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狮子跟独角马
又一会儿树林子里跑来了些兵,先是三三两两的,一会几十个二十个的,到后来就一大群一人群的,好像把全树林子都占满了。阿丽思怕被他们挤倒了还被他们踩了,她就躲住一棵树后头,看着他们走过去。
她觉着她一辈子也没看见过兵走道儿走得那么不稳的:他们老是绊了这个绊了那个,而且一个一摔,一大些就跟着摔在他身上,所以一会儿工夫地下就堆满了一小堆一小堆的人。
然后马就来了。他们因为有四个脚,所以比那些步兵走得稳一点儿;可是连它们也有时候儿绊倒了的。他们的规矩好象是一个马一摔倒了,那马上的人马上就从马上滚下来。那乱子是闹得越闹越乱,阿丽思好容易走出了树林子到一片空地上,觉着好受一点儿,在那地方她看见那皇帝坐在地上,在那儿挺忙的在他笔记簿子里记东西。
那皇帝看见了阿丽思,很高兴的嚷着说,“我把他们全调了去了!你从树林子里来的时侯可碰见有兵没有,好孩子?”
阿丽思说,“有,我碰见了。总有好几千呐,我想。”
那皇帝查一查他的簿子说,“四千二百零七,这是准数儿。我不能把所有的马都调了去,因为咱们这盘棋里得要有两个马,你知道。那两个送信的我也没差了去。他们俩都进城了。你顺着大路瞅瞅看,告诉我你瞅得见他们当中哪一个吧?”
阿丽思说,“我看见路上没人嚜。”
那皇帝象气得着急了似的说,“我就愿意我有这样的眼睛!能看得见没人!还是在那么远看见的!哼,象这样的光底下,要看见真的人我就够费劲儿的喽!”
这些话对阿丽思都白说了。她还在那儿皱着眉头拿一只手遮着眼睛对着那大路上瞅,到后来她嚷起来了:“我看见有个人了!他走的可是慢着呐——他怎么做那么怪样儿啊!”(因为那送信的老是上上下下的跳着,把个身子扭得像个鳝鱼似的,他一头走着还一边揸开着两只手,象两把折扇似的。)
那皇帝说,“并不怪。他是个安格鲁撒克孙的送信的——那是他的安格鲁撒克孙的态度。他心里快活的时候才做这样儿呐。他的名字是红眼。”
阿丽思听了不知不觉的背起来,“我拿一个历来爱我的可爱人,因为他很和气,我拿一个历来恨我的可恨人,因为他很寒碜。我要喂他东西吃,就给他——给他——给他火腿三明治跟黄连叶。他的名字叫红眼,他住家住在——”①㈠
“在后湖山,”那皇帝随随便便的就这么说了出来,他一点儿没觉到阿丽思还在那儿想一个用历字起头的地名儿,他倒已经跟她一块儿玩起这个游戏来了。“还有那个送信的叫喝茶的。我得有两个,你知道——来跟去。一个来的,一个去的。”㈡
阿丽思说,“这我得求你原谅了。”
那皇帝说,“你又没做错了什么!一个上等人不是动不动就‘求’的。”
阿丽思说,“我不过就是要说,请你原谅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来的一个去的呐?”
那皇帝不耐烦的说,“我不是告诉你说吗?我非得有两个——好送来送去。一个专管送信来的,一个专管送信去的。”
说到这儿那送信的到了:他喘气喘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拿两只手乱甩,对着那皇帝做些怪样子的脸。
“这位小姐拿一个历来爱你,”那皇帝这么样介绍了阿丽思,好让那送信的瞅着别处,就不对他再做怪脸——可是一点儿也没用——他那安格鲁撒克孙的态度越变越利害,那两只大眼晴就在两边转来转去的。㈢
“你吓死我了!”那皇帝说。“我人觉着虚的慌——快点儿给我个火腿三明治!”
那送信的听了就把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大口袋打开来(阿丽思看着真好玩儿),拿出一个火腿三明治给那皇帝,那皇帝就馋得象什么似的马上给吃完了。
“再来个三明治!”那皇帝说。
那送信的望口袋里头瞅一瞅说,“就剩了黄连叶了。”
“那么黄连叶吧,就!”那皇帝虚得话都说不出声儿来了。
阿丽思看他吃了那个,人象好了一点儿,才放了心。他一头嚼着对阿丽思说,“你要是人觉着虚的时候,再没象吃黄连叶那么好的了。”
阿丽思说,“恐怕是拿点凉水在头上拍拍还更好吧——再不然吃点挥发盐。”
那皇帝说,“我没说没有东西比它更好呀。我说的是没有东西象它那么好呀。”这话阿丽思自然没法儿说它不是。
“你路上碰见谁来着?”那皇帝说着伸手还问他要点黄连叶。
那送信的给了他一把黄连叶说,“没人啊。”
那皇帝说,“一点儿不错,这位小姐也看见他了。那么自然没人比你走的更慢咯。”
那送信的噘着嘴说,“我已经拼命快走的了。我敢说没人比我走的更快了。”
那皇帝说,“那她不能啊!不然她就比你先到啦。甭管了,你现在已经喘过气来了,你可以告诉告诉我们城里头有些什么事。”
“让我轻轻的说,”那送信的说着拿两手放在嘴上,做成一个喇叭的样儿,弯着腰凑近那皇帝的耳朵边。阿丽思看了怪不愿意的,因为她也想听听他的消息。可是他并不轻轻的说,他简直就使起顶大的嗓子来叫,说,“他们又来那个了!”
那上当的皇帝跳起来甩着耳朵说,“这个你叫轻轻的说吗,你要再做这样事情我就叫他们拿黄油来抹你!把我脑袋喳喳喳的象地震了似的!”
阿丽思心里想,”那可是个小极了的小地震了!”又问他们说,“是谁又来怎么了!”
那皇帝说,“哎,自然就是那狮子跟那独角马了。”
“为了皇帝的冕在那儿打架,是吗?”
那皇帝说,“是啊,顶可笑的是闹来闹去那个冕还老是我的冕!咱们跑去瞧它们去。”他们就快快的跑过去,阿丽思一头跑着一头背着那一首老歌儿:——
“狮子跟那独角马,它们发了皇冕的狂:
它们满城打着抢那个冕,就闹的个收不了场。
有人给它们白面包,有人给它们黄,
有人打鼓送它们糕,就轰它们出城墙。”
阿丽思跑的气喘喘的说,那个——赢的——那个——就得那个皇冕吗?”
那皇帝说,“呵,那怎么能啊!这成什么话!”
阿丽思又跑了一会儿喘吁吁的说,“对不住,可好——请你停一会儿,让我——把气喘过来!”
那皇帝说,“请是好请,可是我怎么做得到啊?你想一会儿过的快得要命,你怎么能叫它停住呐,你索性想把个×得×子都停住了得了!”㈣
阿丽思也没有气儿再剩下来说话了;所以他们就一声也不言语的望前跑着,一会儿就看见一个闹哄哄的地方,当中就是那狮子跟那独角马在那儿打仗。它们四周围的灰土腾的那么利害,阿丽思起头简直看不出谁是谁来,可是没多会儿她看见那个有一个犄角的就知道它是那独角马了。
它们打仗的地方很靠近那个喝茶的,就是那个第二个送信的,他也在那儿瞧它们打,一个手拿着一碗茶,那个手里拿着一片面包。
红眼对阿丽思轻轻的说,“他刚从监狱里放出来,因为他下狱的时候还没喝完茶,他们那儿又只给他蛎蟥壳儿——所以你想他这会儿很饿很渴。你怎么样,还好吗,乖孩子?”他说着拿一只胳臂很亲热的搂着喝茶的的脖子。
喝茶的回过来点点头,又接着吃他的黄油面包。
红眼又说,“你在监狱里还快活吗,好孩子?”
喝茶的又回过头来,这一回他脸上掉了一两滴眼泪;可是他一句话也不说。
“说话呀,你能不能?”红眼有点儿不耐烦起来。可是喝茶的只是嗯囔嗯囔的吃,又喝了两口茶。
那皇帝也说,“说话呀,你肯不肯?它们打得怎么啦?”
喝茶的开口拼命一试,可是结果只是吞了一大块黄油面包下去。他哑着嗓子说,“它们弄得很不错。每个人摔倒了大约八十七回了。”
阿丽思听到这儿就插进去说,“那么他们大概就要拿那个白面包跟黄面包来了吧?”
