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寻找中国本土幻想文学逻辑起点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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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中国本土幻想文学逻辑起点的尝试

——薛涛新作“山海经新传说”系列幻想小说断想

所有从事儿童文学的创作或研究的人都知道，“幻想文学”的提出是上个世纪90年代的儿童文学界一个非常重大的事件。当幻想文学理论家彭懿用他的激情创作为人们奉献上《西方现代幻想文学论》的时候，人们的眼前突然一亮，几乎所有的人都震惊于幻想小说那自由出入于幻想与现实之间的艺术张力给作家与读者带来的新奇体验与阅读快感。尽管这是一个“舶来品”，但是“幻想文学”的旗帜，还是在古老的神州迎风飘扬。一大批作家为此开始了大胆的艺术尝试。为此，大量的带有异域文化色彩的巫师、精灵、魔法开始充斥着我们的想象力和阅读视野。薛涛也是其中的一位，他的《精灵闪现》、《废墟居民》（《鸟孩子》）等作品在创作上显示出了作家对幻想文学精神的把握与理解。所以，我们相信，薛涛是可以穿越幻想与现实，在这个领域给我们带来无限惊喜的。
但是，如何走出一条幻想文学本土化的道路呢？这是理论家也是作家都在积极探寻的。薛涛也在思考和努力。
作为儿童文学界的一个不断要求创新的作家，薛涛的每一次“出手”似乎都能给儿童文坛带来某种惊喜。孕育3年之久的“山海经新传说”系列幻想小说的出现，为如今21世纪的幻想文学带来了一个新的亮点。或许是出版商也注意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因此，在“小布老虎”这一套丛书之中，这三本“山海经新传说”在装帧上显得是那样的与众不同，无论是色彩，还是画面，或者是风格。这是否也预示着，“山海经新传说”系列幻想小说在今天的中国本土的幻想文学市场上是一个标新立异的存在呢？
薛涛在不同的场合一直强调作家要有自己的“文化性格”，那是他对本土文化的一种理解和感受。他也试图将本土文化纳入到他的创作之中。其实，薛涛所强调的“文化性格”，我们似乎也可以将其称之为“文化基因”，所谓的“文化基因”是沉淀在整个民族人们记忆深处的一种“集体无意识”，它厚重而深邃，博大而精深，它是那样的时刻不在，又是那样的不易觉察，甚至稍纵即逝。薛涛一直在努力寻找的作家的“文化性格”或许就是激活这些沉淀在记忆深处的这些原生态的“集体无意识”，从而使自己的作品能够呈现出一种“中国气派”。经过寻求，他终于找到了，那就是——神话。中国的古代神话与其他民族如希腊神话、印度神话等一样，是人类文明的见证，是一个民族的文化起点。
当薛涛用“文化性格”自我扣问时，我们在他的背后是满怀热望的，因为，我们知道，当一个作家有了这样的扣问时，他正在一种新的尝试，那就是试图找到中国本土幻想文学的逻辑起点。当“神话”这个词在我们的耳畔炸响，我们知道，这一切都值得等待。因为，在世界的幻想文学中，以“新神话”这种表现方式，成就了太多著名的幻想文学作家与作品，如J•R•R•托尔金和《指环王》、C•S•刘易斯和《纳尼亚王国传奇》，甚至包括当下正在流行的J•K•罗琳和《哈利•波特》……
薛涛的努力是否达到了我们的期望呢？还是先让我们回到“山海经新传说”系列幻想小说的文本。
这套书最大的价值表现在作家对寻找中国本土幻想文学的逻辑起点的尝试，作家找到了一个入口，那就是神话。这种努力对整个儿童文学界来说，都是具有意义的。神话作为人类文明的源头，它有太多值得思考的东西。而中国神话与其他民族神话所显示的不同的民族根性，正是我们一直在苦苦寻找的中国本土幻想文学的一个重要的逻辑支点。这三本书涉及到了中国古典神话中的三个：精卫填海、夸父逐日、盘古开天。应该说，将中国本土的远古的神话人物与现实生活相互融合，在不同的时空中展示幻想文学的艺术魅力，这是一个有益的开始。尽管，它和“新神话”这种幻想文学的表现方式还有所差距。

本套书的最大看点是薛涛本人穿越在远古与现代之间的精致构思。薛涛是一个相当善于结构和组织作品的作家。在这套书中，我们依然可以感受到作家无尽的想象能力和构思能力。而想象力是作为幻想文学作家最必要的素质之一。的确，在阅读本书的时候，我们都会有一种出乎意料的感受。
作品是怎样将两个现实生活中孩子小瓦和小当与古代神话产生联系，从而发生了那么多的神奇故事呢？一切要从那只带有神秘色彩的远古的乐器——埙开始。

