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稀动物园里的乔

珍稀动物园里的乔

（一）



“你真的想好了吗？”

“是的。”

“确定不会后悔？”

“不后悔。”

“我再说一遍，10年的时间，你将呆在我们的展览园里，供我们猴子观赏，你真的考虑清楚没有？”

“考虑清楚了。”

于是扎着青色领结的猴子拿出一张合同书：
合同

甲方：猴国珍稀动物展览园 乙方：乔

乔从2005年7月至2015年7月供职于猴国珍惜动物展览园，供猴观赏，博猴一笑。在此期间，乔失去一切人生自由。猴国珍稀动物展览园付给乔50万美元作为报酬，报酬于合同生效后一次性付清。

甲、乙两方均不得违反，否则后果会很严重很严重。
甲方：

乙方：

2005年7月14日星期四

乔没有半点犹豫就在这张“卖身契”上签了字。他有一个患了白血病的孩子，需要许多许多的钱维持脆弱的生命。50万美元，可以让她的孩子活很长很长的时间。

猴国的事情以前乔听说过一些，听说是个十分富裕的地方，去年开始在人类城市的大街小巷里贴招聘启示，不过好象没有听说有谁去应聘过。被关在笼子里供猴观赏10年，简直生不如死，去才怪呢。

青色领结的猴子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本存折，满脸笑容：“钱都在里面了。”

乔眼眶湿润，他接过来说：“明天我就跟你走。”

乔回到家里，妻子正在给瘦瘦的女儿喂药，女儿才5岁，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皮肤很白。乔说：“我一个朋友帮我在美国联系了一份工作，我向他们说了女儿的情况，他们把10年的工资都预付给了我。明天我就要走了，10年后我才能回来。”

乔把存折递给妻子，妻子又喜又悲。

第二天凌晨，乔吻吻熟睡的妻子和女儿，走出家门淹进夜色里。


（二）

坐着猴子的直升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从上空往下看，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树林，每棵树上都有花花绿绿的建筑。飞机在一片草地上降落，那草地上有几只猴子在打高尔夫球。

乔惊诧于猴国的繁华。

那些树上花花绿绿的建筑，有的是别墅，有的是大商场，有的是游乐园，有的是夜总会，还有咖啡馆啦，酒吧啦……人类有的，这里都不会没有，当然这些全是猴子特色的。

青色领结的猴子领着乔走了半个小时的路，在一片更大的草地上，出现了一片豪华的建筑，门厅挂着块牌子“珍稀动物展览园”。

走进里面，有虎园，蛇园、熊园……

来到一座大大的全玻璃的房子面前，那只猴子说：“我是这里的园长，以后你就在这里工作，请进去吧。”

乔走了进去，门自动锁上了，他清楚今后的10年将在这里度过，和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狮子平起平坐，毫无区别。

房里的布置还算不错，软软的床垫、优雅的布艺沙发、齐全的家电，甚至还有一个高高的书架。卫生间四周都不透明，这让乔舒了一口气。

另外在屋子中央，有一架梯子，梯子可以通向屋顶。

他有些疲倦地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这个时候，他的玻璃房子的周围，已经围满了前来观赏的猴子，跳着闹着：

“真的是一个人呀！”

“太好了！”

“园长真是太厉害了，一上任就招聘到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耶！”

“我以后天天要来看的，虽然门票贵了点，看一分钟要10美元，但我认为还是比较值得的。”

园长拿着一个大喇叭走过来：“市民们，我们的园子里有虎园、蛇园、熊园……现在又多了一个————”

“人园啦！”猴子们接下去喊。‘

“不，不能叫做人园，这样不够礼貌。他的名字叫做乔，我们就把这里称做‘乔园’，好吗？”
“好！”

“乔园呢，完全是按照人类的生活习惯布置的，你们今后就可以观赏原汁原味的人的生活了，在每天早上8点和下午3点还可以欣赏到乔精彩的表演。”

“什么表演啊？”

“跳舞啊，唱歌啊，另外你们也可以自点节目嘛。”

“耶——”“哇——”“哦——”猴子们手舞足蹈，蹦成一片。

（三）

乔的供猴观赏的生活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他在房子里做的每一件事情，猴子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并且津津乐道。

刷牙、洗脸、吃饭、看书、站、坐、走……统统可以成为猴子们观赏的内容。这一些都没有违反乔作为一个人的天性，没有让他学猴子的生活方式，他已经觉得够幸运了。

第二天早上8点乔在园长的催促下登上梯子，刚爬上了屋顶，就听见猴子们在喊：“乔快跳舞，跳迪斯科。”

乔知道自己应该跳，但是他发现自己全身僵硬。

“跳啊！”园长催促。

“快跳啊！”猴子们急了。

乔满面绯红地站着，跳舞给猴子们看，他的自尊心受不了。于是他低下头，一颗屈辱的泪水滴答一下从乔的眼眶里落下来蹦在屋顶的玻璃上。

“呀，乔哭了。”

“我们的乔不可以哭！”

“园长不许逼乔跳迪斯科！” 猴子们开始抗议。

园长赶紧说：“不跳就不跳吧。”

“我们要听乔唱歌！”猴子们又喊。

但是乔的嗓子也僵硬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于是猴子们又说：“乔，你就随便表演点什么吧。”

但是乔一动不动地站着，1分钟、10分钟、1个小时……所有的猴子不吵不闹，耐心地等着，后来园长就喊：“乔，你就随便说点什么吧。”乔犹豫了一下，对着猴子们鞠了一躬，然后真心真意地说：“你们好，谢谢你们。”就这一鞠躬，一句话，猴子们便激动不已了。

