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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我少年时的最爱--少年心事(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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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sudabox 2005-07-20

《少年心事》是我中学时买的一本小说,作者勒·克莱齐奥。

我非常爱这本说,爱书中流浪的小孩,蓝天,大海,高山。

高中的时候,书丢了。

我没有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发现它。

转眼就许多年过去了。

终于,在上图卢湾分馆找到了它,再次和它相遇的感觉,不复当年的激动与狂喜,我读它的时候,平静多了,但那种喜爱丝毫未减。

因为是绝版书,法国二十世纪文学丛书,1992年第一次印刷,所以决定把它做成电子书,和大家一起分享。

译者金龙格,谢谢你,给我少年时那么多的快乐。

第一篇 梦多

梦多

1

也许,没有人说得清梦多是从哪个地方来的。
偶然有一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我们这座城市,谁也没注意到,后来大家对他也就习惯了。小男孩约摸十岁;他的脸蛋浑圆而恬静,微斜的眼睛美丽而黝黑。可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它们能在不同的光线下变幻出不同的色彩,每至夜晚都差不多变灰了。
大家对他的家庭也一无所知。兴许他根本就无家可归。每每大家心里没去想他时,他出人意料地在海滩附近或集市广场里冒了出来。他独来独往,神态从容,两眼环顾四周。他每夭都穿同一套蓝裤子、网球鞋,还有那件略显肥绰的绿色T恤.
他朝你走来时,会目不转睛地迎面望着你,冲你一笑,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晶亮晶亮的缝。他就是这么和别人打招呼。如果他喜欢某个人,就会拦住他,若无其事地问:
“您想不想收养我?”
等人们醒过神来,他已经跑得远远的了。
他到这座城市里来干什么呢?也许,他在到达这里以前,曾在一艘货轮的船舱里,在一列日日夜夜缓缓穿越国土的货车的最末一节车厢中颠簸了很长时问。也许,他看到这儿的阳光和大海,看到白色别墅和棕榈花园,便决定逗留下来。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就是:他来自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来自山的那一边,海的那一边。只消瞅他一眼,就知道他不是本地人,知道他到过不少国家。他的双眼黝黑,目光炯亮;他的皮肤铜紫;他的步履轻盈,悄然无声,像狗一样略微紊乱,尤其是,他的优雅与自信往往是这个年龄的孩子所没有的。他爱提一些谜一般稀奇古怪的问题。然而,他既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 ’
他到达我们这儿的时候,夏季还未来临,可天气已经相当炎热了。一到晚上,火灾四起,山网上火光闪烁。早晨,夫空总是一碧如洗,平滑如砥,紧绷绷的,没有一丝云彩。海上吹来的风干燥灼热,大地干燥得染上星火即可燎燃。那天适逢集市日,梦多来到集市广场,在菜商的蓝卡车之间穿行。他很快就找到一份活计,因为菜商总少不了要找人帮他将柳条菜筐从车上卸下。
卸完一车,菜商扔给他几枚硬币,他又去卸另外一辆。赶集的那些人都与他很面熟。为确保有人雇佣自己,他一大清早便来到广场,卡车一到,车上的人一看到他就高喊他的名字:
“梦多,噢,梦多!”
集市散后,梦多总爱留下来捡些落下的东西。他钻进货摊,捡起掉在地上的苹果、桔子和椰枣,不光是他,其他孩子也在找东西。另外,还有几位老人把生菜叶和马铃薯往袋子里装。菜商们都很喜欢梦多,可他们从来也不跟梦多聊点什么。有时,那位胖胖的名叫罗莎的水果商会从自家的货摊上拿些苹果或香蕉送给梦多。广场熙熙攘攘,胡蜂围着椰枣和葡萄干飞来飞去。
梦多一直呆到那些蓝卡车全开走了才离开广场,他在等候那位干洒水活的朋友.那人瘦高个,身穿一件海军蓝运动衫。梦多很喜欢看他操纵喷水管的情景,可他从没与梦多搭讪过。洒水工举起喷嘴,对准垃圾,垃圾在他面前像牲口一样四处逃窜,水雾向空中蒸腾。那声音似暴雨,如雷鸣,水柱射向马路,停在路边的汽车上飞架起几道轻盈的彩虹。梦多喜欢漫天飞扬的细水沫,它们像雨一样飘洒下来,打在车身和挡风玻璃上。洒水工也十分喜欢梦多,可他不和梦多寒暄。而且,喷水的声音太大,他们也不可能进行交谈.梦多凝望着那根像蛇一样扭动腰身的长长的黑水管。真想亲手试一试,可他不敢开口让洒水工把喷管借给他。再说,也许他抱着那根异常笨重的水管,身子都直不起来。梦多一直站在那儿,等洒水工把水洒完。细细的水珠飘落在他的面颊上,打湿了他的头发。这些细水珠犹如清爽的薄雾,令人惬意。洒水工喷完水,就拆下水管,到别的地方去了。这时,总有些人走过来,望着湿漉漉的马路,问道:
“恩?下雨了?”
然后,梦多去看海,看烈火熊熊的山_冈,或者去找别的朋友。这些日子,梦多还真的无家可归。他在海滩附近找几个地方露宿,或者跑到更远的城边的白岩石下。这些藏身窝好就好在谁也发现不了。那帮警察和儿童救济院的那伙人可不喜欢小孩子家像这样生活,这样放任不羁、风餐露宿,可梦多是个机灵鬼,他知道那伙人在什么时候找他,那时他不露面就行了。
没危险的时候,他整天在城里溜达,留意城里发生的事情。他非常喜欢漫无目的地东游西逛,从一条街拐入另一条街,择捷径而行;在公园里逗留片刻后,继续朝前走。一旦发现有他喜欢的人,他便走上前去,平静地问他:
“您好。您想不想收养我?”
可能有不少人非常愿意收养他,因为梦多那圆圆的脑袋,油亮的眼睛很是逗人喜爱。可事情并不这么简单。人们不能就这样,这么快地收养他。他们开始向他提问题,诸如多大了,叫啥名字,住在什么地方,父母都在哪儿,可梦多不怎么喜欢这些问题。他回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说完,他便跑开了。
梦多随便在街头转一圈就能碰上许多朋友。不过,他并不与所有的朋友都交谈。与他们交往可不是为了闲聊,也不是为了聚在一起取乐。结交这些朋友的目的在于,路上遇见时匆匆地道个安,一晃而过;或者在大街那边远远地向他招手致意。他们往往也是 “酒肉”朋友,譬如面包店的老板娘每天都要送块面包给他。她那张粉红色的面孔非常端庄、光润,俨若意大利雕像,可看上去显得苍老。她总是身着黑服,将银白的卷发盘成发髻。她有个意大种名字,叫伊达,梦多很喜欢到她的商店里去.有时,他也帮她干点什么,替她到附近的面包商家去提取面包。回来后,她就从圆面包上切一大块下来,用透明纸包好递给梦多。梦多从不请求她要她收养自己,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十分爱他,因为他们亲密无间。
梦多一边吃面包,一边慢悠悠地朝海边走去。为了吃久一些,他小口小口地吃。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把面包咽下肚去。这段时间,他好像只吃面包,他还得留点面包屑分给那些可爱的海鸥。
穿过几条街道、几个广场,到了一家公园后,便能闻到海的气息,它伴着单调的海涛声,一阵一阵地涌来。公园的尽头设有一爿报亭。梦多在那儿停下,挑了本画报。阿吉姆的故事书多得令他眼花缭乱,他不知选哪一本才好。最后,他买下了吉·加尔松昀画册。

梦多之所以选中这本,是因为画面上的吉.加尔松穿着那件有名的扎着皮带的上装。随后,他想找条凳子坐下来看画报。这可不容易,因为梦多还得请别人把吉.加尔松的故事读给他听。正午以前是段本好时光,因为这时或多或少,总有些退休人坐在公园里心烦意乱地抽着烟,梦多找到一个,便挨他坐下,边看画面边听故事----一个印第安人抱着双臂站在吉.加尔松面前,说道:
“十轮月亮过去了①(印第安人计算日子的办法,意即“又过了十天”),我的臣民忍无可忍。我们掘出前人的斧头!”
吉加尔松抬起手。
“不要生气了,疯马,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为你伸张正义的。”
“太晚了。”疯马说道。“看吧!”
他指着山脚下聚集着的黑压压的士兵。 .
“我的臣民等得不耐烦了。战争一触即发,你们都会丧命。你也不例外,吉·加尔松!”
士兵听从疯马的指挥,可是吉·加尔松挥起一拳便将他们打翻在地,然后跃上马背,扬长而去。他还回头朝疯马高喊:
“我就回来,为你伸张正义”
梦多听完吉·加尔松的故事,接过画册,谢过退休人。
“再见”退休人说。
“再见!”梦多答道。
梦多疾步向伸入海中的防波堤走去。为了不让眼光刺伤眼睛,他眯起双眼,凝望了一会大诲。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海面上波光粼粼。梦多走下通往防波堤的小石级。他很喜欢这个地方。石筑的大堤绵延无尽,大堤两侧砌压着巨大的长方形水泥板。大堤尽头竖着一盏灯塔。海鸟随风滑翔,慢悠悠地盘旋,发出孩子般的呻吟.它们在梦多的头顶上转悠,贴近他的头顶向他呼唤。梦多使尽力气把面包屑抛向空中,海鸥飞着把它们接住。

梦多喜欢在这道防波堤土漫步。他在水泥板上跳来跳去,眺望大海。海风轻拂他的面颊,把他的头发吹向一边。尽管有风,烈日依然炎炎如火。海浪拍打着水泥大堤,在阳光下溅起无数浪花。
梦多时不时停下来,回头望一眼海岸。海岸已经远了,恍若一条缀满平行六面体的褐色带子.楼房后面,黛青色的山峦高高耸起,火灾燃起的青烟从不同的地方升腾,在空中汇成奇特的污块。可是,看不见火光。
“我得去那边去瞧瞧!”梦多说.
他的脑海里闪现出炽烈的火焰吞噬荆棘丛、栓皮楮林的情景,还有停在路边的消防车,因为他非常喜欢红颜色的汽车。西部海面上仿佛也发生了火灾,不过,那是太阳的反光。梦多静静伫立.他感觉到日光反射出的火焰在他跟前跳跃。然后,他又跳上防波堤,继续往前走去。
梦多熟悉每一块水泥板,它们的模样仿佛半身隐入水中,在阳光下烤着宽大脊背的沉睡的巨兽。它们的背粱上刻着许多滑稽的符号,有褐色红色污块,有镶进去的贝壳。海浪拍打着防波堤,绿色的海藻编织成一块地毯,许许多多白壳软体动物三五成群地在上面爬动。
大堤尽头一带有块水泥板.梦多最熟悉它了。。他常常坐在那儿。他喜欢那块水泥板。它微微 倾斜,表面被磨得溜光平滑.梦多盘腿坐在上面·轻声地跟它谈心.向它问候。有时,他还讲故事给它听,让它高兴高兴,因为它天长日久、一动不动地呆在儿,也许有点百无聊赖了。这时,梦多就跟它谈起旅行、轮船和大海,还有漂游于地球两极间的巨鲸。水泥板默然不语,一动不动,然而,想必它非常喜欢梦多讲的故事,否财的话,它怎么会那么平滑、温柔?
梦多久久地坐在他的防波堤上,眺望粼粼闪耀的波光,倾听滔滔的海浪声。傍晚,岁阳不那么灼人时,他就像狗一样趴在地上,面贴微温的水泥板,睡上一会儿。
这样,有一天下午,他结识了打鱼人约尔丹。

#2 曾经长发飘飘 2005-07-20

楼主辛苦了。抱抱

#3 小宁宁 2005-07-20

苏打,这就是你上次提到的。。。哇,期待你的电子书做成。

#4 sudabox 2005-07-25

当时,梦多面贴着水泥板,听到有人在防波堤上走动。他起身准备躲起来,可当他发现这个年纪五十开外的人肩上扛着一根长长的钓竿时,恐惧也就烟消云散了。那人走近离他不远的那块水泥板,友好地跟他打招呼:

“你在这儿千吗?”

他坐在防波板上,从漆过的帆布袋里取出五花八门的细绳和鱼钩。他开始钓鱼,梦多在他身旁坐下,看他安鱼钩。渔夫教他如何上鱼饵,如何扔到水中:开始速度要慢,教线后越来越快。他把钓竿递给梦多,边左右晃动钓竿边教他动作熟练地转绞盘。

梦多非常喜欢约尔丹渔夫,因为他从不打听梦多的任何情况。他那张被烈日烤红的面孔深深地刻着皱纹,两只细小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幽幽绿光。他坐在防波堤上钓鱼,一直钓到太阳平西。约尔丹不怎么说话,也许是担心惊跑了鱼儿。可是,每次猎有所获时,他都咧嘴一笑.他取下鱼儿。动作干净利索,然后把“俘虏”放入那只帆布袋里.有时,梦多替他去找些大螃蟹充当鱼食。他走下防波堤,守视着海藻丛。退潮的时候,总有一些小灰蟹出现,梦多用手捉住它们·约尔丹渔夫将它们放在水泥板上砸开,然后用小锈刀把它们切成碎块。

有一天,他们发现离他们不远的海面土,一艘乌黑的大轮船悄无声息地向前航行。

“那船叫什么名字?”梦多问道。

约尔丹渔夫手搭凉橱,眯起双眼。

“埃塞俄比亚”。他答道,然后他有点迷惑不解地问:

“你的视力不好吗?”
“不是的,”梦多说道。“我不识字。”
“真的?"约尔丹问道。
他俩久久地凝望着缓缓前行的货船。
“船名是什么意思?”梦多问道。
“埃塞俄比亚?它是一个国家的名称,这个国家濒邻非洲红海岸。”
“这名字真漂亮。”梦多说道.“这个国家一定也很美吧!”
梦多沉吟片刻。
“那儿的海是红色的吗?”
约尔丹笑了起来.
“你真以为那地方的大海是红颜色的吗?”
“我不晓得。”梦多说道.
“夕阳西下时,海水一片殷红,那倒是真的。可它的得名缘于从前生活在那儿的人们。”
梦多望着渐渐远去的货轮.
“它肯定是去那儿,到非洲去.”
“那是个很遥远的地方,”约尔丹渔夫说道,“那儿非常炎热,骄阳似火,海滨如同大沙漠。”
“有棕榈树吗?”
“有的.还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滩。白日里,海水湛蓝湛蓝,星星点点的小鱼船鼓起羽翼般的风帆,沿着海岸航行,在渔村之间穿梭。”
“那么,人们可以坐在海滩上看来往的船只吗?人们是不是坐在树荫下,边看海上的航船边讲故事?”
“他们要劳动,要修补鱼网,给搁浅在沙滩上的小船钉锌皮.小孩找来枯树枝,在海滩上燃起火堆,化开松脂,用它来堵住船身的裂缝。”
约尔丹渔夫忘记了手中的钓竿。他凝视远处,太阳升起的地方,仿佛他真的试图看到那儿的一切。
“红海上有鲨鱼吗?”

“有的,总有那么一两条尾随鱼船,可是船上的人们毫不在意,他们习以为常了。”
“它们不凶狠吗?。”

“你知道,鲨鱼类似于狐狸,它们总在寻找掉入水中的垃圾,也偷点东西。可它们并不凶狠。”

“红海一定很大吧!”梦多说道。

“是的,很大……沿海地区还有许多城市和名字古怪的港口……巴留尔、巴哈沙粒、德巴……马沙瓦是座雪白雪白的大城市。轮船沿海岸线向远方驶去,没日没夜地航行,行至北方的哈·卡沙尔,或者海那端诺拉群岛中的达拉克·克比尔岛。”

梦多非常喜欢小岛。

“哦,是的,那儿有许多小岛,岛上有红红的岩石和海滩,棕榈葱葱郁郁。”

“雨季,风雨肆虐,狂风将棕榈树连根拔起,掀走屋顶。”

“那渔船不会遇难吗?”

“不会的,那时人们呆在家里躲避雨,没人出海”
“在一座小岛上,生活着一位渔夫的全家老小,他们住的房于是用棕榈树叶盖成的。靠近海滩,渔夫的长子已经不小了,年龄跟你这般大。他跟父亲一起出海,撒网捕鱼。他挺喜欢跟父亲一块出海。他身强力壮,已能熟练地操纵风帆。天气晴朗,风平浪静时,

渔夫就携带一家人到邻岛的亲戚朋友家去串门,晚上才回家。
“小船无声无息地随波前行,红海现出一片殷红,因为正值夕阳西下时分。”
他们说着说着,“埃塞俄比亚”号船已在海上绕了个大弯。领港船踏着货船的航速一颠一颠地回来了,货船拉响汽笛向它道别,汽笛声短促。
“您什么时候也去那儿吗?”梦多问道。
“去非洲,到红海?”约尔丹渔夫笑了。“我不能去那儿,我得留在这儿.留在大堤上。”
“为什么?”
他极力寻找一个回答。
“因为…… 因为我,我是一个没有船只的海员。”

然后.他又开始把注意力放在钓竿上。
夕阳快要在天边隐没了,约尔丹渔夫把钓竿横放在水泥板上.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块三明治.分了一半给梦多,他们边吃边观赏海面上落日的余晖。

梦多趁夜幕尚未降临就离去了,他得找个地方过夜。

“再见!”梦多说道。

“再见!”约尔丹说道。他望着梦多远去的背影,朝他喊道:

“要回来看我!我教你读书,那不难。”

直到夜色苍茫,他才收起钓竿。灯塔信号灯开始每四秒钟一次有规律地闪亮。

#5 童末 2005-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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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udabox 2005-07-27

2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可是,必须防备夏巴冈(指秘密警察--译著)。每天清晨,太阳升升起之时,总有一辆安装了铁栅栏的小型灰卡车不声不响地在小城的大街上贴近人行道来回巡视。它在轻雾弥漫、依然沉醉在睡梦中的大街上不怀好意地转来转去。

有一天,梦多刚离开海边的藏身窝,正穿越公园时,瞥见了那辆卡车。小卡车停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他旋即躲到那颗荆棘后面。他注意到卡车的后门打开了,从车里走下两个身着灰色运动衫的人。他们提着两个大帆布袋和一绳子。他们开始在公园的小径上搜寻,从梦多面前走过时,梦多听见他俩的对话:

“从那边过去了!”

“你看见了?”

“是的,不会逃得太远。”

那两个穿灰衣服的人分头走远了,梦多一动不动地呆在荆棘丛后面,大气也不敢出。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一声窒息的怪叫。随后又是一片沉寂。那两个人回来时,梦多发现其中一只帆布袋装进了什么东西。池们把袋子放入卡车,梦多仍能听到那刺耳的尖叫。袋子里装了一只狗。灰卡车不慌不忙地开走了,

消失在公园的树丛后。一个从那儿路过的人告诉梦多,刚才是夏巴冈在搜捕无主野狗,然后他仔细地打量着梦多,吓唬他说,灰卡车有时也抓走那些到处闲逛,不去上学的小孩。从这天起,梦多每时每刻都保持警惕,留心两旁,甚至身后,那辆卡车是否开过来了便心里有数。 .
梦多知道,孩子们放学的那会儿或者节假日就不必瞻前顾后,提心吊胆了,而街头渺无人迹的清晨或黑夜就得加倍小心了。也许,就因为这个缘故,梦多走路时步子紊乱,像狗一样急促匆忙。
这些日子里,他认识了茨冈、哥萨克,还有他们的老朋友达帝,他们的名字都是我们城里人帮取的,因为大家搞不清他们的真名实姓。茨冈不是地道的茨冈人,人们这么喊他是因为他面色紫黝,他的头发焦黑,面孔透出睿智,还有那辆停在广场上与他患难与共、历经沧桑的黑蓬车,以及他赖以谋生的魔术表演,更使他对这个绰号当之无愧。哥萨克,他这人很怪,样子像蒙古人,老戴着一顶偌大的毛皮帽,看上去像头熊。晚上,他去咖啡座拉手风琴,而白日里,他往往烂醉如泥。

梦多更喜欢那位老达帝。一天,他沿海滩漫步,看到老人垫着报纸坐在底墒。老人正在晒太阳,对从他眼前过往的行人漠不关心。他身旁另一张报纸上放着一只发黄的小纸箱,纸箱上戳了许多窟窿,梦多按捺不住好奇心,达帝神态安详恬静,梦多一点也不怕他,他走上前去瞅了瞅那只黄纸箱,问道:

“您那只纸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老人微微睁开眼睛,他不声不响地把纸箱放在膝盖上半开着,然后微微一笑,伸手从箱盖下面摸出一对鸽子来。

“真漂亮”梦多说道。“它们都叫什么名字?”

达帝理了理理鸽子的羽毛,然后将它们贴近两颊。
“公的叫皮路,母的叫左爱。” .
他双手托着鸽子,亲昵地用面颊去爱抚它们。他凝视着远方,双哞润湿、明亮,可他看不大清楚。
梦多轻轻抚摸鸽子的小脑袋.阳光刺得它们睁不开眼腈,它们想躲回自己的箱子里,达帝柔声叫它们安静下来,随后把它们放回纸箱。
“它们真漂亮。”梦多重复道。然后,他走了。老人瞌上眼帘,坐在他的报纸上,继续睡觉。

夜幕降临后,梦多去广场寻那儿看达帝老人、茨冈和哥萨克一起当众表演节目,茨冈弹班卓琴(一种圆形拨弦乐器.——译注),哥萨克粗声大气地吆喝,招呼马路上闲逛的行人,达帝带着他的纸箱枯坐一旁。茨冈弹琴时,手指动得很快,他边吟唱边看着手指移动。他那副黝黑的面孔在路灯的照耀下熠熠闪光。
梦多站在观众的最前排,向达帝打了个招呼。这时,茨冈开始表演。他当着观众的面,从握紧的拳头中抽出许多花花绿绿的手绢,速度快得惊人。轻盈的手绢掉在地上,梦多必须时不时地把它们捡起来。这是他的任务。后来,茨冈又从手中取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钥匙、戒指、铅笔、图画、乒乓球,甚至还有燃着的香烟,他把香烟分给围观的人们。他的动作那么迅速,人们简直顾不上注意他的手是怎么动的。众人欢笑着,掌声齐鸣,硬币开始往地上掉。
“小家伙,帮我们捡钱。”哥萨克吩咐梦多。
茨冈双手握着一只鸡蛋,用一块红手帕罩住它,

然后顿了一下:
“注……注意!”
他两手一拍,揭开手绢,鸡蛋没了。掌声鼓得更响了,梦多把硬币捡起来,装在一只铁盒里。
地上没有硬币时,梦多重又蹲下身子,注视茨冈的双手,那两只手动作敏捷。迅速,仿佛独立于身体之外。茨冈又从握紧的手中取出另外几只鸡蛋,然后又让它们一下子从手中不翼而飞。每次鸡蛋快要没了之时,他都看着梦多,朝他眨一下眼腈。

“嗨—嗨” - ,

茨冈还有更漂亮的一招。他拿着两只不知怎么到了他手中的白壳鸡蛋,用一红一黄两块手帕罩住它们,然后双手举向空中,停了片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
“注…注意!”
茨冈放下手臂,揭开手绢,只见从里面钻出两只白鸽,绕他飞了一阵,然后栖落在老达帝的肩膀上。众人欢呼起来。

“噢!”

人们疯狂地鼓掌,硬币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

演出结束后,茨冈去买了些三明治和啤酒,他们几个人在乌黑的大篷车踏板上坐了下来。

“你帮了不少忙,小家伙。”茨冈对梦多说。

哥萨克喝着啤酒,突然非常吃惊地问道: ’

“他是你儿子吗,茨冈?”

“不,他是我的朋友梦多。”

“好,为你的健康干杯,梦多朋友!”

他已经有点醉意了。

“你会奏乐吗?”

