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女性的困境

无可否认，女性常常是处在孤独与隔绝之中的。

从孩提时代起，女性就开始了包围一生的幻想与真实的双重之旅。少女时代的初潮使她心中潜藏着骄傲与欣喜，而他人无心的一望就可能使她心生惶惑，缓缓地任由无助与罪恶感在她脸上筑起一道防御的墙，守卫的，是她满心的狂想和孤寂。

当她陷入爱情，花前月下的幽期密约让她以为自己从此可以不再寂寞，她的种种奇异独特的幻想都可以从心田中收割，快乐地呈现于那人面前，她忘记了，或者说还不了解，生命中的另一半不是为了聆听与开解她的寂寞孤独而生的，他们不可能交换全部，如同一般人之间思想的交换那样。

所以，当聪明敏感的她渐渐开始在叠加的失望中品味苦涩时，宿命的孤独会如蝗灾般爬满她的心。急切之中，她是那样想拉住一只手，理由也许是因为脚下满地的虫子，看着它们，她的心就已经麻痒疼痛起来，她想要逃进那样一个屋子，可以遮蔽自己心灵所有阴霾晦暗的屋子。

有时，她拉住的是自己的另一只手，双手撑住桌面站在上面，远远地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爬虫，然后她为自己建造一个这样的家——

“壁炉的火光摇晃着满室闪动，而电灯光则垂照在某个起居室的隐秘处，照在它的安乐椅、它的报纸、它的瓷器、它的镶嵌精美的桌子以及一个女人的形体上———这女人正精确地斟量所用茶叶的准确匙数……”

这是一种闲情吗？弗吉尼亚·伍尔芙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尽管她的情况是前述二者的结合：结了婚，但始终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壁炉中的火光照耀了她的面庞，却依然无法挽留她病弱身体最后的足音，以及她心中永远的遗憾。

我相信，每个人都是需要理解与温暖的，特别是女性。只是，寒冷的冬夜里我们常常无处寻找那壁炉中的火光，哪怕是卖火柴小女孩手中短暂而微弱的暖意。

还有幽居自闭的艾米莉.狄金森。虽然她说孤独是迷人的，可是当她看似淡然地写着“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因为它从来不写给我”的时候，这种以诗托许给世界的平静依然会透露一些惊心动魄的信息。诗的金线织就了艾米莉强大的艺术震撼力，然而也注定将她的身心在诗的茧壳中腌渍，以孤独的汤汁。当她死后，充盈她一生的诗意也瞬间干瘪。

玛格丽特.杜拉在湄公河的轮渡上寂然孤绝的少女忧郁仍在眼前，生活的蒙太奇转瞬就把画面定格在她那幢面向大海的房子。杜拉就在这里写作。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人群的喧嚣中兀自表露孤独的女孩子了，她不需要任何观众，只需要卸载沉重的孤寂，安置在那幢房子的空气中，以一种隔绝的姿态收容与展示。无人喝彩才是她的目的，因为能够写出来的，说出来的，最终已不是她原初的意愿。正如一位了不起的男人曾经说过的：“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她们，是一个群体。她们永远对自己的心灵与思想冒险保持着热情，这种热情也许胜过人们投注于职业的目光，他人眼中虚幻的这一切恰恰是她们生命的全部。纠缠于心中矛盾的死结，并且可能终生难解，然而她们心甘情愿。

更多的一群女性，她们逃避虫噬的方式是拉住他的手，他就这样成为她的另一半，然后他们会一起拥有一个哪怕只有弹丸大小的家。她把自己全部的信念、价值、道德、情趣都收藏在这样的屋顶下，享有自己燃起的壁炉火光，同时疯狂地把爱与支持洒落在丈夫孩子身上，她渴望在这样的燃烧中消弭孤单，把自己当作礼物呈现在她眼前跳动的人影上，她有了似乎出自本能的妻性和母性，她以为她做这一切是纯出己愿，可西蒙娜.德.波伏娃说这叫做“受虐式的奉献”，以一种殉道者的姿态放弃所有娱乐和个人生活，想以此充实空旷的心。在她们心中，有个声音绝望地呼喊着——

“只有家，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世界啊！”

谁能够否认呢？办公室基本上属于男性，即使在今天的开放环境中依然如是。卡夫卡说过 ，除了别的，办公室还是个繁文缛节、充满荒唐姿态和无目的行为的世界，所以格里高尔会在清晨起来发现自己变做甲虫。而女性在这样的办公室里会获得什么呢？在这里，她不会是孩子心中神话般的母亲，丈夫心中能干的贤妻，只是一个多多少少有些谦卑的女性员工，被大量难说是否有意义的工作纠缠。

逻辑与技术是男性面对工作与生活的常规标尺，可是这样的尺子是绝难丈量女性的心域的。甲虫般碌碌一天之后，仍会有同样疲惫的她奉上饭菜，似乎证明着他身为男性隐隐的威权。回想刚刚建好小屋那段日子，每天回家后的饭菜香气曾经是多么令他动容的温暖的奇迹啊！她温柔地抱起孩子拍抚他们入睡曾经是多么令他惊叹的魔力啊！当初她踏入生育的门槛，魔术般变出一个个粉嫩可爱的婴儿，又曾经击碎过他心中多么牢固的心墙啊！

可是岁月磨蚀容颜也磨灭了感动，所有的惊讶赞叹渐渐远去。而她羸弱的心理使她不可能淡忘那些朦胧在岁月昏黄中的温情，更无法抑制自己深心的悲哀，因为，那些当年她抖落的孤独又一次袭击着她，而且，绵长得似乎永无绝期。

接下来，她会做什么？当她把目光投向她女儿时，眼中藏着的什么？是怜悯？是哀叹？是鼓励？或者，是别的什么？

人们说，伟大的女性，引导人类飞升。

可是，谁来引导这伟大的一群呢？

也许，“他者即地狱”的观点可以成为女性思考的参照。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如果失却自己真正的意志，而任由环境或他人或被洗脑的自己左右，就等于走进了地狱。

所以，尽管伍尔芙一边说着“一间自己的屋子”一边离开壁炉走向马萨诸塞河；尽管艾米莉.狄金森怀抱孤独走向她幽闭的小屋，在诗歌中抚平伤口；尽管杜拉写了说了仍难遣尽孤独，可是我仍然相信，怀抱孤独远比纵身远去幸福。

因为你不可能纵身远去，你也不可能做那头在泥塘里打滚的猪，你只能如西西弗一般平和地面对人生的困厄。

2003.9.3旧文，在小侄女两岁生日之即翻出送给她的妈妈，我的弟媳妇图片占位：leadbbsfile/UBBicon/em50.GIF图片占位：leadbbsfile/UBBicon/em49.GIF图片占位：leadbbsfile/UBBicon/em40.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