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版块

研究区 / 幻想国[翻译基地]

[爱趣三幻游记]系列还有这两个

主题 ID
10702
浏览
1517
回复
0
精华
楼主:awo 2005-04-29

[爱趣三幻游记] 女士与船长优先

□ 抽屉

2003.12.3-7

三年二班的爱趣三在游泳池里失踪了!

首先,爱趣三之所以叫爱趣三,因为她化学课上把水"H2O"念成"H3O",还大义凛然地辩解,"我爸爸是船长,白色制服的扣子一直扣到下巴,手臂上一道道服役金线好比斑马,他才不管海水是H2还是H3,照样走遍天下!"

其次,谁都知道,她爸爸的海外邮包必须在游泳课拆封,否则就会像第一次毫无准备时那样,一头活的绿章鱼绕着教室跑步,并把触手塞进生活委员的鼻孔。后来的鹦鹉螺、透明乌贼也是如此,整幢教学楼弥漫着惨烈的蛋白质味道。

最后,就是这回的特快专递。当所有人如临大敌地摆好架势,身穿泳衣,戴着潜水表的爱趣三,像以色列的拆弹专家那样拆开了包裹,"哇--"令人丧气的是,这次是一只破猫盆!

青花白瓷,盘心画了艘破帆船,还有古怪的注解:"丹戌针八十五更,又辛戌针四十更船至加剌哈。"包括游泳教练在内,大家都感到极度失望。

"那是什么意思!"大伙气愤地喊,对航海一窍不通。

"横渡印度洋新航线!"爱趣三手舞足蹈,"取300度航行5100里,再走292.5度2400里直通阿曼的盖勒哈特!哎呀--"

由于过分开心,猫盆被失手甩进游泳池,溅起的水花不大也不小,于是她跃入水中。

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她再也没有上来。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彻底捕捞三次,放水一次,搜集到游泳裤一条,面包渣及口香糖半斤……就是没有爱趣三!

她凭空消失了,连同那只猫食盆,像盐溶于水,无影无踪!

[第一天]

游泳池深得吓人,猫食盆闪着冷峻的光飘荡,爱趣三跟着上浮,一头撞进罗网!刷拉拉被拖上去,第一眼看到的是两口烂牙和胡子拉碴,她同带鱼一起被倒在甲板上。

"美人鱼?"水手甲吃惊地说。

"这是哪里?"她问。

"一头说中国话的美人鱼?"水手乙回答。

"好大的脚!"水手甲挑剔地一哼。

蓦地飘来一阵可怕的马粪味,一匹匹骏马被牵上甲板透气,它们牙口很老,迎着西风嘶鸣,为了那已经忘却了的陆地。

"配备马的木船!"爱趣三怀疑自己精神错乱,"得好好想想:中部四层甲板,直帆、水手是古代大伯,这肯定是快速水战与运输船,叫做……"

"飞廉号。"身后一个颇有风度的中年军官不动声色,"以风神命名,整支郑和船队最快的战船,走在混合舰队最前哨,当两百艘大小舰艇以飞翼式航行,就像一座海上城市。"

"道具挺考究,"她信口开河,"在拍《郑和下西洋》电影?"

一个矫健的身影顺着桅杆滑下来,稳稳地落在爱趣三跟前,"妖婆哪里走!"他穿了件锦袍,红得就像牛血涂过一样,外边罩了件黑披风,头上还顶着一头软趴趴的小棕熊。

"哈!锦衣卫!"她手指一直戳到他鼻尖。

于是他咬了一口她的手指。

"船长!"中年军官气恼地跺脚。

船长?穿越时空守则第一条:接受现实。船长什么样?黑黑的眼圈,皮肤粗糙,头发乱糟糟,提着一只报警用的木梆,长年缺乏维生素,所以牙很坏,有点疯疯癫癫……他很年轻,几乎算得上是个美少年。

"妖婆,报上名来!"船长一敲木梆,水手自四面八方赶来集合。

"你以为自己是孙悟空吗?"

"孙悟空是谁?"

"你这个时代的畅销小说男主角!"

"完全听不懂,"船长与中年军官(他是大副)坦诚地摇头,"你姓什名甚,哪家媳妇?"

"爱趣三。"她讪讪补充,"错误的水。"

"的确是祸水,看来我们要倒大霉。"

"满脑子男尊女卑!即使是四月一号化妆舞会,也不要欺人太甚!"她气呼呼地问,"今天算什么日子?"

大副翻翻日志,"宣德五年出海,如果皇上没改年号,今天是宣德九年正月初……"

"1434年?郑和下西洋结束了,结束了!去年已经颁布禁海令,你们是一艘迷失在汪洋中的幽灵船!"爱趣三绝望地高举双手暴跳如雷,于是被船长顺手用木梆敲了一记,当场昏倒。

穿越时空守则第二条:好奇为倒霉之本。

爱趣三睁开眼,小棕熊在舔汤盆,糨糊一样的玉米糊,玉米?难道他们到过美洲?--"猫食盆!"爱趣三扑过去,头上立即又挨了一梆子,"别打岔!"船长瞧都不瞧她,继续在海图上划来划去,"就北风而行,找到麒麟再返航。"

"可是淡水储备不足。"大副忧心忡忡。

"船长,又是无风天气,要寄泊吗?"二副也很忧愁。

"打水。"船长略一点头。

打水,就是测深。七十丈长的细纱系上涂过牛油的铅锤,坠入海底,船长提起铅锤一看,"粘不起泥沙,又不深,这是石底,不能抛泊。用橹桨继续前进。"

立刻响起螺号声,在甲板上打磨海蛆的水手钻进底舱,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水师;爱趣三可没有特别的兴趣观摩,她正同小棕熊扭打,即便小熊用热乎乎的舌头舔她,也毫不退缩。小棕熊一松爪,她便噔噔噔倒退着翻过船舷再次落入海中。

猫食盆慢悠悠地下沉,一直沉到坚硬的海底,没有银光没有奇迹,"为什么回不去?"爱趣三捶着海岩,"他们把游泳池放干啦,只有等到下周一重新注水,通道才会打开。难道我要同强盗胚一起呆两天半?!"