“不会,先生。”梦多说道。

哥萨克敞声大笑。

“不会,先生!不会,先生!”他高声学着梦多的腔调,可梦多不明白有什么地方值得他笑。

接着,哥萨克抱起他的小型手风琴开始演奏。他演奏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乐曲,而是一连串奇怪单调的音符,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哥萨克边拉琴边用脚在地上打拍子。他声音低沉地吟唱,老是重复那几个同样的音节。
“哎,哎,呀。呀,呀呀,啊呀呀,呀呀,啊呀呀,哎,哎!”他自拉自唱,摇头晃脑,梦多暗想,他确实像头笨熊。
过往的行人停下来看了他一下,笑了笑又走了.
稍后,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哥萨克放下手风琴,在大篷车踏板上挨茨冈坐下。他们抽着呛人的卷烟,边聊天边喝啤酒。他们谈的话梦多听不大懂。那都是很遥远的往事,诸如战争回忆啊,旅行啊。有时,老达帝也插上几旬,这时梦多必定会仔细聆听,因为老人话题所及唯有鸟儿、鸽子、信鸽等。达帝老人轻声细语,有点接不上气。他说,那些鸽子长时间在乡野上空飞翔,身下蜿蜒的河流、黑带子般公路两旁栽植的小树、屋顶灰红的楼房,环绕着五彩纷呈的田园的农场、鹅卵石堆般起伏的峰峦,都迅速地向身后滑去。老人还说,这些鸟儿总能以景色为览图,找回自己的家门,或者像水手和飞行员那样,在星河里游。鸽子的住宅像塔楼,屹立于屋檐下;塔楼没有门,鸽子通过狭窄的窗户进进出出。天气转暖时,塔楼里传出咕咕的叫声,那是告诉人们鸟儿回来了。

梦多倾听老人讲故事,凝望着在黑夜中闪亮的码头广场四周车辜辆像流水÷样静静地驶过.楼房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了。夜深了,梦多感到视野模糊。于是,茨阿让他到大篷车后部的长凳上去睡,在那儿过夜。老达帝回家去了,获冈和哥萨克毫无困意。他们坐在大蓬车的的踏板上,一直呆到天明,就这样喝酒、抽烟、聊天。

#7 sudabox 2005-08-01

3

梦多喜欢像这样:坐在海滩上,双手抱膝,看太阳升起。清晨四点五十分,天空灰白明净,只有大海上空聚集着儿块烟云.太阳不会马上就出来,不过梦多已感觉到,它正从地平线的那端款款而来,俨若一团燃烧韵火。开始,一轮苍白的光环向空中展开去,人的心灵深处能感觉到一种异样的使你不停颤栗的震撼,这震撼仿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接着,光轮出现在海面上,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大海与陆地浑然一色。刚才的色彩消隐后,出现了第一次昏暗。然而,城市的路灯依然亮着,发出苍白无力的光,因为这时,人们还不能完全断定天是否真的亮了。

梦多眺望从海土升起的太阳;他摇摇晃晃,哼起哥萨克的那首曲子,唱给自己听:

“啊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海滩上阒无一人,唯有几只悔鸥在海上飘翔。海水清澄明澈,海面上现出灰色。蓝色和玫瑰红色;鹅卵石白茫茫一片.
梦多心想,大海里的鱼儿、螃蟹也迎来了新的一天.大海深处的一切是否都变成玫瑰红色,透亮得像陆地上一样?鱼儿从睡梦中醒来,慢悠悠地在它们酷似明镜的空中舒展身子,欢快地邀游于成千上万个翩翩起舞的太阳中间。海鸟沿着防波堤扶摇直上,观赏黎明的曙光。就连贝壳也打开它们的身体,让阳光浸入它们心中。梦多很想念它们。他注视着细浪拍打海滩上的鹅卵石溅起的片片火光。
太阳升高了许多,梦多站起身.他感到一丝凉意。他脱掉衣服.海水比空气更温暖柔和.梦多一直沉人齐颈处。他低头.睁大跟睛透视水底世界.他谛听浪涛撞击所奏出的陆地上鲜为人晓的乐曲.
梦多久久地伫立于水中,直到手指发白、两腿哆嗦。然后,他重新回到海滩上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静候温暖的阳光沐浴他的全身。
城市外面的山峦似乎近在咫尺。美丽的阳光照亮了树林,也照亮了白色别墅。梦多喃喃自语:
“我得去看看它们。”
随后.他穿上衣服,离开了海滩。
这天适逢过节,用不着提防夏巴冈。节日里,小孩予和狗均可以在大街小巷自由地穿行。
恼人的是,所有的商店都关起了大门,菜商不来卖菜.面包店也放下了铁窗帘。梦多饿了,路过一家“雪球”冰室时,他买了一只锥形香草冰淇淋,边走边吃。
此刻,阳光也洒满了人行道。可是,街上寥无人迹。人们八成是太累了。时不时有个人走过来,梦多向他致意,可他们却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梦多,他的头发和眉毛被海水镀上了一层白盐,面孔被阳光烤得发紫。兴许,人们把他当成乞丐了。
梦多—边舔吃冰淇淋,一边观赏商店橱窗,有面橱窗亮着灯.最里面安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床,床上摆着被单和绣花枕头,仿佛马上就会有人在那儿就寝。再过去的那面橱窗里,陈列着洁白的炉灶,烤肉棒上一只纸鸡慢悠悠地转动身子。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好奇。梦多在一家商店的门下捡到一张画报,就坐在凳子上看了起来。
从画报上的彩色画面可以看出,故事讲的是一位漂亮的金发少妇边做饭边逗孩子们玩。故事很长,梦多扯起嗓门讲了起来,同时把画面贴近眼睛,让各种颜色混沌一片.④(前文提到梦多不会读书也不会写字,以下的故事为梦多想象编造出来的.一译注)
“小男孩名叫雅克,小姑娘名叫珈米尔。他们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做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有面包、烤鸡、蛋糕。妈妈同他们:“今天你们喜爱吃什么?”“给我们做草莓蛋糕吧。’雅克说。可妈妈告诉他们俩,草莓没有了,只有苹果。于是珈米尔和雅克就动手给苹果削皮,切成小片,妈妈做蛋糕。她把蛋糕放入烤箱。整个屋子香味飘溢。妈妈把烤好的蛋糕放在桌上切成小块。雅克和珈米尔品尝着香喷喷的蛋糕,喝着热乎乎的巧克力。他们说,:‘我们还从未吃过如此美昧的蛋糕!”
梦多看完这篇故事后,把画报藏在公园的荆棘丛中,以后再来看。他很想再买一张画报,譬如阿吉姆在热带丛林中的故事,可报亭关门了。
公园中央有条凳子,上面睡着一位退休老人。他身旁放着一张摊开的报纸和一顶帽子。
太阳升入空中,阳光更加暖和。汽车开始鸣着喇叭在大街上奔驰。公园另一头,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位小男孩在玩他的红色三轮车。梦多在他身旁停住了脚步。
“是你的车吗?”他问道。
“是的。”小男孩说道。
“借我玩玩,好吗?”
小男孩死死地拽住车把。 .
“不行!不行!走开!”
“你的车叫啥名字?”
小男孩低头不语,半晌他才飞快地吐出两个字:
“迷你’。”
“太美了。”梦多说道。
他又察看了三轮车片刻:车架喷过红漆,坐垫是黑的,车把和挡泥板镀过铬。。他揿了几下车铃,小男孩推开他,踩着三轮车飞也似地跑了。
集市广场上,游人寥落。人们三三两两做弥撒或朝海边散步去了。过节的时候,梦多更加渴望碰上一个人并问他:
“您想不想收养我?”
也许,这些日子里,谁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梦多漫无目的地走进一幢高楼的大厅内。他驻足看了看空荡荡的信箱和火灾情况报告。他揿下定时楼梯开关,聆听里面发出的“嘀嗒”声,直到指示灯灭了。大厅里面有道楼梯,梯板打过蜡。旁边立着一尊石膏像,上面镶着一面污浊的大镜子。梦多非常希望乘一次电梯,可他不敢,因为小孩予玩电梯是不容许的。
一位少妇走了进来。她很漂亮,褐发波浪般起伏,透亮的裙子惠搴作响。她身上飘溢着一股香气。
梦多突然从墙角柜中钻出来,吓了她一大跳。
“你想干什么?”
“我能跟您一块乘电梯吗?”
年轻少妇亲切地莞尔一笑。
“当然可以了!来吧!”
脚下,电梯像船一样晃晃悠悠。
“你上哪儿?”
“到最高一层楼。”
“七楼吗?我也是。”
电梯静静地上升。梦多透过玻璃窗,望着楼层向下退去。电梯门颤颤巍巍,每次停下总发出奇怪的吱嘎声。还能听到升降缆绳的咝咝声。
“你住这幢楼吗2”
少妇好奇地打量着梦多。
“不是的,夫人。”
“去看朋友?”
“不,夫人。我随便走走。”
“啊?”

少妇端详着梦多,她的两只大眼睛平静而温柔,略微有些湿润。她打开手提包,给了梦多一粒包着透明纸的糖果。
梦多看着楼层缓缓向下退去。
“真高,就像坐飞机。”梦多说。
“你坐过飞机?”
“噢,没有,夫人。还没有呢。想必是很舒服的吧!”
少妇笑了。
“飞机比电梯快多了,你知道吗?”
“也比电梯高多了。”
“是的,高多了。”
电梯呻吟着摇摇晃晃地停下了。少妇走了出去。
“你下吗?”
“不了,”梦多说道。“我马上回到下面去·”
“当真?随便你吧。要下去,你揿那边倒数第二个按钮。当心不要去碰红按钮,那是报警铃。”
电梯门仍未关上,少妇春风满面:
“旅行愉快!”
“再见了!”梦多说道。
他走出大楼时,发现太阳已升入高空,时值正午。朝朝暮暮,日子过得真快,不去注意的话,光阴流逝得更快,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世人才总那么忙不及履。他们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匆匆完成该做的一切事情。

晌午,街上的行人疾步如飞。他们一出大门就钻进汽车,眶啷一声关上车门。梦多真想对他们说:“等等我,等等我!”可谁也不理睬他。

梦多的心怦怦地跳个不停,他在街头停住。他拢着双臂,一动不动地望着马路上过往的行人。他们已没了早晨的慵倦。他们疾步向前,一面高声谈笑,留下一路脚步声。

人群中,有位老妇人佝偻着背,在人行道上慢慢地挪动步子,她谁都看不见。她的购物袋里塞满了食品,每走一步,沉甸甸的袋子都要碰一下地面。梦多走过去帮她拎袋子,他听见老妇人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老妇人在一幢灰色楼房前停了下来,梦多跟她一起上楼梯。他暗想,这位老妪可能是他的外婆,或者是他的婶婶,可梦多没跟她说话,因为她耳朵有点聋。到了五楼,老妇打开门,径直走进厨房里,切了一块不新鲜的香糖面包递给梦多,他注意到老妇人的手抖得厉害,说话也哆嗦。
“上帝保佑你!”
远远的走在大街上,梦多发现自己小得可怜。他贴墙前行,周围的人有如参天大树,他们的面孔又高又远,如同楼房的晒台。梦多在这些迈着流星大步的巨人中间穿行。他避开身着花点长裙、又高又大有如教堂钟塔的妇女,避开白衬衫蓝西服宽若峭壁的大男人。兴许是白日的阳光制造出的情景,万物胀大,影子缩短了。梦多在这些人中间穿行,人们只有低头

才能看见他。他并不害怕,只要不是横过马路。他在寻找某个人,觅遍了小城的公园和海滩。他不太清楚要找的人是谁,为什么找他,只是要找个人,匆匆地道个安,如此而已,然后提个问题,从他的眼神中读到答案:
“您想收养我吗?”

#8 sudabox 2005-08-02

5

临近夏日,山林里处处火光闪烁。日-里,缕缕白烟袅袅向空中升腾,给天空抹上了一层污垢;夜间,烟头般的火光令人焦虑不安。不论在海滩上,还是在通往蒂琴家的梯级山路上,梦多经常注意火灾情势。有天下午,他甚至比往常提早返回花园,拔掉别墅周围的杂草。蒂琴迷惑地问起他在干什么时,他说:
“防止火势蔓延到这儿。”
这段时间,他几乎每晚都睡在“金光别墅”里,或花园内,也不用那么担心夏巴冈的灰卡车了。他再也没去过岩石下的藏身窝。太阳刚刚升起,他便去大海中洗浴。他爱清晨澄澈明净的海水,爱潜入水中聆听奇特的訇然涛声,爱听海鸥在空中的嘶嘶呜叫。过后,他前往市场去帮人卸货,顺便捡些水果、蔬菜,捎给蒂琴,做晚饭时能派上用场。
午后,他到茨冈那儿跟他聊上几句。茨冈坐在大篷车的踏板上,睡得正酣。他们在一起时话不多,可茨冈见到他时总显得很高兴。哥萨克随即驾到,手上拎着一瓶白酒。他总是那样,醉醺醺的,说话粗声粗气:
“嘿,我的梦多朋友!”
有时会碰见那位体态臃肿的女人,她红红的脸庞,亮亮的眼睛,会看手相。可她一到,梦多马上就离开。他不喜欢这个女人。
他去找达帝老人。要找到他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他总是行踪不定。他垫着报纸坐在地上,身旁搁着那只戳满窟窿的黄纸箱。过路人满以为他是乞丐。要是没有意外情况,梦多总能在教堂前的广场上遇见他,梦多就挨他坐下。梦多喜欢听他说话,因为他能讲出不少有关信鸽、白鸽的故事。他熟悉它们的国家,那个国度里,树木蓊蓊郁郁,小河静静地流,

田野碧绿,天空温柔。楼房顶上竖起尖尖的塔,覆盖红红绿绿的瓦,那便是鸽子的家。达帝老人声音悠扬,像拿不定主意的鸟儿绕着村庄在飘翔。他从不与其他人说这些事情。
梦多与达帝老人一起坐在教堂前的广场上,引来了好奇的行人。他们停下脚步打量着梦多、老人和他的鸽子,他们感动地扔下了许多硬币。可梦多不想呆太长的时间,因为总有一两个妇女不喜欢看到这种场景,开始东问西问。而且,梦多还得提防夏巴冈。倘若灰卡车这时开过来了,不消说,那些身穿制服的人会走下车,将他带走。没准,他们连老达帝和他的

鸽子也不放过。

一天,刮起了大风,茨冈对梦多说:

“咱们去看风筝比赛。”

只是在风很大的星期天才有这种比赛。他们一大早便来到海滩,孩子们早就提着风筝等候在那儿了。风筝五颜六色,模样也是五花八门的:有菱形、方形,单翼、双翼的;风筝的身上画着动物的脑袋。海滩尽头站着一位五十来岁的人,他的风筝堪称第一流的。那只风筝恰似一只长着黄色黑色巨翼的大蝴蝶。风筝飞离地面时,沙滩上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守望着它。大蝴蝶在离海不远处飞了一阵子,主人随后拉了一下引线,蝴蝶开始上仰。大风鼓起蝴蝶的翅膀,蝴蝶开始上升了。风筝升入空中,离海面越来越高。翅膀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海滩上,那人几乎一动不动。他摇动绞线盘,全神贯注望着大海上空晃晃悠悠的风筝。他不时拉一下引线,绕上绞盘,风筝就飞得更高。这时,它超越了所有别的风筝,在海滩上空翱翔。它停在空中,随风飘荡,显得轻松自如。离开地面那么远,肉眼已看不清它的引线了。
梦多和茨冈走到那人跟前,那人把绞线盘和引线递给梦多。 ’
“要牢牢拉住!”他说。
他坐在海滩上,燃起一支烟。
梦多奋力与大风搏斗。
“线若绷得太紧:你就松开点,过后再收回。”
梦多、茨冈在和风筝主人轮流操纵风筝,直到其

他风筝都筋疲力尽地坠入海中。游人举头仰望这只仍在翱翔的大“蝴蝶”。它当之无愧冠以“风筝王”的美称,其他风筝没一个能飞得这么高,这么久。
这时,那人一点一点地徐徐降下风筝。风筝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风在翅膀里呼呼作响。连引线也在尖叫。这会儿千万得小心,因为引线绷得太紧,极容易绷断。那人一边绕着绞盘,一边慢慢向前移动身子。风筝靠近海岸了,那人走上前去,猛地一拉,继而松开引线,风筝像飞机一样缓缓降落在鹅卵石上。
后来,他们都疲倦了,便在海滩上坐下。茨冈事先买好了“热狗”面包,他们边吃边凝望大海。那人给梦多讲起了土耳其海滩上的风筝角逐。那些风筝的尾部插着刀片,风筝一旦飞上天空,便开始了殊死较量。刀片能割断翅膀,有一次甚至切断了一只风筝的钟线,断线的风筝随风飘去,仿佛一片枯叶。刮大风的那些时日,孩子们成群结队地放风筝,蔚蓝的天空上布满了花花绿绿的星星点点。

“那一定美极了。”梦多说。
“是的,很美。可是,现在已被人们淡忘了。”那人说道。他起身用一张塑料纸裹住了那只黑黄黑黄的大彩蝶。
“下次我教你做只名符其实的风筝,”那人说“9月是放风筝的黄金季节,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让你的风筝像鸟一样翱翔。”
梦多心想,他的那只一定要做得洁白无瑕,像海鸥那样。

梦多还常常惦挂着另一位朋友,一艘名叫“奥克西顿”的小船。梦多初次见到它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快两点钟的时候。小船和其他船只一起停泊在码头边,身子摇摇晃晃。它绝对算不上大船,没有鲨鱼鼻子般的艏,也没有宽大的白帆。的确,“奥克西顿”不过是只竖着短桅杆、挺着大肚子的小船而已,可是在梦多眼中,它友好热情。梦多从海港工人那儿打听到它的名字,他也喜欢这个名字。
这样,只要他离小船不远,他就常去看它。他伫立码头,一遍一遍地呼唤小船的名字,似在吟唱:
“奥克西顿!奥克西顿!”
小船拖着缆绳,撞击着码头,想随浪离去。船身红绿相问,镶着白边。梦多坐在码头上,坐在缆绳环扣边,边吃桔子边看着小船。他凝望海面上太阳的反光和推动小船的细浪。“奥克西顿”感到百无聊赖,因为谁也不带它出海。这时,梦多就跳上小船,坐在船尾的木凳上,静静地沉醉在海浪摇出的欢乐中。小船晃晃悠悠,异常轻柔,它想挣脱缆绳远走高飞。梦多

很想随它而去,在大海上漫无目的地飘摇。路过防波堤时,他会邀约尔丹渔夫一起上船,一起驶向红海。
梦多呆在船尾,默视着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和结伴而游的欢快的鱼儿,久久不愿离去。有时,他为小船唱一支歌,一支自己创作的歌:

奥克西顿,奥克西顿

我们即将离去

我们要去捕鱼

我们要去捕捉

沙丁鱼、海虾和金枪鱼!
接着,梦多要到泊着货轮的码头边去走走,货轮

上有台起重机也是他的好朋友。
要看的东西还真不少,街巷、海滩、开阔的平地,到处都是,看不胜看。梦多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他喜欢视野广阔的空间,譬如广场、大海里延伸的防波堤、油罐卡车来来往往的宽阔大街,从这些地方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些广阔的空间很容易找到

说话的人,只跟他们说一句:

“您想收养我吗?”

这些人倒剪双手,边走路边想自己的心事,有如梦游者一般。他们中有天文学家、历史教授,有音乐家、海关人员。有时还能碰上一位画家坐在折叠椅上描摹航船、树木和夕阳。梦多在他身边呆上片刻,看他画画,画家回头问他:
“你喜欢这幅画吗?
梦多点点头。他指着远处码头上的一个行人和一条狗问:

“你也画他们吗?”

“你想看?”画家向道。他用纤细的画笔在画布上描出一个恰似昆虫的小黑影。梦多想了想,问道:

“您会画蓝天吗?”

画家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蓝天?”

“是的,蓝天,还有白云和太阳。那一定很美。”

画家以前从未想到过画这些,他望着头顶上的蓝天,笑了:

“你说得有理,我下一幅画只画蓝天。”

“也画白云和太阳吗?”

“是的,所有的云儿以及辉煌的太阳。”

“那一定很美,”梦多断言道。“我真想马上就看到。”
画家仰望天空。
“我明天上午开始画。但愿明天天气晴朗。”
“会的,明天天气一定很美,天空比今天还要明丽。”梦多说道,他懂点预告天气。
另外,还有那位给椅子换草的椅工,梦多常常在下午去看他。椅工在一座旧房子的大院里干活。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搓编草绳的双手异常灵巧。他的小孙子皮勃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外套长得像大衣,梦多也跟他玩玩。他把从海上捡来的怪石、海藻、贝壳和大把大把被海水抛光的红红蓝蓝的玻璃片送给他。皮勃拿起鹅卵石凝视良久,然后将它们塞进衣兜。他不会说话,可梦多很喜欢他,因为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爷爷身边,长长的灰外套一直拖到脚跟,遮住了双手,恰似中国古时的长袍。梦多喜欢那些静静地坐在阳光下默默不语的人,喜欢迷惘梦幻的眼神。

这个城市里许许多多人梦多都熟悉,可他没有那么多朋友.他喜欢与那些目光明亮、笑容可掬、见到你显得很高兴的人往来。遇上他们,梦多便会停下脚步,跟他们聊上几句,提一些关于大海、蓝天和飞鸟方面的问题,那些人走后都改模换样了。梦多提的问题并不深奥,可很久以来人们再也没想过这些问题,现在已被忘却了,譬如为什么玻璃瓶是绿色的,为什么会出现流星。他们站在街角含含糊糊地应付几旬,这些话连梦多自己也会说。

说到问题,绝大多数人不会提些适当的问题。梦多不一样,他提的问题正中下怀,让人猝不及防。那些人停下片刻,把他们自己的心事和杂务搁在一边,他们陷入沉思,目光里透出困惑,因为他们想起来了:他们从前也问过这类问题。

还有一个人,梦多很想见见他。这个人高大壮实,像年轻人一样朝气蓬勃,红光满面,眼睛蔚蓝。他身深蓝色制服,肩背装满信函的大邮包。早晨,在通往山冈的梯形小路上,梦多常能见到他。第一次见到他时;梦多问道:

“有我的信吗?”

这位彪形大汉笑了。梦多每天都要与他交臂而过,每天见面时,梦多都要问:

“今天呢,今天有我的信吗?”

那人打开邮包,开始寻找。

“嗯,嗯……你叫啥名字?”

“梦多。”梦多答道。
“梦多……梦多……没有,今天没你的信。”
不过,有那么几次,那人从邮包中取出一些报纸、广告之类的印刷品递给梦多。
“给你,今天有你的。”
他朝梦多一挤眼儿,然后继续上路了。
有一天,梦多非常想写封信,他已经下决心找一个人来教他读书写字。他从公园前的大街上走过,天气酷热,公园里见不到退休老人。他转了一大圈后,到了海滩。烈日当空,海滩上的鹅卵石闪着盐光。梦多看着那群在海边戏水的孩子,他们身着颜色奇特的土豆红、苹果绿运动衫,一个劲地欢呼闹腾。可是,梦多不想介入他们。
离私人海滩不远处有座小木屋。附近,一位老人正忙着用钉耙平整海滩。这位老人的确算得上饱经风霜,好久不洗的蓝短裤已污迹斑斑。他的整个身子有如烤焦的馒头,皮肤破破烂烂、皱皱巴巴,跟老象的皮没什么两样。钉耙从下到上在鹅卵石上缓缓地移动,老人眼中全然没有嬉戏的孩子和游水者,烈日炙烤他的脊背和双腿,他的脸上汗水涔涔。他不时停

下来,从口袋中掏出手帕擦脸和手。
梦多靠墙坐在老人前面。他等了好长时间,直到老人把自己的那份活儿干完。老人也来到墙边坐下,一边打量着梦多。他的目光异常明亮,两眼灰白,俨若两个穿过褐色面孔的洞穴。他看上去有点像印度人。
他看着梦多,仿佛明白他想问什么。他只说了一句:
“你好!”
“我要您教我读书识字。”梦多说。
老人静静地坐着,神色并不惊讶。
“你没上学吗?”
“没有,先生。”梦多答道。
老人倚墙坐在沙滩上,面向阳光。他目视前方,
鹰钩鼻和刻满皱纹的脸并不能抹去他表情的平静与安详。他看着梦多的时候,目光那么炯亮,仿佛能看透他的五脏六腑后来,他的双眸闪出一星奇特的亮光,他说: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很乐意教你。”他的话语似他的目光,显得平静而遥远,他似乎担心自己的嗓门太高。

“你真的一字不识吗?”
“真是这样,先生。”梦多说道。

老人从包中取出一只红色小刀,开始把字母刻在平滑的石块上。他一边刻字母,一边向梦多解释这些字母所蕴含的寓意以及能从中看出的所有东西。

他说字母A像一只倒剪双翼的大苍蝇;字母B挺着两只滑稽的大肚子;c和D就像月芽儿长成了半月;o则是挂在漆黑夜空中的一轮圆月;H是爬树上梁的长木梯;E和F,一个像钉耙,一个似铁锹;G呢,俨如一个倒在沙发中的大胖子男人;I踮起脚尖翩翩起

舞,小脑袋一伸一缩;J也在一旁摇摇摆摆地跳个不停。K恰似一位身体佝偻的老头;R似昂首阔步的士兵;Y站在那儿举起双手高喊:救命啊!L是挺拔于河边的一棵树;M是座大山;N在招手致意;P独脚立在那儿打盹;Q坐在自己的尾巴上;S总是像蛇;Z恍若闪电;T犹如漂亮的小船桅杆;U像大口瓶。V、W是飞鸟;X是回忆往事的叉号。
老人用刀尖把字母刻在鹅卵石上,从头到尾排

列好,堆放在梦多前面。
“你叫什么名字?”
“梦多。”梦多回答。
老人挑了几块石头,另外又刻了两块,然后把它

们拼在一起。
“瞧,你的名字就这么写。”
“真美啊!”梦多说道。“有座大山,圆月高照,有个人在向月儿问安,最后还是一轮圆月。为什么有这么多月儿?”
“你的名字就这么写,仅此而已。”老人说道。“别人就是这么称呼你。”
他把鹅卵石放回原处。
“先生,您呢?您的名字里有些什么?”
老人重新挑了几块石头,一块接一块拼成一行。

“有座大山。”

“是的,那是我的生地。”
“有只苍蝇。”
“很久以前,我还未成为人之前,我说不定是只苍蝇。”
“有个士兵在踏步走。”
“我当过兵。”
“有一弯新月。”
“是它看着我呱呱坠地。”
“有一把钉耙!”
“瞧,这就是!”
老人指着躺在沙滩上的钉耙。
“河边有棵树。”

“是的确,兴许那是我的归宿,我死后会变成秀丽的河水边那棵纹丝不动的树。”
“能读书真是太好了。”梦多说道。“我真想学会所有的字母。”

“你也动手写吧。”老人说着把小刀递给了梦多。

梦多把字母图案刻在鹅卵石上。然后把它们放在一边,看它们组成的名字。O和I出现的次数频繁,因为梦多喜欢它们。与此同时,他也爱着T和z,还有鸟儿

V和W。老人读了起来:

“噢佛,噢窝,奥托,倚兹。”①(原文为:OVO OWO OTTO IZTI

古怪的读音引得两人哈哈大笑。

老人还能讲出许多奇闻怪事,他望着大海,娓娓道来。他说起一个与众不同的国度,远在海的那一边,面积幅员辽阔;那里的人民美丽善良,没有战争,没有死亡的威胁。那个国家流淌着一条像大海一样无边无际的大河,每至傍晚,夕阳西下时分,总有人去那里洗浴。老人说到那个国家时,声音更为轻柔悠慢,目光凝望更远的地方,仿佛他已经到了那个国

家,正站在那条大河边。
“我能跟你一起去那儿吗?”梦多问道。.
老人把手搭在梦多肩上。
“可以,我会带上你的。”
“什么时候动身?”
“还不知道.等我攒足了钱。也许要一年。反正,我会带你一起去。”
然后,老人重新拿起钉耙,继续干活。梦多把刻着自己名字的石块装进衣兜,朝老朋友挥了挥手就离去了。
眼下,无论在墙上、门上还是在铁板上,随处可见各种字母符号。梦多从大街上走过时能认出一些。走廊的水泥墙上也刻着许多字,可要弄懂它们很不容易。
夜幕低垂,梦多返回“金光别墅”。同蒂琴一起在大厅里用完晚餐后,他走进花园,等小妇人出来后,两人一起踏着砾石小径,慢慢走进树木的全面包围中。蒂琴紧紧拉着梦多的手,拉得他好痛。可是,像这样,轻手轻脚徜徉于深沉的夜色中,倾听鞋底踏在砾石小径上的脚步声,毕竟令人心旷神怡。梦多听着藏在暗处的蝗虫的唧唧呜叫,闻着小灌木在黑夜里舒展身子散发出的清香。这一切令人头晕目眩,也许因为这个缘故,为了不让自己昏厥过去,小妇人才把梦多的手握得那么紧。
“夜色下,万事万物都是那么香气浓郁。”梦多说道。

“因为肉眼看不清,”蒂琴说道。“人在看不见时,嗅觉和听觉更加灵敏。”

她止住脚步.

“看啊,满天星斗。”

蝗虫刺耳的尖叫在他们周围回荡,这叫声仿佛自天而降,星星一个接着一个冒出,在潮湿的夜晚没精打采地眨着跟睛。梦多屏住呼吸,仰望着星星。

“真美,蒂琴.它们是不是在诉说着什么?”

“是的,它们无所不谈,可我们听不懂星星在写什么。”

“读过书的人也听不懂吗?”