喝茶的说,“那面包在那儿等着他们了。我吃的这块就是那个上的。”
那时候它们刚刚打完了一半在那儿歇歇,那狮子跟那独角马都坐着喘气,那皇帝就嚷着说,“有十分钟可以吃点心!”红眼跟喝茶的马上就来帮忙,托着白面包跟黄面包的托盘送给各位吃。阿丽思拿了一小块尝尝,可是吃的干极了。
那皇帝对喝茶的说,“我想它们今天甭再打了。去叫它们起头打鼓罢。”喝茶的就像个蚂蚱似的一蹦就走了。
阿丽思半天站着不言语,看那喝茶的跑!一会儿她忽然又神气起来了。“啊,瞧,瞧!”她指着说。“那白皇后在野地里跑呐!她从那边那个树林子里跑出来,象飞啊似的来了——她们那些皇后们可真能跑!”
那皇帝也不回头,就说,“她后头总有敌人追来了,大概。那树林子里净是些敌人。”
阿丽思看他这么不慌不忙的神气觉着有点儿希奇,她就问他说,“那么你不打算跑去救她吗?”
那皇帝说,“唉,没用的,没用的!她跑的快的要命。要想赶上她,那你简直索性去追一个般得×子得了。不过我可以把她登在我笔记簿子里,要是你高兴的话。”他一头把笔记薄子打开,一头就登记他的皇后,自己轻轻的说,“她真是个可爱的好女人。”写到‘女’字他问阿丽思说,“女’字是拼讷衣乌是不是啊?”
这会儿那独角马刚刚宕啊宕的走过来,两只手插在兜儿里。它走过那皇帝身边的时候眼睛对他瞅一瞅说,“这回我占了它点儿便宜了吧?”
那皇帝有点害怕的说,“稍为有点儿吧。你不该拿犄角通了它的肚子啊,你知道。”
那独角马随随便便的回答他说,“又没弄疼它。”它正要走远了,眼睛忽然掸到阿丽思,它马上就转过身子来站在那儿瞅她,露出一副很不以为然的神气。
它瞅了半天说,“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红眼连忙就回答它说,“这是一个小孩儿!”说着他走到阿丽思跟前对她揸开着两只安格鲁撒克孙样儿的手,算是介绍阿丽思的态度。“这东西我们今天找到的。跟真的一样大,比真的还天真了两倍!”
那独角马说,“我老以为这都是神话里讲的些怪物呢!这是个活的吗?”
红眼很正经的说,“这东西还会说话呐。”
那独角马眯凄着眼睛瞅着阿丽思说,“说话,小孩儿。”
阿丽思忍不住把嘴角钩起来笑着说,“你知道吧,我也老当着独角马是神话里讲的些怪物呐。我以前从来没看见过个活的!”
那独角马说,“好,现在既然咱们都见了面了,你要相信有我,我就相信有你。这个交易公道吧?”
“好罢,”阿丽思说,“要是你愿意这么样的话。”
那独角马转过来对着那皇帝说,“来,把那个梅子糕拿出来,老伙计!谁要吃你那黄面包!”
那皇帝胡里胡涂的说,“行——行——行!”他招手叫红眼来,对他轻轻的说,“打开你那口袋。快点儿!不是那个,那个里头净是黄连叶!”
红眼从兜儿里拿出一大块糕来,交给阿丽思拿着,他自己又拿出了一个盘子跟一把刀来。阿丽思也猜不出那些东西是怎么出来的。她觉着这简直象变戏法儿似的。
他们在那儿弄这个的时候,那狮子也走到他们当中来了,它看样子象很累很困,它的眼睛都闭了一半了。“这是什么东西!”它说着懒洋洋的瞧着阿丽思,它说话是一种又低又粗的嗓子,象撞大钟的声音似的。
那独角马很起劲的嚷着说,“啊这是什么了?你再也猜不着吧!我就没猜出来嚜。”
那狮子无精打彩的瞅着阿丽思,一头打着哈欠说,“你是——啊呵——动物——还是植物——还是——嗯——呵——呵——呵——矿物?”
那独角马不等阿丽思开口就抢着说,“它是个怪物!”
“那么就把梅子糕端过来,怪物!”那狮子说着就卧下来,拿下巴靠在爪子上,又对那皇帝跟那独角马说,“坐下来,你们两个人。没有作弊的,啊!——分起那糕来的时候——你知道。”
那皇帝弄得坐在他们那两个大东西的当间儿,看样子很不自在;可是他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坐。
那独角马斜着眼睛瞅着那皇帝头上的冕对那狮子说,“这会儿咱们要是为着那皇冕来打一仗那才有个打头儿呐!”那皇帝就在那儿吓的直哆嗦,都要把他头上的冕给甩掉了。
那狮子说,“我一定很容易赢的。”
“那倒不见得,”那独角马说。
那狮子凶凶的回答它说,“嘿!我把你赶的满城跑,你这小狗儿!”它说着身子起来一半了。
到这儿,那皇帝连忙想法子跟它们打岔,怕它们又打起来;他非常着急,说话的声音都发抖了。他说,“满城跑吗,那倒是不少的路呐。你们还是走那一道古桥,还是打市场那边走[口打]?走古桥那边的风景顶好。”
那狮子就卧下来,很粗的嗓子说,”我是说不上来了。那灰土多的我什么都没看清楚。怎么那怪物切糕切那么大工夫!”
阿丽思坐在一条小沟的边上,盘子放在膝盖上,拿着一把刀很出力的那么锯那个糕。她回答那狮子说(她已经被人叫惯了“怪物”了),“这东西真气人!我已经切了好几片了,可是它自各儿又都长在一块了!”
那独角马说,“哎,你不会弄镜子里的糕嚜。先端给大伙儿吃,过后再切呀。”
这个听起来象是瞎说,可是阿丽思还是听了它的话站起来,把盘子端给它们,真的那块糕自各儿就分开了成三片。阿丽思把空盘子拿回她本来呆的地方,那狮子说,“现在切罢。”
阿丽思手里拿着刀正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好,那独角马嚷起来说,“唉,我说呀,这个不公道!那怪物给狮子的比我的多一倍!”
那狮子说“她自各儿一点儿没拿呀,横竖你喜欢梅子糕吗,怪物?”
可是阿丽思还没来得及回答,打鼓的声音就起头了。
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她也听不出来;一天一世界好象净是鼓声,打得她脑袋都要震聋了似的。她吓得站起来乱跑,偷眼还看见那狮子跟那独角马爬起来气凶凶的四面看哪儿来的那么讨厌的鼓声来打搅它们的宴会。她一会儿就跑过那道小沟,马上蹲下来想拿两个手捂着耳朵也捂不了闹得那么厉害的鼓声。
她心里头想,“要是这个鼓把它们再轰不出城去,那就没有东西轰得走它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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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注① 此处原文中的许多词都以h字母打头,译文则改以韵文来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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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毛注
㈠ 皇帝说的“他的名字是红眼”这一句话,原文是“His name is Haigha. (He pronounced it so as to rhyme with ‘mayor'.)”,意思是:“他的名字叫Haigha。(他把Haigha说得跟‘mayor’[市长]这个词同韵。”显然,这里的“红眼”是“Haigha”的译音。
“Haigha”这个词是作者编造的,应该跟阿丽思下面说的那些话有关,它们的原文是:
‘I love my love with an H,' Alice couldn't help beginning, ‘because he is Happy. I hate him with an H, because he is Hideous. I fed him with -- with -- with Ham-sandwiches and Hay. His name is Haigha, and he lives --'
大意是:“我喜欢我爱人名字中的那个H字母,”阿丽思情不自禁地开始说道,“因为这说明他很‘幸运’(Happy)。我讨厌我爱人名字中的那个H字母,因为这说明他很‘可怕’(Hideous)。我喂他——喂他——喂他火腿三明治(Ham-sandwiches)和干草(Hay)。他的名字叫Haigha,他住在——”
其中,“幸运”(Happy)、“可怕”(Hideous)、“火腿三明治”(Ham-sandwiches)、“干草”(Hay)的原文中,分别包含字母ha、hi、ha、ha,后面提到的“小山”(Hill,译文做“后湖山”)一词中也包括hi。“Haigha”这个词,大概就是由这几个词衍生出来的。
赵先生的译文,在原文的基础上做了加工,又将Hay(干草)译做了“黄连叶”。
㈡这段译文的原文是:“He lives on the Hill,' the King remarked simply, without the least idea that he was joining in the game, while Alice was still hesitating for the name of a town beginning with H. `The other Messenger's called Hatta. …… ”
它的大意是:“住在小山(Hill)上,”国王简单地说道,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也加入到这个字谜游戏里面去了,这时,阿丽思还没想出以H打头的地名呢。“另一位送信的叫Hatta。……”
这里,赵先生把Hatta翻译成“喝茶的”,属于音译。
㈢ “这位小姐拿一个历来爱你”:原文为“This young lady loves you with an H”,大意是“这位小姐喜欢你名字中的那个H字母”。
㈣ “你想一会儿过的快得要命,你怎么能叫它停住呐,你索性想把个×得×子都停住了得了”:这句的原文是“You see, a minute goes by so fearfully quick. You might as well try to stop a Bandersnatch!”,大意为:“你想,一分钟过的快得要命。你还是试着让Bandersnatch停下来吧!”
