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作家托摩脱•蒿根的《保守秘密》浅析（论文）

故事与诗意的完美融和

——叙事童诗《保守秘密》的成功之处

儿童文学是专门为儿童创作的，适合他们阅读的文学作品。由于儿童文学的读者是儿童这一事实，他必须具备一些条件并受到许多制约，以适应儿童生活体验的广狭程度和精神发展阶段。因此，不论是在内容形式的选择上，还是在对语言文字的使用上都应该予以悉心斟酌。童诗作为儿童文学众多文体中的一种（诗歌这种文体仿佛生就是为儿童准备的一样，一首诗，它位于书页的最中间，四周都是宽广的白色边缘，这在视觉上就较其他文体更能引起小读者的兴趣），它与儿童文学其它类型的区别只在于它是诗，自然的也应当遵循儿童文学特定的本质和标准。

布罗茨基就成人诗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每一件艺术作品，无论是一首诗还是一座教堂的圆顶，都显然是其作者的自画像，所以，我们用不着让自己劳神太多，试图去区分作者本人和诗中的抒情主人公。通常，这样的区分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抒情主人公无疑是作者本人的自我投影。” 而童诗往往是与此大相径庭的。童诗是成人为儿童所创作的诗，它表现的应该是儿童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面貌。因此诗中的语言和文字必须应当自然地与儿童契合，既不能是深奥难解的（如果暗示述说者是孩子，那么这首诗听起来就该的确像是孩子在说话，这些语言要能够栩栩如生地营造出孩童的情绪），也不应该是扭捏作态的（有一些说是为孩子而写的诗就故意用奶声奶气的声音来显示天真，这也是不可取的）。

儿童需要故事。故事也是一首优秀的叙事童诗最基本的支撑。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叙事童诗就可以忽略掉抒情性——这里的抒情性更确切地说是指诗意的营造。诗意同样是叙事童诗中不可或缺的基本元素，否则，诗将不成为诗。所以，一首优秀的叙事童诗中，故事和诗意的完美融和显得尤为重要。国际安徒生奖获得者，挪威作家托摩脱•蒿根的《保守秘密》就是这样的一个典范。

《保守秘密》是一首一共有150节的长诗，讲述了一个孩子在成长中找到自己的故事。十岁的女孩尼娜随父母到乡村别墅度假，他们发现空着的房子里有人住过，父母顿时极为恐慌，与此同时，邻近的人家也发现了一些怪事。谣言越传越离奇，甚至惊动了警察局，而尼娜却知道了那都是因为有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在附近活动……这部作品诗意弥漫全篇。这诗意不是灵光乍现，而是贯穿了整首诗，整个故事的始终。作者是如何做到的呢？你会发现，诗意并不是孤立的存在。它与这首诗所表现出来的儿童文学的其他特质，如梦的氛围、神秘的气息、丰富的想象、贴切的语言等等方面都是相互蕴含，相互映衬的，而作为“最基本的支撑”的故事，则可以看作是唤醒诗意的通道或是诗意沉睡的乡土。

一、梦的氛围

这里所说的并不是指真正的睡梦，而是一种梦的感觉。像梦一样美好，像梦一样神秘，梦一般使人恍惚，梦一般使人迷惑。这是作者用文字营造梦境，是主人公尼娜模糊了梦与想象界限的真实心理。

“明天见。”西尔维亚说。

“明天见。”尼娜回答，心里充满快活。

但是她忘记了一件事，

明天要到乡村别墅去。

她回到家里才记起这一点。

于是她不知不觉地说道：“我不去乡村别墅。”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马丁和伊娃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长长的寂静，不祥的寂静。

“你说什么也得整理一下你的行李。”

伊娃最后说。

“好的，母亲。”尼娜顺从地回答道。

那个可怕的说话声音消失了。

他们的行动好像她没有说过她说过的那些话。

好像什么事情都是跟原来一模一样。

这次尼娜小小的反抗就像一个短暂的梦一样，“不知不觉”地发生，在“长长的寂静，不祥的寂静”中延宕，又安安静静地结束了。“好像什么事情都是跟原来一模一样”，没有使事件发生任何改变，没有对现实产生任何作用，只是在尼娜的心里留下了梦一般的痕迹。隐约地，她意识到她和父母之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她无法了解那个成人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话语和意义，而她所感到的，父母也无从知晓。当他们发现私自占用过他们别墅的人所留下的一双鞋子时，只觉得可怕与危险。尼娜呢？

