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太现实到灰暗,看的我很难受,随后又去看艾尔维斯的秘密压惊.
当我还年幼,我曾经因为放学路上丢失了粉色的羊毛围巾而紧张不已;曾经将那个有癫痫病的老太太视若瘟神;还有,人们说,高高的山岭上,野狼又吃人了;那个戴着黑边眼镜的老师又瞪得我心中颤抖;那一次,爸爸妈妈好象说到要离婚......
所有列出和未列出的这些,都使我恐惧。
隔了一代的我的女儿,她的恐惧又是什么呢?
童年据说在消逝中,无论已经经历过的人,还是正在经历的。童年正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在地球上消失。
留下的是一片残骸,范围巨大的相同恐慌。
澳大利亚女作家索尼娅.哈特尼特的小说《童年的故事》描述的正是这一片残骸。
九岁男孩艾德里安因为被父亲遗弃而与外婆舅舅同住,内心的孤独、无助和对外在世界的恐慌使他很难获宠于人。自然的世界以及人群中的罪恶、欺骗使他体认了外部力量的强大和难以逆转,世界的真相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一点点摆在在他的面前......
大海怪、流沙、自燃和潮汐这样的自然现象都令他不安,所有人们认为有研究价值的事物在他眼中都意味着看不见的危险。
孤独是他短暂一生的主旋律。没有特长的他在学校处于被排斥的边缘,男孩克林顿的友谊使他格外珍惜,然而这份他曾经寄予幻想的友谊何等脆弱!克林顿因为要和班里成绩优秀的男孩保罗结交而不惜当着艾德里安的面同保罗一起砸坏了艾德里安心爱的玩具“线条美”,让他至为创痛;当学校的孩子们都在有精神疾患的孤女“马姑娘”爬上高高的屋顶时大喊“跳下来!”艾德里安虽然备感内心的不安,但仍因为怕被别人当作另类而喊出了那个字,并且很以有人听见了他的喊声而欣慰......
陈凯歌在他的青春总结《少年凯歌》中曾经分析自己何以在那个颠倒错乱的年月伤害自己的父亲,何以那个年月里不明不白或者明明白白死亡的人的家属都一直要求鉴定为谋杀,而专政者却都说他们是“自绝于人民”,原因无非是怕被集体的洪流抛弃!九岁的艾德里安也是如此。
他不知道谁是需要自己的人,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何在。他不相信姨妈说他母亲不爱他的话,但他妈妈却只能够住在精神病院里,生死不知;他无法接受父亲说他十分“讨厌”的话,这使他感到绝望;外婆年老,只是出于义务勉力支撑着,她说似乎自己不觉得艾德里安是她的孩子;舅舅因为驾驶事故使朋友成为植物人因此自我封闭,给予艾德里安的是时热时冷的关切......这些面孔和电视上三个孩子被拐走的夫妇俩太不相同了。
那三个被人拐走的孩子使艾德里安察觉生活中时时埋伏着的暗流——随时会有人消失。这使他恐惧万分。
艾德里安看电视上那对夫妇的绝望时一定读出了揪心与关切,所以,当他在又一次听到外婆家的人都把他当负担时决定去找妈妈,他想要寻找的,是一种被需要的幸福,如果没有这个层面上重要意味,人生实在太过悲哀......
小说中设置了另外一个和艾德里安的心理感受很相象的女孩子尼科尔,她出场的时间是在那三个孩子失踪后,尼科尔和妹妹乔莉弟弟贾尔斯(排行顺序同那三个孩子一样)以及爸爸和很晚才在小说中露面的妈妈搬到距离艾德里安家很近的地方,很自然地,引起了包括艾德里安以及其他邻居和读者在内的所有人的怀疑:他们,是不是那三个被拐走的孩子?
尼科尔是个神经质的女孩子,她是艾德里安很少表露在外的孤独和忧惧感的外化,犹如她的妹妹乔莉是艾德里安善良有责任感的内心的外化一样(她像艾德里安一样始终相信妈妈的爱并尽力照顾妈妈)。艾德里安与尼科尔相处,犹如与暴露在外的孤独相处,色调必然灰暗,所以他们的相识是从一只死鸟开始的,这只死去的弱小的鸟儿正是对孩童脆弱内心甚至是对童年脆弱本性的隐喻,所以这个故事注定不可能云开月明。
尼科尔的妈妈一直病弱不堪,所以尼科尔甚至声称自己是没有妈妈的孩子,因为她无法得到母亲的关爱(这个妈妈又照应着艾德里安住在精神病院的妈妈,她们在无法履行母亲职责给予爱这点上是一致的),这,也是艾德里安的真实境遇。
埋葬小鸟后,尼科尔说:“鸟儿不应该受苦,它们不应该像别人那样受苦。”
那么孩子呢?那三个消失的孩子走向了何方?
最后,一向神神秘秘的尼科尔宣称她知道三个孩子的下落,本来就想要出走寻找母亲这最后希望的艾德里安幻想着可以因此而成为英雄,可以博得亲人真正的爱,于是和尼科尔一起走向了冬日清冷的游泳池,带着他心中象征护佑的天使雕像。
或者,与其说艾德里安是跟随尼科尔出走的,不如说,是在他强大的孤独绝望中寻找消失的理由,或者是不必消失的理由。
有占卜的人说三个消失的孩子在水附近,艾德里安居处附近的“水”就是游泳池,冬日里绝无人去的地方。尼科尔走在覆盖水面的帆布上终至落水,艾德里安也跑去和他的孤独一起消失了——水里没有孤独,也许还有同伴。
可是“水比寒冷更可怕”。
落到水中他才发觉孤独并没有远走,甚而产生了新的更大的恐惧,在这远离人群的地方。
“他感到天使要淹死了。”
他和他的孤独必须在那里一直等待着,等待重新出生,重新开始。
作者索尼娅.哈特尼特在前言中说“对艾德里安来说,这个世界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对所有的孩子来说,它也是,并应该是一个奇妙的地方。”
想起一部澳大利亚电影《悬崖上的午餐》,彼得.威尔导演,那些白衣少女消失在悬崖下,犹如艾德里安藏身水中,它们传达的是同样的对于疯狂世界的抗议。
艾德里安的孤独灵魂化身尼科尔在埋葬小鸟时有如下祷文,谨以此结束本文:
“把你的爱带到天上去吧。愿你同天使以及奥丁和托尔一道飞翔。请在天上等我。记住你的生命和那些爱过你的人。飞吧,飞吧。”
*《童年的故事》,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9月第一版, 索尼娅.哈特尼特著
2003年,这部小说获得了东南亚和南太平洋地区的联邦作家奖,是MilesFranklin奖和新南威尔士杰出文学奖的候选作品,她的作品在世界上许多国家出版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