原文中提到的Bandersnatch,就是第一章那首怪诗中提到的“×得×子”,大概也是某种作者编造出来的怪物。
第八章 “这是我自各儿的发明”
过了一会儿那鼓声好象渐渐小了,又一会儿除了耳朵还嘤嘤嗡嗡的叫,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阿丽思倒有点儿害怕起来了。她抬头四面一看谁也不在那儿了。她第一个念头是想刚才一定是做梦来者——那狮子咧,独角马咧,那些怪样子的安格鲁撒克孙的送信的什么的。但是她脚跟前还有那个装那个切不开的糕的大盘子在那儿,所以她想,“哦,所以还不是做梦,到底,除非——除非咱们都是在一个梦里头。不过顶好这是我的梦,可别变了那红皇帝的梦!”她又做着埋怨的声音说,“我顶不喜欢做人家梦里的东西了。我倒怪想去叫醒他去,看到底会变成怎么样!”
到这儿她的念头被一个大声音打断了,她听见嚷,“喂!将!将军!”她就看见一个穿深红盔甲的武士,手里耍着一根大棍子,骑着马对着她直冲下来。刚一到她那儿,那马就忽然停住了。那武士叫一声,“你是我的俘虏!”说着自己就一毂辘儿摔了下来。
阿丽思虽然吓了一大跳,可是她一时还不是替自己担心,她倒是替那武士有点儿担心。那武士爬上了马坐好了刚要说,“你是我的——”又一个声音嚷起来说,“喂!将!将军!”阿丽思就很希奇的又找那新来的敌人。
这一回是那个白马武士他骑到阿丽思的旁边就跟那红马武士一样的从马上滚了下来。一会儿他又骑上马去,两个骑马的武士就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言语。阿丽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点儿莫名其妙。
后来那红马武士说,“她是我的俘虏呀,你知道!”
那白马武士回答说,“是是是的,不过后来我又来救了她了!”
“好,那么咱们来打一仗看谁赢她罢,”说着那红马武士就拿了他马鞍子旁边挂着的一个象个马头样子的一顶盔带起来。
那白马武士也带起盔来说,“你自然得要守打仗的规矩咯?”
那红马武士说,“我总是守规矩的。”说着,他们俩就乒[日令]乓啷的打起来。
阿丽思看他们来得那么猛,就跑到一棵树后头躲起来,她一头偷眼瞧他们打,一头想,“嗯,我倒不知道他们打仗的规矩是些什么规矩?啊,他们有一条规矩好象是,这个武士要是打着了那个武士,他就会把他打下马来;要是他打不着他呐,他自各儿就滚下来——还有一条规矩好象是,他们的棍子得要夹在胳肢窝底下,象那木人头儿戏里的罗锅儿喷区跟他的媳妇儿鸠娣似的㈠,——呵!他们摔起跟头来可真响!简直象整套的火筷子,煤铲子什么的都砸在个炉挡子上似的!那两匹马怎么那么老实!他们让他们爬上爬下的,简直象桌子一样!”
还有一条规矩阿面思没有留心到的似乎是,他们摔的时候非得头先下地:她们有一回两个人并排着一块儿这么摔了下来,到这样他们的仗就算打完了。他们又爬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就搀搀手,那红马武士就骑上马,踢勒踏踢勒踏的走了。
那白马武士气喘喘的走过来说,“我这个胜仗打得真荣耀,不是吗?”
阿丽思说,“嗯——我不敢说。我不要做谁的俘虏,我要做一个皇后。”
“是啊,”那白马武士说,“你再过了底下一条小沟就做皇后了。我护送你到树林子的尽头——我就得回去了,你知道。我的路是斜着走两方的,不是吗?”
“多谢你好意,”阿丽思说,“可好让我帮你把你的盔给摘下来啊?”看样子他自各儿是办不了的了:阿丽思就给他弄了半天,好容易才把他的头拽了出来。
“哈,现在透气好透一点了,”那武士说着把弄乱了的头发拿两手望后头拢一拢,阿丽思看着他的一副温和的脸跟一双和气的眼睛那么对着她,觉着生平从来没看见过这么奇怪样子的一个武人。
他身上穿的一套披甲是洋铁做的,尺寸样子都很不称身,他肩膀子旁边倒挂着一个松木的匣子,匣子的盖就那么开着望下搭拉着。阿丽思瞅着这东西觉着它真古怪。
那武士很亲热的跟她说,“我看你是在那儿羡慕我的小匣子是不是?这是我自各儿发明的——预备装衣裳跟三明治的。你看我给它倒挂着,好让雨淋不进去。”
阿丽思挺和气的对他说,“可是东西会掉得出来呀。你知道不知道那盖儿是开着的?”
那武士听了脸上现出有点儿烦心的样子,说,“哎呀,我倒没知道。那么里头的东西一定早都掉完了!那么那匣子里没有东西还要它干嘛呐?”他说着把它解了下来,正预备把它扔到乱草里去,忽然好象又想到个什么主意,他就小小心心的把它挂在—棵树上。他对阿丽思说,“你可猜得着我这是什么意思?”
阿丽思摇摇头。
“我盼望有的蜜蜂儿会在那里头做窝——那我就可以得蜜了。”
阿丽思说,“可是你马鞍子上已经系着有一个蜜蜂窝了——那个象个蜜蜂窝的东西,不是吗?”
那武士撅着嘴说,“是啊,是个挺好的蜜蜂窝,还是个头等货呐。可恨的就是一个蜜蜂也没飞进来过呐。还有那个东西是一个逮耗子的笼子。我想也许是耗子不让蜜蜂来——要不然就是蜜蜂不让耗子来,不知道那个对。”
阿丽思说,“我正在那儿不明白那耗子笼是干嘛的呐。那马身上也不见得象会跑出耗子来啊。”
那武士说,“象是也许不象会有,不过假如要是出了耗子的话,我是不打算让它们跑得到处都是的。”
他呆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想,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样样儿都有个准备,这多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给马的脚孤拐上都装了些刺针。”
阿丽思觉着这个很稀罕,她问他说,“那是干嘛用的呐?”
那武士回答说,“是防备鲨鱼咬的。这是我自各儿的一个发明。现在你帮我骑上马罢。我就陪你走完这树林子——你那盘子是干嘛的?”
“本来是装梅子糕使的,”阿丽思说。
那武士说,“咱们带着它走罢。要是咱们碰见梅子糕的时候,这盘子就很方便了。帮我把这个装在口袋里。”
他们弄这个弄了好些时候,因为虽然阿丽思得小心的把那口袋拉得很开,可是那武士装盘子的手脚真笨,他起头装的两三回都是一装把自各儿掉了进去了。后来好容易弄好了,他就说,“你看这塞得真紧,那口袋里已经有那么许多支蜡了。”他就把那口袋挂在那已经挂满了胡萝卜,火筷子,铁铲子,跟一大些别的东西的马鞍子上。
那武士骑着马跟阿丽思一同走着又问她说,“你头上的头发长得还够结实吧?”
阿丽思带着笑脸说,“也不过象平常那么长法了。”
那武士有点儿担心的说,“那怕不够吧?你知道这儿风的力量大极了。跟——跟参汤一样大的力量!”
阿丽思问他说,“你可发明过一个法儿可以叫头发不给风吹掉了?”