“是的,梦多。人类是听不懂星星的语言的。”

“兴许,它们在谈论它们的将来。”

蒂琴紧握梦多的手,一动不动地仰观星辰。

“也许,它们在商议该走哪条路,该到哪个国家去。”

梦多陷入了沉思。

“它们现在闪得那么悦目。也许它们是精灵。”
蒂琴想看着梦多的脸,可周围漆黑一团。突然间,她开始瑟瑟发抖,好像恐惧什么。她抓起梦多的手,贴在自己胸前,把脸埋进梦多的肩膀。她的说话声奇怪而忧伤,仿佛有什么东西使她难受。
“梦多,梦多……”
她哽噎着反复念叨他的名字,浑身颤抖。
“您怎么了?”梦多问道,他竭力抚慰她,“我在这儿,我不走了,我不想走了。”
他看不清蒂琴的面孔,但他能猜出她在抽泣,浑身哆嗦。蒂琴微微转过身子,不想让梦多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对不起,我真傻。。”她说着,泣不成声了。
“别伤心。”梦多说完,挽着她向花园的另一头走去,“来吧,让我们登上‘天空’,眺望城市的灯火。”
他们一直登上最高处,透过树梢,能眺望到形同蘑菇的玫瑰红色的灯火。一架飞机掠过,眼睛一眨一眨的,逗得两人相视而笑。
后来,他们在砾石小径上坐下,仍然手拉着手。小妇人已忘记了自己的忧伤,又开始不假思索地柔声细语。梦多也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蝗虫仍在树叶上自己的窝里唧唧呜叫。梦多和蒂琴就这么坐着,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睡意朦胧。于是,他俩倒地而卧,花园晃晃悠悠,仿佛登船的跳板。

#9 sudabox 2005-08-04

6

最后那次时值初夏。太阳刚刚升起,梦多便悄悄离开别墅。他不慌不忙地沿着梯形山路下了山。树枝上、草叶间缀满晨露,海面上轻雾弥漫。破旧的围墙爬满了牵牛花,肥大的叶子上垂着一颗颗露珠,像钻石一样晶莹闪烁。梦多走过去,掀翻花叶,把清凉的水珠灌进嘴里。细小的水珠沁入口中,滋润着干涸的心田。小路两旁,干燥的石墙脚下也湿漉漉的。蝾螈从夹缝中钻了出来,观赏着曙光。
梦多径直奔下海边,来到寂无一人的海滩,在自己的领地上坐下。无人的海边此时只有海鸥,它们时而沿着海岸飞翔,时而在鹅卵石上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它们半张着喙嘶嘶呜叫。它们飞向空中,盘旋一圈,随即又在稍远的地方栖落下来。清晨,海鸥的叫

声总是那么奇特,仿佛它们临行前的千呼万唤。

太阳缓缓升入玫瑰色的天空,路灯纷纷隐去,城市并始喧嚣不息。喧闹声从远处高楼大厦问的大街小巷里传来,穿过海滩上的鹅卵石,低沉地颤抖着。摩托车载着头戴羊毛帽身穿滑雪衫的男男女女,轰轰地在大街上奔驰。
梦多静静地坐在海滩上,等候阳光把温暖送往大地。他倾听海浪与鹅卵石的撞击声。他喜欢这个时刻,海边见不到一个人影,唯有他,唯有海鸥。此时此刻,他可以想一想城里所有的人,想一想即将遇上的人。他边想边望着大海和天空,那些人似乎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围坐在他身旁,仿佛只需看着他们,他们就不会离去,而视线一转,就再也见不着他们。
阒无一人的海滩上,梦多以自己的方式与他们倾心交谈,他不用说话,全靠一种声波。声波掺和着浪涛声和阳光,飞向那些人,他们收到后也闹不清它们从何而来。梦多思念茨冈、哥萨克、椅工、罗莎、面包商伊达,思念那位风筝大王,还有那位教他识字的老人;他们呢,他们都在侧耳细听。他们仿佛听见一丝唿哨从耳边飞过,听见飞机轰鸣,他们轻轻摇头,因为他们什么也听不懂。可是,梦多觉得能像这样跟他们说话,向他们发送大海、阳光和碧空的声波,心里也就很高兴很满足了。
梦多沿着海滩往前走,径直来到私人海滩的那间小木屋边。他在墙根处寻找那些曾被老人刻过字母图案的鹅卵石。梦多已有好些日子不去那儿了,那些图案差不多被盐和阳光剥蚀掉了。梦多用一块锋利的燧石重新刻出那些字母,然后在墙边垒出自己的名字“梦多”,好让老人回来后看到他的名字,知道他来过。
这一天也不同于往常,因为城里少了一个人。梦多寻找那位身边总带着鸽子的老乞丐,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心里明白,也许再也见不到老人了。他到处找遍,大街小巷、集市广场和教堂前面都没有老人的踪影。梦多非常渴望见他一面。可是,昨天夜里,那辆灰卡车出动了,那些穿制服的人带走了老人。梦多脚不停蹄继续寻找。他从一个地方找到另一个地方,心儿怦怦狂跳。他找遍了老乞丐惯常出现的大门边、楼梯下、喷泉旁、公园里和大房子的入口处,还是不见老人。偶然在人行道上发现一截报纸,他便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仿佛老人就会走过来,坐在报纸上。
最后,是哥萨克把真相告诉了梦多。梦多在自由市场附近的大街上遇见他时,他喝得酩酊大醉,正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行人驻足看着他汕笑。他连自己的手风琴都丢了,那是在他醉得懵懵懂懂时被人趁机偷走的。当梦多问他老达帝和鸽子都到哪儿

去了时,他目光呆滞地愣了一阵,然后瓮声瓮气地说:

“不……知道……他们把他带走了,昨天夜里……”

“他们是谁?”

“不知道……在医院。”

哥萨克吃力地往前走去。

“等等!鸽子呢?鸽子也被带走了吗?”

“鸽子?”

哥萨克感到莫名其妙。

“那些白色的鸟!“

“噢,我不知道……”哥萨克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他们会对鸽子怎么样……说不定他们会吃掉鸽子……”
他继续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蓦然,梦多感到精疲力竭。他想回到海边,坐在沙滩上,好好睡一觉。可是,离海那么远,他感到体力不支。也许是很久以来他饮食不良,也许是恐惧占据了他的心。他感到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乱叫。
梦多在街边的人行道上找了个地方,倚墙坐了下来。眼下,他在等待。不远处是爿家具店,一块大玻璃镜反射出太阳的光辉。梦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甚至看不清从他身前走过的偶尔停住的行人的大腿。他听不见人们在说些什么。他感到一阵麻痹正侵

蚀他的全身,像一阵冷飕飕的风,冻僵了他的嘴唇,他的双腿。
他的心跳再也没先前那么快了,现在那颗心离他远远的,柔弱无力,在他胸中缓缓地跳着,仿佛快要停下似的。
梦多思念所有舒适惬意的藏身窝,它们地处海边、崖石里、海堤下,与梦多亲密无问。他也惦记着那条不断反抗、想挣脱缆绳驶往红海的“奥克西顿”小

船。然而,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离开这堵墙垣,无法离开人行道,他的双腿再也经受不了长途跋涉。
有人在跟他说话,梦多没有抬起头。他头倚手肘,一动不动地坐在人行道上。此刻,行人的大腿在他面前滞住了,围成了一堵半圆人墙,那情景如同茨冈在当众表演节目。梦多希望他们最好走开,继续走他们的路。他盯着这些停住的脚:男人的脚上套着偌大的黑皮鞋,女人则穿着高跟凉鞋。梦多听见他们在说话,可他没法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挂电话……”有人说。给谁挂电话?梦多觉得自己成了一条狗,一条蜷缩于街头的黄毛苍苍的老狗。谁也看不见他,谁也不会去留意一只黄毛

狗。寒冷继续缓缓地从腹部向身体的各个部位蔓延,一直侵入大脑。

这时,夏巴冈的灰卡车也开过来了。迷迷糊糊中,梦多听到车嘎吱一声刹住,车门打开。他对此毫无感觉,人们稍稍往后退让,梦多看到海蓝色的裤

子、厚底黑皮鞋向他靠近。
“你病了?”

梦多听见穿制服的人在说话,话音在他耳畔回荡,仿佛来自天涯海角。
“你叫什么名字?你住在哪儿?”

“跟我们一起走,愿意吗?”

梦多想起火光闪烁的山峦,想起小城周围的一切。他仿佛坐在小路边,举目凝望金灿灿的田野、红彤彤的火光,仿佛闻到了松脂和袅袅升入空中的白烟的气息,仿佛看到了停在荆棘丛中的红色消防车伸出它长长的喷水管。

“你能自己走吗?”

那伙人架着梦多,像担着不沉的货物,向卡车后门走去。梦多感到两只腿拖在地上,拖在卡车踏板上,可它们却像木偶的腿一样,没有知觉。后来,车门哐啷一声关上,卡车穿行在小城里。这是最后一次。
两天后,那位越南小妇人走进了警察局的办公室。她脸色苍白、倦怠,那是睡眠不足引起的,她等梦多回家,两个通宵没有合眼,白天又在城里到处找他。警察局长看着她,一点也不觉奇怪。
“您是他的亲戚?”
“不,不是,”蒂琴说道,她努力找出一个合适的字眼,“我是他的一位——朋友。”
她显得更矮更小,几乎像个小孩,尽管满脸皱纹。
“您知道他在哪儿吗?”
警察局长看着她,并不急于回答她的提问。
“他在儿童救济院。”他终于说。
小妇人反复念叨,仿佛她不懂:
“儿童救济院……”
然后,她近乎喊了起来:
“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警察局长问。
“为什么送他去那儿?他都干了什么?”
“他跟我们说他没有家,于是我们就送他去了儿童救济院。”
“不可能!”蒂琴重复道,“你们不明白……”
“是您不明白,夫人,”他说道。“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大街上闲逛,像流浪汉、乞丐,甚至更糟!像个野兽,无所不吃,无处不睡。早就有人来告状,诉说他的处境,我们都找了他好些时问,可他太狡猾,东躲西藏!现在这一切该结束了。”
小妇人人盯着前面,浑身颤抖。警察局长语气稍微-平缓了些。

“您——-抚养他吗,夫人?”
蒂琴点了点头。

“听着,假如您想收养这个孩子,假如您希望我们把孩子交给您看管,这并不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是他暂时还得留在救济院,直到他的状况有所好转。如果您想收养他,您务必提交申请,立卷宗,这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办成的事情。”

蒂琴想说话,可她吐不出一个字。

“眼下得让政府来管。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梦多,”蒂琴说道,“我——”

“这孩子正在接受观察。他需要帮助。救济院里友人照料他,给他立卷。他这么大了仍不会读书写字,从来没有上过学,这您知道吗?”

“我能见见他吗?”她终于问道。

“那当然。”警察局长站起身,“再过几天,他身体就恢复了,到那时您再来看他,向主任申请抚养权。”
“我现在就去!”蒂琴嚷道。她又大喊大叫起来,声音嘶哑,“现在,我现在就得去看他!”
“不行,绝对不可能。不过四、五天,您是不能看他的。”
“我求您了!眼下,这对他很重要!”
警察局长把蒂琴送到门口。
“过四、五天再来吧。”
门被打开那当儿,他兴奋起来。
“把您的姓名、地址留给我,好跟您联系。”
他把这些记在旧笔记本上。
“好了。过两天给我挂个电话,讨论立卷事宜。”
可是,第二天,警察局长就亲自来到蒂琴家。他打开花园栅门,沿着砾石小径向别墅大门走来。
蒂琴打开门,他几乎是强行闯了进去。他的两眼在大厅里扫寻着。
“您那梦多!”他说。
“他出了什么事了?”蒂琴问道。她惊恐地望着警察局长的脸,面色比昨天还要苍白。
“他走了。”
“走了?”

“是的,走了!失踪了!逃跑了!”

警长站在蒂琴前面,继续环视大厅。

“您没看见他吗?他没来过这儿吗?

“没有!”蒂琴喊了起来。
“他放火烧了看护所的床单,趁混乱之机逃走了。我想您也许看见他来过。”
“不!不!”蒂琴喊得更厉害。这时她细小的双眼喷射出怒火。警长往后退了退。
“听着,我立即到这儿通知过您。在他未干别的蠢事之前必须找到他。”
警长走下半月形台阶。

“如果他到这儿来了,请通知我!”
他已经沿着砾石小径,向栅栏门走去。
“我早就跟您说过。这是个野兽!”
蒂琴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她的双眼噙着泪花,喉咙硬塞得透不过气来。
“你们无法理解,无法!”她喃喃自语,警长已推开栅门,大步流星地朝停在山下的那辆黑轿车走去。

蒂琴坐在白净的台阶上,许久一动不动,视而不见正在充溢空旷大厅的金色阳光,充耳不闻躲在暗处的蝗虫的唧唧呜叫。她不知不觉哭了,泪珠顺着鼻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蓝围裙上。她知道那个灰头发的少年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已进入夏季,可天气好像冷了起来。这儿,我们这座城市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人们仍然来来往往,卖货的卖货,购物的购物,汽车依旧在大街小巷中穿行,马达轰轰,喇叭齐鸣。蔚蓝的天空中不时掠过一架飞机,机尾拖着一缕长长的白烟。乞丐还在行乞,在破墙角落,市府、教堂前随处可见。然而一切都变了,仿佛一块无形的云,遮住了阳光,给大地笼罩上一层阴影。

一切都变了。此后有一天,茨冈被警察抓了起来:有人发现他变魔术时从行人的口袋里掏钱。哥萨克变成了醉鬼,再也不是哥萨克人了,倒像个奥佛涅①人(法国中部,盛产名酒----译注)。约尔丹渔夫把钓竿放在防波堤上砸烂了,他再也不去埃塞俄比亚了,也不去别的什么地方。达帝

老人终于出院了,他再也找不到那些白鸽,只好买一只猫替代。那位业余画家涂染不出天空,只得开始描摹死气沉沉的海洋风景和自然景观。公园里那位小

男孩那辆漂亮的红色自行车被人盗走了。至于那位面孔酷似印度人的老人,他继续平整他的海滩,也不打算去恒河之滨了。系在码头锈环上的小船“奥克西顿”拖着缆绳,孤苦伶仃地在浮着柴油的水面上左右飘摇,再也没有人过来坐在它上面,为它哼一支歌。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岁月荏苒流逝。没有梦多,日子显得那么漫长,又去得那么迅速。我们城里许多人都在期待着某个人出现,却不敢说出他的名字。我

们常常莫名其妙地在街头、门前的茫茫人海中寻找他的身影。我们看着海滩上的洁白的鹅卵石和墙壁一样的大海。后来,我们有点淡忘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问,有一天,那位越南小妇人在自家花园里的高山坡上散步。她坐在枝繁叶茂的月桂树下,一群花点蚊在那儿翩然起舞。她捡起一块被海水浸蚀过的奇怪的鹅卵石,上面刻着什么字样,已被尘土掩住了一半。她心情激动而又小心翼翼地用围裙角抹去尘土,石块上歪歪斜斜地刻着几个字:

永远热爱

#10 果汁 2005-08-08

他的步履轻盈,悄然无声,像狗一样略微紊乱.

这句怎么老感觉怪怪的。

可能中国人并并不是很喜欢狗。

总喜欢拿狗骂人

假如是小狗还好些··

#11 童末 2005-08-08

图片占位:leadbbsfile/UBBicon/em47.GIF

#12 sudabox 2005-08-10

露拉比

露拉比决定再也不去学校了。那还是在十月中旬的一天清晨。她翻身下床,跣足穿过卧室,微微拉开百叶窗帘,向窗外望去.阳光明媚,她稍探身子.便能瞥见一角蓝天。楼下的人行道上.几只鸽子欢蹦乱跳的.羽毛被风欢得凌乱不堪。那些停开的汽车的篷顶外面是深蓝色的大海,一艘白帆船艰难地向前驶去.露拉比目睹所有这一切.想到自己巳决
她回到卧室中央,坐在小桌前,灯也未开便开始写信。

亲爱的爸爸,你好!
今天的夭气真美.天空一如我喜欢的那样,非常非常蓝.我真希望你也在那儿看

着天空.海水也非常非常蓝.冬天很快就要到了.又开始了另一个漫长的年岁。我希望

你不久能来这儿,因为我不知道蓝天和大海是否能等侯你那么长时间.今天早晨,我醒来时(一个小时以前),我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伊斯坦布尔了呢!我真想闭上眼睛.然后重斯睁开,又一次感觉到自已在那儿.你还记的吗?你买过两束花,送我和妹妹劳伦丝每人一束。大白花散发出浓郁的清香(人们称此为芬芳?)。花香飘溢.我们只好把花儿放进盥洗室。你说过那儿的水可以喝,我就走进盥洗室,喝了个痛快。我的花儿全被弄坏了.你还记得这一切吗?

露拉比停下笔来,咬着蓝色圆珠笔笔头.望着信笺。她没有读信。她只是望着信笺的空白部分。她心想,也许那儿马上就有东西出现,如同天空中的鸟儿.或者缓缓驶过的白帆船。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八点十分.这只小型旅行闹钟外面裹着黑色蜥蜴皮,一个星期只需上一次发条。

露拉比接下来在信笺上写道:

亲爱的爸爸,我真希望你能来把这只闹钟带回去。我从德黑兰动身时,你把它送给我了,妈妈和劳伦丝妹妹说它的样子很漂亮。我也发现它很好看,可我觉得我现在用不着它了。所以,我要你来这里把它取走。它走时非常准确,夜间没有声响,对你很有用。

她把写好的信塞进一只航空信封里.她还想找点别的什么玩意儿放进去,然后再缄封。可是.桌子上除了信笺,书和面包屑,没有其他东西.她只好写上地址;

伊朗,德黑兰

弗尔多西大街84号

P.R.O.C.OM

保尔·弗尔郎德先生收

她把封好的信放在桌边,然后飞快地跑进盥洗室洗脸刷牙。她很想冲个凉水浴,可又担心水声会吵醒蚂妈。她依然光着脚丫回到卧室.急急忙忙地穿了一件羊毛套衫.一条栗色绒裤和一件栗色茄克衫.然后,地穿上袜子,足蹬一双绉底高跟鞋。她梳了梳金发.也顾不上朝镜子里望自己一眼;然后,她把自己周围的东丽全都塞进了小包,有口红、纸巾、圆珠笔、

钥匙和阿司匹林药瓶。她不大清楚她会需要些什么,便在屋里胡挑乱拣了一阵,找到一条裹成球状的红头巾,一块仿皮漆布相匣,一把小刀和一只小瓷狗。她打开放在大衣柜里的一只皮鞋盒,从里面取出一沓信来。她把从另外一只鞋盒里找到的一幅大图画折起来,连同那沓信一起放进包里.她从自己的风雨衣口袋里套出一银行支票和零花钱,一同扔进包里。正要出门时,她又折回桌边,拿起刚刚写好的那封信。她拉开左边那个抽屉,在那些小玩意和纸堆中乱翻了一阵,最后找到一只标有“回声·德国制造”的小口琴.琴上用刀劐着“达维”二字。
她看了小口琴片刻,然后把它丢进包里。她挎上小包,出了家门。
外面,阳光和暖,天空和大海熠熠闪亮。露拉比的目光追寻着鸽子,可是它们很快就不见了踪影。远方-靠近天边的地方,白帆船弓着身子缓缓前行。露控比感到心跳加快.胸腔内那颗心怦然有声。怎么会这样昵?也许是天空的全部阳光使它极度兴奋。露拉比停下脚步,凭倚栏杆.双臂用力捆住胸部。她甚至有点气愤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真讨厌!这家伙!”

随后,她继续上路,极力不去理它。
上班的人们驱车沿着走马路朝市中心疾驶。摩托车奔驰起来发出弹子般的响声。那些窗门紧闭的新汽车里的人们行色匆忙。他们从露拉比身边经过时,会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着她。甚至有人小声摁着喇叭,可露拉比没去理睬他们。

她也一样沿着大道疾步向前,鞋底下没有一丝响声。她朝山峦和岩石那边走去,跟那些人的方向相反。她眯起眼睛凝望大海,因为她忘记带上那幅眼镜。白帆船仿佛与她同路而行,那张等腰三角形大帆被风吹得鼓鼓的。露拉比边走边观赏大海、蓝天、白帆和海岬的岩石,她真高兴自己已经决定不去上学。一切都那么美,学校似乎从来没存在过。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冷飕飕的风刺痛了她的双目,冻红了她的面颊和双手。露拉比心想,像这样,迎风在阳光下漫无目的地逛荡真惬意。
一出城,她便踏上了那条走私犯路。小路从一片五针松林边延伸出来,沿海岸而下,一直通往岩石边。这儿,浸透了阳光的大海更美丽,更加气势磅礴。
露拉比踏着走私犯路往前走,发现大海变得更加强悍。急浪撞击岩石,掀起浪花,汹涌澎湃。小姑娘在岩石堆中止住脚步,聆听大海的声音。她很熟悉海的声音,海水被撕裂后啪啪作响,然后爆炸开,重新融会在一起。她很喜爱这种声音,可是今天,她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里,只有白森森的岩石,只有大海、风和阳光。这又如同坐在一艘船上,周围是生活着金枪鱼和海豚的无边无际的大海。
露拉比甚至不再去想什么学校了。大海就是这样:它荡涤陆地上所有事物,它拥有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一望无际的蓝,漫无际涯的阳光,海风,海浪强烈而温柔的涛声,大海俨若一头摇头晃脑的巨兽,正用尾巴在空中拍打着,卷扫着。
此时此刻,露拉比感到心情畅快。她在走私犯路旁的一块平石板上坐下,凝望着。她看见清晰的天际,一条黑线把海天分隔开。她的脑海中全然没有了街道、楼房,没有了汽车和自行车。
她坐在那块岩石上等了很长时问。然后,她沿着小道继续往前走。前面再也见不到房屋,最后那几幢别墅也已被甩在身后了。露拉比回首凝望,发现那些别墅情形异样,雪白的墙壁上窗帘紧闭,仿佛在酣睡。这里再也没有花园。乱石堆中生长着许多奇异的肉质植物,小刺球、疤痕累累的黄色仙人掌、芦荟、荆棘和枝藤。这儿没有人烟。蜥蜴在乱石堆中爬行,几

只胡蜂围绕散发着蜜味的青草飞旋。
太阳在天空中一个劲地炙烤。白森森的岩石火光闪烁,海水泡沫如雪一般炫目。这是个让人心旷神怡之地,俨若世界的尽头。别无期待,别无他求。露拉比望着面前不断变大的海岬和海中突兀而起的峻峭的山峰。走私犯路一直通到一个小型德国式掩体,要想过去,必须从地下那条狭长的坑道走了。坑道里,空气阴冷,小姑娘冻得瑟瑟发抖。空气潮湿而阴暗,

仿佛在山洞里一般。堡垒的四壁散发着霉尿味。坑道的另一头通向一座围着低墙的水泥平台。龟裂的地缝里生长着一些杂草。

露拉比闭上被阳光灼刺的双目。大海和海风整个地露在她面前。

猛然,她注意到发射台的围墙上画着许多标记。那是用粉笔写的,大写的字母东倒西歪:

找我。

露拉比看了看四周,然后喃喃问道:

“好吧,可你是谁?”
一只肥大的白燕鸥尖叫着从平台上飞过。露拉比耸了耸肩膀,然后继续赶路。此刻,路要难走一些,因为这条走私犯路也许是在上次战争中被那些建造掩体的人给毁坏了。现在,攀爬、跳跃岩石必须手脚并用,才不至滑倒。海岸越来越峻峭,露拉比俯瞰最下面,宝石般翠绿的海水深不见底,海浪撞击着礁岩。
所幸的是,露拉比习惯于在岩石丛中行步,这也许是她最突出的专长。用目光飞快地测算,寻找好走的路、梯级或跳板形状的岩石,找出一条通往高处的捷径:得小心死胡同、易碎的石块、罅缝和荆棘丛。

这也许是算术课上的一道题目。“已知一块岩石的角为45度,另一块岩石距一丛染料树2.5m,切线从哪儿经过?”白岩石俨若一张张课桌,露拉比想象着罗蒂小姐背向大海,端坐在一块偌大的梯形岩石上的那副严肃的面孔。可这也许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算术课所能解决的问题。这里首先必须算出重心。

“画一条与水平线垂直的线,明确地指出方向!”菲律彼先生说道。他站在一块倾斜的岩石上,身体保持平衡,宽宏大度地笑着。他的白发在阳光下变成了一个花环。近视镜片后面,两只蓝眸子异样地闪亮。
露拉比高兴地发现她的身体能轻而易举地找到问题的答案一她的身子前倾,后仰,一只腿站着摇摇晃晃,然后敏捷地一跳,她的双脚准确地在理想的位置着地。

“太好了,太好了,小姐。”菲律彼先生的话语在她耳畔回响,“身体是大自然中的一门科学,千万不要忘记这一点。继续下去,你完成得很顺利。”

“是的,可到哪里去呢?”露拉比喃喃道。
她确实不知道这会将她引向何方。她停下来眺望大海,好让自己缓过气来。可那儿又碰上一个问题那是个计算阳光在水面上的折射角的问题。

“我永远也算不出。”她暗想。
“哦,要运用笛卡尔定律。”她的耳边又响起了菲律彼先生的话语。

“折射光线……”

“…总是停在入射面上。”露拉比说道。

菲律彼说道:

“入射角增大时,折射角也增大,两角的正弦关系不变。”

“不变”那声音说道,“那么?”

“Sin i/Sin r等于常数。”

“水的折射率?”

“1.33。”

可是,阳光无休无止地从大海中喷射而出,折射状态很快变成了全部反射,露拉比无法计算了。她想过不久给菲律彼先生写封信,向他请教。
天气炎热。小姑娘寻找一个能游泳的地方。她发现稍远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码头,那儿有个小海湾。露拉比一直下到水边,然后脱掉衣服。
海水清澈透明,冰凉刺骨。露拉比毫不迟疑地潜人水中,感觉到海水紧贴着皮肤的毛孔。她睁大眼睛,在水底下游了好长时间。然后,她坐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把身子吹干。此时,阳光垂直照射下来,没有反射的光线。她的肚皮和大腿上的细毛上挂着水珠,

闪耀着强烈的光。
冰凉的海水让她感到畅快。海水荡涤了露拉比脑中的杂念,小姑娘再也不去想什么切线和身体的绝对指数问题。她很想再给父亲写封信。她在小包中找到航空信笺,开始用圆珠笔写信,首先从信笺的最下部动笔。她的双手湿湿的,在信纸上留下许多水迹。

露比吻你,

快来我这儿看我

然后,她在信笺的正中间写道:

也许我干了蠢事。不要怨我。我感到自己生活在一座监狱中。你无法知道。也许,

你了解这一切后,仍有勇气呆下去.可我不行。想想四周都是多得数也数不清的围墙,

墙头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还有那些栅栏,窗户上的铁条!想想学校大院里栽植着的那些令我讨厌的树木:栗树、椴树、梧桐。梧桐树特别令人恐惧,它们皮开肉绽,仿佛病入膏肓!

再往上去,她写道:

你也明白,我憧憬许多东西。许多许多,那么多东西吸引着我,我不知道能否将

这些都讲给你听。我憧憬的那些东西这里少得可怜,我从前喜欢看到的那些东西:青

青草地,鲜花,鸟儿和河流。要是你在这儿,你会跟我畅谈起这些,它们会在我身边出

现。可是,在中学里,没有一个人能讲叙这东西。那女孩笨得让人流泪!男孩呢,个个幼稚无知!他们就知道他们的摩托车和茄克衫!

她的笔移往信笺的最上方:

你好,亲爱的爸爸。我在一块小小的海滩上给你写信。海滩小得就像广场里的沙

地,我就坐在这儿一个废弃的码头上(我刚刚洗了个痛快澡)。大海很想吃掉小海滩,

它伸出舌头长长地舔着,没有一块干点的地方!我的信上会有许多海水印,我希望

你会喜欢它们。这儿,就我一个人,可我玩得很开心。我现在已决定再也不去什么学

校了。永远不去,即使有人要把我抓进监牢。况且,这也许不是坏事。

信笺上已经没有多少空白的地方了。于是,露拉比胡乱地往那些小空白处填上一些词句,她觉得好玩:

大海是蓝色的

阳光

寄些白兰花

小木棚,遗憾地不在了

给我写信

一条小船经过,它要驶向何方?

