一个“母亲”身上得到补偿,即使没有简,也一定会有其他人。可是在选择了单程车票的温迪看来,她所认识的彼得是唯一的,他们共有的那份回忆是任何其他都代替不了的。当温迪看到彼得又选了简当他的母亲时,那种心情是什么?是为简与简的彼得感到欣慰还是为温迪与温迪的彼得感到凄凉?我宁愿相信后者战胜前者占据了温迪当时的心灵——
“她是我的母亲了。”彼得对温迪解释说;简落下来,坐在彼得旁边,她脸上露出了彼得最喜欢看到的,姑娘们注视他时的神情。
“他太需要一个母亲了。”简说。
“是呀,我知道,”温迪多少有点凄凉地承认,“谁也没有我知道得清楚。”
——于是整个故事才真正有了一种无与伦比的优美的伤感,在读故事人的心中掀起了忧伤的波澜。
我为温迪不得不孤军奋战捍卫她与彼得的回忆,以及不得不因此独自承担痛苦的那份悲壮而忧伤,不过她就是这样的人,这是她选定的生存态度,即使生命因此而变得沉重,沾满灿烂的仙尘也无济于事飞不上天;我为活在温迪回忆里的那个彼得而忧伤,一旦温迪向遗忘妥协,他与温迪,与叮叮铃的亲密感情,他同胡克船长的英勇战斗,一切的一切都会被掷向虚无,灰飞烟灭。也许你会说,彼得就是彼得,他的存在本身不需要依靠任何与外在的联系来证明。然而这不正是一种典型的“漂浮”状态吗?用永不停止的遗忘切断了一切有可能抓住他的牵绊,只能导致在一个巨大的虚空中无根无蒂,无休无止地漂浮。也许你会说,彼得是有根的,他的根就在永无乡。然而永无乡,永无乡,永远不存在的岛屿,本身即是一个指向虚无的反讽。彼得是快乐的,他的生命是轻盈的,但他的全部快乐的根基,却是一种被遗忘掏空的,令人感到悲伤的巨大的虚无。当头发变白,身体缩小的老温迪看到永远长不大的彼得快快乐乐地带玛格丽特飞向永无乡而不复记取当年的小温迪时,是否会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胸口被慢慢抹杀掉的那种疼痛?——只要她那时还记得彼得•潘,记得叮叮铃,记得胡克船长。可是对彼得而言,温迪只不过是他轮回无数的游戏中的一环,简、玛格丽特,以及之后的孩子们,无不如是。“事情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只要孩子们是快活的,天真的,没心没肺的。”作品的最后一句话,究竟是对人类的希望的乐观判断,还是对“没心没肺”的生命之轻的恻然喟叹呢?
所以我暗自猜想真正喜欢《小王子》又真正读透了《彼得•潘》的人大概不会太喜爱彼得和他的永无乡。彼得永远不懂得温迪和简有什么区别,简和玛格丽特又有什么区别;永无乡则更像一个游离于时空之外的迷宫,不能指望在里面驯养一只狐狸或是一朵玫瑰花,因为一切只不过是游戏中的砝码,一个丢了有另一个马上补缺,只要游戏照常进行就好。多么轻松啊!——却不能不让我感到沉重,因为它轻到令人无法承受的地步。当你不假思索地认同它时,无疑就是掉进了那个名叫“虚无”的怪兽早就张开在那里等着的大口里。

所以就是有那么一些人,很清楚纵使彼得•潘的永无乡再诱人,也不能长居此间。他们总有一天会心甘情愿地担负起守护回忆的责任,心甘情愿地把世界接纳到自己的生命里,哪怕生命从此变沉无法飞翔,因为他们珍惜曾经拥有的爱与欢乐,绝不愿为了新的快乐,而用遗忘将与它们相伴相生的烦恼与忧愁,连带它们本身,葬送在虚无的黑洞之中。他们努力想要成为的,是把过去、现在和未来头尾相接的,完整的人。
这篇文章的最初标题是《彼得与温迪——轻与重的两难抉择》。写着写着发现:我的惆怅与伤感,全然不是因为温迪回了家,不是因为长不大的彼得坐在长大了的温迪脚边抽泣,而是因为不愿忘记彼得的温迪一定会被彼得毫不例外地遗忘;写着写着发现:哪有什么两难?我不是早已作出自己的判断了吗?于是,标题就这样改头换面了。不过最后,我要不嫌累赘地再加一句:向往永无乡的人,大可以继续尽情向往,“右手第二条路,一直向前,直到天亮”,瞧,夜灯灭了,星星的气息已经吹开了窗,请吧!
只是,我不想去。

