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书前的序言,梅子涵老师写东西总是读起来很过瘾。图片占位:leadbbsfile/UBBicon/em44.GIF
致言理论
梅子涵
浪漫主义第一套
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很耀眼地出版了“儿童文学新论丛书”,那里面的一些闪烁的灵感和系统思想,成为后来儿童文学发展的反反复复的借助和引用。参与了那一套书的写作者们,在此以前,还不是个个都已经成熟,可在那之后,纷纷当上教授,每说一些什么话,就会在儿童文学的长廊间产生回响。说“儿童文学新论丛书”培育了他们,也提携了他们,这是没有错的。以新时期的中国儿童文学来说,“儿童文学新论丛书”的确是理论中的“第一套”,这一套书的当年的主编陈深先生,早就已经退休,可是我想告诉他,他当年体现了魄力和理论建设决心的这“第一套”书,会很久远地站立在儿童文学的书架上,站立在儿童文学史里。这是不会有任何疑义的。我们这些参与了当年写作的现在的教授们,也都在心里经常想念他,怀着当时的学生般的心情,同时想念和这套书有关的所有编辑们。
我们也想念那时的蓬蓬勃勃的理论热情。只要是儿童文学的场面,它就在线online),各种年纪的儿童文学 写作者,谁也难以踱步其外,理论在那时真不显得灰色。而是鲜艳和飘扬的旗帜。那时的出版社浪漫地召开着笔会,理论家和作家坐火车乘飞机意气风发地抵达集合点,它们是在贵州或者江西,在神农架或者是长江的游轮上,大家都发言,很冲动的神情,新的灵感和传统的认识不容易一致,可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回声。
那的确是些诗意和天真的日子,是儿童文学的浪漫主义时期。
璀璨的想像
所谓理论是灰色的,是指它毕竟比不过生活的活跃和多变,文学的创作文本也是时常地会以预料之外的面貌令其吃惊和兴奋。可是理论又怎么就是灰色的呢?当它让迷沌的局面变得清楚,当它使颠倒的恢复常态,当它让早在别处是明了的事情能够在此处也明了,当它使经验主义者看见境界知道需要另辟蹊径,从而明亮的道路就此走了出来……这时的理论,我们是不是想说它真是一盏灯,是一个太阳?理论的意义、理论的魅力在任何领域和无数多的时间里,都是让我们人类、让我们作为某一个领域的劳动和活动尝尽了的,所以,无论我们听见多少“作家看不起理论家”的言语,作家在本质上却是期待和崇敬真正有着灯的亮光和太阳的灿烂的理论的,期待这样的阅读和心头明白。
问题是要能养育出那亮光和灿烂。
这需要智慧,需要对文学、对儿童文学的捉其深入的认识.需要人格,也需要阐述时的语言魅力……需要的东西可能远远、远远超出我们所具备的,所以一般来说,当我们称呼一个人为“理论家”的时候,我觉得,其实应该比称呼一个人为“作家”要更加小心翼翼一些。
中国的儿童文学需要再增加几位、十几位……这样的理论家。
这个希望是应该寄托在有理论热情和理想的年轻一些的研究者们的身上,寄托在如今正在学习的硕士、博士研究生们身上的。他们诞生和成长在一个开放的社会和儿童文学时期,思想和方法都是可以自由的,专业的素养可以更合理地形成,只要如饥似渴,几乎可以和世界同步阅读,而不必要只言称安徒生。现代的儿童文学是一片星空,以璀璨描绘之是合适的,对儿童的适合其实也早超过了19世纪和19世纪以前的一些经典。站在这窗口前,往天空看去,往田野看去,灵感都容易叠起和纵横,我们现在是真具备了可以像那个男孩骑上了鹅往空中飞去然后辽阔俯瞰的条件的,而在这世界的景象之前,无论是创作还是研究,若不也是景象宏大和璀璨的,那实在是太没有出息了。 I