她不得不钻出水面。

"喂,"船长扶着船舷开心地说,"快上来,我打算把你卖给喀拉拉人。"飞廉号伸出长橹,几乎击中她的脑袋。

"呸,人贩子!"

"谁让你脚太大!"他很不屑。

"船长,前方有海盗!"旗手报告,"他们不理会我们的旗语!"

"因为他们没有旗语。"船长翘起嘴角,"这是我们制定航海准则的年代!给海盗一个教训!"汉子们呜啦欢呼,敲锣打鼓、进入战备状态。船长利剑出鞘,"用大炮轰击!上层甲板火铳手准备!"

这是场没有第二名的竞赛,第二名就意味着失败。

爱趣三被攀缘网索拉上来。"别谢我,我向来感情用事。"船长把她扔进"针房"--专门放指南针的船舱。

"你真打算卖掉我吗?"她追问。

"没有一点假起来的迹象。"

爱趣三踢开舱门,"现在指南针在我手上!"她威风凛凛把指南针伸出舷外,"如果你敢出卖我,我就把它扔进海里。"火铳手们一呆,转身把黑黝黝的铳口对准她。

"别紧张,"船长安慰手下,"船长室还有备用指南针。"

她松开手。

指南针击起一朵微不足道的涟漪。

"天哪!最后一个指南针!"船长捂住眼睛。

"你不是说还有备用吗?"大副狠狠责问。

"我想让她放松警惕!"船长一脸无辜。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大副吼叫,"我们需要海盗的罗盘!"

飞廉号猛地一摇晃,七门大炮同时开火,海平面上只剩下四分五裂的木片在飘。

"没关系,我有'阴阳官'执照,能用'过洋牵星术'定航向。"船长玩世不恭地托起腮帮子。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海底,倾盆大雨随之砸下来,他的笑容僵硬了。

"太没风度!海上规矩向来女士与儿童优先。"爱趣三被逼站在船舷上,摇摇欲坠,"我是受《妇女儿童法》保护的。"

"说得对!船长要留到最后一个弃船。"船长同样摇摇欲坠,因为水手们已经受够他了。

"那么女士与船长优先。"大副用大刀抵着他俩脖子,嘿嘿干笑。

"他们要哗变啦!"她使劲提醒船长。

"没关系,已经哗变十七次了。"他吊儿郎当。

"弱者!这样也配当船长吗?"

"不,他是全舰队最杰出的船长,但他故意脱队。"大副皱眉。

"为什么?"

"因为他疯了。"大副冷静地说。

"现在他更疯了,把船越开越远。"水手气势汹汹。

"难道你们就甘心躺在床上四平八稳地咽气吗?瞧瞧这风浪海涛,多么诗情画意。"飞廉船长还有理反驳,"胆小鬼自可以到喀拉拉后沿唐僧取经的路走回去,我要再向西!向西!"

"你自己游着去吧,我们要回家。"

"回家!"呼声雷动。

大副把爱趣三、船长还有小棕熊背靠背反绑在一起,扔进海里。

[第一夜]

两人在冰冷的海水中飘,小熊像金丝雀一样吱吱叫。

"他们说得不错,在海里不是淹死,而是冻死!"船长打着喷嚏。

"我的父亲是个船长,他可不会像你那么窝囊!"

"撒谎!什么令尊是船长,所以你才半桶水就自作聪明……"

"是的!是撒谎!我爸爸只是个钓鱿鱼的民工!"她大叫。

他吓懵了。

在茫茫无边的太平洋中央建一个钓鱿鱼的平台……日复一日,运鱿鱼的船来了又去,整整两年垂钓手才能回一次家。他在那里忍受如同海一样辽阔的寂寞,而后自己成为寂寞的一部分,他甚至无法割舍,宁愿离家万里,给她寄稀奇古怪的礼物,回味这肝肠寸断的天各一方。也许,距离,是他爱她的唯一方式……

"我一直疑惑海到底有什么比我和妈妈更吸引他,为此读了一部又一部航海小说,看了一场又一场海盗电影……"

"我明白我明白。"

"你怎么可能明白?你是个疯子!"她忿忿道,"他是最好的垂钓手,钓起过四十八米长的大王章鱼!"

"哈,撒谎!"他大笑,"那是多长?"

"明代的一丈等于2.83米,连四则运算都不会你怎么当船长!"

"因为我父亲的面子,"他微微一笑,这笑容不同寻常,"他救过郑和的命,归程中他遭遇了海难,连同整条船失踪。说不定他正同我们一样,在天涯海角逍遥游。"他清了清嗓门,喊小熊,"宝贝!咬断绳子。"

"我们追不上船!"爱趣三丧气极了。

"海盗只能近海抢劫,他们的据点不会远。"两人趴上海盗船的碎片。

"这么弱的海盗?"

"世上能远洋的只有我们。"

"别吹牛,还有维京人。喏,拿着!"爱趣三脱下潜水表,"赔你的指南针!"

"真丑,有用吗?"他接过来,把外套扔给她,"穿上!"

她些许迟疑地问,"你……想父亲吗?"

"也许。"他仔细地看她,"他总翘班带我去挖淡菜。我问他'为什么一到冬天就不上衙门?'他说'我到冬天就不舒服。''那么你明年冬天还生病吗?'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我再也没有得到答案:第二年冬天他跟着第六次下西洋的船队出发,他没有回来。"

"那是1421年。你赶上了郑和第七次远征的末班车,擅自脱队就是为了找父亲吗?"

"不,我说过,我喜欢海。"

"喜欢海?郑和已经回家,你仍在海上流浪?拉着整船思乡的水手作流窜犯!而我,竟然跟着五百七十年前的幽灵在海上游荡?!"爱趣三从同情转向气急,嗓门越来越高,不知该恼恨谁好。

"现在我已经没有船了。"他提醒道。

"我也没了猫食盆,再也回不了学校。"爱趣三使劲地揉头发。

"喂,"他少有地正经,"虽然你脚大了点,但如果只剩下你和我的话……"

"很高兴你不喜欢我的脚,因为我正要用它狠狠地踹你!"