那双鞋子放在地上，

发着蓝莹莹的光。

它们正对着尼娜。

马丁刚刚捡起它们的时候，

它们看上去是那样的大，

似乎属于一双巨人的脚。

现在它几乎跟平常的鞋子

没有什么两样，

反倒使人觉得有点亲切。

这双鞋子跟危险有什么关系？

尼娜可说不上来。

好奇怪这双鞋为什么正对着她？

好奇怪为什么它们好像在往后缩？

要是她跨上四步，她就能碰到它们。

她果然跨出了四步，碰到了它们。

把那双鞋抓在手里感觉好奇怪，

手指头摸上去那双鞋就是与众不同。

它们看上去只是一双普普通通的蓝色运动鞋，

但又是那么的不一般。

它们不知怎么的吓着了伊娃和马丁。

右脚那只鞋的鞋面上用红墨水写着字。

字迹已经模糊，仔细看还能看得出来。

上面写着Zeppelin。

Zeppelin。

在尼娜的眼里，它们是“亲切的”，丝毫不危险，是神秘的，因为不知道它们的过去。因为它们应该是有故事的。

Zeppelin。

那个字在楼梯下的黑角落里发光，

那个字闻上去像是黎明黄昏的花香，

琢磨起来像是冰淇淋的香草味。

Zeppelin。

像是童话里的什么东西。

像是来自山洞里的宝藏，

那个山洞需要念霍格斯，勃格斯，阿伯拉卡达勃达，

芝麻芝麻快开门才能打开。

那是童话里的宝藏，

可Zeppelin在这里写在一只真实的蓝色运动鞋上。

尼娜不敢大声说出这个字，

就怕会把她引到那个神秘的大山里去。

最好还是谨慎小心一些。

Zeppelin那只是一个引起她联想的字，

可这个字在闪闪发光。

尼娜闭上眼睛，让它沉到他的身体里边，

可事情多么奇怪，

那个字仿佛掉进了她身边地里。

仿佛所有的感官都在这梦想中苏醒了。“发光”，视觉；“花香”，嗅觉；“香草味”，味觉；“霍格斯，勃格斯，阿伯拉卡达勃达，芝麻芝麻快开门”，听觉。这所有的一切形成一种和谐的复调音乐，最后沉入那梦一般的恍惚之中。诗意就是这样源源不绝的流出来，与故事的进展交融在一起。当Zeppelin的主人，那个离家出走的男孩出现在尼娜面前，梦的氛围完全地笼罩着这一次相识。而这次相识正是打开尼娜成长之门的钥匙。就此，尼娜开始了寻找自己的路程。

“你终于来啦！我还以为你跟本不会来呢！”

尼娜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紧接着她又惊慌地用眼睛看着地。

“我知道你看见过我，不过我先看见你。”

尼娜什么也不说。

那不是站在那里的尼娜。

那不是那个人朝她说话的尼娜。

“你们昨天到来时，我蹲在树上。”

尼娜还是什么也不说。

马丁在油漆，伊娃在除草，

他们怎么能这样！

树上传来一声叹息：“你会说话吗？”

有人点了点头。

那一定是尼娜点了点头。

“只怕你发不出声来。你能说一声‘是’吗？”

“是。”一个古怪而遥远的声音回答道，

那是尼娜听到的声音。

“你能说点别的吗？”