我不知道年轻的硕士、博士和研究者们,是不是看见了这种寄托,是不是有宏大、璀璨的飞翔计划。事情自然还是任重道远。
多少灵感在前面
我刚才说到灵感的叠起和纵横。因为我们现在的一个很共同的感觉就是疑惑儿童文学的研究还能说一些什么?就像很多的儿童文学作家,如今再写怎样的故事?都有着举步维艰、难出胡同的心烦。我们出版了一本叫做《中国儿童文学五人谈》的书,很重要的热情就是想交流一下这种疑惑,试着让理论的单调和麻木被抚摸了能稍许地机警和活跃起来。我们讨论图画书、讨论故事性、讨论幽默感、讨论诗意……是为了提示理论的视野和趣味除了“宏观”“泛论”的层面,还可以选择“具体”和“细节”,选择“技术”的琢磨和分析。
比如说“故事”,它在童话和小说里的位置是可以用“生命”这类的词来重视的,但是至今为止,我没有读到一本系统研究的书。描述它在儿童文学里的构成,吸引怎么造成,首先是故事本身的价值如何判断,讲述的进行方式,又怎么如同经典的儿童文学里,人物是站立在事情中的,而不是在起伏的情节之间成为模糊的印象。“有趣”是儿童文学可能存在的理由,可是“有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概念?除了“笑”的反应,那么“紧张”是不是?合理的“刺激”和“恐怖”是不是?《小淘气尼古拉》里的有趣是来自那一群奔来跑去的孩子的生命;《埃米尔擒贼记》的有趣是来自那故事,和一次机灵的同心协力的过程;《时代广场的蟋蟀》的有趣是因为塔克老鼠亨利猫柴斯特蟋蟀首先都充分地是“它们自己”,是原本的一个动物和昆虫,然后才是和人类世界的融会,和人类情感的融会;《女巫》其实是一个悲哀的故事,但是有趣贯穿了它的开始与末了。在姥姥86岁的悠悠雪茄的香味和烟雾之中,小读者是微微笑着接受外孙被变成了小耗子的事实,成年人则是徽微笑着体会内里的提醒,看清自己身上也有的女巫面貌和气息。儿童小说的探讨好像是很不少的,而其实那基本都是在讲解着青少年小说。
我们有没有诺索夫那一类的小说大师呢?而那样一种儿童小说则是需要怎样的叙事艺术?还比如像想像力的研究我以为中国的童话家是急待于从这样的研究里获得惊奇和撼动的。童话最忌讳的是明明并不属于一种想像,可是所谓的故事却已经开始。很多年前的格林童话里,香肠被搭配在小乌和老鼠的群体里,担当做汤的家务,每当汤快要好的时候,它便往里一跳,从这头窜到那头,就算加过了油,汤煮好了,这实在是和生活接近得让你都没法去顾及的天才想像。那个灰驴子和拘、猫、鸡的智慧组合,也是一个想像力的经典例子。我佩服这个故手怎么会让一头驴子在生活遭到变故的时候,冷不丁地就想到了去当音乐家,而驴子的声音难道是悦耳的吗?最后又是以奇怪的声音和造型把强盗吓得逃之夭夭,多少有些让自己当了一回途中的“强盗”。五十多年前的玛丽·诺顿看见了地板下的小入,一百多年前的乔治·麦克唐纳看见了北风的形象,走入北风背后的世界,坐到北风的家门口,这都是把想像力的境界表现得淋漓尽致了的。
还有儿童文学的语言学。这好像根本就没有开始。我们在故事里写着自己陶醉的句子,写出连字典都不容易查的字,那么一个原本是给儿童的书,是不是就一定会得出现《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开头的那个局面?爱丽丝之所以会梦中见到兔子,跑进洞里去了,实在是因为姐姐手中的那本书没有劲。
儿童文学的一切,都是要让儿童文学变得非常有劲。
谢谢湖北少年儿童出版社,为了儿童文学,又让那浪漫的第一套有了延续。
梅子涵
儿童文学作家、评论家
上海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儿童文学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