[第二天]

他们得救了,但又被吊在三角桅杆上。

"他是谁?"爱趣三问。

"我雇佣的前任大副。因为不服从命令被扔下海。"

前大副是个阿拉伯人,"我不喜欢朱元璋,但你们的船实在造得好。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海外仙山。"阿拉伯人打了个响指,一头长颈鹿优雅地走过。

"这就是麒麟?我看像'长脖子鹿'。"船长歪着脑袋。

"本来就是长颈鹿……"爱趣三咕哝,我们的祖先,又聪明又愚昧。

"打开窗户说亮话,我要飞廉号!"阿拉伯人喊,"从此横行天下!"

"可我没随身携带。"船长撅起嘴。

"所以要你去抢!"

"这艘破船,只能搭乘四十九人……"飞廉船长掌着阿拉伯人的舵。

"下个五百年也不会有舰队超过郑和的两万七千人编制。"爱趣三安慰他,"一直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

"少唧唧歪歪,船速?"

"挺快。"

"'过更'、还是'不上更'!难道你是木鱼脑袋!"他气急败坏。

"这么多航海术语我怎么分得清?而且是古代术语!"

"没船能赶上飞廉,除非是他乖乖躲进喀拉拉港。"船长神色凝重地望望天,喀拉拉,印度西海岸,1350年起中国人在此建港,至今沿岸中国式渔网鳞次栉比。"但风暴会切断进港航道,如果他老实减速,一切尽在控制之中。"

正午他们遇见另一艘摩尔人的海盗船。

"向您致敬!飞廉船长!"摩尔人船长打旗语,"我们正在追截飞廉号--飞廉在手,海洋我有!"

"他又是谁?"爱趣三问。

"我的前前任大副,因为不肯跟我东行而被扔在孤岛上。"

"整个印度洋的海盗都是你培养的吗?!"

台风已经降临,滔天巨浪中,船长带着九十八名乘员划小船靠近降帆缓行、巍峨的飞廉号。

"你知道碇杆是什么吗?该死!我竟然要去破坏自己的船。"船长向爱趣三解释,"硬木碇杆的顶端用铁箍束紧两个硬木爪,杆身垂直穿过一个长石条作的横棒,既有足够的重量,又保证下碇时木爪抓入海底泥沙,每发必中万无一失。"

"明白,就是海军锚的前身。"

"我们去糟蹋碇杆,让飞廉永远在海上翱翔。"他阴笑。

"老家还有人祈祷你平安返航吗?"

"当然!"他又洋洋自得起来。

"什么样的姑娘?"

"丑得像狗熊!"他摆出一副蔑视女人的架势,"所以我不得不逃得越远越好。"

这时传来奇特的呼啸,"低头,"他按下爱趣三的脑袋。飞廉号发现了他们,发射炮弹,第一发定位,第二发校准,阿拉伯人与摩尔人的主船中弹熊熊燃烧。

"你们带了太多烧酒!"飞廉船长朝倒霉的海盗头子大笑。

"飞廉号,我志在必得!"阿拉伯人与摩尔人咬牙切齿。

他们顺缆绳爬上飞廉号,火铳手开始射击。船长带爱趣三钻入了最底层囚牢。一个满脸胡子与疥疮的家伙被锁在牢笼里。

"他又是谁?"爱趣三问。

"我的前前前任大副,因为不愿考虑西行而受处罚。"船长敲碎铆头,对前前前任大副微笑,"现在考虑好了吗?"

"你的敌人都爱你吗?"爱趣三迷惑了。

他解开战马的缰绳,"该骑兵出场啦。大副,你们去升帆。妖婆,你去照料碇杆!"说完纵身上马,窜上甲板。

爱趣三只关心猫食盆,她委托小棕熊,"宝贝,你去咬断碇杆!"

阿拉伯人与摩尔人的弯刀对抗着明朝的长矛、朴刀与火铳。飞廉船长与大副一个厕身冲击,大副恨恨道,"十八次了,我们还是甩不掉你!"

"我早就说过在此不宜抛锚!"船长再催马步,大副一个急卧,砍掉了马的前蹄,它痉挛着落入波涛。

直帆高张,飞廉号被吸进风暴,在浪尖飞行。

船长与他的前三任大副被火铳手团团围住。

"相比海啸,"大副把铳对准船长,"我们更害怕疯子。"他扣动扳机--

哑枪。

他向船长垂下了铳口,"现在,我们已经耗尽家乡带来的所有弹药。飞廉号听候您的吩咐。"暴雨冲刷着他饱经沧桑的面孔。

"为什么不是我们?"阿拉伯人与摩尔人怨愤地质问。

"因为只有这个疯子才能驾驭飞廉。"

"起锚!海狗们!"飞廉船长命令,抱起泪眼汪汪徒劳地在碇杆上磨牙的小棕熊。

在船长室摸到猫食盆的爱趣三甩掉黏糊的鱼汤,盘底露出一艘船,还缺了点什么。

"玩忽职守,"船长揶揄,"我早就说过不是你的猫食盆,这是小熊妈妈从泉州带来的。"

"小熊妈妈呢?"

"哎?"船长眨眨眼,摸了摸肚皮,"她与我们同在。"

"我无法回家了吗?"

"看来我们难舍难分……"他低声道,轻柔的嗓音让她心脏收缩,血流减慢。

"别用宋代的优雅表情,明朝是市井文化的滥觞!"她朝他的耳朵尖叫,"21世纪的祖国花朵是不会上你花言巧语的当的。"

"哈哈。真得没想过留下吗?"

"等我再长大一些,更聪明一点,我会爱上别的人。哼!"

外边是无尽的夜与海的叹息。

[第二夜]

"台风在增强。"阿拉伯人哀号,"没有避风港,我们只有作废的海图!"

"没有罗盘,没有星象,我们要靠小妖婆不指南的指南针横渡大洋!--帆橹并用冲过风暴!"

"啊?我情愿死!"摩尔人喊。

"那么死吧。"船长抽剑捅进他的肚子。

"应该降帆!"大副要冲过去脱开绞车锁机。

"你的天职就是无条件服从!"船长当胸抓住他,"即便是飞廉号,也逃不过飓风,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主桅杆已经断了两根,你该怎么办!"爱趣三也在质疑。

"前后六支小桅还有四支可用,配合推进引风,协助主舵跳转方向--下降大主舵,启用三副备用舵!"船长命令。主舵潜入深水区,摆脱船尾乱流和漩涡,减弱横向漂流,稳定船身。

"摇橹手!给我往死里划!"

