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琴键上跳舞和手指
徐鲁
真是奇怪，每次阅读王尔德的童话《巨人的花园》，我都会想到张秋生先生。他有着1.90米的高大身躯，却偏偏喜欢给低幼年龄的小孩子写童话故事，而且每篇故事都是那么短小，矮小得就像小麻雀们的鼻子。众所周知，他最有名的作品“品牌”，就是那些比春天的树叶还要多的“小巴掌童话”。他本来就那么高大，或许，再加上这些“小巴掌”的衬映，便显得他更像一个“巨人”了。他用自己最优美、最精致的童话故事，为小孩子们建造了一个“巨人花园”。
收进这本书里的，仍然是一些那么短小和优美的童话和幻想故事。童话家曾经写过一篇故事《晚餐后，月亮升起在树丛间》，里面写道：“晚餐后，月亮升起在树丛间。她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全家。我走到钢琴边，轻轻翻开琴盖。我灵巧的手指，在钢琴的键盘上跳舞，它在倾诉着我对全家的爱……”这里的“我”当然是指某一个小孩子。不过，我觉得，只要把这段文字里的“全家”替换成“所有的小孩”，那么，我们也就可以把这个“我”视为作者本人了。
这本书里的全部文字，正像是作者灵巧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舞时所奏出的美妙乐音，它们倾诉着作者对所有小孩子的怜爱、发现与祝福，也展现了一个由童趣、幻想、天真和稚爱交织而成的纯美的童心世界。作者那灵巧的、仿佛带着魔法的手指，使我想到了雅克•夏尔庞特笔下的那个“在书的森林里，沿着一条条字句的小路走啊走”的小小的手指头。一字字，一行行，一段段，一页页，小小的手指头朝着森林的中心走，会遇到越来越多的好朋友，就连等待已久的琴鸟，也会站在高高的枝头为它唱歌。
在这本书里，作者从容地发挥着他善于经营“浅语艺术”的特长，用简约和纯净文字，把儿童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动人的情景：一丝微笑，一些天真的念头，一个小小的发现，或者一次有趣的经历……绘声绘色地勾画出来。这些童话小故事都是从最单纯的童心出发，以儿童的目光打量世界，并以儿童的口吻讲述出来，不含任何世俗的杂质和成人的观念。实际上，对低年龄的孩子来说，每一个具体的小故事本身就是一种直接的经验。小孩子的最真实的感觉都来自最细微和最直观的形象。这些小故事在无意中让我们看到了，在为儿童写作时，最大限度地简化并限定（甚至是“零度投入”）概念的可能，同时也使我们领略了一种足以“把玩耍中的幼童和壁炉边取暖的老人都吸引过来”的“浅语”的魅力。
在这本书里，那些我们每个人都十分熟悉，并且一看到它们会立刻感到一种亲切和温暖的物品与场景，例如儿时的摇篮，晃动着树影的窗口，安静地坐在窗户上的一只小猫，摇荡的秋千，听外婆讲故事时竹椅子发出的吱呀的声响，还有月亮边上的星星，妈妈亲手插的花儿，村庄边的小石桥……与其说是来自作家对儿童生活的细心观察，不如说是来自作家自己敏感和独特的记忆，是作家与自己的童年保持着不受损害、依然活生生的联系的结果。它们的出场，显然超越了讲述故事所必需的即时性的道具作用，而都具有了足以唤醒任何人的童年记忆的永恒性意味。
这显然是一种很独特的才能。这些美丽的小故事带给我们的阅读感受，再一次证明了从瑞典的林格伦到德国的卡斯特奈（1958年和1960年两届安徒生文学奖得主）都认同的那个儿童文学观念的合理性，那就是：即使能够生儿育女、了解孩子的人，也不见得就能够写出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来，要紧的是了解“过去的那个孩子”—自己。只要做到了这一点，哪怕你是一个长得非常高大的男人----例如张秋生先生吧----也有可能写出最细腻和最具幼童意识的作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