“还没呐,”那武士说,“不过我有个法儿可以使它不会掉掉。”
“哦?我很愿意听听看。”
那武士说,“起头儿你在脑袋上支起一根棍子来。然后你就让头发绕着棍子象果子树似的望上爬。你知道头发所以掉是因为它老是望下搭拉着——东西没有望上掉的呀,你想呐。这也是我自各儿发明的一个法子。你要愿意你可以试试。”
阿丽思听这个不象是个很舒服的办法。她走了半天也不言语,心里头还念着这个主意好古怪,同时还一回一回的帮那个真不会骑马的武士的忙。
那匹马每回一停的时候(而且它停的回数很多),他就望前栽下来;它每回要走的时候(而且它每回是说走就忽然走的),他就望后栽下来。除了这个以外他总还算呆的稳的,不过他还喜欢常常从旁边倒下来就是了;而且他倒的时候既然多半是倒在阿丽思走的那一边儿,阿丽思不久就知道顶好的法子还是别走的太靠近那个马才好。
“我怕你骑马还没有练习过很多回数吧,”阿丽思说着又是第五回从地上扶他起来了。
那武士露出很诧异的神气,象不高兴听她这种话似的。他一头儿爬回到马鞍子上,拿一个手抓着阿丽思的头发,防着望那边再倒下来,一头儿还说,“你什么缘故说这个话?”
“因为练习过很多回的,不会摔那么些跤呀。”
那武士很正经的说,“我是已经多多的练习了,多多的练习了!”
阿丽思想不出别的话只好说一句,“真的吗?”不过她倒是真心说的腔调,这个过后他们又走了一段路,那武士就闭着眼睛一个人自各儿叽咕,阿丽思就怪担心的等着他几时再滚下来。
一会儿那武士忽然大声的说,“这个骑马的诀窍啊,”他说着举起右手胳臂在空中比划,“就在这会——”说到这儿,他一句话完的个快劲儿,跟刚才来的个快劲儿一样,他一个倒栽葱一摔刚刚摔在阿丽思走的道儿上。这一回阿丽思真有点儿怕起来了,她搀着他起来,很着急的说,“该别摔断了骨头了吧?”
“啊,没摔断什么,”他说得好象摔断两三根不在乎似的。“这个骑马的诀窍啊,我刚才说呀,就在个会——身子呆的稳。就是这么样,你看——”
他把缰绳扔下来,拿两个胳臂举起来,做给阿丽思看,这回他啪的掉了一个仰不脚儿,刚刚摔在马肚子底下。
阿丽思一头扶着他再站起来,他就还一头叽咕着,“多多的练习!多多的练习!”
这阿丽思真忍不住了,她叫起来说,“这太不成话了!你应该弄个有毂辘儿的木马的,那才是你骑的东西呐!”
那武士听这个到很有意思,他说,“那一种马走得稳一点儿吗?”他说着连忙拿两只胳臂把马的脖子一抱,这才免了又滚下来一回。
“比活马稳多了,”阿丽思说着怎么忍也忍不住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武士一头想着跟自各儿说,“我去弄个来,弄一两个,——弄它几个。”
这个过后他们有一会儿没说话,后来那武士又说,“我对于发明东西倒是一个好手。你刚才这一回搀我起来的时候,不是我有点想心思的样子吗,你看出来了没有?”
阿丽思说,“你脸上是有点儿出神的样子。”
“哈!我在那儿发明一个新的跳过栅栏门的法子呐——你喜欢听不喜欢?”
阿丽思很客气的说,“我喜欢听极了。”
那武士说,“我告诉你我怎么想出来的。你看,我对我自己说,‘这唯一的难处就是两个脚:头是已经比栅栏高了。’所以我先就拿头举到栅栏的上头——这样头就够高了——然后我就倒竖一个蜻蜒——这样脚也够高了——那身子不就过去了吗,你想?”
阿丽思一头想着说,“啊,你要做得到那样儿,你身子是可以过去了,不过你想这个不是有一点儿难吗?”
那武士很正经的说,“我还没试过呐,所以我不敢一定说——不过我怕这个是有点儿难。”
阿丽思看他越想越皱眉头,所以就给他换个别的题目跟他谈。她说,“咦,你那顶盔的样儿真有趣。也是你发明的吗?”
那武士很得意的瞅瞅他马鞍子旁边挂的那顶盔。他说,“啊,是的;不过我还发明了了一个更好的呐——象一块方块糖似的。我从前带这种盔的时候,我要是摔下马来,它总是马上就碰到地。那我就摔得很短了,你想——不过就是还有摔到它里头去的危险,就是这一点讨厌。我曾经遇见过一回这种事情——而且顶不凑巧的是,我还没来得及出来,那个白马武士就跑了来把它带上了。他当着是他自己的盔呐。”
那武士那么板着个脸,阿丽思都不敢笑出来,她声音抖抖的说,“恐怕你总弄伤了他了吧——一个人头上又一个人?”
那武士很正经的说,“我得使劲踢啊,自然。那么他把盔摘下来了——可是不知道费了多少钟头才把我弄出来的。我在里头长得牢得象——象老虎那么牢了。”
阿丽思说,“嗯——那又不是牢字,老虎是老虎呀!”①
那武士摇摇头说,“我那一回是,各式各样的牢都在里头了,我告诉你罢!”他说得起劲起来,把两只手一举,马上就从鞍子上滚了下来,一个跟头倒栽在一个深沟里头。
阿丽思跑到沟那儿去找他。他这一交摔的把阿丽思吓了一跳,因为他刚才半天都骑得很稳,阿丽思想他这一回怕真是摔伤了。可是她虽然只看见那武士的两只鞋底,她听见他还是象平常的声音那么说话,倒放了一点儿心。他还接着说,“各式各样的牢法。不过他也真是大意,怎么把人家的盔带在自各儿的头上——还有个人在里头,而且。”
阿丽思拿着他两只脚把他人拽上岸来,给他撂在地上好象堆成一堆似的。她说,“你怎么还能那么安安静静的说话——一个脑袋那么倒挂着!”
那武士听了这话到有点儿诧异的样子。他说,“我的身子在哪儿有什么相干呐?我心里还是一样的会想啊。其实我脑袋越望下我越会发明东西。”
他歇了一会儿又说,“你知道我生平做的最聪明的事情就是一头吃着一盘肉的时候就发明了一种新的布丁。”
“预备来得及下一道就端上来吃吗?呵,那可快极了,真是!”
那武士慢慢的想着说,“呃——不是下一道,不,横竖不是下一道。”
“那么就得下一顿了。我想你不见得一顿饭有两道布丁吧?”
那武士又跟刚才一样的那么说,“嗯——也不是下一顿,也不是下一顿。”他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又接着说,“其实啊,我相信那布丁压根儿就没人做过!而且我相信那布丁压根儿就不会有人去做去!不过呀,这布丁发明的可实在是聪明。”
阿丽思看那武士为着那布丁发愁发的怪可怜的,她就想法子骗骗他说,“那布丁你打算拿什么东西做的呢?”
那武士嗓子里嗝的一声说,“起头用吸墨纸。”
“那不会很好吃吧,我恐怕——”
那武士很起劲的抢着说,“光是那个不很好吃,可是你再也想不到跟别的东西和了起来——比方火药啊,火漆啊,什么的,那就大不同了。啊,到这儿我得离开你了。”他们已经走完了那个树林子了。
阿丽思只是在那儿纳闷:她老想着那个布丁。
那武士看了倒不放心起来,他说,“你怎么不快活的样子?让我给你唱个歌来安慰安慰你吧?”
阿丽思问他说,“是很长的吗?”因为她那天已经听了好些诗了。
那武士说,“长是长,可是很好听很好听的呀。不论谁听了我唱它——不是眼睛里流出眼泪来,要不然就——”
阿丽思看他忽然停住了,就问他说,“要不然呐?”
“要不然就不流眼泪,你想呐。这歌儿的名宇叫做‘雪鱼眼’。”
阿丽思做出喜欢听的神气说,“哦,这就是那歌的名字,啊?”
那武士说,“嗳,你没懂。那歌儿是叫做那个。歌儿的名字其实是‘很老的老年人’。”
阿丽思就改过来说,“那么我刚才应该说,‘那歌儿是叫做那个’,对不对?”
“不,不应该那么说:那完全又是一回事了!那个歌儿是叫做‘道儿跟法儿’,可是它不过是叫做这个,你懂吧?”
这个可把阿丽思弄得整个儿的胡涂了,她说,“那么那歌儿到底是什么呢?”
