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在你脸颊上亲一下吗?

（一）
“一只老鼠！”
“真的是一只老鼠！”
“快踩她，使劲踩！”
“……”
猪们笨重的身躯你拥我挤，几十只猪蹄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发出杂沓的声音，老鼠在蹄子的空隙里惊慌逃窜，细长的尾巴被狠狠踩了七下后，她好不容易溜回了墙洞里。
“我们的猪圈里竟然住着一只老鼠，太叫人生气了。”
“这真一件不幸的事情，老鼠会严重破坏猪圈的整洁舒适。”
“是啊，我一想到有只卑微的老鼠和我们共同生活在一个地方，我的头就疼起来。”
“我倒是觉得问题没这么严重，她只是吃一点我们溅在食槽外的东西而已嘛。”
“什么，什么，这话像是从一只高贵的猪嘴里吐出来的吗？”猪们齐声质问。
刚才说话的那只叫做十四点的猪吓得不敢吭气。
“……”
猪们咿咿哇哇议论了很久，一个个都显得十分疲倦，他们在属于自己的食槽边躺下来，陆续进入梦乡。
十四点因为刚受了斥责，闭了好一会眼睛也没有睡着。
“你好，我叫阿吱。”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进十四点耳里，他睁眼一看，看见了一只老鼠。
“你胆子好大啊，还敢出来。”
“我不出来会饿死的，你可以允许我在你的食槽边吃一点东西吗？”
“只要你不爬到我的食槽里，我自然不会反对。”十四点说。
阿吱飞快地在十四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不这样做她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感激。


（二）
又一个早上如期而至。
猪们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一个接着一个在主人的指挥下过磅。
“100斤、201斤，156斤、198斤……”
没有达到200斤的猪回到猪圈享用早餐，达到200斤的猪则欢天喜地洗澡，然后上车。主人说过，他们将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开始十分舒适幸福的新生活，所以“200”自然成了猪们的幸运数。
“十四点，180斤。”
十四点不禁有些失望，怎么才180斤呢，上星期就178斤了，这星期我胃口很好，睡眠也很足啊，怎么才重了2斤呢，得加油！


（三）
阿吱每天都会光顾十四点的食槽边。这一天，十四点突然发现阿吱的肚皮鼓起来了。
“你？”十四点瞅着阿吱的肚皮问。
阿吱有些羞涩地说：“我怀孕已经有些日子了，一个月后我就要当妈妈了。”
“恭喜你！不过，你怎么不让孩子的爸爸出来找食呢？你行动不便，多危险啊！”十四点关切地说。
阿吱的眼神掠过一阵忧伤：“他，不知道哪里去了。我一路找来，就到了这里。” 
十四点听得直抹眼泪珠子。他很想说：“你以后就到我的食槽里吃吧。”可是他又担心阿吱接受不了这样的同情，所以忍住没有说。
从那天起，十四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故意把更多好吃的东西拱到食槽外。一根火腿肠、一块饼干，一只水果……默默地为阿吱补充营养。
30天后，十四点排着队伍正等着过磅，阿吱的6个孩子出世了。
十四点心情愉快地回到了猪圈，看见阿吱已经一脸疲惫一脸幸福在食槽边等他。
“你当妈妈啦？！”
“是啊，我是6个孩子的妈妈了，我真高兴。”
“真应该庆祝一下，我真想很快看到小家伙们。”
“还得过一段日子吧。”阿吱说。
十四点笑咪咪地说：“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真的，我真是特别高兴。”
“快说！”
“我有198斤了，不要多久，我就可以坐上车子去一个十分美丽的地方开始十分幸福的新生活。”
“……”阿吱焦虑地看着十四点。
“怎么，你不为我高兴？”
“我想哭！”
十四点十分不满意阿吱的反映，他觉得自己的快乐顿时少了许多。
“你知道吗？等你一到200斤，你就会被送到屠宰场，沦为人类饭桌上的美餐。”阿吱忧心冲冲地说。
“别开这样的玩笑，我不喜欢，你回去照顾孩子们吧，我要睡觉了。”十四点满脸不悦地躺下来，吃早餐的兴趣都没有了。