“你在我们的树上干什么？”那个遥远的声音问，

那一定是尼娜的声音。

“那不是站在那里的尼娜。那不是那个人朝她说话的尼娜。”“有人点了点头。”“一个古怪而遥远的声音。”这是尼娜的感觉。这是梦的感觉。而父母（成人）对她的疏忽更加深了尼娜的恍惚和迷惑。“马丁（父亲）在油漆，伊娃（母亲）在除草”，虽然实际距离很近，但他们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尼娜感觉自己在他们的生活之外。接下来的诗行中数次重复这一句，且每每与梦迷相连。“马丁在油漆，伊娃在除草。/要么他们是一个梦，要么尼娜是一个梦。”“是梦还是真的——/马丁在油漆，伊娃在除草。”尼娜就在这样的感觉中摇摆着，孤独无助。这孤独除了源于儿童世界与成人世界的隔阂外，还来自于她对自身在世界中定位的迷茫。这是自我意识萌发的结果，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在婴儿身上，自我（I-ness）的意识发展不快；婴儿仍然感到和母亲是一体，只要母亲在场，他便不会有分离感。他的孤独感为母亲的身体、乳房和皮肤的在场所弥补。只有当孩子发展了其孤独感和个性时，母亲的身体在场才不足以再治愈这些感觉，克服分离的需要才以其他方式产生出来。” 尼娜所处的成长阶段就是如此。我们每个人也都曾经历过这些，“他们同你在儿时所经验的一样，又悲哀，又幸福——如果你想起你的童年，你就又在那些寂寞的儿童中间了。”

尼娜感觉到吹在臂上和腿上的风。

阳光晒在她的皮肤上，

红斑出在她的上臂上。

她听到鸟叫声和虫鸣声。

这一切一定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又去了遥远遥远的地方，

可是他的声音就在跟前。

说不定他是真的。

还有伊娃和马丁，

还有花园的椅子和那些花，

也都是真的。

说不定只有她，

是一个在花园里游荡的梦。

在孤独中，尼娜确定了其他的真实，却否定了自己的现实存在。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自身定位是消极的，因为那时她尚没有找到自己的定位。她依托了一个轻盈却又可以超越任何界限的媒介。正如加斯东•巴什拉所说的：“当孩子在孤独中梦想时，他认识到无限的生存。她的梦想并非只是逃避的梦想。他的梦想是飞跃的梦想。”

二、想象力的翱翔

梦想与想象力的关系可以说是暧昧的。不是所有的梦想都要凭借想象力诞生，但飞跃的梦想必定与丰富的想象力有着千丝万缕的纠缠。想象力产生的美感往往会引领人进入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世界，犹如梦境，诗意盎然。就如但丁在两段三韵句中这样说的：“啊想象力，你间或会让我们远远/脱离外界的一切，纵使锣鼓喧天/我们也必定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而想象本身就是诗意的。卡尔维诺说：“想象是一个有雨飘落的地方。” 这句话同时让我们想到了想象的另一个本质特点：神奇。想象就仿佛一只鸟，以诗意为一翼，以神奇为另一翼，在故事的广袤疆土上自由翱翔。

我们可以在这飞翔中看见想象力蔚为丰富的表现。譬如，作者在细节处理上的想象力，在形象塑造上的想象力，在词语运用上的想象力，在诗行安排上的想象力，在情境展现中的想象力等等。

我们来看诗的开头部分：“伊娃、马丁和尼娜/分别是母亲、父亲和孩子。”一开始，作者拥有的只是这几个简单的形象。随后，这些形象开始在想象中从视觉上被一点一点的丰富起来：“一张微笑的嘴是一张快活的嘴，/一张撅起的嘴是一张生气的嘴/眼睛里的微笑那是多么温柔的微笑。”接着是观念上的素材，在素材的组织中，作者又通过想象不断增添他有意给予故事发展的某种秩序和含义，来为整个故事谋好篇布好局。例如，作者安排那双“陌生人”留下的鞋的出场，它同时勾起作品中的人物和作品外的读者的好奇心、探密心和猜疑心。那上面的字迹Zeppelin给尼娜带来了巨大的影响——这首诗直到这里才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展开，尼娜寻找Zeppelin，也开始寻找真实的自己。故事就此在梦一般的寻找中往前推进。

从塑造人物方面来讲，作者的想象力更是处于一直被激活的状态。“诗人必须从视觉方面想象他的演员所见到的一切和他认为他所见到的一切，他所梦见的一切，他所记得的一切，在他面前显现的一切，或者他所听到的一切，正如他必须想象他用以促进这一视觉诱发过程而使用的比喻的视觉内容一样。” 在童诗的创作中，这尤为重要。因为作者已是成人，而“他的演员”则会出现儿童，他所为之创作的读者更是儿童。这就要求作者在想象中能还原儿童的现实逻辑和精神世界，能想象出符合他们生活状态、内心情绪的种种画面和情境，做到精心雕琢后的“一切自然”。只有自然了，诗意才有可能流露，若是出现十岁老人或十岁幼儿就只会让人觉得怪诞别扭了。《保守秘密》的作者恰恰做到了“一切自然”。尼娜的形象总会让我们想起成长中的自己。