“我就要说到这个了,”那武士说。“那歌儿其实是‘坐在栅栏上’:那调儿是我自各儿发明的。”
他这么说着就把马停住了,把缰绳撂在马的脖子上;然后他拿一只手慢慢的拍着拍子,他那傻脸上傲微的露出一点笑容,好象他觉着他自各儿唱的好听似的,他就那么唱起来。
在阿丽思这一趟走到镜子里所看见的奇怪的事情当中,这是她牢记的顶清楚的一回。她多年过后再想起这全部的景况来,觉着还象昨天的事情似的——那个武士的温和的淡颜色的眼睛跟他那和气的笑容——那斜斜的太阳光射在他头发上,又照在他披甲上,反射出来一片金光,把阿丽思的眼睛都耀得花花的——那匹马乖乖的动来动去,一条缰绳松松的搭在脖子上,随便吃吃脚底下的青草——还有后头那树林子的一片长黑影子——所有这些景致象一幅画似的,阿丽思都看在心里头,一头拿一只手护着眼睛,身子靠着一棵树,那么瞅着那奇怪的人马两个,一半象做梦似的听着那个歌儿的幽雅的声音。
“可是这调儿并不是他自各儿发明的,”阿丽思对自各儿说,“这是‘我都给了你,我不能再多了’的调儿哩。”她就很用心的站在那儿听,可是她并没有眼泪到眼睛里来。
“你要我说什么我都肯;
可说来不很长。
我看见个很老的老年人,
他坐在栅栏上。
我说,‘老年人,你是谁?
你干点什么过活?’
他的回答好象筛子里的水,
就在我耳朵里过。
他说,‘我常到麦子田
去逮些蝴蝶儿来;
把它做成酥盒馅,
来烤了在街上卖。
‘卖给什么样的人?’他说,
‘给飘洋过海的人;
我就是这么样过的活——
小意思呀,先生们。’
可我又在那儿发明个法儿
把胡子染成青,
又拿着一把大折扇
老挡着脸扇不停。
所以既然我没听明白
那老头儿说的话,
我又说,‘你做的是什么买卖?’
我说着就打他个巴。
他回我的腔调很和平。
他说,‘我到处跑,
我找到一座大山岭,
就放火把它烧;
在灰里提出一种汁
叫如兰麦沙油——
他们给我两个半便士,
这酬劳是真不够。’
可我又在那儿想个法儿,
拿面糊当怍饭吃,
好胖的把裤腰带
放二尺或者三尺。
所以我又推着他摇着他说,
摇得他脸变了色。
我说,‘你到底怎么过活,
你做的是什么买卖?’
他说,‘在鲜亮的石南树,
我找些雪鱼眼,
都磨成坎肩儿钮子一副,
就磨到五更天。
我扣子不卖金镑纸,
也不卖先令票,
你给我一个半便士,
我就卖给你一大包。’
‘我有时候地下掘花卷儿,
或是插逮螃蟹的棍子,
也有时候到些草山上
去找些马车轮子。
我就是这么样发的财
(你看我多么诡!)——
所以我就祝您老人家健,
我敬您一大杯。’
我这回听见了他了,因为我
刚做完了计划书:
要莫耐桥上不长锈,
得放在酒里煮。
我多谢他告诉我说
他怎么样赚的钱,
可顶要紧的是因为
他祝我老人家健。
所以到现在,我假如一捏,
我捏了一手胶,
我是糊里糊涂把左脚鞋
在右脚上使劲的套,
或是让一块非常重的铁
一掉下砸了我脚,
我就哭,因为一定会想
我从前认得那老年人——
一个面很善,而说话很笨,
一头头发白的象白面粉,
一个样子象老鸹掉了魂,
一双眼睛红得象醉醺醺,
一个脸象心里很烦闷,
一个身子象老是呆不稳,
一口话的字眼儿咬不真,
象嘴里含着个大馄饨,
一个觉就睡得象牛打滚——
在那年夏天的半黄昏
那么坐的那栅栏上
的老年人。”②
那武士唱到这末了几句,就把缰绳拿起来,把马头对着他来的那条路上掉过去。他说,“你只要再走几丈,下那个小山,再过那条流水,你就做皇后了。可是你还先等一等看着我走了你再走呐吧?”他说着望路上一指,阿丽思就急急的顺着他指的方向瞅着。他又说,“我不会很长的。你可以等我到了路上那个拐弯儿的地方,就拿你的小手绢儿对我摇摇,啊!我想这样可以给我一点鼓励,你知道。”
阿丽思说,“自然我等你。我还要多谢你打这么远道来——还谢谢你那个歌——我挺喜欢听的。”
“那顶好了,”那武士说着还有点不信的神气。“不过我当着你会哭的,你也没很哭。”
他们俩就搀搀手,那武士就骑着马慢慢儿的望树林子里走了,阿丽思瞅着他走,一头对自己说,“看他走大概不会要多大工夫吧,管保。啊——又是一个!老是那么倒栽葱!可是他这回爬上去倒还容易——那都是那马旁边挂着那么些东西的好处——”她就这么自各儿一个人叽哩咕噜的说,一头瞅着那马在路上慢慢的走,那武士就左一回右一回的滚下来爬上去。滚了四五回的样子,他到了拐弯的地方,阿丽思就拿出小手绢来对着他摇,一直摇到瞅不见他为止。
“我盼望那样真的使他胆大了一点,”她说着回过头来望山下跑。“现在就这一条小沟了,就做皇后了!那多开心啊!”几步路就走到了小沟的边上,“啊!第八方啦!”嚷着一跳就跳了过去,顺着就坐下来在那又细又软的草地上歇歇,四面这儿那儿一攒一攒的花儿围着她。“啊,我也到了这儿了!这是什么呀,我头上这个?”她抬起手来一摸,摸着头上紧紧的带着一个什么东西。
“可是我知道都没知道,怎么会跑到我头上来的呐?”她说着就把它摘下来搁在怀里看看到底会是个什么东西。
原来是个真金的冕。
————
编者注
① 此处原文为as fast as lightning(迅疾如闪电),利用fast既作“牢靠”解,又作“迅速”解的双关义,译文改用“牢”与“老”字谐音。
② 这类打油诗就象《阿丽思漫游奇境》里的诗一样,多系模仿当时流行的一些著名诗歌。原诗很感伤动情,拟作则插科打诨,犹如鲁迅先生拟张衡“四愁诗”作“我的所爱在山腰”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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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毛注
㈠ “木人头儿戏里的罗锅儿喷区跟他的媳妇儿鸠娣”:指英国传统滑稽木偶戏《潘趣和朱迪》(Punch and Judy)中的两个主角,潘趣(喷区)是朱迪(鸠娣)的丈夫,长着一个鹰钩鼻子。
第九章 阿丽思皇后
“啊,这多开心啊,”阿丽思说。“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做皇后了——”她又很凶的说(她老是喜欢骂自己),“唉,我告诉你怎么罢,陛下,象你那么在草地上乱滚,那是再也不行的!皇后们得要有身份的啊,你知道吧?”
所以她就站起来走——她起头走得怪直僵僵的,因为她怕那冕会掉下来:不过她想幸亏还没人瞅着她,所以还放心一点儿。一会儿她又坐下来说,“那么假如我真是个皇后,我过过就会做得很好的。”
这时候样样事情都来得那么奇怪,所以阿丽思看见那红皇后跟白皇后,一边一个挨着她坐着,她一点也不觉着希奇:她倒是很想问她们怎么来的,就是怕问了不大有礼貌。不过她想问问这盘棋下完了投有总不要紧吧。她就怪胆小的瞅着那红皇后说,“劳驾,请问这——”
那皇后挺凶的打断她的话,说,“人家对你说话你再说!”
“可是人人要都守着这个规矩,”(阿丽思有机会老是喜欢跟人争)“比方你非等人家对你说话你才说,那个人又非等你说话他才说,那么你想谁也不会说什么了,那岂不是——”
那皇后说,“瞎说!你想,不是吗,小孩儿——”她把眉头一皱不说下去了,又想了半天,她忽然换了个别的题目来说。“你刚才说‘假如你真是个皇后’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可以管自各儿叫皇后?你不经过一番相当的考试,你怎么能做皇后呐!你想,所以你得考啊,越早点考越好。”
“我只说‘假如’呀!”阿丽思说的都怪可怜巴巴的。
两个皇后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那红皇后哆嗦了一下,说,“她说她只说‘假如’——”
那白皇后搓着手着急的说,“可是她说的比那个还多一大些呐!哎哟,不知道多多少呐!”
