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夜如一幅水墨画,满卷飞白。我们的小屋,炉火通红,绿茶清香氤氲。正是阅读的好时光。请容我在大书架上慢慢寻找一册尘积的爱情故事——那个从儿时就熟知,成年后遗忘,今夜才偶尔想起的童话。
满满一大架子的悲欢离合。年轻如我们,却已借着书作舞台,看尽了太多繁华已极的爱情悲喜剧上演。也许头脑过于简单,那一部怀金悼玉的红楼经典,总也潦草翻翻,读也读不完,只好束之高阁。小时候,跳皮筋时常常唱这样一首儿歌:七点半,上学校,老师上课我睡觉。睡了一觉红楼梦,你说好笑不好笑。
想来,这儿歌应该不是小儿所编。天真烂漫如儿童,哪会玩耍时去想什么红楼梦?多半是借一群孩子的游戏,传播一个童心犹在的大人的打油诗,我猜,那是一个孩子气的老师。更多的大人,则一脸沧桑,高深莫测的模样。今夜,且让我脱缷下成熟的脂粉,还原天真的面目。
我的目光,削落所有的繁冗,停留在一册简单上:《坚定的锡兵》。儿时,我们还不懂爱情,根本不知道安徒生——那个一生都不受爱情眷顾的丑老头,在这个故事中,他絮絮叨叨想说的,究竟是什么。成人了,世事碌碌,有谁,还会如天真未泯的我们,在一个雪夜,想起一本积尘的小人书,去回味一个童话背后欲辨已忘言的真意。
我打开书,看见安徒生蹒跚行来。他的声音,如天真的淙淙清泉,流过蒙尘已久的心灵。然后,于我,这个童话,可以这样来跟这个老人一起解读。
安徒生:桌面上,有好些锡兵。其中一个锡兵只有一条腿,因为铸造的时候,锡不够了。他就用这唯一的腿,坚定地站着。他看到对面,那是一个美丽的纸小姐,她以优美的舞姿,也只用一条腿坚定地站立着。他想,她多么美,如果能娶她做妻子,该多幸福。
——我爱,我多么象那个一条腿的锡兵。多舛的命运,已经使我的心象锡兵的肢体,残缺不全。我看着你,一如锡兵看着他爱的舞者,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我们只有象他们,面对面站立着,默默无语。
安徒生:鼻烟壶里窜出个黑妖精,对锡兵大吼,别想入非非啦!锡兵不理睬它。
——听我说,我爱,这世上,有许多人自己对幸福想入非非,却不允许别人这么做。如果此时的你,没有金钱,没有名气,没有漂亮,没有健康,似乎一无所有,世人便聪明地下论断,你无权拥有一切梦想,比如爱情。于是,他们嘲笑道:别想入非非啦。我爱,你明白了吗,我们要做的,不过是,一言不发,不理不睬,坚定地站立,站立成一画屏的凝固风景。
安徒生:小主人将独腿锡兵放在窗台上。一阵风来,将他吹到楼下。两个孩子发现了他,他们折了只纸船,把锡兵放了进去。锡兵顺着水沟飘流,被冲入了黑乎乎的可怕下水道。锡兵想:要是那位跳舞的小姐在这儿就好啦。
——是的,我们满心伤痕地走向彼此,一路上,又历经荆棘重重的黑暗。在时光阴暗的下水道里,想起你,我会因为安慰,渐生勇气。即使世界一团漆黑,那又怎样,爱情,本来就是个奇怪的瞎子,除了心,它看不见其他东西。
安徒生:锡兵的船终于出了下水道,进了运河。一个浪头打来,纸船翻了。锡兵沉了下去。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位可爱的小姐,心想:唉,我永远都不能见到她了。
——唉,我永远都不能见到你了!有时,走投无路的境遇,令我不得不心生绝望。坚定如独腿锡兵,也不免如此呵。所以,我爱,绝地生绝望,不过是自然又自然的人之常情,不可怕,也不足自愧懦弱。如果真的就此永别,那又怎样?我的心里,爱,仍然在。死亡,可以使肉体灰飞烟灭,而灵魂轮回,生生不息。
安徒生:一条大鱼游来,将锡兵吞下肚子。过了很久,一道光亮出现。原来,鱼被卖到了小主人家的厨房。小主人惊奇地看着锡兵说,多了不起的锡兵,他在鱼肚子里做了一番旅行!
——看吧,什么样的奇迹都可能出现。有时,最黑暗的地方,跟最光明的地方,只一鱼肚之隔。坚定不移,使一个貌似可怜的独腿锡兵,站出了自己的伟大。
安徒生:锡兵被放回桌上,他又看到了那位跳舞小姐。她还在用一条腿站着,舞姿优美。锡兵想:她多坚定啊。
——柳暗花明,终于,我们悲喜交集地重逢。我爱,你必已勘破,这幸福的奇迹,都缘于你我,有着锡兵和跳舞小姐一样用一条腿也要坚持下去的立场。
安徒生:顽皮的小主人拿起锡兵,往火炉里一扔。锡兵觉得身体在融化,但他仍扛着枪,坚定地站立着。他望着跳舞小姐,她,也望着他。一阵风吹来,跳舞的小姐被吹起,飞进炉里,她飞到锡兵的身旁,很快化为火焰,消失了。锡兵也渐渐融化,成为锡块。第二天,在炉灰里,女佣发现了一颗小小的锡心。
——我爱,为什么要流泪?我们应该微笑才对。应该面含微笑,感谢上苍:踏遍坎坷,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象锡兵和跳舞小姐,在灼灼烈焰中,走到一起。你终于含泪笑了。你已然明了:不论那熊熊燃烧的,是炼狱的地火,还是天堂的失火,我们这两颗残缺的心,因为执着,终于交融为完美剔透的一颗。
这是不是我们几乎遗忘的童真?爱情,在童话中,如此纯净,如此简单。本来,世上的一切,就象童话一样简单,只是世人往往追逐空茫的深沉罢了。不是吗?难道,一个独腿锡兵的坚定,不就是人类梦想的爱情?一只丑小鸭的遭遇,不就是那个忧郁的丹麦人坎坷的半生?
爱情,可以是立体沧桑的小说,可以是平面优雅的散文,也可以是无限意象的诗歌。然而,我爱,我只愿我们的爱情,仅仅是一个纯净的童话,就象冰天雪地里的一朵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