"跟我来,小妖婆!"他捉住爱趣三的手,钳得她生疼,"篷帆锚舵没有两百人动不了,我们得同舟共济!"他的脸上升腾起爱趣三从未见过的圣洁光芒。

"你会见到父亲的!"她突然喊。

"什么?"他回喊,虽然贴得这么近,但几乎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因为地球是圆的!终有一天你们会在地球的另一边见面!"

"不!"他斩钉截铁道,"我可以等,飞廉等不了那么久!没有船坞,没有工匠,再行驶二十五年就会报废!"

无论是威尼斯、葡萄牙还是西班牙的无敌舰队,都没有能与之媲美的造船技术,就像所有超越时代的天才一样--失踪是唯一的结局。

"二十五年?那就是1458年!"爱趣三停下脚步,吃惊地盯住他。

他也瞪着她,猛地抱住她的脸蛋,狠狠啃了一口,几乎让她窒息;而后又把晕乎乎的她一举推到绞车锁机上。

"为什么!"她的脸红得如同锦衣袍。

"因为你招人喜欢,这是我赏你的!"

海水泼进嘴里,又辣又苦,她早就知道,电视漫画上白白净净的少侠都是假的,真正的英雄是伙粗野邋遢的亡命徒!

他又是那副狂暴口吻,"给我牢牢地绞紧帆,否则我叫你后脑勺开花!"

从福建到云南,从越南到菲律宾,从印尼到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从斯里兰卡到印度,从也门到肯尼亚,重重怒涛之中,只剩下这叶孤帆在对抗天庭的震怖。大航海时代已经到来,但皇帝让大家降下帆、收好桨,回家去睡觉。这是我们第一次做错了历史的选择题。

但闪电划破夜幕之处,他在那儿。

他屹立于翻腾的甲板之上,纹丝不动,握着那简陋的潜水表,嘴角浮现冷笑,"尽管嘲笑吧,老天爷。我要在你的剑刃上跳舞!"

[最后一天]

旭日东升,阳光立刻刺得爱趣三眯起了眼,甲板上下响起震山的欢呼,他们胜利了!

只有他俩默不作声,筋疲力尽地靠着缆绳,"我可以送你去父亲的鱿鱼渔场。"万里无云,他静静地说。

"那不可能,他在太平洋,"她微笑,"而我们正穿越印度洋前往非洲红海,南辕北辙。"她在他油垢的领口上摩挲着发痒的鼻尖,"多有趣,现在哥伦布还没有出生,五十八年后他才会起航;然而,你们与风浪海盗的搏击却没有回报……皇帝禁海,大航海刚刚开始就草草落幕……"望着那高出视野的碧海晴天,她觉得自己在发抖,这是一种面对崇高与卑微并存,光荣与黑暗共舞时才会有的颤栗。

他缓缓松开手,"是真的吗?……小妖婆?"

明明是历史书上写着的!

"那又怎么样?"他笑起来,"我的归宿是葬身鱼腹而不是死在床上。"

"可惜……"她已经习惯了他身上的汗臭,但这永远只属于大海彼端的另一个人,"二十五年后,飞廉号会触礁沉没,你们将于1458年在东非登陆,与当地人结婚生子,向西垦荒,五百年后的'法茂人'就是你们的后代--你最终还是回归大地。"

"那么,"他沉吟,"我将来的妻子漂亮吗?妖婆你也帮我算算!"

"脚大得像船!"

看着她再次暴跳,他几乎笑出了眼泪,而后以一种狮子任人爱抚的神情垂下眼帘,温存地娓娓耳语,"您让我感受到了一种类似幸福的东西……走吧,我的世界里没有您的位置;只有等到老得发不了脾气,我才会抛锚,那时我不是死了就是脱胎换骨,我会爱上别人,如同我为失去您而永远爱您那样爱她……这就是大海赋予的命运。"

"北越西洋的航线,"他拔出剑,捋开小熊,在汤盆心刻下:丹戌针八十五更,又辛戌针四十更船至加剌哈--他把汤盆递给爱趣三。

戛然而止。他向她抱拳,比任何一个梁山好汉都富有男子汉气概;潮湿的海风把泪水送进了她的眼里……

"再见了,毕竟你还是配不上我。"他眉毛一挑,抱起小棕熊。

"吓!你这个自大狂!"

[星期一]

"爱趣三的爸爸是远洋船长,常年不在家,我们得每天派一个人去安慰她妈妈!"班主任义正严词地号召。

"不干!"同学集体反对,"她妈妈有洁癖,任何人进屋都要脱掉外裤!"

"谁在说我家坏话……"一个哆嗦的声音冒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爱趣三吐着海带摸索进来,怀里抱着猫食盆。

"噫!"大家惊骇地瞧着面色发青的她,"你去了哪儿?"

"印度洋。"她冻得发抖,扫视全班。

"……外套不错。"班主任拍拍她的肩膀。

"出海文物,手工刺绣。"她机械地回答,然后踌躇了一下,"我爸爸是鱿鱼钓手,他从来不是什么船长。"

"噢,"同学木然地叹气,"没关系,重要的是你回来了。"

"那么再见,我先回趟家。"

"再见。"大家平静得如同做模拟试卷。

再见,五百七十年后再见!爱趣三抚摩蓝釉白瓷上的如丝裂纹,仿佛又听到了海的咆哮,当世界变革的序幕尚未揭开,在虚空的飞沫之中,那艘注定要撞碎在暗礁上的飞廉号破浪而行:藐昂尾高,船头两侧的龙目炯炯生灵,船身水线的舭龙骨红绿相间,防蛀的白色底壳、升降舵与四爪铁锚稳健地探入水中,海神胡鳅和飞鹰图腾反射着烈阳,还有如林的帆樯、斑斓的旗帜、挥汗如雨、以及那颗骄傲的心灵--"来吧!"孤独的船长向着无尽的波涛呐喊:

"海外仙山,我们来了!!"

[爱趣三幻游记] 游牧世界最高处

□ 抽屉

2004.3.16-4.10-4.21-5.12-5.14

就是那家伙!