那红皇后对阿丽思说,“啊,是的嚜,你知道。要说说真话——想好了再说——说完了写下来。”
“我倒是真的并没有意思——”阿丽思刚起头说,那红皇后就又等不及的打断她的话。
“我怪你的就是这个嚜:你应该有意思的嚜!你想,一个没有意思的小孩儿要它有什么用处?就是一句笑话也得有点儿意思啊,——那么一个小孩儿比一句笑话要要紧一点吧,总该?这个你总不能说不,你使两个手来也不成。”
阿丽思说,“我要说不,也不是拿手说的呀!”
“没人说你拿手来着,”那皇后说。“我说的是你就是拿手也不成。”
那白皇后说,“她那种神气啊,就是心里头想要说点什么不是,——就是想不出说什么不是来!”
那红皇后说,“这讨厌的坏脾气!”说完了大伙儿又是很不自在的等了半天不言语。
过了一会儿那红皇后就开口对那白皇后说,“我请你今天下午赴阿丽思的宴会。”
那白皇后很没劲的笑一笑,说,“我也请你。”
“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我是有个宴会嚜,”阿丽思说,“不过要是有的话,我想也得让我来请客呀。”
“我们已经给了你机会请客啦,”那红皇后说,“不过我敢说你还没上过多少学规矩的功课呐吧?”
“规矩不是在功课里学的呀,”阿丽思说。“功课是教你做算法那类的东西的嚜。”
那白皇后就问,“你会加法吗?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是几?”
阿丽思说,“我不知道,我数不清了。”
“她不会加法,”那红皇后插进来说。“你会减法吗?八个里头减掉九个。”
阿丽思很快的回答说,“八减九,那我不能减的呀,你知道。不过——”
“她不会减法,”,那白皇后说。“你会除法吗?拿一把刀除一块面包——这个你怎么答吧?”
“我想总——”阿丽思刚起头那红皇后就替她答了。她说,“除了面包还得要黄油了,自然。你懂不懂做减法有时候儿要借一位?有一位狗,你从它口里借了一块肉骨头:剩下来是什么?”
阿丽思想着说,“那骨头不会剩下来了,自然,我既然把它借了来——那么那狗也不会剩下来在那儿呆着了,它一定要来咬我了,——那剩下来一定也不会有我了,我也得跑了!”
那红皇后说,“那么你想什么都不剩啊?”
“我想就是这么答的。”
“还不是又错了,”那红皇后说:“那狗的脾气可是剩下来啦。”
“可是我不懂怎么——”
“啊,你想呐!”那红皇后抢着说。“那狗要发脾气的,不是吗?”
阿丽思很小心的说,“也许它会。”
那皇后很得意的嚷起来说,“哈!那么狗要是把脾气发了出来,自各儿又跑走了,它的脾气就剩了下来在这儿啦!”
“那么也许各走各的路都跑开了呐?”阿丽思虽然勉强做着正经的样子这么说,可是她不由得自己心里想,“我们这乱七八糟的,不知道瞎说些什么!”
那两个皇后很使劲的一块儿说,“她算法一点也不会!”
阿丽思不喜欢人家对她那么找错儿,她就忽然转过脸来问那白皇后说,“你会算法吗?”
那皇后把嘴一张把眼睛一闭。她说,“你要是给我工夫我能做加法——可是减法不管在什么样情形我总是不会的了!”
那红皇后说,“你ABC自然是会的了?”
阿丽思说,“我倒是会的。”
那白皇后对阿丽思耳朵里轻轻的说,“我也会。咱们以后常常的一块儿背,啊!我还告诉你我的一样事情——我认得几个一个字母拼的字呐!这多厉害啊!可是你用不着灰心,啊。你到时候也能这样的。”
说到这儿那红皇后又开口了。她说,“我考考你懂不懂家常的事情?面包是怎么做的?”
阿丽思很快的说,“那我知道!你先得拿点儿面——”
那白皇后说,“挂面还是切面?宽条儿的还是细条儿的?”
“哎,不是一条—条的面,”阿丽思解释给她听,是和面,是一块一块的——”
“几块几毛?”①那白皇后说。“你不能邋掉那么些东西啊。”
那红皇后有点儿着急起来说,“给她扇扇脑袋吧!她想了这么些一定想得头昏了。”所以她们就弄了几把树叶子起头来扇她一直扇得她求她们停才停住,因为她们把她头发扇得乱的不得了了。
那白皇后说,“她这会儿好了。你懂语言不懂?法文管‘飞得低地’叫什么?”
阿丽思很认真的说,“‘飞得低地’本来就不是英文嚜!”
“谁几时说它是来着?”那红皇后说。
阿丽思想她这一回有法子躲开这个难题目了。她就很得意的大声儿说,“你要告诉我‘飞得低地’是什么国话,我就告诉你法国话管它叫什么!”
可是红皇后把腰直僵僵的一挺,她说,“皇后们从来不讲价钱的。”
阿丽思心里头想,“我愿意皇后们从来不出题目就好了。”
那白皇后有点着急的说,“咱们别打架呀。闪电是从什么生出来的?”
“闪电啊,”阿丽思随口就说出来,因为她这回觉得很有把握了,“闪电是从雷生出来的——不是,不是!”她马上改过来说。“我是要说是反过来那么样子的。”
“太晚了,不能改了!”那红皇后说,“一样事情你一说出口,那就定 了,你就得来什么要什么了。”
那白皇后很不自在的把两个手捏捏放放,低着头说,“啊,说起来我想到上礼拜二咱们碰见那么大一场雷雨——我是要说上回那一套好些个礼拜二当中的一个,你知道。”
阿丽思有点不懂了。她说,“在我们国里啊,我们是一天一天的过的。”
那红皇后说,“那么样做事多穷多没劲儿啊!我们这儿啊,我们大概总是两三个白天或是两三个夜里在一块堆儿的,有时候在冬天我们一连串过五夜呐——是为着要取暖,你知道。”
阿丽思就问她一问,说,“五夜就比一夜暖和吗?”
“五倍那么暖和了,自然。”
“不过也要冷五倍了,要是也照那个规矩的话?”
“就是这话咯!”那红皇后说,“暖和五倍,又冷五倍——就象我比你阔五倍,并且又比你聪明五倍一样!”
阿丽思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唉,拉倒吧!这简直象个破不了的谜嚜!”
那白皇后低低的声音,好象对自各儿说话似的,说,“昏弟敦弟也看见那雷雨的。他手里拿着把开瓶子的螺丝转儿走到门上来——”
“他来要什么的?”那红皇后说。
那白皇后接着说,“他说他非要进来,因为他在那儿找一匹河马。不过那天早晨啊,家里并没有这样东西,碰巧。”
阿丽思听了诧异得不得了,她说“平常有吗?”
那皇后说,“只有礼拜四有。”
“我知道他干嘛来的,”阿丽思说。“他要来罚那些小鱼儿们的,因为——”
到这儿那白皇后又起头说,“那个雷雨大的啊,你简直想不到的!” (“她本来什么也想不到的,你知道,”那红皇后说。)“房顶都掉了一块下来,就进来了不知道多少雷——一大块一大块的在屋子里乱滚——把桌子咧东西的都撞倒了——把我吓得连自各儿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阿丽思心里想,“我要遇见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我就不会去想我的名字去!想了又有什么用呐?”可是这个话她没说出声来,因为她怕那可怜的皇后听了回头又不好受。
“陛下你得原谅她,”那红皇后对阿丽思说着就拿那白皇后的一只手捆在她自各几手上轻轻摸着她说,“她意思是很好的,不过她少不了总要说些傻话,平常时候。”
阿丽思看那白皇后挺胆小的瞅着她,觉着实在应该对她说点儿什么好话,可是一时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那红皇后又接下去说,“她从小就没人好好教过她,不过她脾气可是真好得出奇!你拍拍她脑袋,看她多喜欢!”可是这个阿丽思实在没胆量去做了。
“给她点儿好处——给她头发上弄点儿颜色纸——可以弄得她不知道多乖呐——”
那白皇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把头枕在阿丽思肩膀上。她哼哼着说,“我真困极了!”
“她累了,这小东西!”那红皇后说。“给她头发顺一顺——把你的睡帽借给她——唱一个软软声音的摇篮歌儿哄哄她唾吧。”
阿丽思照着她第一样做了说,“我没有睡帽,我也不会什么哄小孩儿睡觉的歌。”
“得我唱了,那么,”那红皇后说着就唱起来:——
乖乖儿在阿丽思怀里别闹!
酒席没开好咱们先睡一觉。
酒席吃完了咱们同去跳舞——
红皇后,白皇后,阿丽思做主!