补记:我就是比较奇怪为什么一百个人读《彼得•潘》一百个人都表现得对彼得和他的永无乡神往不已,又为什么一想到那个飞来飞去永不长大的小男孩就会像鞋里硌着块小石头似的让我不太舒服。即使读过同学写的两篇五彩缤纷瑰丽异常的读后感,我对彼得的排斥情绪仍无法消除。我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他!星期三安静的凌晨,我慢慢地在草稿纸上写这篇文章,写写停停,停停写写,越写越明白了不喜欢的原因。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它写成论文的模样,可也没料到自己会在里面灌注那么多的主观色彩。其实按最初的标题,我相信自己完全能写出一篇四平八稳,严谨规范的论文来:我会分别就彼得的“生命之轻”与温迪的“生命之重”的文本表现做一番分析,然后归纳得出这是人类的两种基本生存态度,任何一个人总是在这两种态度之间摇摆不定,处于一种相抉不下的两难境地——《彼得•潘》所揭示的正是人类的这种生存困境。然而那种写法就意味着要隐藏我自己的内心评价,意味着让我对彼得和温迪一视同仁,不偏不倚。不!彼得已经被偏爱得够多了,这回我要旗帜鲜明地为温迪说一说话!于是就这样一意孤行地写了下去。
这是一次完全个人化的解读,但我想我是充分尊重了作品本身的——至于是否与作者詹姆斯•巴里创作意图相悖则不在我顾虑之内。只不过完成之后有点少少的不甘:《彼得•潘》竟能被我解读成这个样子,难道我真已变成一个不可救药的大人了吗?
天知道。

#5 甘蓝 2005-01-17

是的咧,很久以前写的,赶个场吧

#6 葡萄中秋 2005-01-19

前两天考试期间写了一点,因为看了电影“Finding Neverland”,然后又让我买到了"Hook"

贴来献丑啦

#7 葡萄中秋 2005-01-19

"FINDING NEVERLAND"
—— Unlock your imagination.

1903, the play, a failure. He lost the inspiration.
A huge dog ~ Nana ! The park.
4 boys. 3 of them do role-play themselves as prince and prisoner, except one —— Peter, the third. Sensitive, adult, the special one.
"Just a dog? JUST!" It seems there needs some imagination. "I'm dancing with a GREAT bear."
Africa, Indian,gold, stream …the backyard —— a "Home Country".
"It won't going to work if no one believe him." The kite finally flew, so did Peter's prisoner—— the "talky whale" he tied in his heart. "The means means!" A piece of wood IS a golden sword.
4 boys, no income ~ even her mother was critical to this. "He has been in trouble. Once I was alone with grandma, I know what that'll be." Captain Hook just came out~
High social class, more social relationship, that seem to be what Mary wants. Ordinary, realistic, what she seems to be. It's wasting time —— to play with children. What tears them? He is a child himself. Disliking going to bed? That's all right, especially when"They always wake up a day older". He enjoys the pleasure time. When he's within them, the sun shines all the time, while "home" only means a dark, empty house to all. But he loves his wife. He thought he could keep the balance, the life and the work, the real and the imaginary. In fact, he did it, but not to others' mind. "How could someone put so evil thoughts on children?""Once you got a little happiness, the destroyer's coming." The real world is so complicated even though one insists on paying no attention to that truth. "How I hope I could been there, even once. But you even never tell me about it —— Neverland." When they got married, she was also full of magic thoughts."There is no such a place." He planned to show her the secret island, but after moving into this house, she changed, somehow. And he falls into the real world, every time in front of her. "Yes, it exists!" She was hurt, left him with his Neverland~
Yes. He keeps the land in his heart, for the "Little James" has gone there, when he walked to his mother in the clothes of David, the dead brother. That's why he paid more attentions to Peter —— he saw his past in him. "He is trying to grow up too fast, as if the grown-up were less easily hurt than the child."

