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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之死
唐池子
一下子来了清秋的寒冷。太阳不知带着夏天去了哪里，只有飒飒的风像纷扬的飞絮散落在阅读的世界里。关起门来，一个人的房间，读《飞蛾之死》。
于是，想起了那支消失在南极茫茫风雪中的探险队，90年过去了，斯科特船长和他的队员们，二十世纪一个无法结束的悲剧。
想起了1944年消失在湛蓝天空的那架飞机，亲爱的圣—埃克絮佩里，你邂逅了你心爱的小王子吗？是啊，尘世再也找不到你唯一的的玫瑰花了。
也想起了不算久远前的北大登山队逝去了的那些年轻的生命，想着他们安卧的地方是否可以看见西藏最美的雪莲？
当然，想得最多的，还是弗吉尼亚•伍尔芙，这位英国杰出的小说家、散文家、批评家和传记作家，她那美丽略带着忧伤的脸庞，那沉思静敛的身影，就像她的丈夫伦纳德所说的，每当想起她，脑海中就出现了背依冷冰冰的青天，遥远而清晰地矗立着的山峰，峰顶覆盖着积雪，没有被太阳晒融过，也没有人曾涉足过……
1941年，弗吉尼亚•伍尔芙神色恍惚地走到乌斯河畔，怀揣碎石，自沉河中。她将永生不朽留给了艺术，将病弱之躯投入到死神的怀抱。
我似乎觉得世界无穷无尽活力的一根又细又纯的纤维，插进了飞蛾娇小脆弱的身躯。当它一次又一次地飞过窗玻璃时，我好像看见了一束生命之光。一只简直要被人们忽略的飞蛾的意义何在呢？写到这里，飞蛾的光亮覆盖了前面作家笔下很么多的感觉，感觉里那么多的活力：犁铧的，泥土的，田野的，白嘴乌鸦的，以及农夫的，马驹的，蔚蓝天空和炊烟汽笛的……一张网撒向我们，不，是浓浓的黑色的帷幕，帷幕外是奔腾不息的流动和活力，帷幕里只有一只光圈下的飞蛾，一只徒劳飞翔着的飞蛾，心里充满着热切的渴望，扇动着脆弱的翅膀，阻隔着的却是一层永远的冰凉……应该说，作者已经将我们带到了悲剧表演的舞台上，没有道具，没有音乐，只有无法突围的围城，只有一个注定失败的主角，还有它拥有的全部的勇气。同时，开始显示的大自然的活力形成了一张无所不在的反衬之幕，形成了一张强大嘲讽的讥笑之脸，所有的所有，都在看着一只可怜的小东西。伍尔芙不断地强化飞蛾身上蒙上的那层奇妙而悲郁的色彩，整个文章浸满了一种悲悯之情。在这种色彩里，作家的意识水流一样推进，“这飞蛾酷似一粒纯净的生命之珠，被人小心翼翼地插上了羽毛，使其不停地飞舞，弯弯曲曲地前进，以显示生命的真实面貌”。
的确是恰恰因为飞蛾的渺小和单纯，它的飞舞才显得如此重要如此被人吸引。一只干草色的飞蛾的命运，作者要把你带向哪里？题目已经很清晰地透露给我们飞蛾的命运，可是我们的阅读之线为什么还是被伍尔芙牵得很紧？飞蛾经过七次努力，不但没能从窗玻璃的这一端飞到那一端，反而从窗框上跌落下来，四角朝天地躺在窗台上，无可奈何地拍打着翅膀。而窗外呢？平静、寂静已经代替了先前的勃勃生机。群鸟已飞往小溪去饮水。马匹则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自然的力量在室外积聚着，冷漠而没有人性，根本不关心周遭的一切。所有的气息都被充满了逝去和掠夺，先前的嘲讽凝聚成了冷漠的结果，越来越多的暗示告诉我们将要发生的必定会是什么。伍尔芙很善于有力地控制了天赋和激情，使前面那种悲悯的色彩持续不断地散布出平静柔和的光彩。群鸟和马匹与飞蛾相去甚远，可是作者却在不相干的事物里找到了互为联系的情感，在单纯里有种丰富，在纯净里透出内涵，她是想用一只飞蛾来塑造整个生命，来揭示整个生命的存在意义吗？
对于永恒的自然和时间，生命何其脆弱？相对于浩淼的宇宙，人何尝不就是一只飞舞的飞蛾？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伍尔芙从生命的陨落中体悟到人生的脆弱，但是她同时也体悟到了包含其中的诗意。一次一次飞翔着的飞蛾那一次次的跌落碰撞，难道不是落土成花的壮美？就像西西弗斯不断推上去又不断滚下来的石头，就像那么多一去不返的勇士们，就像将所有一切献给了写作的伍尔芙自己。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无尽地去诠释生命的意义，人类每一寸的进步和发展，没有哪分哪秒不是依赖着这种勇气和精神的！！
目睹一种巨大的力量击败了如此微不足道的生物取得了渺小的胜利，我的心中充满了惊叹。就像几分钟前生命显得十分奇异一样，现在死亡也显得十分奇异。61年前，这只飞蛾代伍尔芙说出了她留给世人的遗言：“噢，不错，死神比我强大！” 死，偏偏能折射出生的真相，生的纯粹。柏拉图说死亡是灵魂的开释，蒙田说哲学即学死，伍尔芙说，珍惜你生命中的每一瞬间吧，像一只小小的飞蛾那样。
在这粒纯粹的生命之珠面前，怀着深深的敬意，我想用伍尔芙极推崇的蒙田的话来结束我的评论：“生命的用途并不在长短而在乎我们怎样利用它。许多人活的日子并不多，却活了很长久。趁你在的时候留意吧。你活得够与否，全在于你的意志，而不在于你的年龄。”（蒙田：《论哲学即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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