“乔鞠躬的样子真帅啊！”

“乔的声音真好听！”

自此，乔每天早上8点和下午3点的节目表演就改成了一鞠躬一句话，可是没有一只猴子表示出失望和不满，他们依旧热情十足地来给乔捧场。

说真的，这样的生活比乔事先想象的要好上1000倍了。所以他偶尔会开心地笑一笑，他只要一露出笑脸，肯定会招来猴子们兴奋异常地呼喊：

“乔笑了，笑了，笑得迷死人啦！”

猴子们都以看见乔的笑为最大的幸福，为了博得乔的笑，猴子们有的翻跟斗，有的做鬼脸，乔呢，看着猴子们可爱的表演常常笑弯腰。

“我今天看到过乔的笑。”

“真的啊，你太运气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啊，今天乔是被我做的鬼脸逗笑的呢。”

（四）

转眼过去了半年时间。

猴子们敏感地发现，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乔不开心，猴子们也有了心事。他们热烈地讨论着让乔开心的办法，后来他们一致认为，乔之所以不开心，那是因为闷在房间里太长久的缘故。于是他们找到园长：“尊敬的园长先生，我们恳请您给乔随意出入的自由。”

园长当然不答应，随意出入？逃走了怎么半？就算不逃走，也影响门票收入啊！但是猴子们情绪激动：“要是你不答应我们的要求，以后谁也不上你的园子，让你去喝西北风。”

其实乔布满愁云的脸让园长心里也挺不好受的，于是他爽快地说：“这样吧，每天下午5点到7点，我批准他自由出入。”

“园长万岁！”

这一切乔都看在眼里，听在心上，他只觉得心里暖暖的，心中的愁苦也少了很多。每天两个小时的自由时光确实让他开心了一段时间。

但是后来猴子们又发现，乔连门也不愿出了，整天呆在玻璃房子里唉声叹气，有时候还哭泣。他一落泪，许多猴子也跟着抹眼睛。

“太可怜了，乔肯定有心事。”

“是什么心事呢？”

“园长，你去问问。”

园长问了乔，回来告诉猴子们：“乔想念妻子和女儿，她的女儿得了很重很重的病，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去医治。所以他才会到我们的园子里来。”

这番话让猴子们唏嘘不已。原来是这样啊！

正当猴子们难过的时候，园长一拍脑瓜子，说：“有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在乔的屋子里装了一架电话。

有了电话，乔就可以每天听到妻子和女儿的声音，了解女儿的病情了。

“是我，我是乔啊。”

“女儿的病有好转啦？太好了！”

“你要保重身体，可别累坏了。”

“我在这边挺好的，大家对我都很好。”

“……”

乔在屋里打电话，猴子们在屋外静静听。看到乔面露忧色，他们心里就难受，看到乔神情喜悦，他们就松口气。

（五）

“什么，女儿的病又严重了！？”

“我、我回不来啊……”

“合同里签过工作时间是10年，当中不能回家的，怎么办？”

“……”

从白天到黑夜，乔都在心里策划着逃跑，他准备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行动，一直跑出这片树林，然后找到回家的路。

就这样定了。

下午5点，乔按捺住心中的紧张慢悠悠走出了动物园，一出大门便飞奔起来，飞奔过草地，飞奔进树林。

“糟糕，乔要逃跑啦！”园长喊。

于是成千上百只猴子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乔，不要跑！乔，不准跑！”

“乔，停下来，我命令你停下来！”园长的声音在高音喇叭里十分具有威慑力。

“不能停，不能停！女儿需要我，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乔飞奔着，他跑啊，跑啊，跑了很久很久，就是跑不出树林，猴子们一直在后面紧紧跟着。太阳落山了——夜幕降临了——月亮在空中悬着——东方亮起鱼肚白了，乔在树林里累趴下了。

猴子们“哗”地围了过来。

乔闭着眼睛，他等待着猴子们的惩罚。

“乔，你要违约吗？”园长说。

乔点点头。

“你知道违约的后果有多严重吗？”

乔再次点点头。

“把你悬在树上，风吹日晒，直到你饿死为止。”园长毫无表情地说。

乔淡淡地说：“我接受！”？”

“我们不接受，不许这样对乔！”猴子们抗议了，一个个眼睛瞪得圆圆的，有几只抓耳挠腮地跳个不停，表示气愤。

乔感激地看看他们，他眼里蓄着泪水对园长说：“我有个请求，接受惩罚前我想见见我的女儿，行吗？”

园长突然笑起来：“我是开玩笑啦，乔，你听好了，我惩罚你的方式是——用直升机送你回家！”
“真的？”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你是一个伟大的父亲。市民们，同意我的决策吗？”

“虽然很舍不得，但是我们举双手双脚赞成！”

“可是我们的合同？”乔问。

“撕了就好了嘛，小事一桩。”园长轻松地说。

“那你付给我的钱？”

“这半年里你已经给我赚了不少钱啦，你不欠我的了。”园长一笑，一耸肩，青色领结也颤了颤。

乔一把抱住园长，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哭起来。
（六）

乔突然又飞奔起来，奔过树林，奔进草地，奔回那座玻璃房子，登上梯子，爬上屋顶。

他朝着猴子们深深地鞠躬再鞠躬，说：“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请允许我为你们表演节目。”
乔跳了一段猴子们最想看的迪斯科。

接着又唱起了歌：

“谢谢你们，我的猴子朋友！

我的猴子朋友，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我的猴子朋友！

我的猴子朋友，谢谢你们！

……”

翻来覆去就唱这两句歌词，可是乔和猴子们却一个个泪水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