“现在你知道这词儿了,”她说着把脑袋在阿丽思的肩膀上一靠,“你给我也唱一遍罢。我也困了。”又一会儿两个皇后都睡得着着的了,挺响的那么打呼噜。
一会儿这个圆脑袋,一会儿那个圆脑袋,象一块重东西似的从阿丽思肩膀上滚下来滚在她腿上。阿丽思四面望望急的不知道怎么好,她嚷着说,“这可是怎么办呐?我想从来也没有过一个人同时得照应两个皇后的!没有的,全英国的历史里也没有过的——这不会的嚜,你想,因为从来没有过同时有两个皇后的嚜。”她不耐烦的接着说,“醒醒,嘿,你们这两种东西!”可是除了轻轻的打呼噜,她们一点也不做声儿。
那打呼噜的声音越过越清楚,成了象个调儿的声音了:到后来她都听出词儿来了,她听的那么认真,她腿上两个大脑袋忽然不见了,她都没觉到少了什么。
她自己站在一个圆框子大门的跟前,上头写着“阿丽思皇后”几个大字,那门框上一边有一个门铃的拉手,一边写的是“客人的铃,”那边写的是“佣人的铃。”
阿丽思想,“我等这个歌儿唱完了我就去拉那个——那个——我拉哪个铃儿呐?”她看着那两个名字不知道怎么好。“我又不是客人,我又不是佣人。应该得有一个上头写着‘皇后’的呀,你知道——”
刚说到这儿门稍为开了一点儿,一个长扁嘴的鸟儿伸出一个头来说,“不到下下礼拜不许进来!”一会儿就乓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阿丽思尽着打门拉铃也没人来,到后来一个很老的刚才坐在树底下的一个老蛤蟆站起来一拐一拐的慢慢的对着她拐过来:它穿着很鲜亮的黄衣裳,脚上穿着一双很大的大鞋。
那蛤蟆用一种很低很粗的沙嗓子说,“怎么回事啊,啊?”
阿丽思回过头来,预备跟谁都要找碴儿似的。她很生气的说,“那个答应门的佣人上哪儿去了?”
“哪个门啊?”那蛤蟆说。
阿丽思听它那懒洋洋的腔调,气的差不多要跺脚了。“这个门了,自然是!”
那蛤蟆睁着它那双又大又呆的眼睛对着那门瞅了一会儿;又走上去拿大拇指在门上擦擦,好象试试看那门上的漆会掉不会似的:然后又瞅着阿丽思。
“答应门咑?”它说。“那门你问它什么来着?”㈠它的嗓子哑得简直阿丽思都听不见它了。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阿丽思说。
那蛤蟆接着说,“我说的不是英国话吗?要不然你是聋咑?它问你什么来着?”
阿丽思很不耐烦的说,“没问什么呀!我就打门来着!”
那蛤蟆叽咕着说,“不该的嚜——不该的嚜——不是惹它恼嚜,你想。”它就走上去拿一只大脚把门一踢。它喘着气说,“你不去惹它,它就不来惹你,你知道,”说着它就又拐啊拐的回到树后头去了。
这时候那门忽然一闪就开了,就听见一个尖嗓子唱着:——
“对镜子世界里的阿丽思说,
‘我皇冕在头上,我令箭手里托。
让镜子里人物们大家排队
到红皇后白皇后跟我的宴会。”
接着就是好几百人的声音和唱:
“快斟满了酒杯子大家别慌,
在桌子上撒些钮扣儿跟砻糠;
把猫在咖啡,耗子在茶里泡透——
来三十倍三欢迎阿丽思皇后!”
唱完了就是—阵乱哄哄喝彩的声音。阿丽思自己想着,“三十倍三是九十。我倒不知道有没有人在那儿数着?”一会儿工夫又安静下来了,还是那个尖嗓子又唱一段:——
“喂,镜子里人物们,’阿丽思说,
‘你们见着我看见我荣耀很多:
来吃饭咧喝茶啊跟我们做伴儿,
跟红皇后白皇后跟我一块儿!’”
底下接着又是和唱:
“在杯子里倒满了墨水糖浆,
或是随便什么喝的只要又甜又香;
拿沙子跟羊毛用果子酒泡透——
来九十倍九欢迎阿丽思皇后!”
“九十倍九!”阿丽思听了这个可没办法了,她说,“那一辈子也算不完的了!我顶好还是就进去——”她说着望里就走。她一进门大伙儿就一个也不做声了。
阿丽思一头在那大厅里走着,很担心的顺着那桌子看过去,她看见大约有五十位客,各式各样的:有的是畜牲,有的是鸟儿,里头还有几种花儿呐。她想,“它们没等到请就来了倒也好,要不然我还没法子知道应该请些谁才对呐!”
桌子的上一头有三把椅子:两把已经有了红皇后跟白皇后坐着,可是当间儿一把是空着的。阿丽思就在这椅子上坐下,她看大伙儿不做声觉着有点儿不自在,心里想顶好有谁说话才好。
后来还是那红皇后起的头。她说,“你已经错过了汤跟鱼了。把肉端上来!”那些佣人就把一只羊腿端来放在阿丽思跟前,阿丽思看着有点儿着急,因为她从来没有当过主人还得要给客人切肉呐。
那红皇后说,“我看你有点儿不好意思;让我来介绍你见见羊腿。阿丽思,这是羊腿:羊腿,这是阿丽思。”那羊腿就在盘子里站起来对阿丽思鞠了一个躬,阿丽思就还了一个礼,也不知道还是害怕还是好笑。
“让我给你一块,好不好?”她说着拿起刀叉来看看这个皇后,看看那个皇后。
那红皇后很坚决的说,“那怎么可以呐?刚把你介绍了给人家,你就拿刀来刺人家,这什么规矩?把肉端走!”那些佣人就把它端开了,换了一大盘梅子布丁来。
阿丽思赶快说,“请别再介绍我见布丁吧,要不然咱们一点儿晚饭也没得吃了。让我给你点儿好吧?”
可是那红皇后显出很不愿意的样子,她狠狠的说,“布丁,这是阿丽思;阿丽思,这是布丁。把布丁端走!”阿丽思还没有来得及还它鞠躬的礼,那些佣人就早把布丁端走了。
可是阿丽思想为什么只有那红皇后才许发命令,所以她就叫一声试试瞧,“喂,把布丁端回来!”一会儿那布丁果然又在桌上了,象变戏法似的。那布丁那么大,阿丽思见了它少不了有点儿不好意思,就跟刚才对那羊腿一样的感觉;不过她到底勉强壮着胆子切了一块下来递给那红皇后。
“真岂有此理!”那布丁说。“要是我把你刺一块下来,我倒不知道你高兴不高兴,你这东西!”
它说话是一种油腻腻的粗声音,阿丽思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只好坐在那儿张着大嘴看着它。
“说点儿什么呀,”那红皇后说:“把话净让那布丁说了,那成什么样子啊?”
“你们可知道,我今儿听人家背了那么些诗,”阿丽思一开口,大伙口马上就不做声,所有的眼睛就都盯着她看,她都有点儿害怕了。她还接着说,“而且有一样事情真古怪,我想——每一首诗都是讲到鱼的什么事情的。你可知道他们这儿为什么都这么喜欢鱼啊,这些地方?”
这话是对那红皇后说的,可是她回答的话有点儿回答到隔壁去了。她把嘴凑到阿丽思的耳朵边儿,很慢很正经的说,“×白皇后陛下知道一个很妙的灯谜——全是押韵的——全是讲鱼的。要不要让她背背听?”
那白皇后就在阿丽思的那一只耳朵里象个鸽子似的咕噜咕噜的说,“多谢她红皇后提起这个来。那多好玩儿啊!可以让我背吗?”
阿丽思很客气的说,“真的,请您背给我们听。”
那白皇后高兴得笑了一声,摸摸阿丽思的嘴巴子。她就起头背:
“先么,鱼得要逮来。”
这不难,一个孩子,我想,就能逮它来。
‘然后鱼得要买来!’
这不难,一个蚌子,我想,就能买它来。
‘拿这鱼去做汤!’
这不难,已经煮了有五十九秒了。
‘用个一品锅来装!’
这不难,因为早已经把它装好了。
‘端来给我就酒!’
这不难,我把锅就在桌上一撂。
‘把这锅盖儿拿走’
哎呀,这个很难,恐怕我做不到!