男子中学的丑八怪,一律剃平头,穿校服,据说在校时还戴拳击手套和对讲机。

他们也来少年宫了。

“你们这群BL!”三年二班的女生大喊,她们已经迟到五分钟,演出快开始了。

“你们看太多漫画了吧!”男生占着电梯不以为然,限员13人,他们当仁不让。女舞蹈演员们只好干瞪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吓!爱趣三呢?鹰笛在她手上哪!”文娱委员惊觉,她们要跳一种7/8拍的塔吉克族舞,鹰翅骨做的短笛可缺不了。

爱趣三,就混在那群家伙中间。

电梯嗡嗡,直升顶楼。

任何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都会头皮发麻,爱趣三也当即头皮麻到下巴。

“哇咧,她在看你!”男生朝一位眼镜哥哥起哄。

“我看所有人。”爱趣三回敬,鼻梁上皱起假充好汉的细纹。

就在这时,应急灯受惊似的熄灭。电梯变成了自由落体,大伙吼叫起来。

紧急一刹!

骄傲的大爷们拼命按警铃,拨打报警电话,聪明人脱下鞋子拍门,“开门!开门!”好像真会有个门童等在外头似的;其余人则为掩饰恐惧而哈哈大笑。爱趣三只觉得头顶有个沉稳的呼吸,手机炫炫,亮出一张富有感染力的脸。“省省力气!”眼镜哥哥半真半假道,“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哩。”他随手把手机递给爱趣三,娴熟地撬开安全窗,一个引体向上跃到轿顶,像猫一样躬身微笑,“所有惊险电影都这么干,谁跟我来?”他伸出手。

大伙踌躇了,“应该静等救援。外边全是油垢,滑一跤就没命啦。”

爱趣三伸出了手。

她知道自己做了个错误选择。

眼镜哥哥有点讶异,又觉有趣,一把将她拎上去,轿顶安全绳乍一摇晃,下边的男生慌作一团,“太疯了!你们会摔成肉饼。”

他们说的没错。

[LOG 1:MOTTO]

眼镜哥哥猛地扳开厅门!门外光线愈加昏暗,充斥着可怕气味和金属噪音,层峦叠嶂都是工业管道和钢结构,脚下深不见底,抬头也不见天日。刻在通道上的箴言,让他俩既战栗又新奇:

死者往下走,魔鬼向上爬。

爱趣三嘟囔,“《没头脑和不高兴》造了999层的少年宫大楼,却忘了装电梯。你说住在顶层会不会有高原反应?”

“那我们向上爬。”冷不防眼镜哥哥拿手机给她拍了张快照,“留影纪念,你叫什么?”

“H3。”她比划,“因为我把水的化学式H2O写成了H3O。”

“绰号不错,你可以叫我柠檬酸诺。”那是什么意思呢?爱趣三刚想问,他就开始捣弄手机,“咦?时间显示2104年?中了病毒?”没等说完,下方窜出一架严重超载的水压式升降机,乘坐着希奇古怪的武装人员。

“电梯修理工?”柠檬酸诺拉爱趣三挤进去。

“不!我们是游牧者。”为首的大叔热情介绍,“向7号运转站迁徙,那里叫‘溪流之屋’,人见人爱的国度!上行九千层,终点是一座古老的界碑,写着天外文字……”正说着不知哪里传来轰鸣声,冲来钢弹一般的苍蝇!

“该死的北极蝇,飞起来不需要汽油!”

“那种吸血的毒蝇吗?”爱趣三愕然。

“对!因为它们,我们不得不背井离乡!”游牧者举枪还击。接近第13层平台时,升降机仿佛撞上地雷,炸成碎片!苍蝇燃烧成团团火球。硝烟中走出一名年轻人,手持巨型回力镖,领口插着白豆杉,他给这个压抑的工业地带送来一丝绿意。

就是他,方才一招就让升降机报了废。

“见鬼!他比北极蝇更恐怖……”大叔喊,“是夜游神·菠萝哥拉木爵士——游牧者的天敌!快跑呀!”

夜游神掷出回力镖,不但切割而且引爆。

这场恶斗没什么好结果。

[LOG 2:LEMONSINO]

爱趣三与柠檬酸诺回过神来时发现只剩彼此了。

“夜游神兴许是我们的同乡,”爱趣三说,“白豆杉只生长在华东。”

“植物?”柠檬酸诺耸肩,“我只喜欢机械。”

“说不定他是位孤胆英雄!”

“可他格杀勿论!”他嗓门越来越高,“你只要跟着我跑就行了,如果连你也救不了,还算什么男子汉!”

“我才不要你可怜!”爱趣三反唇相讥,“瞧你把我带到什么鬼地方!还要我感恩戴德?”

“说完了?”一个沉静的嗓音接茬,夜游神已到跟前,两人像被门板夹到尾巴的小狗一样尖叫起来。

三人在平台上展开激烈的尾追堵截,柠檬酸诺把爱趣三像麻袋一样抡上卷扬机!19层。跳进破烂的观光电梯!57层。手脚并用攀登悬梯,用重返十二宫的劲头跑螺旋台阶,人猿泰山般荡秋千。夜游神轻盈得如同蝙蝠,步步紧逼。一切摆设颠三倒四,铁轨垂直铺设,他们如同在翻了底朝天的邮轮中奔袭。突然间万籁俱静,不吉利的寂静。两人侧耳细听,隐隐有空气撕裂的声音,“我想,这是……”磁悬浮列车!高达125米/秒的风驰电掣。夜游神立在车顶犹如鞭策心爱的坐骑,眼镜哥哥一把推开爱趣三……苍蝇呼啸,楼层断裂,终于眼镜仔被铁血屠夫制服在曳引机开关上,随着撕扭,曳引机上提——下降、上提——下降,两人都觉得头有些晕。爱趣三猛地拉开蒸汽阀门,900℃的过热蒸汽排山倒海地喷向菠萝哥拉木!

两人躲进锈死的涡轮机,管道炸得乱飞,让人真想变成蚯蚓钻进地底,可这里连土壤也没有。爱趣三摸到黏液,才发现……柠檬酸诺左腿折了,骨头戳到外边。“外婆说鬼子进村,村民把呱呱叫的婴儿闷死,我听到这简直不想活了!所有人打了八年仗就是为了孩子!为了让他们爱哭就哭想笑就笑,可他竟然把婴儿给闷死了。”他淌着冷汗,“你知道吗?刚才我也后悔了,觉得你是累赘……其实我同那些懦夫一样!”