"I'm Peter. I like my name." A prisoner refusing to cooperate.
While Peter began to bury the sad piece, another was coming. "She told us Papa would take us for a fishing next week, but he never woke up the next morning. All is a lie~""It's not a lie. It's your mother's hope." Never be afraid to show honesty in front of them. "I don't know.", instead of making up.
"She does just not want her be hurt." Every mom puts her child deep in the heart. "A boy's gone. In last 30 seconds, you have grown up." So does a child put his mom.
"Critics made the play important. What's the word?" —— PLAY! Such a nice investor. "A fortune is unfortunate I can afford the loss of the fortune." By selling out his furniture. "A boy never grow up, a girl fly everywhere, pirates, Indian, …" It's absolutely not a classical play. People dressed in formal sit here for seeing a play informal. 25 seats kept, orphans. "An orphan dressed well" ~ Children laughed, from the very beginning. Laughters bursted, many times, all the audiences. It's not a classical thing ,indeed!"Believe long enough, firm enough —— ting ~ coming true!"
"He was really just a boy himself, to the end." The old couple found what they were. People found the never-grow-up boy. "I'm not Peter Pan, he is."A man named "Peter Pan".
"When the first baby laughed for the first time, the laugh broke into a thousand pieces and they all went skipping about, and that was the beginning of fairies." A secret —— THE play for her, very special. "Every time a child says 'I don't believe in fairies' there is a little fairy somewhere that falls down dead." The first applause came from grandma, which is said after the movie's on —— unplanned. So the astonishment on those boys' faces at that moment was real.
The promise has been kept. Here comes the place promised: fairies, Indians, evergreens, happinesses … at the last moment, she get the "FOREVER".
"How long will your stay be? What are you going to pay?" If just some time, please keep them alone. What's the old lady protecting her family for, is not a "TEMPORARY", either. He stays. "You need them." As Mary said in the opening show which she never missed. Not only for creating such a great play.

-Why she has to die?
-I don't know. … She has gone to Neverland. She stays forever. She stays in every page of your imagination. You can see her in Neverland anytime you like.
-How?
-By believing, boy. JUST BELIEVE.

“《寻找梦幻岛》获美国国家评论协会最佳影片奖”——我是这样知道这部片子的,在一本杂志上。又一部关于Peter Pan的,于是就惦记上了,而且直觉告诉自己肯定好过去年那"Peter Pan"。据说,正是因为哥伦比亚公司的“胁迫”,Miramax Films才比计划晚了一年公映这部有着强大明星阵容的片子。

Johnny Depp .... Sir James Matthew Barrie

(说实话我真没看出来这个“大孩子”就是那名个性极了的海盗~)

Kate Winslet .... Sylvia Llewelyn Davies

Julie Christie .... Mrs. Emma du Maurier

Radha Mitchell .... Mary Ansell Barrie

Dustin Hoffman .... Charles Frohman

(片头看到他的名字,片子到一大半了才恍悟那个剧院投资者就是他。这不是他第一次演这个题材了。记得有部电影是说长大了的小飞侠的,罗宾·威廉姆斯是Peter Pan,他是Hook。是了,那片子就叫"HOOK",相关资料搜到了。

Dustin Hoffman played the title role in Hook (1991), based on the Peter Pan book by 'J.M.Barrie'

Dustin Hoffman .... Capt. James S. Hook

Robin Williams .... Peter Banning/Peter Pan

Julia Roberts .... Tinkerbell )

Freddie Highmore .... Peter Llewelyn Davies

Joe Prospero .... Jack Llewelyn Davies

Nick Roud .... George Llewelyn Davies

Luke Spill .... Michael Llewelyn Davies

(一些有意思的,关于这四个男孩的家庭:

There were actually five Davies children. The fifth one was born while Barrie was writing the play. Because of this he was not included in the play or in this film. His daughter does appear in the film though. She is the woman in the scene that takes place after the first showing of Peter Pan. She is the one who says something like, "You're Peter Pan?" Her name is Laura Duguid, the daughter of Nicholas (Nico) Llewelyn Davies. ——记得留意一下哦~我是回想起来了的。^_^

真实的戴维斯家庭是这样的,那么真实的Peter呢?)

Ian Hart .... Sir Arthur Conan Doyle

Kelly Macdonald .... Peter Pan

(影片中的舞台剧里,Tinkerbell只是一束光,而Peter和最小的孩子都是由女生演的。

As in the movie, it has been a tradition for a girl to play Peter Pan in stage productions.)

一种探寻,一次发现,一份坚持——这部带有传记色彩的影片体现了这些。“情”,也有:亲情、友情、爱情。尤其是那份不同于惯常想象的“纯洁感情”似乎因那种东方式的“不明不白”而得到了更多的嘉许。没有在此方面“流俗”,整部片子显得紧凑和谐。而主题,实在感觉很多都可以算。
"To die is awfully a great adventure." Wendy flew a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