（四）
第二天，阿吱没有来，十四点因为有些生气也没有放在心上。
第三天中午，十四点正要睡午觉的时候，阿吱来了，背了一个十分奇怪的东西。
阿吱说：“这是摄像机。”
十四点说：“不是吃的，我不感兴趣。”
阿吱没有理会十四点的情绪，她打开摄像机，十四点看见了一幕幕惨状：一只只猪被吊在木梯子上，一把把刀从他们的喉咙里进去，撕心肺裂的惨叫，喷涌而出的鲜血……他还看见了前天刚离开的同一个猪圈的兄弟被架上了梯子。
阿吱说：“这里就是屠宰场。”
十四点看得脸色发白，瘫在地上直发抖，嘴里喃喃着：“啊……骗子，主人是大骗子，一个多么可耻的骗局……怎么办，怎么办，我快要死了，快要死了。”
阿吱的心都快要碎了，她想出了一个主意：“十四点，你不是还差2斤吗？从今天开始，你少吃一点，少到不饿死就行。”
“对，这是个好主意！”十四点因为看见了生的希望，一下子来了精神，“腾”地从地上起来，“今天的晚饭我就不吃了。”
阿吱说：“那好，我要回家喂孩子们了。”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十四点发现她的两只脚后跟都是血，连忙问：“你的脚？”
阿吱回头一笑：“没有什么，别担心。”
十四点方才想到，阿吱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去屠宰场拍摄，该是多么辛苦的事情啊！那脚后跟的血怎么来的？肯定是碰到过危险！


（五）
晚饭时间到了，食槽里盛满肉末白菜羹，猪们一只只狼吞虎咽，十分享受。十四点吃了几口便趴在地上。
“十四点，还不快吃啊！”同伴冲他喊。
十四点说：“你们也别吃了，我们的体重一达到200斤，就会被主人送到屠宰场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太可怕了。”
他的话惹来一阵嘲笑，没有人理会他，一个个吃得昏天暗地。肉末白菜羹的香味“哧溜哧溜”钻进十四点的鼻孔里，他强迫自己赶快睡觉。睡到半夜，他又饿醒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只吃两顿，每顿吃个半饱就离开食槽躺下来。要命的是主人以为他胃口不好，三餐两顿的为他改善伙食，火腿肠啊，芝麻糊啊，稠稠的白米粥啊……谗得他眼冒金星，胃疼得直抽气。
节食到第五天，十四点饿得脸都绿了，精神也快崩溃了。他对阿吱说：“太折磨人了，天天这样忍饥挨饿活在世上受罪，倒不如痛痛快快地吃饱挨刀。”说完，半个脑袋扑进食槽里，猛吃起来。阿吱无论如何也阻挠不了。
吃饱了，十四点摸摸撑得舒舒服服的大肚皮，一下子又恐慌起来：“我离死期越来越近啦！”于是又决定节食，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又迎来了过磅的日子。
“十四点，199斤9两。”
十四点的脑袋轰的一声响，昏过去了。等他醒来已经在自己的食槽边，阿吱则满是焦虑地站在一边。一看到十四点睁眼，连忙说：“有救了，瞧，这是人类用的减肥药，特灵。”
十四点吃了减肥药后，照旧可以大吃大喝，而不担心体重增加了。不过，吃了减肥药，十四点拉肚子拉得很厉害，常常是刚吃完，就稀里哗啦全拉出来了。
过磅的时候，十四点是195斤，现在十四点不那么担心死神的光顾了。不过，他的肚子一天到晚咕噜咕噜的痛，一痛就拉，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这样的日子过一天还好，要是长期下去，也够苦的。
十四点又开始闷闷不乐了，他对阿吱说：“我不想吃减肥药了，这样迟早会拉死的，倒不如一刀宰了干净。”
说不吃就不吃，十四点的体重很快又到了199斤，他又恐慌得泪流满面。
阿吱大概是带着孩子找爸爸去了，已经4天没有露面。十四点想：好歹是朋友一场，走了也不告别一下，太过分了，到时候她想见我也见不着了，我早在人的肚子里啦，那个时候她肯定会后悔的。
正唉声叹气地想着，传来了阿吱的声音：
“嗨，伙计，我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十四点看见阿吱的前爪抓着一根玫瑰红的小棒子，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
“你闻闻。”
十四点闻了闻，有股草药的苦涩味。
“这是人类最新研制成功的减肥棒……”阿吱的话还没有说完，十四点就沮丧了：“又吃减肥药，又拉肚子？”
阿吱笑着说：“只要吃东西前闻一闻，食欲马上就没有了，肚子也不会饿，这样，你就永远达不到200斤了。”
这东西果然好使，十四点不会饿得慌，也不会拉肚子，体重不增反减，死神离他仿佛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他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回来了。