上面所说的都属于想象的一种过程，即始于视觉形象，达到语言表现。想象还有另一种过程：始于词语，达到视觉形象。这一过程是作者为读者提供的阅读游戏，是读者阅读时的想象。要使这一游戏成为诗意的享受，则作者必须在词语的选择上拥有非凡的想象力（作者的想象仍是第一种过程），能想到恰到好处的词语。

巴尔扎克在《无名的杰作》第一版中曾说，一个恰到好处的词语能够说出：“我们精神中有限的感受力无法把握的一切，只要把这个词语摆在读者眼前，他就被弹射到想象空间中去了。” 恰到好处的词语不仅能在瞬间就激活读者的想象力，而且能增添作品的感染力，使作者心中的诗意直达读者心中。“贴切的词语力量巨大，它能照亮读者的路途，使一切变得清晰。一个近似的词语也能凑合，但却要多走弯路。当我们在书报刊物上读到极为确切的词时，我们得到精神上、感官上的享受，宛如一股电流通过所得到的震撼，会使我们好像在嚼着美味的馅饼或吃着香脆可口的秋天的黄酱果。” 通过贴切的词语，诗意可以由两种方式被感知：一是让词语营造的画面替我们唤醒，二是感受词语本身诗意的苏醒。画面所提供的视觉和诗所要表现的感受应当是契合的，当我们想象画面时，就可以看见那些画面的确和情境的描述配合恰当。

“花园灰蒙蒙的，像是在摇摇晃晃，/花园里的花伫立在那里，没有了颜色。”这是一幅将要枯寂的花园的图画，呼应着被前一晚神秘陌生人在花园中的行踪惊吓了的这一家人心头的不安与阴影。

“你的微笑一直笑到你的腿弯里，一直笑到你的脚指头上。”这是一个幸福的孩子，一个尚未窥视过成人世界的纯真孩童。

“她弯下腰去差不多跪在鞋子前，/它们在闪闪发光，/就像闪耀在她心中，/那个Zeppelin的字一样，/那几个红色的字母现在清晰多了，/像一个个小小的火焰，/从那双蓝色的鞋子上升起。/她的手摸上去暖和和的，/还有一股黎明的花香味。”这些文字本身就在诗意地诉说着尼娜看见了那个神秘地男孩之后，心中的微妙变化，成长的道路上“清晰多了”。

不但词语的选择需要作者的想象力，词语在诗行中的安排也需要作者的想象力。一个词不但对自身负责，也对诗中的其余部分负有责任。诗作中常用的反复手法就是一个例子。词语的反复呈现在形成一种音乐的同时，也能形成画面，进而延伸读者的想象空间。

夏天度假的乡村别墅还在那里。

它和去年一个样子，

或者和前年一个样子。

没有什么变化的样子。

今年跟去年跟前年一个样子。

同样漆了油漆的椅子，

同样要除草的花坛，

同样要割草的草地。

同样……

伊娃说：“尼娜，帮我卸下行李。”

马丁不得不先到里边去。

尼娜下了车子。

她站在跟去年同样的鹅卵石小路上，

那些小小的鹅卵石跟去年一个样子。

伊娃在朝她微笑，

那是她夏天的微笑。

这个微笑也跟去年一个样子，

这个微笑笑在她的眼睛里。

她站在那里等，

背对着篱笆，

背对着小路，

背对着树林，

背对着树林下面的黑暗。

这样的反复,我想称之为“词语的想象”。
这些词语在纸页上连缀起来，承载着诗意，也推进着故事。正是这两者的完美融和使得这首长诗让人读来一气呵成，好像一切都在诗中，从生命最轻妙的芬芳到它成长中渐有沉淀的厚味。

一首故事与诗意融和得好的叙事童诗会使读者享受到优秀儿童文学作品所能给予的的东西：它让孩子读完后能够得到一种诗性体验，而这种体验借助故事会在孩子心中存留得较为长久，会对孩子的个性发展及人生道路产生重要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