我真想站在一座高山上。

跟我说说你家的阳光怎么样?

跟我谈谈捕珊瑚虫者

丝露姬好吗?

还剩下一些空隙,她补上:

海藻

镜子

远方

黄萤

赛跑

钟摆

香菜

星辰

她将写好的信叠起来,塞进信封,同时还夹进去一片散发着蜜味的草叶。她继续穿过岩石堆往上走时,再次注意到那些写在岩石上的粉笔字。也有指路的箭头。一块平滑的大岩石上写着:跳坑越壑,最后来到海岬的尽头,那儿有一座石头平台和一幢希腊式房屋。
露拉比惊奇地停住脚步。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房子。这座房子建在岩石堆和肉质植物中间,面向大海,呈方形,简朴,阳台由六根柱子支撑着,整幢房子有如一座小型寺庙。房子白得耀眼,默无声息地龟缩在险峻的崖壁下,不受风雨的肆虐和肉眼的侵袭。
露拉比缓缓地走近小屋,心儿怦怦狂跳。那儿没有一丝人影,想必它已经被遗弃好多年了。阳台上各种草藤蔓生,牵牛花绕着柱子往上爬。
露拉比站在小屋前,看到大门上方裂柱廊的石膏上刻着几个字:

夏别玛

露拉比大声读着这名字。她暗想,还没有哪一座房子有这么漂亮的名字。
一排生锈的铁栅栏环绕着小屋。露拉比绕着栅栏寻找进口。有个地方的栅栏被掀起,她就从那儿爬进去。她不怕,尽管一切都那么沉寂。露拉比走过花园,来到通往阳台的楼梯前。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推开大门。屋内很暗,眼睛慢慢才会适应。房子就这么一间大厅,墙壁破损,地上积满了杂屑、破布头和废报纸。屋里阴凉。窗户也许好几年未打开过。露拉比想拉开窗帘,可它们全卡住了.露拉比的双目完全适应屋里的黑暗后,这才发现她并非唯一到过这里的人。墙上涂满了各种题词和图画。她感到气愤,仿佛这房子真是她自己的。她竭力想用一块破布擦去那些东西.然后,她回到阳台,拉门的时候用力过猛,门把手拉断了,她差点摔倒。
房子的外观很漂亮。露拉比坐在阳台上,背靠着一根廊柱.这样真好,只有浪声和从自柱子中吹过的风。透过树干间隙望去,天空和大海茫无涯际。坐在这儿,人已经不在陆地上,已经没有了根基。小姑娘深深地呼吸着,身子挺直,颈靠微温的柱子,每次空气进入她的心肺,她都仿佛升上了明净的天空,下面是圆形的大海。天边一根纤细的线弯成了弓形,阳光

笔直地照下来,她到了另一个世界,处于棱镜的边缘。
露拉比听到风吹来一丝话音,吹进她的耳际。现在不是菲律彼先生的声音,这声音极其古老,从天空和大海之间穿过。温暖的阳光下,轻柔而深沉的话声在她的耳畔回荡,重复着她从前的名字。这名字是有一天她进入梦乡前,父亲赋予她的;
“阿丽尔……阿丽尔……”
声音开始时轻柔,到后面愈来愈高亢,露拉比唱起那支多年来未曾忘怀的歌曲:

蜜蜂吮咂的地方,我也吮咂,

我在小牛的铜铃里躺下,

猫头鹰叫时我睡觉

我骑在蝙蝠身上飞翔

过完快乐的夏天,

我将永远,永远快乐地

生活在挂满花儿的枝头下

清晰的歌声飘进自由的太空,将她带入大海之上。她看到世间万物,轻雾弥漫的海岸,看见外面的城市,大山的那边。她看见大海宽阔的水道,海浪汹涌向前,她一直能看到另一条海岸,灰暗的大地圆盘上,雪松成林,更远的地方恍若海市蜃楼,那是白雪皑皑的库哈页一阿尔波兹山峰。
露拉比久久倚柱而坐,望着大海,为自己吟唱那首《阿丽尔之歌》,还有父亲创作的那些歌曲。她一直等到太阳完全沉下去、海水紫色一片,才离开那幢希腊式房子,重新踏上走私犯路,朝城市方向走去。经过那个掩体时,她看到一个小男孩钓鱼归来,正转身等着她。

“晚上好!”露拉比说道。

“你好!”小男孩说道。

他表情严肃,两只蓝眼睛仓在镜片后面。她扛着一根长常的钓竿,一个鱼袋,脖子上挂着一双鞋。

他同时上路,一边走一边聊上几句,走到路的尽头,他们发现天色尚早,就坐在岩石上, 眺望大海。

小男孩把鞋子穿上。他跟露拉比说起他那副眼镜的来历。他说,几年前的一天,他想看看日食,从此太阳就映在眼里了。
聊着聊着,夕阳沉下去了。他们看见灯塔、路灯以及飞机航灯都先后亮了起来。海水变黑。小男孩拿起钓竿和鱼袋,跟露拉比打了个手势就起身走了。
他快要走远时,露拉比朝他喊道:
“明天帮我画幅画!”

小男孩点了点头。

#13 sudabox 2005-08-14

2

露拉比去那幢希腊式房子已经有好几天了。她很喜欢那样的时刻,跳过所有的岩石,猛

跑乱爬,气喘吁吁地沉醉在海风和阳光中,然后瞥见峭壁下面那个神秘的白色身影突然出现,仿佛一艘抛锚停泊的船。这些天来,天气晴朗,天空、大海都是那么蓝,地平线清纯明净,能看见涌起的浪峰。露拉比来到那栋房子前,停下脚步。她的新猛然条了起来,她感到自己体内的血管中有一股热流,这里边肯定有个秘密。

海风阵阵吹来,她感到全部阳光轻柔地包围她,像电流一样过她的肌肤和头发。她深深地呼吸着,仿佛马上就要去水底世界中潜游很长时间。

她慢慢绕过铁栅栏,来到开口的地方,她走进小屋,望着那六根排列整齐、自如昼光的柱子。她高声读着那个写在裂柱廊石膏上的神奇的字;也许因为它,这儿才显得这样宁静,这样阳光明媚:
“卡利斯马……”
那几个字在她体内照耀,仿佛是写在她身上,企盼她的到来。露拉比坐在阳台的地板上,背靠最右边的那根柱子,眺望大海。
太阳烤着她的面颊。阳光从她的手指,她的眼睛,她的嘴,她的头发里涌出来,汇入岩石和大海的反光之中。

这里沉寂、静谧得让露拉比感到自己即将死去。很快地,生命从她身上隐退出来,飘然而去,飞上天空和大海。这很难理解,可露拉比可以肯定,死亡就是如此。她的身子像原来一样,一坐在那儿,背靠着自廊柱,完全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中。可是,体内的一切活动已离她而去,在她面前荡然飘散。她没法抓住它们。她感到所有一切都风驰电掣般离她远去,快得像椋鸟,似龙卷风。手臂和大腿的全部运动,内心的骚动、颤栗、惊悸都飞快地离去了,一直向前,朝阳光和大海的空问进发。露拉比感到惬意,因而毫无反抗。她眼睛也不闭。她的眼睛瞳孔胀大,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前方,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天空和大海交接的地平线的某一点上。

呼吸越来越慢。胸内,心跳周期拉得越来越长,缓缓地,缓缓地,她的身上几乎没有活动,没有生命,只是她的目光越来越大,像一束阳光一样融进了宇宙。露拉比的身体打开了,轻轻地,如同打开一扇门,她等候大海与她相聚。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看见这一切。于是,她什么也不想,亦别无他求。她的身子远远地呆在后面,顷刻问会变得像白色廊柱和石灰墙一样岿然不动、无声无息。这就是小屋的秘密。只有到了大海的上空,到了湛蓝的海墙之巅,才能最后看到另一边有些什么。露拉比的目光扩散开去。在空气、阳光和海水上飘荡。
她的身子没有变冷,就像那些死在卧室中的人。阳光不住地一直进入到她的许多器官的深处,进入骨骼,因此她同空气保持同样的温度,仿佛蜥蜴似的。
露拉比恍若一团云,一股气体,溶进包围她的一切之中。她仿佛山峦中太阳炙烤下的松树的气息,仿佛散发着蜂蜜味的草叶的气息。她是迅速地闪耀着彩虹的浪花。她是风,海上吹来的习习凉风,是荆棘丛下发酵的泥土的温暖的气息。她是盐,是铺在老岩石上的白霜一样的盐,或者海沟中浓烈呛人的盐。废弃的仿希腊式的小屋的阳台上,不再只是一个露拉

比坐在那儿。她们多得有如阳光照耀下的大海波光。

露拉比张开各个方向的全部眼睛。她看到许多从前无法想象的东西,那非常细小诸如昆虫的巢和蠕虫的穴,她都能看见。她看见肉质植物的叶与根。她看见那些庞然大物,白云的背面,天幕后的星辰,看见两极的冰帽、巨大的山谷,以及大海深处绵延不尽的峰峦。她同时看见这一切,每看一眼都能延续数月数载。可是,她看到这一切时无法理解,因为这是她远在天边的身体的活动,它们穿过太空,展现在她面前。
仿佛死后,她终于能验证世界组成的规律。这些奇特的规律全然不同于那些写在书本上、上课时牢记在心的那些规则。这里有地平线吸引人体的规律,那是一条非常细长的规律,一根连接天空和大海两个运动着的球面的坚硬的线条。万事万物都在那里产生、繁衍,组成成串飞舞的数字和符号,朝未知的世界飞去,太阳骤然变暗了。那儿有大海的规律,无始无终,阳光在那里被折断。有天空的规律,风的规律,太阳的规律,可是,人是无法理解它们的,因为这些符号不属于人类。
露拉比醒来后,努力回忆所目睹的全部情景。她真想写信把所有这一切都告诉菲律彼先生,因为,他也许能说出这些数字和符号所代表的全部含义.可是,她只零星记得几句散言片语,她一遍又一遍大声念道:
“那儿人们纵饮大海”
“地平线的支点”
“海轮或海道”
她耸了耸肩膀,因为这些句子说明不了问题。

然后,露拉比离开自己的领地,从希腊式小屋的花园中钻出来,径直朝大海走去。风骤然吹来,猛烈地吹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反复要把一切重新整理得井然有序。

露拉比很喜欢这风。她喜欢送些东西给它,因为风常常要吃些纸片、尘埃、男士的礼帽,或从大海和云团中吸取小水滴。
露拉比坐在靠近海边的一块礁石的坑凹中,海水舔触着她的双脚。太阳在大海上空燃烧,阳逛反射在海面上,让人睁不开眼腈。

这儿绝对没有别的人,唯有太阳、风和大海,露拉比从背包中取出那沓信函。她用手叉开橡皮筋,一封接一封把信抽出,她随便读上几句,偶尔碰上几句格言。有时,她弄不明白,就大声重读一遍,听起来更为真切。

“……红丝带像旗帜一样飘扬

“放在我办公桌上紧挨窗户的那些黄色水仙花,

“你看见了吗,阿丽尔?”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你在空中说话……”

“……阿丽尔,阿丽尔的天空……”

“这是送给你的,作永久的纪念。”

露拉比把信纸抛向空中。纸片飘然而去,发出被撕碎的声音,它们在大海上空飘翔了片刻,摇摇晃晃,反复狂风中的蝴蝶一般。这淡蓝色的航空信笺一下子消逝在大海上。真好.把这些纸片抛向大风中,让信上的词句飘散开去,露拉比看着大风兴奋地把它们咽下肚去。
她想生起篝火。她在岩石堆中寻找一个风不大的地方。稍远处,是那个小港湾和废弃的码头,她就在那儿安置下来。
这地方生火真是没话说了。被白岩石包围着的码头,风吹不到那儿。岩石底下有个干燥暖热的坑凹,火苗很快就窜了上来,轻盈、苍白,发出轻微的呼呼声。露拉比不停地添加新的信笺进去。它们一下子就燃烧起来,因为信笺很干很薄,很快就在火中化为灰烬。

真好,看见蓝蓝的信笺被火烧得蜷曲着身子,信笺上的字句向后退缩着,不知逃到哪里去了。露拉比寻思,父亲肯定很乐意呆在那儿,看她焚烧他的信件,因为他写这么些信不是为了保存。从前有一天,他们坐在海滩上时,父亲是这样对她说的,他还把一封信装进一只废旧的蓝色玻璃瓶里,扔进很远的大海之中。他的那些话全是写给她一个人的,好让她读

着这些信就能听见他的话音,而现在呢,那些话语可以返回它们的故乡,像眼前这样,迅速地变成火光和青烟,飘向空中,转瞬即逝。也许,大海的另一边,有个人会看见这缕缕细烟和镜子一样闪耀的火焰,他会明白这一切。
露拉比往火堆里加进一些小木棍、树枝和干海藻,好让篝火持续燃烧。空气中飘散着各种气味,夹杂着航空信笺轻淡的甜味、强烈的木炭味和浓重的海藻烟昧。
露拉比看着那些词句闪电般飞速离去,让人想都来不及想。飞离途中,她时不时能认出一些,这些话语已被烧得身子蜷曲、奇形怪状,每认出一些她就莞尔一笑:
“丽!……”
“船!”
“猛猛猛进!”
“夏天天天!”
“阿丽尔,丽尔,尔……”

突然,她感觉到身后有人,她掉转头,那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正站在她身后的一块高耸的岩石上看着她。他的手上总拿着钓竿,脖子上挂着鞋子。

“你干吗要烧纸?”他问道。
露拉比冲他笑了笑。
“因为好玩,”她回答道,“你看!”

她把一张很大的蓝纸靠近火,蓝纸上画着一棵大树。

“很好烧,”小男孩说道。

“看见了吧,它们非常渴望被烧掉”露拉比解释道,“它们等待了好长时间,干得像枯叶,所以它们才烧得这么旺。”

戴眼镜的小男孩放下钓竿,去找了树枝放进火堆中。他们玩了好一会儿,能烧的东西都烧了。露拉比的双手被烟熏黑,眼睛隐隐作痛。为了让这火继续烧下去,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筋疲力尽。现在,这火似乎也疲倦了。火苗越来越小,树枝和纸片接二连三地灭了。
“火要熄了。”小男孩揉着眼睛说道。
“信全烧完了,它要的就是那些信。”
小男孩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
“那是什么?”露拉比问道。她拿过纸片,打开一看,上面画着一个黑脸女人。露拉比认出了那件绿色毛线衫。
“给我画的吗?”
“是给你画的,”小男孩说道,“不过,可以把它烧

了。”

露拉比重新叠好那张画,看着篝火熄去。

“你不想现在就把它烧掉吗?”小男孩问道。

“不,今天不烧。”露拉比说道。

火灭后,烟也熄了。风吹着地上的灰烬。
“我非常喜欢它时,就把它烧掉。”露拉比说道。
他们俩久久坐在码头上,眺望大海,几乎不说一句话。风吹过大海,抹去了挂在他们脸上的水沫,坐在这儿,仿佛坐在一艘大轮船的船头,周围的大海漫无际涯。除了浪涛声和海风长长的呼啸,听不见别的声响。
当太阳挂在正午的位置时,戴眼镜的小男孩拿好钓竿和鞋子。
“我走了。”他说。
“不想再呆会儿吗?”
“我不能再果了,我得回去。”
露拉比也站起身。
“你呆在这儿不走吗?”小男孩问道。
“不,我要去那边看看,去更远的地方。”
她指着海岬另一端的岩石群。
“那边,还有一幢房子,比这幢大得多,很像一座剧院。”小男孩告诉露拉比,“要去那儿,必须翻过岩石堆,然后才能从下面进去。”
“你去过那儿吗?”
“是的,我常去。房子很漂亮,可要到达那儿不容易。”
戴限镜的小男孩把鞋子往脖子上一挂,很快地走远了。
“再见!”露拉比说道。
“再会!”小男孩说道。
露拉比朝岬头走去。她差不多在跑步走,从一块岩石跳上另一块。这儿已经没路可走,必须双手抓住荆棘或草木翻越岩壁。她渐渐远了,消失在白石堆中,悬挂在天空和大海之间。尽管寒风凛冽,露拉比还是感觉到太阳的灼烧。她的衣服里面汗津津的。她的挎包有点碍手碍脚,她决定将它藏在某个地方,以后再来取。她把挎包放进一棵大芦荟下的一个坑凹

中,然后用几块石头将洞口封好。

现在,她上面就是小男孩提放过的那座奇特的水泥房子。要去那儿得沿一大堆坍塌的东西往上走。白森森的废墟堆在阳光下闪耀。露拉比犹疑片刻,因为这地方太奇异,太沉寂了。没有窗户的长水泥墙悬挂在海水上面的岩壁上。
一只海鸟绕着废墟堆盘旋,露拉比突然渴望爬到上面去。她开始沿废墟堆往上爬.尖利的石块划破了她的双手和膝盖,身后的石块三三两两地往下滚去。她爬上最高处,回头眺望大海.她感到眩晕,只好把眼睛闭上。身下,视力所足的范围内,只有大海,湛蓝的大海漫尢际涯,大海占据了直至增大了的地平线的整个空间,俨若一块无边无际的灰色金属屋顶。

海水泛起涟潲。太阳在它身上不同的地上亮了起来,露拉比看见水流,看见海上昏暗的斑点和道路、海藻密林和浪迹。大风不停地掠过大海,将海面吹得平滑如展。
露拉比睁开双目,看到了一切。她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岩石。大海如此美妙,仿佛全速穿过她的大脑和身体,同时喷涌出千万缕思绪。
露拉比小心翼翼地缓缓走近那堆废墟。那位戴眼镜的小男孩说得一点没错,这房子的确像一座剧院,由巨大的钢筋水泥墙围成。高墙之间,生长着各种草木,地上完全爬满了荆棘和蔓藤。墙顶上架着混凝土平板,有的地方已经坍塌。海风从房子四周的洞口呼啸丽入,狂风阵阵,把屋顶钢筋骨架的铁片吹得摇晃不止。铁片交相撞击,奏出奇特的乐曲,露拉比一动不动地谛听着。这乐声仿佛燕鸥的呜叫、海浪的私语,仿佛一种虚幻奇特的没有节奏的音乐,让你颤栗。露拉比开始在那儿转悠。沿外墙有条小径穿过荆棘丛,一直通到一道半废的台阶。露拉比登上台阶,径直来到屋顶下的一座平台,那儿有个缺门,可以透过缺口眺望大海。露拉比就坐在那儿,面对地平线,面对太阳,一动不动地眺望大海。然后,她闭上了眼

睛。
突然,她颤栗起来,她感觉到有人来了。这儿除了风吹动钢筋铁片的声音,没有别的声响,可是露拉比还是察觉到了危险。废墟堆的另一头,荆棘丛中的小道上,确实有人朝这边走来。这人身穿蓝色帆布裤和茄克衫,面孔被太阳烤得黝黑,头发蓬乱如麻。他不声不响地走过来,时不时停下脚步,似在地上寻找着什么。露拉比一动不动地贴着墙,心儿怦怦乱跳,

她真希望那人没看见自己。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到那人在寻找她,她屏住呼吸,不让那人听见。可是,那人走到路中央时,却平静地抬起头,看着小姑娘。他的黑色面孔上的那双绿眼睛闪着异样的光。然后,他不慌不忙地朝楼梯走来。要下去已经来不及了,露拉比只好从洞口钻出,爬上屋顶。海风猛刮,她差点被吹倒。她以极快的速度向屋顶那头跑去,她听到自已的脚步声在废弃的大厅里回荡。心儿猛击她的胸膛。跑到屋顶的另一头,她停下了,她面前横着一条深沟,把她与峭壁分隔开来。她聆听四周。依然只有风吹动屋顶的钢筋铁片之声。可是,她明白那个陌生人就在不远处,在荆棘丛中的小道上奔跑,绕过废墟堆,企图从侧面抓住她。于是,露拉比猛地一跳,落在峭壁的斜坡上,左踝骨扭伤了,疼痛难忍,可她只喊了一下:
“啊!”
那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她甚至弄不清他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他的双手被荆刺划破,有点气喘吁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绿眼睛像细小的玻璃片那样冷硬。沿路的岩石上,那么多粉笔记号难道就是他写的吗?或者,是他闯进那座漂亮的希腊式房子,用污秽下流的图画把墙壁弄得肮脏不堪?他离露拉比那么近,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昧,从他的衣服和头发上散发出一股的淡淡的腐酸汗臭味。突然,他朝前跨了一步,张着嘴,眯起眼睛。露拉比忍着踝骨的疼痛一跃而起,跑下斜坡,身后的石头哗哗地向下滚去。到了山脚下,.她驻足回头,那堆废弃的白墙前面,那人直挺挺地站着,张开双臂,似在保持身体平衡。
太阳剧烈地射向大海。凉风吹过,露拉比感到体力有所恢复。她同时感觉到厌恶和愤怒渐渐压倒了恐惧。之后,她突然明白,什么事情也不会降临在她头上,永远不会。她面前是风、大海和阳光。她想起了从前有一天,父亲谈到风、大海和阳光时跟她说过的那一长串描写自由和空间之类的话语。露拉比坐在一块形同艏柱的岩石上,脚下是大海。她仰起面孔,让前额和面孔好好地感受眼光。是父亲教会她这么做的。这样能帮助恢复体力,他管这叫“啜饮阳光”

露拉比看着下面动荡不定的大海,海水撞击岩石,激起无数浪花和粘稠的泡沫。她任凭自己掉入水中,一头扎进海浪之中。冰凉的海水裹着她,紧压着她的鼓膜和鼻孔,她看见自己的眼中闪着一星炫目的光。当她浮上海面时,她甩了甩头发,忽然惊叫起来。她身后的陆地满载岩石和树木晃晃悠悠,恰似一艘巨大的灰色货轮。峰顶上,那座废弃的白房子恍若

朝天而开的驾驶台。

露拉比任凭轻轻的海浪荡漾,衣服像海藻一般紧贴自己的肌肤。然后,她开始朝大海爬游而去,直到海岬散开,远处现出热气中依稀可辨的城市高楼的白色轮廓.

#14 柳树枝 2005-10-08

很喜欢!

#15 coffeecat 2005-12-10

一潜水就看不到这里....

非常喜欢。这些就是全部了么?

#16 sudabox 2006-06-11

3.
总不能永远这么下去。对此,露拉比心中再清楚不过了。首先,学校里,大街上总有这么人。他们说长道短,喋喋不休。有女孩子甚至拦住露拉比,说她夸夸其谈,还说所有的人包括女校长都知道她并没有生病。然后就是那些要求解释的信函。露拉比拆开信,开始用妈妈的名字回信。有一天,她甚至模仿妈妈的声音给校监办公室打电话,解释说她女儿病了,病情很严重,不能去上学了。
可是.露拉比心想,总不能永远这么下去。接着,菲律彼先生也写来了信,信简短而奇特,要她回学校去.露拉比将那封信揣进茄克衫衣兜里,永不离身。她真想给菲律彼先生回封信,向他解释,可她担心女校长看到信后,知道她并没有生病,却到处闲逛。
早晨,露拉比走出家门时,天气异乎寻常的好。母亲自从出事后,每晚都服药,此刻仍在酣睡。露拉比走上大街,被阳光炫得睁不开眼睛。天空几近白色,大海波光闪烁。像往常一样,露拉比踏上了走私犯路.白岩石仿佛屹立于水面上的冰山。露拉比迎着海风,沿着海岸躬身前行。不过,她再也不敢到掩体那边的水泥平台那儿去了。她多想再看一眼那幢由六根廊柱支撑的漂亮的希腊式房子,坐在那儿,任自己的神思在海上飘荡。可她害怕碰上那个在岩石和墙壁上乱涂乱写、头发蓬乱的男人。她只好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极力想象那幢房子。那房子小小的,龟缩在峭壁下边。窗帘和大门紧闭。也许,今后再也不会有人进去。廊柱上方的三角形柱头上,阳光照亮它的名字,总在说:

夏别玛

因为这是世上最美的名字。
露拉比背倚岩石,又一次久久地凝望大海,仿佛要与它诀别。一直到天边,密聚的海浪起伏不平。浪峰上闪耀着阳光,如同细碎的玻璃块。带咸味的海风拂面而过。大海在岩石中咆哮着,灌木的枝条呼呼作响。露拉比又一次在神奇的大海和空旷的天空陶醉了。后来,接近正午时分,她转身离开大海,踏上了通向市中心的小路。大街上吹来的风与海风不同。风打着旋涡,一阵一阵地刮得百叶窗吱嘎作响,卷起满天尘雾。人们不喜欢这风。他们急匆匆地穿过街道,躲进墙角。大风和干燥的气候使所有东西都通上电流。人们神情紧张地跳著走,彼此打着招呼,互相碰撞。有时,漆黑的街道上,两辆汽车猛撞,爆发出强烈的咣当声,汽车喇叭被卡住后长鸣不息。
露拉比甩开大步走在大街上,灰尘太大,她只得半闭着双眼。到达市中心时,她感到弦晕。人来人往,人群像枯叶一样飘散。男男女女忽而密聚一团,忽而又分散开去,在更远的地方麇集起来,仿佛磁场中的铁屑。他们要到哪里去,他们想要什么?露拉比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如此多的面孔,眼睛和手,她无法理解。人群沿着人行道慢慢向前移动,抓住她,把她推向前面的不知什么地方去。人们从她身边挤过去,她能听见他们的喘息和双手的窸窣声。一个男人俯身咬着她的耳朵啷哝了一句什么。可是,他说的仿佛是一种陌生的语言。
露拉比自己还没明白过来就进了一家大商店,里面灯光明亮,声音嘈杂。仿佛里面也在刮风.风沿着小路,吹进楼梯,吹得广告牌东摇西摆。门把手也放出电流,霓虹灯管闪烁,如同苍白的闪电。
露拉比几乎是跑着寻找商店出口。从门前经过时,她与什么人撞了个满怀.她喃喃道:
“对不起,夫人。” _
可那不过是一个头戴罗登尼圆顶礼帽的塑料模特。模特双臂张开,微微晃动,那张生硬的面孔呈蜡黄色,跟女校长的面孔差不多。经这么一撞,女模特儿的黑色假发乱蓬蓬地纷披下来,遮住了眼睛,模特的睫毛酷似昆虫的细腿。露拉比笑了笑,同时颤粟了—下。
此刻,她感到疲惫不堪,肌肠辘辘。也许是从昨晚起她就一直没吃东西。她走进一家咖啡店,坐在大厅的最里边,略显昏暗的地方。服务员站在她面前。
“我要一份炒鸡蛋。”露拉比说道。
他仍在看着她。
露拉比从茄克衫中抽出一张纸想写点什么。她想写封长信,可又不知道寄给谁。她同时想给爸、劳伦丝妹妹、菲律彼先生写信,还有藏眼镜的小男孩,写信感谢他的图画。可是,这没法进行下去。她只好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取出另一张,开始写道:

校长夫人,
真抱歉,我女儿目前不能来上学,她的身体状况需要

她停了下来。需要什么?她什么都想不出来。
“小姐,你的炒蛋。”服务员喊道.他把菜盘放在桌子上,神情异样地看着露拉比。
露拉比把这张纸也给揉了,她开始头也不抬地吃起炒蛋来。热乎乎的炒菜咽下肚去,她感觉好多了,她很快就能起身上路了。
她来到中学门前时,犹豫了片刻。她走了进去。孩子们的吵嚷声一下子把她淹没了。她马上认出了每一株栗树,每一棵梧桐。它们纤弱的枝条在阵风中晃动,树叶在大院里飘舞。她也认出了每一块砖,每一张蓝色塑料凳子,每一扇毛玻璃窗户。为了避开那些穷追猛跑的孩子,她在大院里边的一张凳子上生了下来。她在等候。似乎无人注意她。后来,吵嚷声渐渐平息。学生们成群结队地涌进教室,教室门一扇接一扇关了起来。很快地,大院里只有风吹树动声,灰尘和枯叶在院子间飞旋起舞。露拉比感到冷。地起身去找菲律彼先生。她一扇接一扇推开预制大楼的大门,那儿有语音室。每次她推开门都突然听到一句话在空中停住片刻,关上门后又无影无踪了。
露拉比又穿过大院,敲开了门房的玻璃门:
“我想见见菲律彼先生。”她说道。
看门人奇怪地打量着她。
“他还没来。”他说道,突然他想起来了,“我想女校长在找您,跟我来。”
露拉比顺从地跟着看门人往前走。他在一扇漆过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然后,他推开门,示意露拉比进去。
女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咄咄地看着她。
“进来坐下。我听你解释。”
露拉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打过蜡的办公桌。屋里静寂得可怕,她想说几句话。
“我想见见菲律彼先生,”她说道,“他给我写了封信。”
女校长打断了她的话语。她的话音像她的目光一样冷硬。
“我知道。他给你写过信。我也写过。这无关紧要,问题在你。你到哪儿去了?你肯定有什么…有什么有趣的事情要跟我讲。好吧,小姐,我听你说。”
露拉比避开她的日光。
“我母亲……”她开始说道。
女校长近乎吼了起来。
“你母亲很快就会知道这一切,当然还有你的父亲。”
她拿出一封信,露拉比也立即认出了。
“这封信,是假造的!”
露拉比并不否认。她甚至不觉得奇怪。
“我听你解释。’女校长重复道。露拉比的无所谓态度渐渐惹怒了她。也许是风的过错,它让所有的东西都通上了电流。
“这么长时问,你都在哪儿?”
露拉比开口说话了。她说得很慢.一边搜寻词为现在她不怎么习惯。她说话时,双眼直视前方,女校长的位置,白色廊柱屋子、岩石以及在阳光下熠熠闪光的希腊名字浮现在她眼前。她试图把这一切讲给女校长听,蓝莹莹的海水如钻石般闪光.深沉的涛声,黑线似的天际.燕鸥在威风中翱翔。女校长听着听着,面孔上显出极度困惑的表情。这样一来,她完完全全像那个假黑发蓬乱的模特,露拉比竭力忍住没笑。她讲完后,大厅里沉寂了几秒钟。后来,女校长的面孔变了,仿佛在找寻她的话音。露拉比昕见她的声音后非常吃惊。她的声音完全变了,变得更加庄重,更加温柔。
“听着,我的孩子,”女校长说道。她身压向打过蜡的办公桌,凝视着露拉比。她的右手握着一支镀了金圈的黑钢笔。
“我的孩子,我准备把这一切都忘了。你可以一如往常去教室了。不过你得跟我说说…”她犹豫了片刻。“你也明白,我是为你好.必须跟我讲真话。”
露拉比没有回答。她不明白女校长在说些什么。
“跟我说说,不要怕,我会为你保密的。”
露拉比一直缄默不语.女校长压低声音飞快地问道:
“你有了男朋友,是吗?”
露拉比想申辩,可是女校长不给她时问。
“否认也没用,有人——你的女同伴中有人看见你跟一个男孩在一起。”
“这是造谣!”露拉比说道;她投有大喊大叫,可是女校长恶狠狠地说:
“我想知道他的名字。”
“我没有男朋友。”露拉比说道。她一下子明白为什么女校长的面色变了,因为她在撒谎。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面孔也仿佛变成了冷硬平滑的石块,直直地盯着女校长,因为,现在她再也不怕她了。
女校长感到困惑不解,只好避开目光。她用一种温和的、儿乎充满柔情的语调说道:
“我的孩子,必须跟我说实话,这是为你好!”
然后,她的声音重又变得生硬而凶狠。
“我想知道这男孩的名字!”
露拉比感到义愤填膺。这一切仿佛石块一样阴冷沉重,哽塞在她的肺部、她的喉咙中,她的心跳加快,就像看到那幢希腊式小屋墙壁上的那些淫秽的话语一样。
“我不认识什么男孩,这纯属谣言,谣言!”她道,她起身想离开。可是女校长挥手示意她留下。
“别走,别走,留下来!”她的声音忽又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我不说这是为了你——为了你好,我的孩子,这只是帮助你,你应该明白——我想说--”
她放下那支笔头镀金的黑钢笔,枯瘦的双手紧紧地交叉在一起。露拉比重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几乎透不过气来,脸色苍白如纸,俨若石制面具。她感到虚弱无力,也许是因为这些天在海边吃得少、睡眠不足的缘故。
“我的义务是保护你免遭生活的危险。”女校长说道,“你太年轻.你不知道.菲律彼先生在我面前高度表扬了你,你是个好学生,我不希望——不希望出这类事情把你的学业愚蠢地糟踏光。”
露拉比听见她的声音很遥远,似穿墙而过,被风吹得变了调。她想说话.可她的嘴张不开。
“你经历了一段困难时期,自从——自从你的母亲出事住院以后。你瞧,这一切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这能帮我了解你,可你也得与我合作,你必须努力…… ”
“我想见见…菲律彼先生…”露拉比说道。
“你马上就会见到他,见到他,”女校长说道,“可是,你得把实情告诉我,你到哪里去了。”
“我跟你说过,我去看海去了。我躲在岩石丛中。看着大海。”
“跟谁一块,”
“就我一个人,我说过,就我一个人。”
“撒谎,”
女校长大叫起来。紧接着她又说道:
"如果你不告诉我你跟谁在一块t我就不得不把这一切告诉你父母。你的父亲…… ”
露拉比的心开始怦怦狂跳。
“如果您这么干,我永远不会回这里来!”她感到自己话语的分量,然后她眼睛直视女校长,一字一顿地回答:
“如果您写信告诉我父亲,我再也不上这儿来了。再也不去任何别的学校。”
女校长好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沉寂笼罩着大厅,仿佛一阵冷风。然后,女校长站起身来。她关切地看着小女孩。
“用不着把事情闹得这么糟,”她终于说道,“你脸色煞白,你累了。我们下次再谈这些。”
她看了看表。
“菲律彼先生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可以听。”
露拉比慢慢地站起身。她朝大门走去。出门之前,她又回头一次。
“谢谢夫人。”她说道。
学较大院里又聚满了学生。梧桐树和栗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不定,菝子们的喧哗声令人沉醉。露拉比避开奔跑的学生和小孩,慢慢穿过大院。几个女孩朝她打手势,可不敢接近她。露拉比冲她们莞尔一笑。她来到那幢预制大楼前,看见菲律彼先生靠着B号支柱的侧影。他跟往常一样,穿着那套灰蓝色西服,嘴上叼着一支香烟,目视前方。露拉比停下脚步。教授发现她后,兴奋地打着手势,迎她走来。
“好吗,好吗,”他说道,这是他要说的全部话语。
“我想问你…”露拉比开始说道。
“问什么,”
‘关于大海、阳光.我有许多问题要问您。”
可是,露拉比突然忘记了那些问题。菲律彼先生兴奋地看着她。
“你去旅行了?”他问道。
“是的…… ”露拉比说道。
“嗯…… 旅行愉快吗?”
“噢,那当然!非常愉快!”
上课铃声在大院和走廊里回荡。
“我很高兴…… ”菲律彼先生说道。他用鞋跟碾灭了烟头。
“课后,你再把一切讲给我听。”他说道。眼镜后面,他的那双蓝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亮光。
“你现在再也不去旅行了?”
“不了。”露拉比说道。
“嗯,应该出去走走,”菲律彼先生说道。他又重复道:“我很高兴。”他走进预制教学大楼之前又朝小女孩回过头来。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等上完课后,我也一样,非常热爱大海。”

----全文完----

几乎是隔了大半年,才把露拉比的这个大坑填完.接下来,苏打会勤劳地更新的,下一篇将是《神仙居住的高山》

#17 康素爱萝 2006-06-12

苏打MM不是一个一个字敲上去的吧,汗~

#18 sudabox 2006-06-13

不是啊,用扫描软件做的,所以才惭愧的嘛

#19 sudabox 2006-06-13

神仙居住的高山

雷达巴尔缪山峰地处那条泥土路的右方。它沐浴在六月下旬的阳光里,显得巍峨壮阔,俯瞰整个平原地区和浩瀚的冷湖,日翁只看得见它。可它并非唯一的山峰:稍远处是卡尔佛斯丹达尔高原,深深凹陷的大山谷一直伸向大海;往北是黑黢黢的的冰川守护者。不过,相比之下,雷达巴尔缪山更俊美,吏高大,更纯清,一条纤细的轮廓线从山脚绕至山巅。它头顶蓝天,高耸人云,白云如火山青烟般缭绕着它。
日翁正朝雷达巴尔缪山进发。他把自己的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靠着路边的斜坡停放下来。然后,他过铺满欧石南和地衣的田野。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走向那座山。他早先就知道这座山,打他孩提时起,他每天清晨都要凝望它。可是今天,雷达巴尔缪山仿佛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沿着柏油马路不行去上学时,也要抬头瞻望它。山谷里没有一处望不见它的身影。它恍若一座高高耸立的城堡,可以俯瞰整个地区,俯瞰这个地区一望无际的苔藓、地衣,牧场和村落。
日翁把自行车停放在湿漉漉的斜坡边。今天是他骑车外出的第一天。他顶着大风,从山脚开始,沿着斜坡往上骑,累得气喘吁吁的,脸颊和耳朵都滚烫滚烫的。
也许是阳光招引他爬上雷达巴尔缪山。严冬季节,云雾掠过地面,撒下无数冰粒,山峰显得极其遥远,可望而不可即。有时候,漆黑的天空中划过几道蓝莹莹的闪电,环绕山蜂,吓坏了山谷里的人们。可日翁,他一点也不怕。他遥望山峰.仿佛白云深处的山峰也穿过灰蒙蒙的大草原,正注视着他。
今天,兴许是六月的阳光将他引向山峰。尽管寒风刺骨,阳光依然美丽,柔和。走在湿漉漉的苔藓上,日翁看见昆虫在阳光下蠕动,蚊子、苍蝇绕着小植物飞旋,野蜂在白花之间流连,身子细长的鸟儿在空中迅速地扑打着翅膀,悬挂在水洼上面,然后一下子随风飘去。它们是这里绝无仅有的生灵。
日翁驻足聆昕风声。风吹过地凹,吹过荆棘丛奏出奇特而美妙的旋律。几只小鸟躲在苔藓中叽喳不停。它们的尖叫声在风中变大,而后窒息无声。
六月美丽的阳光灿烂地照耀着山峰。日翁越走近山峰.越发现它并不像远处看起来的那样有规则,它从玄武岩平原的石堆中挺拔而起,有如一幢废弃的房子:有高高的墙面,黑断层把墙面分裂开,仿佛遭重击后留下的裂痕。山脚下流淌著一条小河。
日翁从未见过类似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呈现出天空的颜色,曲曲弯弯地从翠绿的苔藓上轻轻流过。日翁踮起脚尖轻步走过去,以免陷进小水潭。他在小河边跪了下来。蓝莹莹的河水潺潺地流着,它晶莹纯净得有如玻璃。水底铺满了小卵石,日翁伸手去捡。河水冰冻刺骨,他想把手仲向深处,可河水已浸到了胳肢窝。他的手指捉到了一块微微透明的白石块,石块呈心型。
突然,日翁又一次感觉到有人在瞧着他。他抖索索地站起身,袖子被冰凉的河水浸湿了。他回转身,巡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微微倾斜的山谷、苔藓和地衣遍布的大平原。风从平原上吹过.这个时侯,连鸟儿都隐匿了踪影。
突然,日翁瞥见了他那架停放在长满苔藓的斜坡边的自行车的红色身影,他才安下心来。刚才,他倾身面向河水时,投给他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目光。还仿佛有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极其轻柔地吹进他的耳畔,它那么轻那么柔,一点也不像熟悉的声音。那或许是一种声波,如阳光一般包容他,使他颤栗,那方式有如云开日出。
日翁沿小河走了一段,寻找一个可涉水而过的地方。他从稍往上去的一个小弯处走过去。河水如瀑布般从那儿平滑的石块上倾泻下来。河沿的绿苔藓一簇一簇声无息地向下漂去。日翁停下步子,跪在溪水边,喝了几口冰凉、甜润的河水,然后继续上路。云块忽散忽聚,阳光跟着变幻不定。奇妙的阳光仿佛不是来自太阳。它在山壁周围的空气中飘浮着。它又缓慢,日翁心想,它能日复一日、毫不减弱地持续几个月,不让黑夜占据它的位置。眼下,它出现了,它钻出地层,照亮云隙间的天空,仿佛要长存下去。日翁感到它正从肢体和面孔的皮肤上进人他,有如某种滚烫的液体,浸透他的衣服和头发,从毛孔里钻进去。蓦然,他想让自己赤身裸体。有个地方,苔藓地形成一个避风盆地,他迅速地脱去所有的衣服。然后,他在湿漉漉的地上打起滚来,大腿和手臂在苔藓上摩擦。软茸茸的苔藓在身子下面西蔌作响,他的全身沾满了冰冷的水珠。日翁停下来,张开双臂.静静地仰面躺着,凝望天空,倾听风声。这时,雷达巴尔缪山云开雾散,同样温暖地烤着日翁的面孔、胸脯和肚子。
日翁重新穿上衣服,继续朝山壁走去。他的面孔发烫,两耳轰鸣,仿佛刚刚喝过啤酒似的。他的双脚被柔软的青苔搔得怪痒痒的。他蹦跳着,很难笔直地向前行走。到了苔藓地的尽头,日翁开始翻越山墙。地面坎坷,满是灰暗的玄武岩石块,小路上的浮石在脚下被踩得咔嚓咔嚓响,并化为碎块。
他面前竖起一陡山壁,高得让人看不见山顶。从这儿没法往上爬。日翁绕过长墙,面北而上。寻找一条通道。他一下子就找到了。刚才被山墙挡住的风,现在突然猛刮起来。他踉踉跄跄地向后倒去。他前面,一条宽阔的断层把黑岩石割裂开来,形成一扇巨门。日翁走了进去。
断层的两壁中间,坍塌着一堆杂乱的玄武岩大石块。必须抓住每一个凹口、每一道裂缝.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日翁鼓足力气,爬过一块叉一块岩石。内心有什么么东西在催促他,他想以最快的速度爬到断层上面。好几次.他险些仰面捧了下去。因为石块上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日翁的两只手紧紧抓牢,有一刻,他的食指指甲被抓破了,他全然没有感觉到。尽管天气阴冷,热流却继续在他的血管里循环。爬上断层后,他回转身。溶岩石和苔藓组成的大山谷一望无际,绵延不尽;天空无边无际,乌云翻滚。日翁还从未见过比这更美妙的情景。仿佛大地变得遥远,空旷,没有了人、动物和树木,变得有如海洋一样浩瀚,孤独。山谷上空的一些地方,云块破开,日翁能看见歪歪斜斜的雨线和光晕。
日翁背倚石墙,静静地眺望平原。他的目光搜寻那辆自行车红红的身影和山谷另一头他父亲的那幢房子。可他找不着.他所熟悉的一切都从视野中消失了,仿佛绿油油的苔藓高涨起来,淹没了一切。唯有山脚下那条小河仍在闪亮,恍若一条青蛇。然而,小河在远方也消匿了身影,仿佛流进了山洞。
日翁望着身下那条灰不溜秋的断层,突然感到颤栗。他刚才踩着石块往上爬的时候没有意识到:玄武石一块连接一块,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台阶。日翁又一次感觉到那包围他的奇异的目光。陌生人的存在重重压在他的头上、肩上.压着他的身体。一种灰暗而强烈的目光笼罩整个大地。日翁抬起头,头顶上的天空,从天际的这一头到另一头被同样强烈的光照亮。日翁阖上眼帘,仿佛瞥见闪电。
后来,低得似炊烟的偌大云块重新聚拢,笼罩着阴沉的大地。日翁双目紧闭了很久,才没有头晕目眩。他倾听从平滑的岩石上滑过的风声。可那个奇特温柔的声音没呼喊出他的名字。在风曲中,它只是咕哝低语,令人费解。
是风声吗?日翁听见陌生的声音,女人的低声嘀咕声、鸟儿的振翅声、海浪声。有时,从山谷的深处传来蜜蜂奇特的嗡嗡声和摩托车的隆隆声。那些响声混杂在一起,在山的侧畔回荡,像泉水一样流走渗人地衣和泥沙底下。
日翁睁开双眼,他的双手紧紧抓住岩壁。天气很冷,他的脸上却渗出不少汗珠。此时,他有如坐在一艘擦过云块,慢悠悠地转动身子的岩溶石船上。大山轻盈地滑过陆地,日翁感觉到了那种左右摇摆的天平运动。天空中,云块分散开去,巨浪般逃窜。光线忽明忽暗。
这情景持续了很久,久得有如一趟去海岛的旅行。后来.日翁感到那目光远离他而去。他松开抓红崖壁上的手指。他上面,山巅清晰可见。山峰是由黑石组成的大圆顶。像气球一样身体鼓胀,柔滑,在天光中闪耀。
熔岩和玄武岩在圆顶边形成一道轻微的斜坡,丹尼尔从那儿继续上爬。他猫着腰,像山羊一样迈着碎步,左拐右拐地向上攀爬。眼下,风肆无忌惮地猛刮,把他的衣服收得哗哗作响。日翁紧紧抿住嘴唇,双眼被泪水弄模糊了。可是,他并不害怕,不再感到眩晕。陌生的目光现在不再压抑他。相反,它用全部的光亮支撑着他,把他推向山顶。
日翁还从来感到过像现在这样精力充沛。有一个喜欢他的人,走在他身边,与他同步向前,以同一节奏呼吸。陌生的目光将他引向岩石的顶端,助他攀登。某个人从梦的深处走来,他的力量不断增强了,像云块一般膨胀起来。日翁的脚准确地落在熔岩石块上,也许正踏着那无形人的脚印。冷飕飕的风刮得他直喘气,模糊了他的视野,可他无需用眼。他的身体辨别方向,一个劲地往前冲;他一步一步地沿着弯

弯曲曲的山脊上升。
他只身一人处在天空的中心。此刻,他的周围再也看不见陆地,望不见天际,只有空气、阳光和灰色的云块。日翁如醉如痴地朝山巅迈进,动作有如游泳者。他的双手时不时地接触溜平、寒冷的石板,他的肚子从石块上面掠过,体察到熔岩的脉纹锋利的裂口。阳光使岩石,使天空膨胀,在他体内壮大,在他血液里颤抖。风曲萦绕在他的耳际,在他嘴中回响。日翁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他一鼓作气地向上爬,整个身子毫不停息地朝山巅挺进。
他离山顶越来越近。玄武岩石坡禽来愈温柔、漫长。日翁此刻仿佛身处山下的山谷之中,不同的是,这里的山谷是由岩石组成的,美丽、广阔,曲线般长长伸向云端。风雨剥蚀岩石,将它们抛光得如石磨一般。血红色的水晶玻璃、绿色蓝色的条纹,黄色的斑块从不同的地方溅起金光,仿佛在阳光中起伏飘荡。石块谷地往上消失在云层之中;云块掠过谷地,身后拖着细纤维、灯蕊,药线,一切消散后,日翁又能看见岩石清纯的轮廓线。
后来,日翁完完全全登上了峰顶。他并没有马上就意识到,因为他是逐渐到达的。可是,当他凝望四周,发现自己是这个偌大的黑圆的圆心时,他明白自己已经到顶了。峰顶就是这么一块触及天空的熔岩平台。这儿,风不再是一阵一阵地吹,而是持续不断地猛吹猛刮,像金属片般绷紧,从石块上掠过。日翁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他的心跳急促,血液涌上颈脖,涌上太阳穴。有一阵,他都透不过气来,因为大风紧紧压住了他的鼻孔和嘴唇。
日翁寻找避风的地方。峰顶是光秃秃的不毛之地,没有一处凹洞。熔岩石冷冷地泛着光,有如沥青般开裂。那是雨水凿出的沟壑。风卷走岩石保护层上的灰尘,化做一缕炊烟。
光明主宰着这儿。他走在山脚下时,光明召唤他,于是他把自行车停靠在路边的长满苔藓的斜坡上。天空的光在这儿旋转,无拘无束。它一无止境地从太空里迸喷出来,射向岩石块,然后反弹回浮云之中。悬乎乎的熔岩也渗进了这光明、沉重、深沉有如夏日的大海。这光明里没有热量,它来自宇宙的最远端,聚敛了太阳和看不见的天体的全部的光,重新燃起古时的木炭.重新让数百万年以前在地球上焚过的火重新燃起。火光在熔岩里、在大山里面闪烁,被冷飕飕的风吹得摇曳不定。现在,日翁看清了眼前在坚硬的石块下面蠕动着的潜流。红彤彤的脉纹如火蛇般匍匐而行;冻结于岩石内的汽泡.像海洋动物的发光体一般闪着光。
风陡地停了,仿佛一个人屏住了呼吸。这样,日翁可以朝溶岩石平原的中央进发了,他在三个奇怪的标记前停下脚步。那是三个凿于岩石中的小盆,其中一只盛满雨水,另外两只掩蔽在苔藓和一棵干瘦的小灌木下面。石盆周围有许多散乱的黑石块,石块的齿槽内滚动着红色熔岩石粉末。
这是唯一的避风处。日翁坐在小灌木下的石盆边。这里,风仿佛从不使劲地吹。熔岩石温柔、平滑,被天上的光照得暖烘烘的。日翁双肘着地向后仰躺着,眼望着天空。
他还未见过如此近的浮云。他很喜爱云儿。在下面的山谷里时,他常常躺在农场后面,凝望它们。要么躲在小湖湾里,久久地仰着脑袋,直到自己的胫腱硬如粗绳。可在这儿,山顶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云来的很快,它们贴着熔岩石平原,张开巨翼,无声无息,轻而易举地吞噬天空和岩石,铺展开它们巨大的薄膜。云从山顶上飘过时,那儿所有一切都变得雪白,磷光闪闪,黑乎乎的石块上缀满了珍珠。云经过

时,没留下阴影。相反,天上的光更强烈地照亮,让一切染上和泡沫的色彩。日翁看着自己雪白的双手,手指有如金属器材一般。他仰头张嘴,饮着光芒四射的细水珠,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溢满宇宙的银光。此时,再也没有山,没有苔藓山谷,没有村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除了那些朝南飞奔的填满每一个洞,每一丝裂缝的云块。清新的蒸汽久久地在山顶萦绕,让世界失去光明。之后,正如初来乍到时一样,水汽迅速地朝天空的另一头滚涌而去。
日翁来到这儿,来到浮云身边.感到很幸福。他热爱它们的国度,远离山谷,远离人的道路。圆圆的熔岩石上的天空时张时合,阳光忽明忽暗,有如灯塔。也许,没有别的什么。真的,也许,现在一切都在不停地变幻,变成烟雾,化做旋风,流动的结,船帆,翅膀、苍白的河流。黑黢黢的熔岩石也在漂移,分散开,往下流去,冷冷的熔岩缓缓地涌出火山口。
浮云离去时,日翁看着它们在空中飞奔的脊背。此刻,蔚蓝的大气层重新展现出来,太阳光芒四射,熔岩石块重又坚硬起来.
日翁匍匐在熔岩石块上。突然,他发现积积满雨水的石盆边上放置着一块奇异的岩石。他爬过去,观察着。那是一块黑熔岩石,显然被大块大块地剥蚀掉了许多。日翁想把它掀翻过来,可没能成功。它被焊接在地下,非常非常重,重量与石身不谐调。
日翁又一次感觉到先前当他从山沟里的石块上爬过时的那种战栗。这石块与这座山的形状一模样。毫无疑问:山底同样宽.棱角突兀,还有同样的半球形山顶。日翁把身子凑得更近,清楚地辨出了他上山时爬过的那条山沟。石块上正好有条裂缝,缝里的锯齿一如他爬过的那道巨级台阶。日翁把头凑近那块岩石,直到视野模糊不清。熔岩石块膨胀,充盈他的视野,在他周围延伸。日翁渐渐感到身子不在了,也没有了体重。现在,他躺在白云的脊背上飘游着,阳光从各个地方穿透他的全身。他看见身子下面水和阳光闪耀的熔岩石块,地衣的污块和蓝水湖的圆轮廓。他缓缓地在地上滑动,变得如同一片轻盈的云,不时变幻身形。他是一缕灰蒙的炊烟,一缕蒸汽,挂在悬崖上,细细的水珠滴落下来。日翁的目光再也没从这块石头上移开过。他感到这样很幸福;他张开手指,在平滑的石块上面久久地抚摩着。石块在他手下颤动,有如一张皮。他察觉出每一个凸出的部分,每一丝裂缝,每一个时期刻下

的印记。温柔的阳光编制成一块轻盈的毯子,恍若尘埃一样。
他的目光停留在石块的顶部。圆顶熠熠闪光,他看见那儿的三个小洞,看到他正呆着的那个地方,他感到心旷神怡。日翁聚精会神地,几乎是痛苦地看着那三个石盆记号,可他看不见那个呆在山顶的纹丝不动的虫影。
他看着这块熔岩石,看了很久。透过那目光,他感觉到自己渐渐离去了。他没有停止思想,可他的身子慢慢麻木了。他的两只手分开放在这座小山上,渐渐变冷,他的脑袋耷拉下来,下巴顶着石块,目光凝止不动。
这时,山上的天空舒展开,又合上了。云块飘向熔岩石平原,细细的水滴打在日翁的脸上,挂在他的

头发上。太阳时不时地闪亮,射出灼人的光。风久久地绕着山峰吹拂,忽而朝这边,忽而朝那边。
后来,日翁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心跳声远远地从地底下传来,直到熔岩的深处,直达火的动脉里,到冰川的底部。他的心跳震撼着大山,在熔岩石脉,在石膏里,在圆柱形玄武石里颤动。它们在岩洞的底部,在断层里回荡,有规律的声音必定穿过长满苔藓的山谷,传到人类居住的房屋。
“咚峰,峰咚.峰咚,峰咚,咚咚!”
这沉重的心跳像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天一样,把他带向了另一个世界,日翁看到前面那块黑石块在阳光下颤动。每搏动一次,天上全部的光亮都跟着摇曳,犹如射出的闪电。浮云膨胀,带着电流,磷光闪烁,正如它们从圆月前滑过一样。
日翁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从深深的海洋里发出的沉沉的刮擦声、喷射而出的蒸汽声,这声音把他带到了更远的地方。很难抵抗睡意了。别的声响不停地涌现,新的声音,马达的震动声,鸟儿的呜叫声,绞车的吱嘎声,沸腾液体的颤动声。
所有的声音产生,传来;远远离去,又重新返回,合成一支曲子,飞向远方。此刻,日翁不再去费力返回了。他完全依靠惯性,感到自己下落到某个地方,也许是那块黑熔岩石的顶部,细孔旁边。
当他重新睁开双目时,立即发现一位面庞明媚的小孩正站在熔岩石块上,水盆前面。小孩周围,阳光灿烂,天上再也没有乌云。
“日翁!”那小孩叫道。他的声音柔弱,明媚的面孔上却挂着笑容。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日翁问道。
那孩子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小水潭边,身子微微侧向一边,仿佛准备逃走。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日翁同道。“我不认识你。”他没有移动,以免吓跑少年。
“你干嘛来这儿?还从来没人到过这座山。”
“我想从这儿望望,”日翁说道,“我原想,像鸟儿一样站得高就望得远。”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
“你住在这儿吗?”
少年仍然笑笑,披在他身上的阳光仿佛是从他的双目,头发中涌出来的。
“你是放牧的吗?你的穿着打扮酷似牧羊人。”
“我住在这儿。”少年说道,“你能看见的一切都归我所有。”
日翁看着一望无际的熔岩石和天空。
“你弄错了。”他说道,“所有这一切不属于任何人。”
日翁欠了欠身,想站起来。可是,那小孩跳了一下,仿佛想马上离开。
“我坐着不动。”他让少年放心,“你别走,我不起来了。”
“你现在不要起来。”那少年说道。

#20 sudabox 2006-06-14

我现在用的是尚书7号,很傻瓜的,网上应该可以搜到,要不你给个邮箱,我发给你也行:)

#21 sudabox 2006-06-16

继续《神仙居住的高山》

当他重新睁开双目时,立即发现一位面庞明媚的小孩正站在熔岩石块上,水盆前面。小孩周围,阳光灿烂,天上再也没有乌云。
“日翁!”那小孩叫道。他的声音柔弱,明媚的面孔上却挂着笑容。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日翁问道。
那孩子没有回答。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小水潭边,身子微微侧向一边,仿佛准备逃走。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日翁同道。“我不认识你。”他没有移动,以免吓跑少年。

“你干嘛来这儿?还从来没人到过这座山。”

“我想从这儿望望,”日翁说道,“我原想,像鸟儿一样站得高就望得远。”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

“你住在这儿吗?”