“别说了。”爱趣三摸摸他的头,“我可从不嫌你拖累呢。”

他笑了,“会唱歌吗?”爱趣三用鹰笛吹了首塔吉克族舞曲。

“真难听。”他咧嘴,“现在我不后悔没留在电梯里,等着看你们的演出了。”他拿手机录下舞曲,而后跳着一条腿,把高层挂下来的滑轮锁链绑到爱趣三腰上,“舞曲就是接头暗号……对表,现在是2104-6-20 3:57PM,无论如何,7号运转站见!”

“依赖手机的小毛孩!谁对得上你的美国时间!”我并不想说再见呀!她拼命抗拒,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指针依然定在八点零五分(之前的潜水表送给某位船长了)。

“走投无路。”严重灼伤的菠萝哥拉木爵士款款而来。

“船到桥头自然直,”柠檬酸诺把锁链另一端挎到背上,朝爵士龇牙,“最古老的升降机,就是三千年前咱老祖宗发明的——辘轳!”

“不——”爱趣三喊。眼镜哥哥跳下深渊,她飞一般地被提升。回力镖一闪,她看到柠檬酸诺同涡轮机一同坠落在爆炸的白光中……

[LOG 3:RESCUE]

少年宫。

柠檬酸诺像一陀烂泥摔回电梯。

“哇噻!你下来啦!”

“让开!”他勾住安全窗,刚探出脑袋,几乎鼻尖贴鼻尖地撞见夜游神!菠萝哥拉木的下颌翻开,射出异形吸管捅进他的颈动脉!

柠檬酸诺大嚷着摔回来,血一直淌到膝盖。

惊魂未定,再扒上轿顶!

“按住他!”男生扑过去一顿拳打脚踢,用皮带捆住他,“一二不过三,莫非你撞鬼了?”

“自己去看,”他张开血肉模糊的嘴,“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看一看呢!”

“你生气,而且头脑混乱;我们都是为你好。”他们揉着被打肿的脸,镇定地回答。

当你消沉时,世界与你一起萎靡不振;当你积极进取时,只能孤军奋战。

什么东西在燃烧,升起长长的烟雾。

磁悬浮列车小憩片刻。爵士抹去唇边的痕迹,把眼镜哥哥的手机接入电缆,按下键钮,鹰笛怯生生地回旋,节节车厢顺次亮灯,荧光反衬着他迅速复原的脸,电视屏幕上展现的……是爱趣三。

电梯口外,保安、领导以及大量无关人员不畏高温,讨论热烈。

“用电高峰期的确会拉闸限电。有备用电源吗?”

“电梯被夹在两层之间。”

“叫消防队员来!”

他们满头大汗,墙内侧传来男生们的狺狺声。

“被困人数?”

“13!”

“还有爱趣三!”女舞蹈演员们紧张地嚷。

[LOG 3:DOCK]

只有楼层比楼层更可恶。爱趣三吹着鹰笛不知跋涉了多少个昼夜,手表指针还是纹丝不动。饿了,就舔两口防冻液。井道里的白天全靠照明灯,热得人连皮肉都要裂了;夜晚不是慢慢降临,则是开关噼啪一声,唰地笼罩下来。手机和弦此起彼伏,“眼镜哥哥!”她边追边喊,莫非幻听?

因此,当眼前赫然展现堡垒时,爱趣三吓坏了:硕大无比的电梯相互堆栈,成为一座人满为患、随时会爆发斗殴或者爱情的移动船坞,停泊着各类漂浮物,积水能让海龟发疱疹。

“欢迎来到时代的下水道!”游牧者快活地招呼。大约有五万名听众聆听了她的历险记,他们哈哈大笑,“你哭得像个寡妇,其实还没出嫁!”

“我们会在7号运转站碰面!”爱趣三羞死了,哪知更惹来山崩般的轰笑:“底层人张口就说7号运转站,你可知道它的可怕绰号:血色袜子?连最勇敢的游牧者也望而却步。漫漫七万六千里,夜游神日夜飞驰,对所有不明登陆者予以迎头痛击。你以为眼镜仔能走得更远吗?”

“第一次放弃,就没有第二次机会珍惜。”爱趣三斩钉截铁。

“说得好!不过要进入7号运转站必须强渡蛇形管夺取GODSUN!”

“狗剩?”这发音让爱趣三倍感熟悉。

“GODSUN是终极关隘,夜游神是它的头号打手。”大家表明决心,“让我们在血色袜子上戳个洞吧!”

这时响起歌特教堂般的风琴共鸣,塔吉克舞曲汇成壮烈的工业噪音,大大小小的屏幕自下而上跳亮,每个画面都是手机抓拍的爱趣三。

大伙面面相觑……井道震动,磁悬浮列车贯穿堡垒,菠萝哥拉木爵士参见!

这下炸开了锅。

“井道民工!”游牧者愤怒地大骂,举起武器——轰逃一空,只剩下爱趣三孤零零地发愣。

“又被抛弃了。”爵士冷冰冰的说,她愤怒得几乎要昏厥。

“快跑呀。”他讥诮道,她立马掉头就跑。

爵士投出回力镖,砸飞了爱趣三,疼得她直抽搐。鹰笛也甩了出去。她反身想捡起镖,却如蚂蚁撼树,连提也提不动。

“你没有使用权限。”爵士一脚踏碎落下的鹰笛。

死者往下走……爱趣三跳进落物孔!但重力加速度敌不过磁悬浮。她看到夜游神甩出镖,时间好像减慢了三倍,她头脑运转快了三倍。“我一点都不热爱机械呀!”爱趣三顺着冲势扳下道岔,手差点脱臼!列车撞入油轮!空气瞬间燃烧殆尽!

她被冲进了下水道。

[LOG 4:U-BOOT]

“乌拉!”一头钢铁怪兽浑身淋漓地冲出水面。

“柴油机潜艇?”爱趣三咋舌。

“对,U艇!蛇形管的狼群,向7号运转站进军!”艇长和值更官站在舰桥上七嘴八舌,“我们紧急下潜才逃过一劫。你竟然摧毁了夜游神的坐骑!BRAVO!加入游牧者行列吧!我们将偷渡蛇形管,横穿北极蝇大本营,简直比穿越直布罗陀海峡更像自杀!”