（六）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过去了一年，他原来的同伴早就一个不剩欢天喜地去好地方过好日子了。
这一天，十四点眯着眼睛休息，主人夫妇来了。
“这头身上有十四个黑点的猪已经养了很久了吧，就是不长肉，真奇怪。”男主人说。
“是啊，这么长时间不知道要比别的猪多吃多少粮食，杀了吧。”女主人说。
“可是屠宰场说过不要200斤以下的猪啊！”
“你真笨，非得送到屠宰场吗？自己杀了也可以吃啊，我正好可以腌四条火腿呢。”
“好主意，明天杀吧。”
主人夫妇一边说一边离开了。
十四点赶紧起身用蹄子敲了食槽5下，阿吱已经把家搬到了食槽下，这是他们之间的联络暗号。
阿吱一出来，十四点就哭了。
“阿吱，我很快就要走了。我走以后，你可以到斑马猪那里吃东西，他和我比较要好，我会交代好的，你放心。”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十四点一边啜泣一边告诉阿吱原因。
“别着急，会有办法的。”阿吱平静地说。
阿吱的平静给了十四点希望。“阿吱，办法想快一点，他们准备明天动手啊！”
第二天一大早，猪们都听到了磨刀霍霍声，还有烧开水的柴火发出霹雳啪啦的声音。
“听说，听说要把十四点杀了做火腿？”
“是嘛，太可怕了！”
十四点瘫在猪圈里，阿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再过一会儿，说不定是马上，主人就会来了。
阿吱，你在哪里啊？
阿吱终于出现了，这时候主人的脚步声也响起来了。
阿吱来不及说话，爬到十四点身上洒药水。十四点只觉得身上又痒又麻，十分难受。
阿吱刚溜回洞里，主人就进猪圈了，他舞着一根棒子，把十四点赶到院子里。院子里，一架长长的木梯子竖在墙边，开水 “咕咚咕咚”翻滚着，一把长长的刀闪着寒光。天空蓝得叫人绝望。
十四点仰头对天一声吼叫：“阿吱，再见！”便闭上眼睛躺下来，他想：这回死神是要定我了。
“你看，十四点的身上，毛开始脱落了，皮肤红红的，起疙瘩了，怎么回事？”女主人叫起来。
男主人一惊：“呀，不好！这是一种罕见的皮肤病，特别会传染，肉就更吃不得了。”
“那怎么办？”
“赶紧把他赶走，赶得远远的。”
“真有点可惜，四条火腿就这么泡汤了。”
“是你的火腿重要，还是我们的命重要，妇人之见！”
主人夫妇拿着木棒开始赶他，其实不用他们赶，十四点就撒开了腿跑，跑了很远的路，回头再也看不见农场，他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
“我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虽然我又捡了一命，可是我也不知道离开猪圈该怎样生活，阿吱肯定找不到我了。”十四点想，他吃了一些草，疲倦地睡着了。
半夜里，他被一阵阵吱吱的叫声吵醒。睁眼一看，啊，是阿吱一家人，一个个都背着沉沉的行李。
十四点太高兴了：“阿吱——”高兴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打算搬家呢，怎么样，去一个很远很美的地方开始幸福的新生活，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同行吗？”
“当然愿意，那好，我们上路，你带头，我压阵。”十四点说，“哎呀，你身上的毛……”
“你自己还不一样丑？我给你洒药水的时候溅着我自己了，这药水真厉害。不过没有关系，过段时间毛就长回来了。”
十四点温柔地看着这个可爱的朋友很久很久，然后羞涩地说：“我可以在你的脸颊上亲一下吗？轻轻地，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