少年仍然笑笑,披在他身上的阳光仿佛是从他的双目,头发中涌出来的。

“你是放牧的吗?你的穿着打扮酷似牧羊人。”

“我住在这儿。”少年说道,“你能看见的一切都归我所有。”

日翁看着一望无际的熔岩石和天空。

“你弄错了。”他说道,“所有这一切不属于任何人。”

日翁欠了欠身,想站起来。可是,那小孩跳了一下,仿佛想马上离开。

“我坐着不动。”他让少年放心,“你别走,我不起来了。”

“你现在不要起来。”那少年说道。

“好吧,你过来靠我坐一坐。”
那孩子犹豫不决。他看着日翁,仿佛在揣度日翁的心思。然后,他走了过去,在日翁的身边坐下来。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叫什么名字?”日翁问道。
“这无关紧要,既然你不认识我。”少年说道,“我不像你,我并没有打听你的名字。”
“那是真的。”日翁说道,可他觉得很奇怪。
“那么,跟我说说,你在这儿干吗?你住在哪儿?我上山时,没见有什么房子。”
“这里就是我的家。”少年说道。他的双手缓缓移动着,动作优雅,日翁还从未见过。
“你真的住在这儿吗?”日翁问道,“你的父亲呢,你的母亲呢,他们都住在哪儿?”
“我没有父母。”
“你的兄弟呢?”
“我独自一人生活,我刚跟你说过。”
“你不怕吗?你太小了,怎能一个人生活?”
少年仍在笑。
“我干吗要怕呢?你果在自己的家里的时候,你也害怕吗”
“不怕。”日翁说道。他暗想,这两者可不能同日而语,可他不敢说出来。
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少年说道:
“我在这儿住了很久。我了解这山上的每一块石头,你对你的房间还没我对这儿那么了解。你知道我干嘛住在这儿吗?”

“不知道。”日翁说道。

“说来话长。”那孩子说道,“以前,很久以前,这儿来了许多人,他们在海滨、山谷里建造房屋,一栋栋房屋形成一个个村庄,村庄又变为城市。鸟儿都远走高飞,鱼儿都担心害怕了。于是,我也离开了海滨,离开了山谷,来到这座山上。还会有人步我后尘

而来的。”

“听你那口气,好像你多么年老似的。”日翁说道,”可你只不过是个小孩。”

“是的,我还小。”小孩说道。他凝视着日翁,蓝蓝的目光滚烫灼人,日翁只得垂下眼睛。

六月的阳光更加绚丽。日翁心想,那光也许是从这奇怪的牧童眼里射出的,然后撒向天宇,撒向大海。山峰上的天空万里无云,黑乎乎的石块温暖、柔和。日翁眼下睡意全无。他竭尽全力看着坐在他身旁的小孩。可小孩望着别的地方。周围一片沉寂,没有一丝风声。

少年重新转身面向日翁。

“你会奏乐吗?”他问道,“我很喜爱音乐。”

日翁摇了摇头,后来想起口袋里有支杆巴德①(一种用口咬住手指拨弹的儿童乐器)

他掏出让少年看。

“你会用它奏乐吗?”小孩问道。日翁将杆巴德递给少年,少年仔细地看了片别。

“你想让我弹点什么?”日翁问道。

“弹你会弹的,随便什么曲子!我喜欢所有的曲子。”
日翁把乐器放人口中,用食指拨弹上面的金属片。他弹了他很喜欢的那首《德罗姆瓦克不第》,这支古老的乐曲是他父亲以前教会他的。
带着鼻音的乐曲远远地在熔岩石平原回荡,少年微歪着脑袋聆听着。
“好听,”日翁弹完后,少年说道,“请再弹一曲给我听。”
也不知为什么,日翁为自己的曲子深受牧童的喜爱而感到幸福。
“我还会弹《芒图-尔吉•维纳》。”日翁说道,“这是支外国曲子.”
少年听完曲子,两眼闪耀着喜悦的光。
‘我喜欢你的曲子.’他终于说,“你还会其他曲子吗?”
日翁沉吟片晌。
“哥哥有时把他的笛子借给我。他的笛子很漂亮,是足银的,他有时也借给我吹。”
“我也很想听听这种乐器。”
“下次我会想办法把他的笛子借来,”日翁说道,

“没准,他也想来这儿,吹奏乐曲给你听。”
“我会很喜欢的。”少年说道。
然后,日翁又开始弹杆巴德了。金属片在沉寂的山谷中沉沉地振颤着。日翁心想,山谷尽头,直到农场的人们也能听到乐曲声。少年向他靠过去。他的双手有节奏地挥动,当曲子真的变成鼻音时,他开始笑了起来。这时,日翁便减慢节奏,让拖得长长的音符在空气中颤动,小孩的面孔重新变得深沉,两眼显出深深海洋的色彩。

最后,他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他的牙齿和嘴唇发痛。

少年拍手叫道:

“太美了!你弹的曲子真美,”

“我还知道怎样用杆巴德说话。”日翁说道.

少年显出好奇的神色。

“说话?你是怎么用这东西说话的?”

日翁重新咬住杆巴德,手弹金属片,慢慢发出几个字。

“听懂了吗?”

“没有。”少年说道。

“仔细听。”

日翁放慢速度重新弹了一遍。小孩的眼睛一下子闪了起来。

“你是说:‘朋友,你好!’”

“对了。”

日翁解释道:

“在下面的山谷里,所有的小伙子都会玩这个。夏季一来,大伙便跑到农场后面的田野中,用我们的杆巴德,像我刚才弹的那样,跟姑娘们交谈。小伙子一找到自己钟情的姑娘,晚上便来到姑娘家的屋后,就像我刚才那样跟她诉说,好不让她的父母听懂。姑娘们也喜欢这样。她们把头凑到窗前,昕小伙子用音乐与她谈心。”
日翁向少年弹出:“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只需弹拨杆巴德上的金属片,嘴中的舌头同时颤动就行了。
“很容易。”日翁说道。他把乐器递给少年,少年也试着在金属片上拨弹。可那一点也不像说活的声音,两人大笑起来。
少年的心中此刻再也没有疑虑了。日翁还教他如何奏乐,鼻音般的旋律在山里久久回荡。
后来,光线黯淡了些。太阳完全平西,没入红霞中。天空被奇怪地照亮,仿佛点着一支蜡烛似的。日翁注视着小伙伴的面庞,他仿佛也换了一种颜色。他的肌肤和头发变成灰色,而双眸却涂上了天空的色彩。天气新渐转凉。有一阵子,日翁想转身离去,可少年的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别走,我求你。”他简单地说。
“我现在得下山了,可能已经很晚了。”
“别走,夜色明亮,你可以在这儿一直呆到明天早晨。”
日翁犹豫不决。
“我母亲和父亲都在家里等我。”他说道。
少年想了想,灰色的两眼有力地闪亮。
“你父母已经入睡了。”他说道,“明天早晨以前,他们是不会醒来的。你可以留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他们已经睡着了?”日翁问道,可他明白少年的话是有道理的。少年傲微一笑。

“你会奏乐和用音乐说话.我懂别的东西。”

日翁抓起少年的手握紧。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他从未感到这么幸福过。

“告诉我别的东西。”他说道,“你知道那么多!”

少年没有回答。他一跃而起,朝小水潭奔去。他的双手握成杯状,盛了些水给日翁。他把两手伸向日翁的嘴。

“喝掉!”他说道。

日翁顺从地喝了。少年将水轻轻倒进他的双唇间。日翁从未喝过这种水。这水温和清爽,同时也醇厚沉重,像一涓细流流遍他的全身,消饥止渴,像阳光一样在他脉搏中流动。

“不错,”日翁说道,“这是什么水?”

“它来自云中,”少年说道。“还从来没有其他人看见过它。”

少年站在他前面的熔岩石块上。

“过来,我带你看天空去。”

日翁和少年手拉手,一起朝峰顶走去。少年的身体微微前倾,步态轻盈。赤裸的双脚从地上滑过。他们径直来到熔岩石平台的尽头。那儿,大山像海角一般临陆地。

日翁看着向他俩开放的天空。太阳完全在地平线后面消失了。可是,日光依旧照亮浮云。下面的山谷的极远处,一股淡淡的阴霾笼罩着耸起的部分。再也看不见湖泊,看不见山岳。日翁再也认不出这片土地了。然而,无际的天空光线明亮,日翁看见所有烟雾般的浮云在黄红色的天空上长长地伸展,出现了蓝色,深沉阴暗的蓝色在亮光中颤抖着。日翁看见了金星的白点,像灯塔一般独自闪烁。
他俩一起坐在山沿边仰望天空。没有一丝儿风,没有声音和响动。日翁感到太空进人了他的身体,使他膨胀,就像敛住呼吸一样。少年默默不语。他笔直地坐着,一动不动,脑袋微微后仰。他望着天空的中心。
星星一个接一个闪亮起来,犀利的光芒从八个方向散射而出。日翁又一次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膛内有规律地搏动,感到颈脖的动脉在跳动,因为这搏击来自天空的中心,穿过他的身体,在大山里回响。白日的光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跳动.与黑魑魑的天空的搏动遥相呼应。两种色彩,一种灰暗深沉,一种明亮温暖,在天顶融会,像天平运动一样晃动。
日翁返回石块上,仰面躺下,睁开双耳。此刻,他清晰地听见那声音,那来自宇宙四方的宏声在他头顶上空汇合。那不是话语,不是乐曲,然而,他懂得这声音的含义,就像明白词句、明白歌词一样。他听见大海、天空、太阳、山谷像动物一样喊叫。他听见深渊里被囚禁的声音,藏匿于井底、断层里面的窃窃私语声。有一部分来自北方,那是冰川守护者持续而平滑的声音,轻轻向前擦过石座。蒸汽从喷孔喷出,抛出尖利的叫声,太阳高擎的火焰像锻炉一样嗡嗡作响。流水轻轻地遍地漫过,水泡在泥土中炸裂,坚实的种子在地下破开萌芽。树根在震颤,树汁在汩汩流动,被割去的青草在风中歌唱。然后.又出现一些日翁熟悉的其他声音,卡车和水泵的马达声,金属链条的叮当声,电锯声,活塞的锻打声,海船的汽笛声。远方,海洋上空,一架飞机带着身上的四台喷气发动机撕破了天空。一个男子的说话声,在某所学校的教室内,可那真是男人的声音吗?还不如说是昆虫的歌声,齿擦音错发为颚擦音的浓重的错误发音,鸡鸣声,或分化成刺耳的唿哨声。海鸟的翅膀在海边悬岩上轰隆有声,海鸥和银鸥叽叽鸣叫。所有这些声响载着日翁离去,他的身子浮游在熔岩石块上,像苔藓筏一样滑去,在无形的旋涡中打着转。天空中,在白天和黑夜的交汇处,星星闪耀着它们永恒不变的光芒。

日翁就这样仰面躺着,凝目注视,侧耳倾听,待了很久。后来,声响都远远离去,一个接一个渐渐消失了。他的心跳变得愈来愈和缓、有规律,光明蒙上了一层阴影。

日翁侧身望着身旁的伙伴。少年手支着脑袋,蜷腿睡在黑漆的石板上。他的前胸缓缓起伏,日翁知道他已经入睡。于是,他也闭上眼睛,等候进人梦乡。

日翁一觉醒来,发现太阳出现在地平线上。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莫名其妙。少年已经不在了。只有绵延不尽的黑熔岩石,暗影第一次笼罩在一望无际的山谷上。又起风了,风扫荡天空。日翁站起身来寻找同伴。他沿着熔岩石块来到小水潭边。水潭里的水如金属一般,被风吹起阵阵涟漪。那棵裹着苔藓和地衣的老灌木干枯的身子微微抖动。立在石块上的那块形似大山的石头依然在那儿。于是,日翁在山顶上立了片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可他甚至听不见一丝回声。
“嗳!”
“嗳!”
他明白自己再也找不回他的伙伴时,他感到一阵揪心般的孤独。他跳过一块块岩石,以最快的速度跑下山去。他急匆匆地寻找那条有巨大石级的断层。他从湿漉漉的石块上滑过,头也不回地朝山谷奔去。美丽的日光在天空中扩展壮大,他来到山下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然后,他开始在青苔地上奔跑,苔藓地搔痒他的双脚,他跑得更快了。他一跃跨过那条与天同色的小河,没去注意那些随水而去,在旋涡里打着转儿的竹筏似的苔藓。他看见不远处一群四处奔突、咩咩乱叫的绵羊。他明白自己重新回到了人的大地上。路边,

他那辆漂亮的自行车正等着他,镀铬的车把上缀着水珠。日翁跨上自行车,在下坡路上骑着。他骑车赶路时,什么也不想,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绵延不尽的孤寂。回到农场,日翁把自行车靠墙放稳,然后不声不响地走进家里,没吵醒仍在酣睡的父母。

#22 sudabox 2006-06-22

新的一篇,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一篇

奥尔拉蒙德

与一些存在过的事实
全相似是不可能的

阿娜坐在那扇尖形穹窿大窗户的窗洞里。肚界上,她最爱的地方就是这里。她喜爱这地方,因为这里是世界上看大海和天空的最佳场所。这里只有大海和天空,仿佛大地和人类都不复存在。她选择了这里,是因为它完全与世隔绝,这么高,这么隐秘,没有人能在这里找到她。它有如海鸟的巢,挂在峭壁上仿佛飞在世界的上空。阿娜找到这个地方,非常高兴。父亲去世以后,母亲从非洲回来,两年,或者更长

的时间过去了。那个时候,皮埃尔呆在下面,因为他感到头晕;那时,她便开始借助石头墙上的罅隙和凸出的砾石往上爬,就这样一直爬到柱廊上。每一次她都有点头晕,但与此同时,她的心跳得那么快,她感到某种沉醉,使她力量倍增,直把她推上高处。
当她爬到墙顶时,当她的手指触到窗户的边沿时,她是多么快意啊。她爬进窗户里面,背靠石柱,盘腿而坐。她凝望着天空和大海,仿佛从未见过它们似的:微微弯曲的清晰的地平线,一望无际的灰暗的海面上,泛起泡沫的海浪仿佛静止不动。这里是她的卧室,她的家,没有人能来这儿。她爬到这儿的时候,皮埃尔到了大海前面,峭壁的最下边,他在岩石堆中的荆豆丛中安顿下来,躲在那里窥视。有时,她能昕到他那尖脆的哨声,或者随风而来的呼唤声:
“噢噢噢——嗳嗳! …”
她也像皮埃尔一样,把两只手围在嘴边,做成喇

叭筒状回应道:
“噢嗳嗳——嗳嗳!……”
但是,他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当阿娜呆在这里,呆在她的家里时,她只看得见天空和大海,看不见别的什么东西。
太阳在她的跟前移动,阳光照亮了凹室里面,海面上出现了一条恰似一挂火瀑布的大道。这些景致也很好。于是,她什么也不再想,心中的一切都可以荡涤干净。不,她忘不了,但那个世界上的人和事已不再那么重要了。这就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海鸥,在喧嚣不息的城市大街上空飞翔,飞过那些灰蒙蒙的高楼,飞过潮湿的花园、学校和医院。
有的时候,阿娜想起在城市高处的大医院里生病住院的母亲。但当她在这里,在这堵面临大海的废弃的墙上,在她的家里的时候,她可以毫无痛苦地想想这些事。她看着蔚蓝的天空、波光粼粼的大海,她感到阳光的温暖一直渗人她的体内,等会儿她就要把这温暖带给呆在病室里的母亲。她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阳光和大海的蓝色便进人到母亲的体内。
“你在学校里用功吗?”
母亲总是这么问她。阿娜紧紧握住母亲瘦弱发烫的手,点头表示自己很用功,一边恐惧地偷看母亲的面孔。直到母亲的脸上现出她熟悉的那丝淡淡的徽笑。没人跟她说过阿娜三个月来几乎天天都不在学校,却跑去看大海和天空。小姑娘的面色这下子变得有如烤焦了的面包,她的两眼闪耀着异样的光彩。
只有皮埃尔知道她躲在哪儿,但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即使有人打他,他也不会说出来。他曾经左手牵着阿娜、举起右手发过誓。每天一放学,他便沿着海边奔跑,一直跑到那些崩塌的岩石堆中。当有人看见他时,他便在荆棘丛中躲起来,一动不动地等待片刻。然后,他把拇指和食指含在嘴里,吹起口哨,刺耳的哨音在坍塌的老剧院里回响。他等待着,心怦怦地

跳。片刻之后,他听见了被峭壁高处吹拂的风削弱的阿娜的口哨声。是皮埃尔教会阿娜如何将两只手指含在唇间吹口哨的。
所有这一切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而今天,这一切有可能结束吗?阿娜坐在高大的窗户的窗洞里,尽管冬日阳光如火,她仍然浑身发抖,牙齿使劲地磕碰着。她知道她自已是孤单一人,没有人和她在一起,她仿佛在等待着死神的降临。以前,只要泰然自

若,坚如巨石,恐惧就不会走进她的心中。可是今天,她独自一人呆在自己的藏身窝里,浑身颤栗不止。如果皮埃尔在这里,她或许会多一些勇气。她试着吹口哨,但她抖得太厉害了,吹不响。她只好像从前一样喊了起来:
“噢嗳——嗳嗳!”
她的呼唤声在风中消逝不见了。
她竭尽全力去倾听,以便听见那些搞破坏的人到来的声音。她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一但她知道她们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了,来摧毁奥尔拉蒙德的墙。
阿娜竭尽全力谛听。她听见风在金属支架中间、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在石拱形窗户下面发出的奇异的声响。她想起她第一次走进选座废弃的剧院时的情景。她沿着混凝土走廊往前走.她刚从天空和大海的灿烂阳光中走出来,这里阴森森的气氛憋得她透不过气来。她继续朝前走,走进那座幽灵般的房间里,登上大理石和灰泥建造的台阶。这里光线微弱得像在山洞里,她在内院里停了下来,看着那些倒下来的饰物。支撑着断裂的玻璃天棚的螺旋形列柱、没有水的石头喷泉池子。她颤栗不止,仿佛她是第一个揭开这个荒僻的隐居地的秘密之人,她第一次有了这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躲在什么地方窥视你一样。刚开始,她有些害怕,但是那目光没有敌意,恰恰相反,这目光异常温和,遥远得有如在梦幻之中,它同时从四面八方飘来,笼罩在她的四周,与她融为一体。风吹过后,老剧院楼板上的金属支架

相互碰撞着,发出呻吟般曲乐曲声。这种缓慢刺耳的音乐使她有如飞到外面,飞翔在耀眼的天宇中。
他们来了,马上就要来了。奥尔拉蒙德已经圈上了栅栏和带刺的铁丝网。他们插上了所有的木牌,七面写着像命令一样可怕的字句:

工地禁区
十分危险
炸药爆破

他们拖来了许多黄色的机器,一台庞大的摇臂在风中晃动的起重机,还有许多压气机、推土机和一台臂端挂着一只巨大的黑色金属球的机器。皮埃尔说这是用来拆墙的。他在城里见过这样的机器,它摆动着那只黑球,重重地落在房屋上,房屋随即就像泥土做的-一样崩塌下来。
这些机器被运到这儿已经有几天了。阿娜躲在她的屋子里,躲在墙顶上。她知道,假如她离开这里,那些破坏者会把那些机器开过来,摧毁所有的墙壁。
她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从她的头顶上传来,他们从大路进人奥尔拉蒙德区,他们穿过生活着树莓和野猫的平台式的花圈。阿娜听见他们的皮靴声在水泥屋顶上和废旧剧院的走廊上回响。她想到了那些四处逃窜的猫,以及一动不动地呆在裂缝边、喉咙别别直跳的蜥蜴。她的心开始越跳越快,越跳越厉害,她也想到自己应该逃走,躲进峭壁下面,躲进那些累积成堆的崩塌物中间。但她不敢动,她担心那些人会

看见她。她尽可能地缩进凹室的最里边,屈着双腿,双手插在滑雪运动衫的口袋里。
快要拆毁剧院了,时间过得很慢。一眨眼工夫,阿娜看见她喜爱的天空上到处都是鸟、苍蝇和蜘蛛网。远处的大海有如一块坚硬、平滑的铁牌,金光耀眼。风凶猛地刮着,一阵冷风吹凉了小女孩的身体,吹得她泪水涟涟,模糊了双眼。她等待着,战粟着。她希望有些爆炸般的事情发生,希望那些庞大的黄色机器开动起来,让它们的钳夹、臂杆和喙状部件都投入工作,将那些轰隆隆的重球块砸在废旧的墙上。但

什么也没发生。只有一台小马达发出徽弱的铃铛似的声音和平台上某个地方的风镐的声音。当太阳位于冬日的中午的位置时,阿娜又呼唤她的朋友。她将手指含在嘴里,吹起了口哨,然后喊道:“噢嗳——嗳嗳!…”
但没有人回答她。也许,人们知道他肯定会来与她会面,便把他关在教室里,关在学校的高墙里边。也许有人审问他,要他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而他是发过誓的,他举起右手,牮着小姑娘的右手发过誓。她知道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工地上又是一片沉寂。时值中午,拆屋的工人正在用餐。或者,也许他们会永远离开这里?阿娜等得太累了,也因为又冷又饿,她稍稍挪挪身子,将脑袋靠在了右肩上。太阳照耀着大海,无数颗星星熠熠闪亮,辟出一条金光大道,人们从那里滑出去,远远地离去。
兴许她是在做梦。在那条金光闪闪的火道上,她的母亲穿着淡蓝色的夏裙,伫立在那儿,等候着她。母亲的黑发、裸露的肩膀在阳光下闪烁。她变得美丽而轻盈,一如从前,当她从海滩上回来时一样,亮晶晶的海水珠在她的手臂上缓缓滚动。她美丽而又幸福,仿佛永远也不会死去。阿娜到这里来,呆在墙顶,自己的窝里,是为了看她。随后,有一种目光包围在她的四周,这目光来自一位陌生的老人,他住在这儿的废墟堆中。第一次来的时候,是这位老人指引她一直爬到那扇尖形穹窿的窗户里,从那里眺望一望无际的大海。他在另外一个地方,显得平静而遥远,也有些忧伤。他总是将大海展现在你的面前。阿娜喜欢在这里感受他的目光,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周围的所有地方,落在废旧的水泥墙上,落在毁坏的平台上,落在绊脚草和老鸦企属植物丛生的空中花园里。
他们为什么要把这里的一切摧毁?当阿娜告诉皮埃尔,即使要她死她也要呆在上面,也要呆在她的房子里面时,皮埃尔没有说话。于是,她要他发誓,永远也不要把她藏身的地方告诉任何人,即便有人打他,用蜡烛烧他的脚板。
这里属于她,不属于任何其他的人。她在这里呆了很久,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簇百里香,每一棵荆棘。起初.她还害怕奥尔拉蒙德,因为这儿荒凉、沉寂,废旧的老剧院有如鬼怪出没的城堡。皮埃尔从不到这里来.他宁可呆在下面,呆在成堆成堆的崩塌物中间,躲在那儿窥视。那些破坏者到这里来的消息是他向阿娜吐露的。他说了一遍,速度极快,而后又重复了几遍,她感到浑身发冷,天旋地转,仿佛就要昏厥过去。接着,她向奥尔拉蒙德跑去,看到了那些栅栏、带刺的铁丝网和告示,还有停在高处路边像昆虫一样的奇形怪状的黄色机器。
突然,她听见了一阵轰鸣声。可怕的撞击声在石墙上回响,灰尘震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摇动着的臂杆末端的铁铸的金属球沉重地挥舞着,打在旧剧院的墙上。阿娜等候着这一切的到来,但她仍然害怕极了,禁不住大喊大叫起来。她竭尽全力,死死地抓住窗沿,身体紧紧地贴着墙壁。撞击声传了过来,长长的、间断的声音那么强烈,把小女孩吓得跳了起来,使她难受。刚开始时,墙壁崩坍下来的声音非常可怕。呛人的灰尘在空气中飞扬,灰蒙蒙的尘雾布满了天空和大海,遮住了阳光。阿娜想大喊,让这一切都停止,可她害怕,喊不出来,阵阵轰鸣把她推向一片空虚。墙壁的坍塌声现在已非常近了,那架庞大的起重机的摇臂末端,黑色的金属球摇晃着,砸下去,吊起来,又砸下去。也许,他们要摧毁这里的一切,摧毁大地、岩石和高山,然后把大海和天空埋藏在瓦砾和尘土之下。阿娜躺在窗沿上,哭泣着等侯那只金属球移过来将她碾碎,将她喜爱的房屋摧毁。
撞击声越来越近了,她感到尘埃和硫磺气味冲进肺里.她看见无数的火星进溅下来,如雨一般。重重的铁球是在她的心底里撞击,它胡乱地、猛烈地撞击着,捣毁墙壁,撞破楼板。那些金属支架被砸弯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机器在慢慢地朝耸立在大海