潜艇在废水密度跃层里颠簸,无线电中收到嘈杂的鹰笛信号,令爱趣三咽喉阵阵发紧。

突然鱼雷发射管爆炸,夜游神尾随而来!

“比深水炸弹还恐怖!现在进入蛆层,别靠在艇壁上,否则会被震断脊梁!”

夜游神一镖捅进潜艇,像叉鱼似的将其掼出蛇形管!

幸存者手忙脚乱地在蛆中游泳,他们朝爱趣三努嘴,“去干掉夜游神!”再次有福同享,有难逃光!

“别逞能,你是天生非战斗人员。”爵士目无表情,来自敌手的揶揄倒令她热泪盈眶。这是他第一次选择性猎杀,为什么呢?

北极蝇从蛇形管裂口梭巡而入,一举将夜游神淹没!

这一仗,将决定下两万公里。

游牧者翻滚进蝇之海洋,再冒出来时闪烁着金属光泽,他们被北极蝇同化了。“吸取病毒就像种牛痘,病毒会认为你已受感染,转而进攻其他机体,所以你采集对手的基因标本预防他们的攻击。这就是你成为游牧者天敌的秘密!”他们的下颚翻开,坚韧的吸管扎进夜游神的身体,“把你的免疫基因解析出来吧!”仿佛所有人被拆散又组合成一体,钢蝇汹涌,时而显现的是柠檬酸诺,时而是菠萝哥拉木。

爱趣三僵住了。

“原来你也采集了……眼镜哥哥的基因?!”

哪边才是她的立场?

刹那间蝇人的吸管被腐蚀到冒烟,夜游神将他们弹开,“我比病毒更可怕。”

巨蝇针管射出震荡波,爵士眉毛都没动一下,迎了上去;一切尽化齑粉!

夜游神把断镖插进井壁,一手捉住震飞的爱趣三。

“放手……”

他的身体被肢解,血一直飚进她的耳朵。爱趣三连呼吸都觉得疼痛,眼前的人叫她既害怕又迷惑,他身上既有柠檬酸诺的傲岸,也有菠萝哥拉木爵士的决断,但他谁也不是!为什么会在电梯中瞄准十三分之一呢?为什么明知是拖累也要带上她呢,如今夜游神对她的呵护……来自基因的思念!

“你必须放手,女生可以原谅男生对她的伤害,但永远不能原谅他对她做出的牺牲!”爱趣三说完,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他松开了手。

她摔了下去。

[LOG 5:PROGRAM]

少年宫电梯中。

“这次是女生摔回来!”男生啧啧称奇。

爱趣三甩甩头,“眼镜哥哥呢?”

“他上去找你了。”他们无可奈何地拎着裤子,所有皮带都绑在柠檬酸诺的身上。

井道之旅就像断点下载,少年宫电梯是个结点,只要爬出安全窗就从中断点继续前行。爱趣三走在输煤皮带上思维空白。现在她一无所有,除了自己的两只脚。12小时在40℃中忍受煎熬,下个12小时连金属都在结冰。手机和弦细若游丝,引诱着她往上走,最终见到无数钢蝇包裹的一团庞然大物。

“原生质女孩?”里边响起声音,蝇虫飞散,露出腐烂了一半的骨架,“已经很久没有人接近GODSUN了。”

爱趣三一见,眼球就像被剃刀切中!“菠萝哥拉木爵士!”

“井道崩溃。”骨架喃喃自语:“人类修建了大量太空电梯,物质、信息和人流的网络传输系统,由于种种原因许多井道废弃了。禁锢在内存中的遗民成为病毒的养料……”

“7号运转站到底是什么?”

“太空电梯的同步空间站。”

“游牧者呢?”

“超越种群界限的不可控力。恶性一端是恐怖分子和病毒……北极蝇篡改一切基因代码,自我复制,以几何级数在井道中繁殖。作为安全维护员,菠萝哥拉木(Program)在保卫战中不是伤残就是毙命,我们参战时从不握手道别……全军覆没,作为第一代杀毒程序宣告彻底失败。除非用GODSUN系统重启program……请你向后继者转达战友的致敬……”

眼镜哥哥的手机滴着黏液垂下来。

人们来来往往,就像乘电梯,互不相识,偶然相遇,在不同楼层失之交臂……红色的疹子从爱趣三透明的皮肤上渗出。渗漏,一切都在渗漏,下水道、瓦斯、情感。

[LOG 6:GODSUN]

攀爬!只要呼吸一口灼热的尘埃,见到一潭死水闪光,闻到塑料燃烧的浓烈气味……爱趣三的太阳穴就像挨了拳击。向上爬,像壁虎一样在钢椽梁上爬,从零点爬到二十四点,恶心、呕吐。四肢如同灌了铅,关节咯咯颤抖。无论如何要到7号运转站碰面!

作为八千以上层的唯一游牧者,井道是她的伤心游乐场。爱趣三跳上变速自动扶梯,“爱趣三!”一记响亮的呼喊——四目交睫,眼镜哥哥把手挥舞得像风车,拼命往上追;她也笑得像个疯子!彼此看起来都像胡拼乱凑的洋娃娃。柠檬酸诺纵身翻过扶手——“蒸汽泄漏,列车爆炸,潜艇沉没,你还要制造什么灾难?以后我都不敢带你到处逛了!”

“你一到关键时刻就失踪!我不得不努力两倍,才有一半的存活机会。”

“我就喜欢看你污糟糟的样子。”柠檬酸诺把她举了起来!

一架歼击机横在电缆和支架之间,漂亮的犹如灰色铅笔。开启7号运转站的钥匙,“空中美男子号。”爱趣三记起来了,它所装备的GODSUN,就是第一代原产芯片“狗剩”。光缆沿井道敷设,把微弱的信息传向深不可测处。

北极蝇层层阻隔。

柠檬酸诺扯下端口,“我从来没有这么怀念过菠萝哥拉木爵士。”

“你会害死自己!你可没有夜游神的体魄!”