因为那鲇鱼的粘——
把锅盖儿粘在锅袢儿,自己躲
在当间儿:
你说那样顶难,
还是开那个盖儿,还是猜这个谜儿?”
那红皇后说,“你先想它一分钟,然后再猜。你一头想着我们就敬你一杯。”她就使起大劲来嚷,“祝阿丽思皇后的康健!”所有的客人就都敬她的酒,他们喝的法子很古怪:有的拿杯子象倒救火筒似的倒在自各儿的头上,让酒从脸上流到嘴里就那么接着喝——有的把洒壶打翻了,让酒从桌子边儿上流下来就在那儿接着喝——还有三个(象袋鼠样子的东西)滚到烤羊肉的盘子里拼命的去舐那里头的红汤,“就象些猪在猪槽里似的!”阿丽思想。
那红皇后皱着眉头对阿丽思说,“你应该说两句很漂亮的演说谢谢大家。”
阿丽思很听话的站起来演说,可是有点儿怕悠悠的,那白皇后就轻轻的说,“我们得支持着你,你知道。”
阿丽思轻轻的回答她说,“多谢你们,我不用扶着也行。”
那红皇后死死的说,“那是不象样儿的,”所以阿丽思只好很规矩的受着她。
(“还有她们拱的真要命!”这是后来阿丽思告诉她姊姊这回宴会的事情时候说的话。“你觉着她们简直要把你挤扁了!”)
阿丽思演说的时候倒真是有点儿不容易呆得住她那个地方;那两个皇后一边一个的那么拱,她们差一点儿没把她举到半空中去。“我起来对各位道谢,”阿丽思说着真的离地起来了好几寸,可是她抓住了桌子边儿,好容易才把自己又拽了下来。
“当心你身子!”那白皇后拿两只手揪住了阿丽思的头发大嚷起来。“一会儿要出什么事情啦!”
一会儿工夫(照阿丽思后来告诉人说的话)真的出了各式各样儿的事情了。那些蜡烛都长到顶棚那么高,好象一攒香草顶上都放了月炮似的。那些瓶子就每一个拿了两个盘子匆匆忙忙的装上去当两个翅膀,再拿两把叉子当脚,就到处的乱飞;阿丽思在这越闹越乱的情形里倒还想到说,“倒很象些鸟儿,它们的样子。”
在这时候她听见她旁边有一个粗嗓子的笑声,她就回头看看那白皇后怎么了,可是椅子上并没有皇后,是那羊腿坐在上面了。那一品汤锅里出来一个声音说,“我在这儿呐!”阿丽思一回头,刚刚赶上看见那皇后的扁扁的和气的脸在那一品锅的边儿上露出一点儿来对她笑着,一会儿她缩回到汤里去了。
一会儿也不能再耽搁了。已经有好几位客躺在盘子里了,那掏汤的大勺在桌上对着阿丽思的椅子走上去,很急的对她做手势叫她让开。
“这个我受不了了!”阿丽思嚷着就跳起来两只手把桌布抓住:使劲一拉,那些盘子咧,碟儿咧,客人咧,蜡烛咧,都哗啦啦掉在地上堆成一大堆。
“还有你这个东西啊,”她凶凶的回过头来对着那红皇后,因为她想都是她一人闹出来的乱子——可是那皇后不在她身边了——她忽然变成一个小洋娃娃那么大小了,现在在桌上活泼泼的转圆圈儿,追她背后搭拉着的自己的披肩。
要是别的时候啊,阿丽思就会觉着诧异了,可是这会儿她心里慌张得什么也不会使她诧异了。“还有你这东西啊,”她说着那小东西正在那儿跳过一个刚落下来歇在桌上的一个瓶子,她一把抓住她使劲一拧,说,“我把你拧成一个小猫儿,你看我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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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注① 此处原文借谐音开玩笑,阿丽思说拿点儿“面”(flour,面粉),白皇后就岔开来,问他何处来“flower”(与flour同音,却是“花”),等等。译文用“一条一条的面”,“一块一块的……”,借同字异义变成“几块几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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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毛注
㈠ “答应门咑?”它说。“那门你问它什么来着?”:这句的原文是“‘To answer the door?' he said. ‘What's it been asking of?”
第十章 拧
她把她从桌上拿下来拼命的把她尽着拧尽着摇。
那红皇后一点儿也不犟:不过她的脸越变越小,她的眼睛越变越大越绿:阿丽思又甩了她两下,她越变就越短——越肥——越软——越圆——她就——
第十—章 醒
——它敢情就是个小猫儿嚜。
第十二章 是谁做的梦呐?
阿丽思揉着眼睛很恭敬可也有点儿严厉的对那小猫儿说,“红陛下您别那么大声的打呼噜啊。你闹醒了我哎唷!多么好的一个梦啊!敢情你一直跟着我的,华儿华儿——在那镜子里的世界里。你知道没知道,乖乖?”
它们小猫儿们就有个讨厌的坏脾气(阿丽思曾经说过这话),不管你跟它们说什么,它们总是打呼噜。“只要它们比方要说‘是’就打呼噜,要说‘不是’就叫声喵,或是不管定个什么规矩,好跟人家谈得起话来么,那就——!你想一个人要老是只说那一句话,你怎么跟他谈的起话来呐?”
可是这一回那小猫儿只是打呼噜;那么就没法子猜它到底是要说‘是’还是要说‘不是’了。
阿丽思就到桌上棋盘里把个红皇后找出来:她又趴下来跪在炉子前头的地毯上把那猫跟皇后面对面搁着。她很得意的拍着手说,“啊,华儿!招出来吧,这就是你变成的!”
(“可是它看都不肯看,她后来讲给她姊姊的时候儿说:它就把头背了过去,假装没看见似的:可是它有一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所以我想它一定做过那个红皇后的。”)
“坐直一点儿,乖乖!”阿丽思笑嘻嘻的说。“你一头想说——想打什么呼噜的时候儿就得一头请安。这样省时候,记得吧!”她就把它端起来轻轻的亲它一下,“就算是恭敬它曾经做过一个红皇后的一点儿意思。”
“雪珠儿,我的小玩意儿!”她说着回头看看那小白猫儿还在那儿乖乖的让大猫舐。“黛那到底几时才给您白陛下弄完啊,我倒不知道?哦,你在我梦里头一身那么不整齐的样子,原来是这个缘故。啊,黛那!你可知道你在那儿刷的是一位白皇后吗?真的,你太不恭敬了!”
“那么黛那变成了谁呐,我倒不知道?”她一头叽咕著,就舒舒服服的靠下来把一个胳臂肘子支在地毯上,拿手支着下巴,一头看那些猫。“告诉我,黛那,你是不是变成昏弟敦弟来着?我想你是的——不过你顶好先还别告诉你的朋友们,因为我还不敢一定呐。”
“喂,华儿华儿,你要是真到过我那梦里啊,有一样事情一定会给你开心的——我听了人家给我背了那么多的诗,都是说鱼的!明儿早晨一定好好儿的请你一顿。赶你吃点心的时候,我就背‘海象跟木匠’给你听,你就可以假装你吃的净是些蛎蟥,乖乖!”
“那么,华儿华儿啊,咱们来想想看这一大些事情到底是谁梦见的。这是个很要紧的事情呀,乖乖,你不应该尽着舔你的爪子呀——到像黛那今儿早晨没给你洗过似的!你想呐,华儿华儿,那一定不是我就是那红皇帝。他是我梦里的人,自然——不过那么我也是他梦里的人啊!到底是那红皇帝做的梦吗,华儿华儿?你是他的媳妇儿,乖乖,所以你应该知道咑——啊,华儿华儿,帮帮我定了得了!我知道你那爪子等一会儿不碍事的!”可是那讨厌的小猫儿又换了那个爪子来舔,假装没听见人家问它话似的。
你想是谁呐?
跋
斜阳照着小划船儿,
慢慢儿漂着慢慢儿玩儿,
在一个七月晚半天儿。
小孩儿三个靠着枕,
眼睛愿意耳朵肯,
想听故事想得很。
那年晚霞早已散,
声儿模糊影儿乱,
秋风到了景况换。
但在另外一个天,
阿丽思这小孩儿仙,
老像还在我心边。
还有小孩儿也会想,
眼睛愿意耳朵痒,
也该挤着听人讲。
本来都是梦里游,
梦里开心梦里愁,
梦里岁月梦里流。
顺着流水跟着过——
恋着斜阳看着落——
人生如梦真不错。
23:06 05-4-25肖毛初校;20:14 05-4-26再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