和天空前面的石墙进攻。
后来,一切都停了下来,让人莫名其妙。沉寂又笼罩了这里,静得让人恐惧,灰尘重新教落下来,像是火山爆发之后。下面传来了喊叫声,那些破坏者们一直走到了墙下,仰望着墙上的窗户。阿娜明白,是皮埃尔背叛了她。他说出了实情,带着那些人来到了她的藏身窝前。现在.他们在叫她,在等她。可是她一动不动。
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他是顺着梯子爬上来的。他的身体靠在窗沿上,望着她:“你在这儿干什么昵?”他温和地问道,向她伸出了手。“过来吧,你不能呆在这儿。”阿娜播了摇头,她的喉咙缩得紧紧的,说不出话来。捣毁墙壁的可怕声音依然停留在她的体内,她仿佛永远也不能说话了。那人俯下身子,将小女孩抱在怀里。他身强力壮,蓝工作服上积满了灰尘和石灰碴,黄色安全帽在太阳光下闪烁。
此刻,阿娜感到极度疲倦,她的两眼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好像就要睡着了。到了梯子下面,那人将她放在地上。工人们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他们的黄色安全帽在闪烁。皮埃尔站在他们身边,她看着他时,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怪样的微笑,像是在做鬼脸。阿娜虽然感到难过,但她还是想笑一笑。她耸了耸肩膀,她想,该去找别的东西了。
尽管阳光酷热,灰尘干燥.阿娜还是冷得发抖。有位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想把一件衣服披在她的肩上,阿娜挣脱开身子,拒绝了。在那堆人中间,有一个身着一套十分肥绰的粟色西服的男子。阿娜认出那是学校的学监。他们一起朝峭壁高处走去,一辆蓝色警车正在那里等候着他们。
阿娜知道她不会说,什么也不会说出来。永远也不会说。在走向警车的小路上,她回了回头,最后一次看了看那堵高墙和波光粼粼的大海。奥尔拉蒙德不复存在,它已经化作一堆旧尘土一样的废墟堆。老人的目光已远远离去,有如一缕被堵住的火的青烟。但是,大海上太阳的反光在小姑娘的脸庞上和阴郁的眼睛里熠熠闪亮,人们再怎么愤怒,那阳光却是永远熄灭不了的。

#23 sudabox 2006-07-01

从未见过大海的人

他名叫丹尼尔,可他更喜欢叫自己“善德巴德”,因为他从一本厚厚的精装红皮书里读过善德巴德的历险故事。我猜想,除了这本书外,他实际上没读过别的什么。他也不谈论这本书,除非有时别人问起它。这时,他的双眸更加熠熠闪亮,刀刃般的面孔仿佛一下子兴奋起来。不过.这男孩总是寡言少语,他不参与别人的谈话,除非他们谈及大海或行。人们大都是陆地生活者,就那么回事。他们生在陆地,感兴趣的也是陆地和陆地上的东西。甚至连海员也总是从陆地上来的人;他们热爱房子和女人,爱谈论政治和汽车。可是丹尼尔,他仿佛来自另一个种族。他讨厌陆地上的东西,讨厌商店、汽车、音乐,电影,自然还有中学里的那些课程。他什么也不说,甚至缄口不谈他的烦恼。他呆在原地,坐在凳子上或风雨操场前的台阶上,望着空荡的地方。他是个成绩平平的学生。每学期的考试成绩刚好能让他继续读下去,老师喊他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背完课文,然后坐下去就算完事,他仿佛是睁着眼睛睡大觉。即使人们谈到大海,他的兴趣也不会持续很久。他听上片刻,提出两三个问题后,立即发现他们谈论的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大海。他们只知道什么海水浴、海下钓鱼、海滩和海边晒太阳。听到这些,他便走了,返回去坐在他的凳子或台阶上,看着空荡的地方。那样的大海不是他想听到的。那是另外一种大海,人们不了解,可那是另一种大海。

这都是他失踪、出逃以前的事情。谁也没有料到他有一天会出走,我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远走高飞,一去不返。他极其贫穷,父亲在离城数公里远的地方有一小块农耕地。丹尼尔身穿寄宿生穿的那种灰罩衫,他家住得太远了,因此,不可能每晚都回家去住。他有三、四个年纪比他大的哥哥,我们不认识。他没有朋友,他不认识别人,别人也不认识他。兴许,他就喜欢这样,不与别人过从甚密。他有一张奇特的刀刃般尖削的面孔,两只美丽黝黑的眼睛显出不屑一顾的神情。

他什么也没跟别人说。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全部准备就绪,这一点毫无疑同。他的大脑一边回忆,一边盘算着所要经过的路线和地图,还有所要路经的城市的名字。也许,日复一日,别的孩子每天晚上打打闹闹、偷偷摸摸地抽烟时,就他躺在床上,憧憬起许多东西来。他想过轻轻流向喇叭形河口弯的小河,想过海鸥的嘶鸣,想到海风、在船桅间呼啸的雨和航标的汽笛。

他是这年九月中旬起程的,时值初冬。与他一起住在那间灰暗的大寝室里的寄宿生一早醒来时,他就无影无踪了。他们一睁开眼睛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的床铺一点不乱,被子认真地叠过,一切有条不紊。这时,大家只是说了句:“噢,丹尼尔走了!”他们并不真的吃惊,因为他们毕竟知道一点。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不过,谁也没有再说别的什么,因为他们不希望别人去把他抓回来。
就是那些成绩平平,爱吵爱闹的学生也什么话都没说。再者,他们能说些什么呢?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有好一段时间,在学校的大院或法语课上,我们窃窃私语,三言两语,意思只有我们自己明白。
“你说他现在到了吗?”
“你说昵?我想还没有,那很遥远.你知道 …”
“明天昵?”
“那有可能……”
胆子最大的学生说:
“也许他已经到了美洲…’
消极的学生认为:
“唉,说不准他今天又回来啦!”
然而,尽管我们保持沉默。这件事在上头却反响强烈,教师和学监每隔一段时间有规律地被召集到校长办公室。警察局里也同样如此。警察局派出的检查员不时来学校逐个询问学生,想从他们那儿获悉一些情况。
我们呢,自然而然,我们略去所知道的大海,此外我们无所不谈。我们讲到大山、城市、女孩、财宝,甚至诱拐儿童的流浪汉和奇怪的宪兵团。我们说这是为了混淆视听,老师和学监变得越来越神经紧张,这话让他们恼羞成怒。

这件事引起的反响几个星期、几个月都久久不息。报纸上登载了二、三则寻人启事,附上丹尼尔的外貌特征和一张不像他的照片。后来,一切又一下子平静下来,因为我们大家对这个故事感到厌倦了。也许,大家心里已经明白,他再也不会回来,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丹尼尔的双亲受到安慰,因为他们非常贫穷,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可做。警察把这件事束之高阁,他们自己就是这么说的,他们还说了些老师和学监后来重复过的话,仿佛一切司空见惯,而在我们看来,此事非同一般。他们说.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像他那样无影无踪地消失,永远也找不到。老师和学监重复着这话,耸耸肩膀,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们呢,我们一听到这些话,我们便开始梦想,这个秘密,迷人的梦在我们的内心深处萌发,一直没有结果。

丹尼尔肯定是在晚上到的。他坐在一列日以继夜运行很久的长长的货运列车上。货运列车主要是夜行列车,因为它们太长,而且速度相当缓慢,从一个车站开到另一个车站。丹尼尔睡在硬邦邦的车板上,身上卷着一个破旧的麻布袋。当列车减速,沿着码头一路尖叫着停下来时,他透过栅栏门向外观望。

丹尼尔打开车门,跳到地上,然后沿着斜坡跑起来,直到找到一个过道。他没有行李,只有一个总是随身携带的海军蓝背包,包里放着那本破破烂烂的红书。
现在,他自由了。他感到冷。在车厢里呆了那么久,他的两腿酸疼得厉害。天色晚了,天开始下起雨来。丹尼尔以最快的速度走着,逃离城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径直向前走去,走在库棚的两墙中间,走在映照着昏黄的路灯灯光的小路上。这儿没有任何人,墙上也投有涂写着名字。大海就在不远处。丹尼尔猜想它在自己右边的什么地方,被高墙那边的庞大水泥建筑遮挡住了。它笼罩在夜色里。
没过多久,丹尼尔感到行走十分吃力。现在,他已经到达乡村,亮闪闪的城市被远远地抛在他的身后。夜漆黑一团,陆地和大海都无影无踪了。丹尼尔想找个地方躲雨避风。他走进路边的一间小木屋。他在小木屋里安顿下来,一直睡到天明。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了,也可以说没吃过东西,因为他时刻都在透过车厢的橱门窥视外面。他知道自己千万不能碰上警察,于是他躲在小木屋的最里面,嚼了几口面包,然后睡着了。
他醒来时,太阳已经挂在天空中。丹尼尔走出小木屋,眨巴着眼睛迈了几步。这儿有条小路一直通向沙丘,丹尼尔就从那条路走。他的心剧烈地跳着,他知道离沙丘那边只有两百米的距离了。他在小路上奔跑起来,爬上沙坡。风越来越猛,带来某种陌生的声响和气息随后,他到达沙丘顶部,一下子就看见它了。

它就在那儿,在他面前,浩瀚无涯。它像山坡一般汹涌而起,闲耀着蔚蓝的光。它深不可测,近在眼前,海浪滔滔地向他涌来。“大海!大海!”丹尼尔心想。可他不敢放声高

喊。他微叉开手指,僵立在那儿。他没能明白自己曾在它身边睡过。他听到涌向沙滩的海浪声。突然没有了风,太阳照在海面上,在每片浪头上燃起一把火。海滩上的沙呈灰色,柔滑。小河从上面流过,宽大的水洼倒映着天空。

丹尼尔在内心深处一次又一次默叨着那个美丽的名字:
“海!海!…”

他的脑袋眩晕、嗡嗡作响。他想说话,甚至想叫喊,可他的喉咙堵住了他的声音。此刻,他必须边跑边喊,把他的蓝背包摔得远远的,让它在沙滩上滚动;他必须挥舞手臂,拔开两腿奔跑,像穿越高速公路的人一样。他跳过一簇簇海藻,在海滩高处干燥的沙堆里蹒跚而行。他脱掉皮鞋和袜子,光着脚丫跑得更快了,根本感觉不到剌脚的绒草。

大海在远处,在平原般的沙滩的另一头。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它变幻着色彩和形状,开始是一望无际的蓝.之后变灰,变绿,几近黑色;忽而是赭石沙洲,忽而又出现海浪白色卷边。丹尼尔不知道它竟然还有那么远。他继续奔跑着,双臂环抱于胸前,心猛烈地撞击着胸腔。此刻,他感到脚下的抄滩坚硬得像柏油马路,潮湿,沁凉。离得越近,海浪声越强烈,像汽笛声一般充盈着周围的一切。这声音极其温柔悠慢,然后变得激烈而又充满焦虑,急促得仿佛铁桥上的火车,或者,有如河水一般向后翻滚。不过,丹尼尔并不畏惧。他继续以最快的速度在冷风中笔直地向前奔跑,目不斜视。离海浪流苏仅几米远时,他闻到了那种浓郁的气味,便止住脚步。海水强烈的咸味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湿漉漉的沙滩上坐下,看着眼前那儿乎涌向天空中心的海浪。他曾经极度思念过这一瞬间,想象过这么一天,如今这一切终于变成了现实,它决不像照片和电影中拍摄出的那种大海。它把自己的本来面目真实地暴露在他的面前,海浪汹涌澎湃,起伏不平,海浪泡沫在阳光中化做尘埃般的雨滴;尤其是远方,地平线弯弓着身子,有如横在天空前的一堵墙!他曾经那么梦想过这一瞬间,如今目睹后,他却奄奄一息,仿佛要死去,或者酣然人梦。
这就是大海,他的大海.眼下只属于他一个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离开这儿了。丹尼尔久久地躺在又冷又硬的沙滩上,横在海边,等侯了那么久,海浪开始沿着斜坡上爬,舔触他的光脚丫。
涨潮了。丹尼尔猛地跳了起来,浑身肌肉绷紧准备逃离。远处,海浪撞击着黑黢黢的礁岩,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只是海水此刻还没有力量。它破裂开,在海滩脚下沸腾,它只是爬着涌过来,轻盈的泡沫簇拥在丹尼尔的大腿边,在脚跟边挖出许多小洞。冰凉的海水啮咬着他的脚趾和踝骨,然后让它们失去知觉。海风随海潮而来。它从地平线群处吹出,天空中飘着浮云。然而,这些云很陌生,犹如海水泡沫;海盐如沙粒般在风中漫游。丹尼尔再也不想逃走。他开始沿浪花流苏前行。海浪涌来时,他感到流沙充塞他的脚趾,然后又流走。远处的地平线如呼吸般起伏,向陆地吐出它的气息。

丹尼尔口渴了。他用手舀了些海水和浪花喝了一口。海盐烧灼他的嘴和舌头,可丹尼尔仍旧喝着,因为他喜欢海水的味道。他思念这所有的海水由来已久,它自由自在,浩瀚无涯,所有这些海水够他享用一生一世!先前那次潮水把一些木头和如大枯骨般的枯茎推向岸边。此刻,海水又慢慢将它们带走,然后把它们抛向更高的地方,让它们混杂在黑乎乎海藻丛中。丹尼尔在海水边踱着步子,贪婪地看着这一切,他仿佛想在这短暂的瞬间内了解大海所能向他展示的一切。他捧着粘乎乎的海藻、贝壳,在淤泥中掏小小虫的巢穴。一边走或趴在湿漉漉的沙滩上,一边四下里寻找这巢穴。天空中太阳酷烈,大海咆哮不止。丹尼尔时不时停下脚步,面向地平线,眺望企图越过礁岩的高海浪。他用力吸气,想感觉那气息,仿佛地平线鼓胀起他的胸膛、肚子和脑袋,让他变成某种巨人。他望着远处灰暗的海水,那儿没有陆地,没有浪花,只有自由的天空,他对着那里的海水低声诉说,仿佛海水能听见.他说道:
“来啊!到这儿来!来啊!。”
“你美丽,你要到这儿来覆盖整个陆地、覆盖所有的城市。你要登上山巅!”
“来吧!带着你的浪,上来,上来!从这儿走,从这儿!”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向身后海滩的高处退去。
他用这种方式给上涨的海水引路,海水汹涌澎湃,沿着小沙谷,像手掌一样弥盖过来。灰螃蟹直起钳子,在他前头奔突,轻盈得如同小昆虫。晶莹的海水灌满了那些神奇的洞穴,淹没了隐秘的坑道。海漫上来,每次海浪打过,它都要上涨许多。张开它飘动的巨型台布。丹尼尔在海水前跳起了舞,他举起双臂,像灰螃蟹一样步态紊乱地跑着。海水咬着他的脚后跟了。然后,他又跑下去,挖出一条条沟渠,好让海水来得更快些,他唱着歌,帮助海水到来。
“来吧,上来。来呀,浪儿,上得更高些,到更高处来,来吧!”
此刻,他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他并不感到冷,也不害怕。湿透了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头发像海藻般散落在他的眼前。大海在他四周沸腾,海水退下时有一般强大的力量,迫使他用双手紧紧抓住沙滩,以防仰面摔倒。但是海浪又汹涌向前,将他推向沙滩的高处.枯死的海藻抽打着他的双腿,缠绕住他的脚踝。丹尼尔像拔蛇一样将它们拔掉,扔进大海里,一边喊:
“啊!”

他不看太阳和天空,他甚至不看远方陆地的边缘和大树影子。这儿寂无一人,唯有大海,丹尼尔是自由的。

突然间,海水开始加速上涨。它们在礁岩上膨胀,漫无边际地涌来,什么也不能阻挡住。海浪又高又大,微微倾斜,浪峰冒汽,深蓝色的肚子是空的,遍布着泡沫。海浪来得如此迅速,丹尼尔都来不及躲过。他转身想逃,海浪已经到达他的肩膀,从他的脑袋上方越过。丹尼尔本能地将手指插进泥沙,屏住呼吸。海水打在他身上,发出雷鸣般的响声,打着旋儿涌人他的双眼,他的耳朵,嘴巴和鼻孔。丹尼尔使尽全身力气朝干沙滩爬去。他感到眩晕,只得在浪花边上趴了片刻,不能动弹。又有海浪咆哮着扑过来,浪头抬得更高,肚子掏空,宛若山洞。丹尼尔朝沙滩顶部跑去,在沙丘上坐下,另一面是海藻围成的栅栏。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有靠近大海。可他的身子仍在颤抖,全身皮肤上,甚至皮肤里面,散发着海盐灼人的气味,眸子深处刻着海浪耀眼的白点。

小海湾的另一端有一座黑黢黢的海角,海角上有许多山洞,来到大海前的最初那几天里,丹尼尔就下榻在那儿。他住的那个岩洞位于黑乎乎的岩石堆中,地下铺着小石子和灰沙。这些天里,丹尼尔就生活在那儿,可以说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大海。
当极其灰白的日光出现,天际仅能看得见如同一根混杂着天空和大海的颜色的线时,丹尼尔起身走出岩洞。他爬上黑魑魑的岩石堆,喝着水洼里的雨水。大海鸟也来这儿,在他的四周盘旋,叫声刺耳,绵长,丹尼尔吹着口哨向他们问好。早晨,海水浅平,神奇的海底世界呈现在跟前。海底幽暗的水潭又大又深,激流在岩石间如瀑布般倾泻,有飘滑的道路,海藻繁茂的小山冈。这时,丹尼尔离开海角,顺着岩石块一直向下,走进被大海开发出的平原中央。他仿佛巳来到大海的正中心,一个神奇的国度,它再过个小时就不复存在了。
必须加快速度。冲击在礁石上的黑色浪花非常近了,丹尼尔听见海浪低声的咆哮、深水流的窃窃私语。太阳照射到这儿的时间不长。大

海不久又将转回来,用它的阴影将这儿笼罩。日光强烈地反射在海浪上面,远不能将它们烤暖。大海泄露它的某些秘密,可必须在它们消失

以前很快将它们记住。丹尼尔在海底岩石上的海藻丛林中奔跑,从海水潭和黑山谷中涌出浓烈的气息,这气息陆上的人们没有感受过,能让他们陶醉。
丹尼尔在临海的大水洼中找寻鱼、虾和贝壳。他将手臂伸进水中的海藻丛,等候甲壳前来搔逗他的手指头,然后将它们抓住。水洼中,紫色、灰色、血红色的秋牡丹的花冠忽开忽合。
平坦的礁石上生活着许多白色、蓝色的幅贝、桔黄色的织纹螺、笔螺等。有些时候,阳光照射在深水潭里的浮筒的宽大的背脊上,或玉螺般乳白色的珍珠质上。或者,海藻丛中突然出现一只七彩空贝壳,有如一只鲍鱼、刀的利刃,形状完全像圣一雅克的贝壳。丹尼尔透过水面,久久地凝视着它们,仿佛他也生活在水洼中的一条细小的裂缝内,承受炫目的阳

光,等候大海之夜的来临。

他捕捉帽贝允饥。靠近它们时必须轻手轻脚,否则他们会与礁石紧紧连在一起。然后用粗脚趾一脚将他们扯下。不过,帽贝一般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或呼吸声,便会贴紧平石块,发出一连串的吱吱声,丹尼尔捕获足够的虾子和贝壳后,把猎物放进一块岩石的小水洼中,将海草点燃,用一只食品盒来烹煮。之后,他眺望更远处,海底平原的最远端,海浪在那里汹涌。那里生活着他的章鱼朋友。

丹尼尔来到大海边的第一天,最先认识的便是它,甚至先于认识海鸟和秋牡丹。当大海和天边不再躁动,不再膨胀,灰暗的急流在澎湃以前仿佛平心敛气时,它便来到涌起的海浪边。这儿无疑是世界上最隐秘的地方,日照时间仅为几分钟。丹尼尔走得很轻盈,手抓住滑溜溜的岩石壁,仿佛他要下到大海的中心去。他看见积满重水的大水潭,深海藻慢悠悠地飘动。他纹丝不动,面孔儿乎贴近水面。这时,他看见了章鱼的触须飘浮在水潭的峭壁前。他从一条断层的缝底钻出,恰似烟雾,在海藻上轻轻地滑动。丹尼尔屏住呼吸,注视着夹在海藻纤维中微微移动的触须。随后,章鱼出来了,圆柱形的长躯体小心地游动着。触须在它前面波浪般起伏。在瞬息即逝的折射光中,章鱼突出的眉毛下面,两只黄眼睛像金属一般熠熠闪光。章鱼任自己带紫色斑点的盘状长触须在水中飘浮片刻,仿佛在寻找什么。而后,它发现了倾斜于水潭中的丹尼尔的身影,随即向后一跳.收紧触须,释放出一缕奇特的灰蓝色的烟雾。
此刻,丹尼尔又像前几天一样,来到临近海浪的水潭边。他向清澈的海水下身子,轻轻地呼唤章鱼。他坐在章鱼所住的断层前的礁岩上,把赤裸的腿放进水中。他静候着,纹丝不动,片刻以后,他感到章鱼的触须轻轻地碰触他的皮肤。环绕他的脚踝。章鱼小心地抚摸着他,有时碰到他的脚趾和脚,丹尼尔禁不住笑了起来.
“你好,威雅特!”丹尼尔说道。章鱼名叫威雅特,不过它肯定不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丹尼尔轻轻地跟它说话,以免吓跑它。他向它打听海底深处所发生的事情,问它在海浪下面能看到什么东西。威雅特不回答,继续碰触丹尼尔的脚和脚踝,极其温柔,有如头发丝一般。
丹尼尔很喜欢它。可他并不能看它很久,因为海水上涨得很快。如果先前捕获的那些东西还新鲜,丹尼尔便会给它带去一只螃蟹或一些虾子,丢进深水潭中。章鱼的灰触须像鞭子一般进出,抓住猎物,带着它们向岩石方向游去。丹尼尔从来看见过章鱼吃东西。它几乎总是躲在它那黑黢黢的断层里,一动不动,长长的触须漂浮在它的身前。兴许,它像丹尼尔一样,漫游了很久,终于在深水潭中找到了自己的家,在那里透过清澈的海水凝望明亮的天空。海水完全很低的时候,那儿仿佛饰有灯彩。丹尼尔走在铺满海藻的岩石堆中,阳光开始反射在海水和石块上,燃起了炽热的火光。此时没有风,没有一一丝儿风,海底平原的上空,蔚蓝的天空非常广阔,闪耀着异样的光。丹尼尔感受到头上和肩膀所受的热量,他闭上双目,防止被可怖的反光刺瞎。别无它物,别无他物,天空、日光、盐开始在岩石上旋舞。

有一天,海水降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只能看见靠近天边的一丝蓝色的细绦带,丹尼尔穿过海底礁石堆,上路了。蓦然,他感觉到了那些走进处女地、心里明白也许再也不能回来的人们那样的陶醉。这一天,不同以前,一切都陌生、新鲜。丹尼尔回转身,看见陆地在身后远远地关闭了,有如一个泥水湖。他也感觉到被海水侵蚀过的光秃秃的岩石的孤独,沉寂和从所有裂缝,所有隐秘的井里钻出来的焦虑,于是,他脚步更快了,后来奔跑起来。他的心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就像到达大海边的第一天那样。丹尼尔一鼓作气地跑着,越过水坑和海藻谷,走在尖棱的岩石上,他摆开双臂以保持身体平衡。不时会出现铺满细微海藻的粘乎乎的宽石板,或尖如刀刃的岩石块,还有角鲨皮般奇特的石块。到处都是水洼,熠熠闪光,瑟缩颤抖。镶嵌于岩石里的贝壳在阳光下劈劈啪啪地爆裂,簇簇海藻发出某种奇特的蒸汽。

丹尼尔在海底平原的中部漫无目的地跑着,也不停下来看看海浪的界线。大海此时已经消匿,退隐至天际,仿佛途经一个洞穴流向地球中心。
丹尼尔并不害怕,可他已不再完全是他自己了。他不再呼唤大海,不再跟它倾诉衷肠。阳光反射在水洼上如同照在镜面上。它在岩石尖上折断后,迅速地跳跃而过,照耀更多的地方,阳光同时照耀所有的地方,如此近,他都感觉耐酷烈的阳光从他面孔上经

过;或者很遥远,犹如行星冷冷的闪光。这阳光迫使丹尼尔绕着弯子从岩石平原上穿过。阳光把他变得自由、疯狂,他像阳光一样跳跃。阳光并不柔和、静谧。正如海滩和沙丘里的光一样。它疯狂地旋转,不住地迸射,在天空和岩石这两面镜子间来回弹跳。
尤其是这儿的盐。几天来黑黢黢的岩石块、鹅卵石、软体动物的壳内,甚至肉质植物苍白的小叶子里,峭璧脚下,到处都积满海盐。海盐侵人丹尼的皮肤内,进人他的头发和衣服,此刻已形成坚硬炙烫的保护层。海盐甚至进入他的体内、他的咽喉、他的肚腹,直达他的骨中,啮咬着,发出玻璃屑般的嚓嚓声,在疼痛的视网膜中燃起火花。阳光点燃了海盐,此时一面面棱镜在丹尼尔周围、在他体内熠熠闪光。这时便有那种沉醉,那种使人颤抖的电流。海盐和阳光不愿意别人总呆在一个地方。它们希望别人起舞,希望别人穿过海底逃跑。

丹尼尔从未见过如此白亮的世界。连潭水和天空都是明晃晃的。它们烧灼视网膜。丹尼尔完全阖上眼帘,停住了,因为他的双腿瑟瑟颤抖,再也不能支撑他的身体。他坐在一个海水湖前的平石块上。他倾听阳光在块上跳跃的声音,所有干操的折断声、吱嘎声,还有回响于耳畔的、如蜜蜂歌唱的尖脆的低语。他口干舌燥,可是,仿佛无论什么水都永远不能让他餍足。阳光继续焙烤他的面孔、双手和肩膀,犹如成千上万只小针在扎他、像无散的蚂蚁在啮咬他。带咸味的眼泪开始从紧闭的双目中滚涌出来,缓缓地,在面颊上划出几道滚烫的泪痕。他费力地微睁开眼睛,凝望着白森森的岩石平原和闪烁着死水摊的大沙漠。海洋动物和贝壳消匿了踪影,它们躲进了海藻帘下的裂缝之中。
丹尼尔向那块平滑的岩石俯下身子,将衬衫包裹在头上,不再看日光和盐。他将脑袋埋进膝盖里,好久没动一下。然而,燃烧的狂舞依然一遍又一遍地从海底上面掠过。随后,风来了,开始微弱。在厚重的空气中艰难地前行。之后,风大了,冷飕飕地从天际刮来,海水战栗着变了颜色。天空上飘着云,日光重又变得和谐。丹尼尔听见近海的咆哮声,巨浪的肚子向岩石撞击着。水滴溅湿了他的衣服,他从麻木中苏醒过来。大海已在那儿。它到来得很迅捷,火速包围起最前头宛若小岛的岩石,淹没了裂缝。它飘滑而过,发出上涨的河水声。它每次吞没一块岩石,总会发出撼动地球底座的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声怒号划破长空。