在《精卫鸟与女娃》中，一直生活平静如水的小瓦想做点出格的事情，于是按照埙的纹路设计了一个路线图。而这个随意设计的路线图却将他和小当带到了一个神迷的海域，那片曾经淹死女娃的地方……在埋藏埙的地方，植物、动物、石头都在疯长，在这他们遇到了捡石头女娃……一堵被雷击倒的矮墙连接了两个时空，女娃经过矮墙来到城市，那么旋涡烟鬼呢……
在《夸父与小菊仙》中，追日的夸父幻化成了今天的滑板少年，他娴熟的技艺让小瓦羡慕不已，就在小瓦学习滑板的过程中，一条不起眼的小煤屑路把他带到了一个神秘的花园，在那里遇到了一株小兰菊变做的叫做小菊的女孩和一个很老的园丁，是什么联系了现实中的小瓦和异时空的夸父与神秘的花园呢？依然是那件古老的乐器——埙。埙掉到地上，夸父就会在一阵蓝色烟雾中出现。而小瓦吹出的埙的乐曲又会实现神秘花园中植物的愿望，小菊就是在听着埙曲中希望成为能接替老园丁的女孩的……
在《盘古与透明女孩》中，转学之后的小当，根据小瓦当年设计的路线图在新的城市中和一个叫小顽的男孩开始了新的冒险，他们来到不是海边，是一个游乐场。在这里有一枚藏着盘古就要开天的蛋，一群透明的精灵，一只带着笑脸的蜘蛛，一群木马和一个关于复活的预言……
读着薛涛的故事，你会感受到作家构思的精妙，那种在远古与现代时空交替中的游刃有余。幻想文学所固有的悬念、紧张感、想象力、游戏精神都会在读者的阅读中得到满足与释放。

本套书的看点还在于薛涛本人对自己原有的艺术技巧的把握，比如孩子气的幽默，比如对生命循环的领悟。而这些在他曾经的创作中都显出了才华。同时，这套书在结构上，也充满了可以玩味的新意。每本书的章节的安排都是从“第0章”开始到“第0章”结束，一种“循环”的意思不言而喻，我想，这或许不是偶然，而是作家对“生命循环”理念的一种诠释吧。
这套书的看点还在于作家对成长的关注。这套书中，薛涛写了小瓦和小当的成长。在《精卫鸟与女娃》中，作者讲述了小瓦和小当的一段童年岁月。多年以后，当小瓦作为一名大学生，在《山海经》上读到了“精卫填海”故事的时候，童年的记忆又一次复苏，为了寻梦，他与小当再次联系，来到浙江沿海的一个小镇，寻找精卫鸟。于是，又引出了他们各自在童年时的其它经历，这就有了《夸父与小菊仙》、《盘古与透明女孩》。薛涛在童年生命与成年生命的相互转换中，表达着他对人生的理解。童年不是一段逝去的时光，它总是以某种形势贯穿我们的一生。成长不是放弃，成长是不断的超越与超拔。

现在，让我们在从文本中走出。
我们在阅读文本的时候，我们不能不沉浸在作家提供给我们的一个精致的艺术空间，感受这种时空变换、思接千载的艺术体验。然而，我们感受到或许只是“精致”，但是，这种“精致”又似乎与薛涛本人所探索的“文化性格”，以及我们的阅读期待有那么一点点的错位。

在先前，我提到当我们听到作家用了“神话”这个词的时候，我们有了一种热望，实际上，这种热望是我们期待作家能用“新神话”的方式结构出一部史诗般宏大的有如《指环王》、《纳尼亚王国传奇》、《哈利•波特》这样的作品来。
所谓的新神话，用J•R•R•托尔金话来说就是：重写神话。而用理论的术语来解释，它应该是在“神话母体中孕育生长但又有独特的阐释世界与自我的方式的艺术内核，即古代神话是依照感性世界中最直接、最生动的事物来塑造形象，而幻想文学中的新神话则必须产生于精神最内在的深处。”［1］“新神话”并不是简单的将远古与现在连接，而是在神话的没落时代，创造出如神话一样磅礴大气的新的“神话”，这种“重写”与“创造”显然不是“精致”所能概括的。
一般来说，“新神话”所创造的“第二世界”是一个更为宏大、纵横捭阖的、史诗般的艺术空间，融汇着作家本人对本土文化、对神话精神的、对人生理想、对生死轮回等等的艺术把握。因此，我们看到了J•R•R•托尔金在《指环王》中所建构的一个宏大的、悲壮的，一个关于永生，关于命运，关于升华、关于堕落的“第二世界”；看到了C•S•刘易斯在《纳尼亚王国传奇》中建构的一个开阔的、崇高的关于理想与信仰回归的“第二世界”；看到了J•K•罗琳在《哈里•波特》中所建构一个庞大的、雄伟的关于道德与信仰的“第二世界”……神话，在这三个文本中不仅是想象的灵感和母题原型，同时，也是将本土的“文化基因”融汇世界潮流的一种尝试。正如鲁迅所说：“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

那么，当我们在回过头来看薛涛的“山海经新传说”系列幻想小说，我们感受到这种“精致”到底少了一些大气，少了一种震撼！而实际上，这种“小家碧玉”式的作品，并不是我们的期待。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我们的要求有些苛刻，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够超越世界经典，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经典呢？我们在尝试着解决幻想小说的中国本土化的问题，为此，薛涛本人已经做出了努力，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有这样的渴望呢？
或许，这种“精致”本身就是一种成就，如日本的安房直子，那些“精致”的幻想文学创作不也同样获得人们的认可和好评吗？
实际上，从薛涛的创作实践中，我们相信他具备这样的纵横捭阖气质和壮阔深沉的气度，更何况他本身是一个具有极强的自省和超越精神的作家。
薛涛本人也说，他会继续这样的尝试，那么，我们都拭目以待，相信，掌声会再次响起……

注释：

［1］ 刘小枫主编.《人类困境中的审美精神》［M］.东方出版社.1996.P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