可来不及了,他将插头刺进脖颈,开始下载夜游神的代码,“畜生!痛死了——我脑浆都快流出来了!”

“因为他版本太低!”爱趣三抱住痛苦蜷缩的眼镜哥哥,“菠萝哥拉木的脑袋,同他佩带的白豆杉一样,简直是活化石!”加入柠檬酸诺基因的菠萝哥拉木停止攻击我;加入菠萝哥拉木代码的柠檬酸诺呢,会忘了我吗?

[LOG 7:J8IIM]

夜游神·菠萝哥拉木爵士重装上阵!

钢铁巨蝇的轰鸣比战斗机更夸张。他挥出回力镖,如同大刀长矛对付长枪长炮那般惨烈!他如碎瓷一样散落,无可挽回地散落……遮蔽天日的蝇群旋转为一张脸,可以假扮上帝的脸:“我!作为整体存在,游牧太空;又分解为个体,猎杀和解、此消彼长;菠萝哥拉木作为允许存在的偏差值,促进系统升级……”

“师夷长技以治夷。”无数菠萝哥拉木碎片再生为新个体,后背张开蝇翅,他利用病毒自我复制到无以复加,这才是柠檬酸诺的目的。“来打我呀!来打我呀!岂止是长得帅!”他对自己的挑衅感到高兴得不得了。

这根本是一场屠杀!

蝇海在爆炸中分流,露出通往歼击机之路。爱趣三奔过去,飞渡井道的最终兵器!她跳进机舱,“快点,快一点!等着我,不要死!我们才刚刚见面!”她拍打着开关,对机械仪表一窍不通!

夜游神湮灭了,爱趣三绝望了,她始终都是累赘,无法救助任何人。

蝇群打算好好开导开导她,“你所爱的人已经稀释在全部‘菠萝哥拉木’中。你不过在千百万人身上寻找他的影子。”

“你懂什么!”爱趣三像受伤的母兽那样咆哮,“如果花儿不盛开,就让它凋谢;如果爱情不痛苦,就让它结束!”

“你不要耍帅……”一只血淋淋的手扯住她的头发。

时间几乎凝固了。

“你只要像个白痴一样等我来救……就行了!”最后一头遍体鳞伤的菠萝哥拉木趴上机翼。

“那种传统女主角,我才不要做!”

“你为什么无条件地爱她——基因使然。你的所有情感和记忆都是人造的,都是我的一部分!”蝇群嗡嗡。

杀毒程序思索着病毒的一字一句。

这是个存在主义的原则问题。

他迟疑了。

“你这个傻瓜!像一堵墙似地站着听它罗嗦!你是谁又有什么关系!你这样没有骨气简直叫我气得要命!”爱趣三把菠萝拖进机舱,卡得他都快窒息了,“我只要你就够了!”

“光有我是不够的!不够!”菠萝竭尽全力地喊,“我随时会失踪!”

“我会再把你找回来!”

爵士盯着她,一个眼神就像过了一个世纪,而后慢吞吞地说,“容易追求的女孩,也许很难忍受。”

他盖上舱顶。

飞机像得了疟疾般剧烈战抖,腾空而起。

16亿兆只北极蝇蜂拥而来,就像16亿兆发炮弹超饱和轰炸,双方的撞击……比烟花更绚烂!

[LOG 8:还差一步到天堂]

游牧世界最高处。

只有上帝与我们交流心得。

更可能的结局是害一场高原病。

爱趣三咬紧牙关,菠萝哥拉木爵士,或说柠檬酸诺……现在他俩是一体的,枕在她腿上。

“哭吧,强忍不哭会得胃溃疡。”夜游神抚摩她的脸。

“我只是想,这并不是悲剧。”悲剧就是一直反抗,就是伤感,就是对眼泪与残忍的渴望。

“为什么在电梯中盯着我瞧呢?”

“因为……你有斑秃!”爱趣三破涕而笑。

“哎呀,被你看破啦!”他假装生气,兀地挽下她的脖颈……他的吻变得很凶狠,好像黑夜吞没白天;她的吻,仿佛是咬,想咬住嘴边飞逝而去的时光。他们仨分不清谁是谁了,爱趣三变成了菠萝哥拉木,菠萝哥拉木变成柠檬酸诺,柠檬酸诺变成了爱趣三。

雪花从遥远的苍穹落下来,消失在体温里。

“还差一步到天堂。”菠萝哥拉木仰望那微弱的光,他们已经爬得那么高了,他心脏最后的跳动,充斥整个井道,塔吉克之风送来厚重的低吟:“昔为七尺躯,今成灰与尘。”整整三万五千八百公里的眷恋,太空站的宇航员也听得见吧!

岌岌危岩像无数倒插的利剑。

爱趣三握着手机踏落最后一步,觉得自己像活了一百岁!

雪让万物删繁就简,空气纯净寒冷,凝滞不动。绵亘天际下公路敞开身躯,一座白色巨碑静静伫立。

爱趣三只看了一眼,不禁捂住嘴,“血色袜子……呜哈哈,溪流之屋”——白碑红字,那众口相传的“古老文字”正是:

中国 7

东经75°33ˊ,北纬37°02ˊ。

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关口,帕米尔高原上的中国7号界碑。

[LOG 9: EXIT]

少年宫电梯的厅门已经拆下,电梯只有一小部分在九楼,消防队员使劲掰轿门,里边的人也用力蹬,门一露缝,营救方立即将受困男生一个个拖出来。

十二人轻伤;一名眼镜哥哥昏迷且腿骨折,据说他反复三次爬上轿顶又摔下来,并殴打其余十二人。

医疗员断定,“不要紧!幽闭恐惧症造成的突发性抽风!”

没有爱趣三。

“即使在以色列,坠入井道死亡的也不在少数。”电梯修理工满腹经纶。

“如果真是那样,得用勺子才能把她从底坑刮起来。”医疗员建议。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孤单单的哭泣。

文娱委员的手机蓦地响起,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

“爱趣三,你在哪里?!”女孩们几乎要炸了。

“红其拉甫山口!”她气势汹汹,“快来接我!”

咯噔一记,她挂上了电话。

抽屉的清韵专栏

http://www.qingyun.net.cn/cgi-bin/personal/pview.cgi?pn=chout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