丹尼尔猛地跳起来。他开始一步不歇地朝海岸飞奔。此刻,他睡意全无,不再惧怕日光和盐。他感到某种愤怒在他心底,感到某种他没法解释的力量,仿佛他已经能把岩石折断,能将裂缝掘开,就这样,只需踹上一脚。他在海的前头奔跑,顺着风的道路,他听见身后海浪的咆哮声。他还不时地叫喊,模仿海浪的声音:
“轰!轰!”
因为是他在指挥大海。
必须跑快点,大海想掳走一切,岩石、海藻还有在它前面奔跑的人。有时,它甩开一只手臂,伸向左边或右边,一只灰色的散布着海浪的长臂,阻断了丹尼尔的去路。他闪向一旁,在岩石顶上寻找一条通道,海水便吮吸裂缝,退回去了。
丹尼尔游着穿过了几个已经浑浊的海水湖,他不再感到疲劳。相反,他身上充满某种喜悦,仿佛大海,海风和太阳已经溶解了海盐,让他获得解放。
大海真美啊。白色的光芽从阳光中进射出来,那么高,那么直,随后一下子淹没在风吹过来的蒸汽云雾中。新涌来的海水充盈着岩石洞凹,洗涤白色硬壳,带走一簇簇海藻。远处的峭壁近旁,沙滩的白路在闪耀。丹尼尔想起善德巴德的遇难,他被海水带到米拉奇国王的岛上时的情景,完全像此刻一样。他在岩石上迅速地奔跑着,用光脚丫选择最佳路径,甚至想都来不及想。毫无疑问,他一直是在这儿生活,在海底平原上,在海滩和暴风骤雨中。他与海水同速前进,一刻不停,也不喘息,还一边倾听海浪的声音。海浪从世界另一端奔涌而来,又高又大,带着着浪花滚滚向前,滑过平滑的岩石,在裂隙中支离破碎。太阳在贴近天际处照射出坚定的光芒。所有这力量是从它那儿吸取的,它的光将海浪推向陆地。海水低下去时,海盐的旋舞;海潮涌向海岸时,海和风的旋舞;这舞没有完。

当海水漫至海草砌成的壁垒时,丹尼尔进了山洞。他坐在卵石上,看着大海和天空。可是海浪越过了海藻,他只得退向山洞里面。大海不停地拍打,甩开它那白色的桌布,在鹅卵石上抖动,仿佛一锅正沸腾的水,海浪继续上涨。这么一浪接一浪,直达最后那道海藻和树枝屏障。海浪找到最干燥的海藻、被海盐刷白的树枝和几个月来堆积在山洞口的所有东西。海水遇到残滓,便分开它们,带进海浪之中。眼下,丹尼尔的背脊已靠向山洞最里面的旧壁了,他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于是,他凝视大海,让它歇息。他竭尽全力看着它,不说话,打发海浪后退,阻止大海的进攻。

好几次,海浪跃过海藻和残滓堆成的屏障,将泥浆溅向墙壁,包围丹尼尔的双腿。后来.海浪一下子停止了上涨。可怖的声音停息了,海浪变得更加轻柔,更加和缓,仿佛被浪花拖累了。丹尼尔明白,这都结束了。

他平躺在山洞入口处的鹅卵石上,将头扭向大海。他又冷又累,浑身哆嗦,可他还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幸福。他就这么睡着了,平静而安详。太阳像一只熄灭了的火球一样,慢慢地沉下去了。
这以后,他变成了什么呢?所有这些时日,这几个月,他呆在海边自己的岩洞里时都干了些什么呢?也许,他真的动身去了美洲,或者到了中国,坐在一艘缓缓从一个港口开往另一个港口,从一座岛屿开往另一座岛屿的货轮上。梦如此开始了,就不能停止。这儿,对于我们这些远离大海的人,一切显的不可能而又容易得很。我们所知道的,只是曾经发生过某些奇特的事情。
真奇怪,因为有一个不合乎逻辑的观点,推翻了那些认真的人们说过的所有东西。他们在各种意义上如此激动认真,耍拽到丹尼尔·善德巴德的行踪;教师们,督学们、警察们,他们询问了那么多的问题,终于有一天.从某个日期开始,他们的行为表明,丹尼尔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们不再谈论他,他们把他所有的衣物,甚至破旧的练习本都寄给了他的父母,在中学里只留下他的回忆了。他们甚至想甩掉这些回忆。他们开始设论别的事情,谈论他们的妻子、房屋、汽车和区里的选举,一如从前,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生过。
兴许,他们并非假装的。也许,在非常想他并想了几个月后,他们真的忘记了丹尼尔。也许.他一回来,当他出现在学校的大门口时,那些人可能再也认不出他,会问他: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可我们,我们不会忘记他。谁也没把他忘怀,寝室里、场院内,甚至那些不认识他的人都不会忘记他。我们谈中学里的事情、习题和翻译练习,而我们总是极度思念他,仿佛他真的有点“善德巴德”,继续环游世界。我们不时停下别的话题,然后有人发问,问的总是同一个问题:
“你想他会在那儿吗?”

谁也不清楚“那儿”到底指什么地方,可是仿佛大家都看见过这地方,漫无际涯的大海、天空、云朵、暗礁.还有在风中翱翔的大白鸟。

当微风吹动粟树,便有人望着天空,心里掠过一丝忧虑,像海员一般说道:
“风雨要来啦!”

当冬日的阳光照耀着蔚蓝的天空,有人便议论:

“他今天多幸运。”

可是,大家谁也不再多说什么,仿佛是一份不知不觉与丹尼尔签订的契约、某一天与他结成的秘密默契的同盟,或者,也许很简单,就像大家在某一天早晨,睁开眼睛,看着半明半暗的寝室里那张为丹尼尔后半生准备的、仿佛他永远不会再睡的床时已经开始的那个梦。

#24 sudabox 2006-11-01

哈扎汗王国

“法国人大堤”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这儿没有楼房,没有大街,人们住的一律是些用木板、沥青纸和泥土建成的小屋。它的得名可能是因为这儿住的都是从意大利、南斯夫、土耳其、阿尔及利亚、非洲来的泥瓦匠、民工和一些工作还没着落、也不知会呆上多的农民。他们来到这儿的大堤上,不远处有一片沼泽地,濒临小河的喇叭形河口弯,他们找一块能落脚的地方,使迅速地起小屋,安顿下来。他们从迁走的人们那儿买下旧木板,些旧板破得满是窟窿眼,可以见透射进来的日光。屋顶也架上木板,然后再铺上大块沥青纸,者碰上好运气时,能找到几块用铁丝固定好的渡浪形铁皮和石块。他们用破布头堵住窟窿眼。 阿里娅就住在那儿,大堤的西面,离马丹的房子没多远。她和他在同一时间来到这儿,是最早到达的那一批。那时,这儿还只有十来座茅屋,沼泽地附近的泥地软塌塌的,大片田地里长满了杂草和芦苇。她的父母因事故丧生,那个时候她仍什么都不懂,仍然跟别的孩子玩闹,姑妈把她接到自己家里。如今,四个年头过去了。大堤迅速扩展,占去了从大马路斜坡到大海边的喇叭形河口弯的左岸,挖出了近百条小路,小茅屋已经不计其数。每周都有许多卡车停在大堤的人口处,载来新的家庭,送走迁走的那人。阿里娅去水井边汲水、到合作社买米和沙丁鱼时,都要停下来,看那些新来的人在空余的地方安人。时,也警察来这儿检查,登记迁走和新来的人。
阿里娅永远也不会忘记马丹到来的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他,他和一些人正从卡车上跳下来。他的面孔和衣服都沾满灰尘,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这人长得很滑稽,高高瘦瘦的,面孔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像海员一样。看着他额角和面孔上的那些皱纹,可以相信他是上了年纪的人。可他的头发非常黑,非常浓密,双眸比明镜更亮。阿里娅心想,他的眼睛是大堤上最有趣的,没准在全国找不到第二个。她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从她身边走过时,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走得很慢,四下里看看,仿佛他只是来这儿参观一下地方,过不了多久卡车就会把他带走。可他还是留下来了。
马丹没住到大堤的中部去。他完全到了沼泽地边头,不远处便是鹅卵石海滩。他在那里建起小屋,孤零零地安顿在这块别人不要的土地上,这儿离公路和清澈的井水太远了。他的小屋的确是小城的最后一座。
马丹自己动手建屋,没有任何其他人帮忙。阿里娅心想,这座小屋也是这个地方最有趣的,样式别致。小屋是圆筒式的,只有一扇马丹自己不能站着进去的矮门,没有别的出入口。屋顶也像别的小屋一样铺着沥青纸,只不过形状像盖子。从远处看晨霭中的马丹的小屋,广阔的土地上只有它完全孤零零地耸立在沼泽和海滩的尽头,显得更加高大,恰似一座城堡。
而且,“城堡”这名字是阿里垭最先叫出来的。那些不喜欢马丹、嘲笑他的人,比如合作社的经理,说那不过是个狗窝,只因为他们眼红罢了。而且,这一点才是很奇怪的,因为马丹非常穷,比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要贫困,可是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却蕴藏着某种让人莫名,可怖的神秘和几近庄严的东西。
马丹远离人群独居在那儿。他房子的周围总是一片沉寂,特别是夜晚,那种沉寂把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且虚无飘渺。每当太阳在灰尘弥漫的山谷和沼泽地上空升起时,马丹坐在门前的一只小木箱上。人们不常到这边来,也许这里的沉寂真的让他们恐惧,或者是他们不想打搅马丹。有时候,早晨和晚上都有些

妇女来这儿找枯树枝,孩子们放学也从这儿路过。丹很喜欢孩子。他和蔼地与他们交谈。只是在孩于们面前他才奉出真正的微笑。他笑的时候,双眸异常美丽,如石镜般闪亮,迸出一缕阿里娅从未见过的明亮的光。孩子们也很喜欢他,因为他会讲故事、猜谜语。其他时间,马丹并不正儿八经地工作,他懂得修理某些小东西,譬如手表齿轮、收音机和煤油炉活塞。他干这活分文不取,他不愿去碰钱。
自从他来到这儿,大人们每天都打发他们的孩子给他送吃的东西:米饭、面包或一小杯热咖啡。妇女有时也送些吃的来,马丹用寥寥数语谢过后,把盘子还给孩子们。他愿意别人以这种方式还钱。
阿里娅喜欢拜访马丹,听他讲故事,看他眼睛的色彩。她揣着自己留下来的一片面包,穿过大堤,径直来到城堡。她到达时,看见马丹坐在屋前,正修理一盏煤汽灯,她便在他面前的地上坐下来,凝视着他。
她第一次来这儿给他送面包时,他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对她说:
“你好,月亮。”
“您干嘛叫我月亮?”阿里娅问道。
马丹微微一笑,双眸愈加明亮。
“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你不喜欢让我叫你月亮吗?”
“不知道。我认为这不是人的名字。”
“这是个很漂亮的名字,”马丹说道,“你看过天空漆黑纯静,夜晚沁凉透骨时的月亮吗?它浑圆柔美,我发现你像它。”从此,马丹总喊她这个名字。后来,他给每个来小屋的孩子起名字,逗得孩子们大

笑不止。马丹不谈自己,也许没人敢问他这是为什么。实际上,仿佛他从来就是住在这儿的大堤上,比所有的人都先带达这儿,甚至先于那修筑马路,铁桥和飞机跑道的人们。毫无疑问,他懂得许多这里的人们所不懂的东西,那些东西极其古老美妙,储存在他的脑海里,让他的双眸熠熠生辉。
这一点特别让人感到奇怪,因为马丹一无所有,甚至没有一张椅子和床铺。他的屋内,除了一块铺在地上用来睡觉的席子和术箱上的一只水壶外,别无他物。阿里娅不大明白,不过她感觉到这是他内心里的愿望,仿佛他什么也不想保留。这让人感到奇怪,仿佛一缕总在他眼中闪耀的明亮的光,仿佛水潭一般,当水潭深处什么也没有时,潭水更加透澈、美丽。
阿里娅一干完活就从姑妈家里跑出来,衬衫里揣着块面包,来到马丹面前坐下。她也喜欢看他那双修理东西的手。他的手很宽,被太阳晒黑了,指甲盖折断,有如民工和泥瓦匠的指甲,可他的双手轻盈,灵巧,上螺母的速度快得眼腈都看不过来。他的双手替他干活,用不着大脑指挥,用不着去盯着它

们;他的双眸凝望远方,仿佛在想别的事情。
“您在想什么?”阿里娅问。
他看着她,笑了。
“你干嘛问这些,小月亮,你呢?你想什么?”
阿里娅聚精会神地想了想。
“我在想,你来的那个地方一定很美。”
“为什么?”
“因为——”
她找不到回答,脸红了。
“你说得对,”马丹说道,“那儿非常美丽。”
“我还在想,这儿的生活凄凉。”阿里娅又说道。
“干吗这么说?我不觉得。”
“因为,这儿,什么都没有,肮脏不堪,要到水井里去汲水,苍蝇、老鼠比比皆是,所有的人都那么贫穷。”
“我也一样,很贫穷,”马丹说道,“然而,我不觉得贫穷就凄凉。”
阿里娅还在沉思。
“如果您来的那个地方那么美——那么您干吗要离开,干吗要来这儿,这个——无比肮脏,无比丑陋的地方?”
马丹小心地注视着她,阿里娅从他的目光中搜寻她所能看见的、他从前凝望那个广袤的国度所见到的一切美妙的东西,深沉金色的回光依然生机勃勃地存留于他的虹膜中。可是,马丹的话语更加柔和,正如他讲故事时的声音。
“小月亮,如果你能吃到你最喜欢吃的那些东西,而你知道你邻居家里已经两天没揭锅,你会感到幸福吗?”
阿里娅摇了摇头。
“如果你能看到蓝天、大海、鲜花,听到百鸟歌唱,而你邻居家却有一个孩子被无缘无故地关起来,时你会感到幸福吗?”
“不,”阿里娅说道,“首先,我会去打开他的房门,让他出来。”
话一出口,她就明白自己刚才是在回答那个问题。马丹依然微笑地看着她,然后,他继续心不在焉地修他的东西,眼睛并不看双手动。
阿里娅不能肯定自己已被完全说服。她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那儿,您来的那个地方一定很美。”
马丹干完活后,站起身拉着阿里娅的手。他一直把她带到沼泽前面,这片广阔的地域的另一头。
“你看,”他说道。他指着天空、坦荡的土地和面向大海的小河的喇叭形河口弯,“这些,所有这一切,我便是从那儿来的。”
“就这些?”
“是的,你看见的所有那些。”
阿里娅一动不动地伫立了很久,凝望她所能看见的一切,直到双目胀痛。她竭尽全力看着,仿佛天空终于打开了,展示出它的宫殿。所有的城堡和花朵满枝、鸟儿纷飞的花园。一阵眩晕使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她转过身时,发现马丹已经不在了。他那高大瘦削的身影走在一排排小屋中间,走向城市的另一头。从这天开始,阿里娅开始凝望天空,真正地看着,仿佛从未看到过似的。她在姑妈家里干活时,不时地出去片刻,举头向天;返回屋里时,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仍在她眼内,在她体内颤动。她撞倒在家具上,她的视网膜闪冒金花。
别的孩子知道马丹的来处时,都非常惊奇。于是,大堤上许许多多小孩都摇晃着脑袋凝望天空,他们撞在电线杆上,大人们都不清楚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许以为这是一种新的游戏。有时,谁也搞不懂马丹为什么不吃东西。每天早晨,孩子们用盘子端些吃的来,他都彬彬有礼地谢绝:
“谢谢,今天不吃。”
就是阿里娅用衬衫包着一块面包来到他身边时,他也是友好地笑笑,摇摇头。阿里娅不明白他为何拒绝进食,因为,小屋周围,大地上,天空中,一切如往常。蔚蓝的天空上挂着太阳,浮着一两块白云,不时有一架喷气式飞机降落或起飞。大堤的小路上,孩子在游玩,在喊叫。妇女们打断他们,用不同的语言向他们发出命令。阿里娅看不见什么会改变。她和二,三个孩子一起,一如既往地坐在马丹前面,等候他开口说话。
马丹不同于往常。他不吃东西时,面孔显得更加苍老,眸子闪出异样的、如发烧的病人那般焦灼的微光。他的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望着别的地方,仿佛他能看到比大地和沼泽更远的地方。小河和山冈的另一边,那里遥远得要几个月时问才能到达。这几天来,他几乎不说话,阿里娅也不同他说话。大人们像往常一样来这儿,请他帮忙,重新钉皮鞋,调准挂钟;或很简单的事,请他代写封信。

但是,马丹总是摇摇头,嘴唇几乎不动地轻声说:
“今天不行。今天不行……”
阿里娅心里明白。这几天,他不在这儿了,他实际上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尽管他的身子仍一动不动地躺在屋内的地上。他也许返回了自己的家园,那里一切都是如此美好、所有人都是王子或公主的地方。曾有一天他为人指明一条道路,穿越天空通向那个国度。
每天,阿里娅都带着一块新鲜的面包等候他归来。有时要等很久很久,看见他的面孔凹陷下去,仿佛没有阳光照耀过,如死灰—般,她都有点害怕了。后来,有天早晨,他回来了,瘦弱得仅能从他住的地方走到屋前的那片开阔地。他看见阿里娅时,面带微弱的笑容看着她,眼睛疲惫得黯淡无光。
“我口渴。”他说道,声音缓慢而浑浊。
阿里娅把那片面包放在地上,跑过城市去找水。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马丹端起水桶一古脑地喝光,然后,他清洗面孔和双手,坐在阳光下的那只木箱上,吃起面包来。他围着小屋转了几下,看着四周,阳光重新照耀了他的面孔和双手,他的双眸又开始闪亮了。
阿里娅不耐烦地看着他。她问他:
“怎么样?”
他似乎没听懂。“什么怎么样?”
“怎么样,你去的那个地方?”
马丹没有回答,也许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仿佛他刚刚从一个梦境中走出来。他又开始像以往一样

生活,说话,坐在门前的阳光里修理坏的机器,或者在大堤的小路上漫步,向过往的行人阿侯致意。过了很久,阿里娅仍在问:
“有时候,您怎么不想吃东西?”
“因为我必须守斋。”
阿里娅想了想。
“什么叫守斋?”
她紧接着问道:
“像旅行一样吗?”
马丹笑了:
“真滑稽!不,守斋,就是不想吃东西之时…”
怎么会不想吃东西?阿里娅喑暗思忖。谁也没跟她说过这么奇怪的事。尽管如此,她想到大堤上所

有那一整天都在找东西吃的孩子,甚至连那些肚子不饿的孩子也是如此。她想到那些去机场附近的

超级市场偷东西的人,想到那些到四周花园里偷水果和鸟蛋的人。
马丹仿佛明白了阿里娅的心思,他马上回答:
”你是不是有那么一天感到非常口渴?”
“是的。”阿里娅说道。
“你非常口渴时想吃东西吗?”
她摇摇头。
“不想是吧?你只想喝水,非常想喝。这时你仿佛想喝掉水井里所有的水。如果别人送你一大盘吃

的东西,你会拒绝,因为你需要的是水。”
马丹有片刻没说话。他微笑着。
“同样,你非常饥饿时,你也不喜欢别人送你一壶水的。你会说,不,现在不,我先要吃东西,吃下我

能吃的东西,然后,如果装得下的话,我再喝水。”
“可您既不吃东西也不喝水。”阿里娅惊呼道。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小月亮。”马丹说道。
“人在守斋时,既不想吃东西也不想喝水,因为他对别的东西没有欲望,因为它比吃饭和饮水要重

要得多。”
“那他会想什么呢?”阿里娅问道。
“想上帝。”马丹说道。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仿佛这是明摆着的事。阿里娅没问别的问题。这是马丹第一次谈到上帝,她

有点害怕,并不是真害怕,他突然远离她,把她远远地向后推倒,仿佛这片广袤的地域、小木屋和河边的

沼泽正把她和马丹分离开去。
马丹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些。这时,他站起身,看着芦苇摇曳的沼泽平原。他的手从阿里娅的头发上

掠过,然后缓缓走上穿越城市的小路。孩子们在他前面奔跑,欢呼他的回归。
这个时期,马丹已经开始他的教育。不过谁也不知道,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教育。我想告诉你们,它不像神甫或小学教员的那种教育,因为它用不着举行隆重的仪式,接受教育的人也搞不清楚到底学到了什么东西。孩子们已经习惯来到大堤尽头,马丹的城堡前,然后坐在地上说话、玩耍或讲故事。马丹呢,他依然稳坐在木箱上修他的东西:平底锅、自动饭锅的整流器,或者是一把锁。这时教育开始了,来到这儿的大都是些吃完午饭或放学回家的孩子们。不过,有时有些男人和妇女干完活或热得睡不着觉时也来坐坐,孩子们坐在马丹前面,离他很近,阿里娅也喜欢坐在那儿。他们喧哗着,在那儿坐不了多

久,可马丹看着他们心里就快活。他与他们谈话,询问他们在大堤上或者海边做了些什么,听到些什么,孩子们中间有一些很喜欢说话,一连几个小时喋喋不休。别的孩子却一声不吭,马丹问他们时,他们便用手蒙上眼睛。
接下去,马丹开始讲故事。孩子们非常喜欢听故事,他们就是为听故事而来的。马丹开始讲故事时,连最爱吵闹的小家伙都坐下来不再说话。马丹肚子里里装有许许多多故事,故事很长.有点怪异,发生在某些陌生的国度。他从前肯定去过那些地方。
有个故事讲述几个小孩子乘坐芦苇筏在大河里漂流,越过奇特的王国、森林,山脉、神奇的城市,一直漂向大海。有故事讲一个男子发现一口一直通向地球中心的深井,“火国”就在那里。有故事讲一商人想靠卖发财,装上几袋子雪下山,到山脚下时,只剩下一滩水洼。有故事讲一个男孩来到住着梦幻公主的城堡,是她向大地发送美梦和恶梦;还有巨人刻山的故事,驯海豚的孩子的故事;还有特居姆上尉拯救一只信天翁的性命,信天翁把飞行的秘密告诉他以示感谢的故事。故事优美,娓娓动听,以至许多孩子还未听完故事便酣然人梦了。马丹柔声地讲述这些故事,打着手势,还不时停下来给孩子们一些时间提问题。他讲故事时,双眸闪亮,仿佛他自己也很开心。
马丹讲述的所有故事中,孩子们最喜爱听的是“哈扎汗王国”。他们听不懂,可故事一开始,所有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从前,有一位小女孩名叫“三叶草”,这滑稽的名字是别人给取的,八成是因为她的左耳边长着那块酷似三叶草的小记号。她很穷,非常穷,穷得只有一点点面包和从荆棘丛里拣来的野果充饥。她一个人孤零零住在一座深隐在荆棘丛和岩石间的牧羊人住的小棚屋里,没人照料她。生活在附近田野里的那些小动物发现她这么孤苦伶仃后,全都成了她的好朋友。它们早晨或晚上经常来看她,跟她说话,让她开心。它们一个接一个给三叶草讲故事,因为三叶草懂得它们的语言。它们中有一只名叫佐爱的蚂蚁,一条名叫走特的蜥蝎,一只名叫毕毕的麻雀,一只名叫热尔的蜻蜒,还有众多的花蝴蝶,黄的、红的、褐色的、绿色的,五彩缤纷。此外,还有一只知识渊博的金龟子,名叫克皮尔;一只绿色大蝈蝈爬在树叶上晒日

光浴,三叶草对它们很友好,仅这一点就深得它们的爱戴。一天,三叶草比平常更为忧伤,她什么吃的都没有了,那只绿蝈蝈喊住了她。你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吗?三叶草回答道,我没什么东西吃了,我只有自己孤单一人。如果你想改变就能改变,蝈蝈告诉她。只要去哈扎汗王国就行了。那是什么样的国家,三叶草问道,我还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要想去那儿,你必须回答守卫着哈扎汗大门的那人提出的问题。可首先,你必须知识丰富,要有非常渊博的知识才能答出那问题。于是,三叶草去找住在一棵蔷薇枝上的金龟子克皮尔,对它说:克皮尔,把我该懂的知识教给我,因为我想动身去哈扎汗。好长一段时同里,金龟子和绿蜻蜓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知识都教给了小女孩。它们教她如何预测天气,或者下层人们在想些什

么,或者怎样治疗发烧和其他疾病。它们教她去问虔诚的螳螂,那些即将诞生的婴儿是男孩还是女孩,虔诚的螳螂知道,它抬起钳子就表明是男菝,放下钳子变是女孩。小三叶草学会了这些,还懂得许多其他知识和谜密。金龟子和绿蜻蜓把这一切传授完毕后的一天,村里来了个男子。他身着华丽的服饰,酷似王子或大臣。那人从村里走过时说:“我要找一个人。”谁也不懂他是什么意思。这时,三叶草走到那人面前,对他说:“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想去哈扎汗。”那人感到诧异,因为小三叶草非常贫穷,看样子一无所知。你能回答出我的问题吗?大臣问,如果你回答不出,你是去不了哈扎开王国的。我能回答,三叶草说道。可她有点心慌,因为她不能肯定是否答得出来。那好吧,请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回答正确,你就是哈扎汗王国的公主。下面是问题,共有三个。
马丹顿了片晌,孩子们等待着。
第一个问题,大臣说道,我应邀参加的晚会上,父亲送我三种非常漂亮的食品。一种我能用手拿着可不能吃;一种我能用手拿着,手却不能把它保留下来;一种我的嘴能吃到,却不能将它留存。小女孩想了想,然后说:我能回答这个问题。大臣惊奇地看着她,因为到现在为止还无人能回答得出。第二个谜语,大臣接着说,我父亲带我去他的四间房子。第一间在北面,贫困而凄凉。第二间在东面,屋内鲜花盛开。第三间在南面,是最漂亮的一间。第四间在西面,我刚踏进去便收到一份礼物,然而我更穷了。我能回答这个问题,三叶草又说道。大臣更诧异了,因为从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第三个谜语,大臣说道,我父亲的面孔非常美丽,可我不能看它,我的仆人天天为他跳舞。不过我的母素更漂亮,她的头发异常黑

亮,她的面孔洁白如雪。她挂满珠宝,我睡觉时她看不到我。
三叶草想了一下,示意她理解了谜语。第一道谜语的答案,她说:我应邀出席的晚会是我生存的这个世界,我父亲给我吃的三种绝妙的食品是大地、水和空气。我的手能抓住泥土,可我不能吃它。我的手能碰水,可手不能将它留下来。我的嘴能吸进空气,可呼吸时我又不得不将它呼出。 马丹又停了片刻,周围的孩子把泥土抓在手里,让水从手指间流过,

他们吸着面前的空气。
第2个问题的答案:我父亲带我去的四间屋子是一年中四个季节。北面凄凉而贫困是冬天的屋子。东面的那间开满鲜花,那是春天的屋子。南面的屋子是最漂亮的,那是夏天的屋子。西面是秋天的屋子,我刚进去就收到一份新年贺礼,我变得更加贫困,因为我又老了一岁。大臣点头表示赞同,他被小姑娘的高深知识惊呆了。
最后一个问题很简单,三叶草说。我那个父亲是太阳,我不能正面看他。为他跳舞的仆人是我的影子。我那位母亲是夜晚,她的头发漆黑,面孔如月儿般明亮。群星是她的珠宝。这便是谜语的含义。大臣听完三叶草的回答,随即下达命令,天上所有的鸟儿都飞来,将小女孩载向哈扎汗王国。这是个遥远的国家,非常遥远,鸟儿飞了几天几夜才到。三叶草一到那儿便惊叹不已,就是在梦境中她也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地方。
说到这里,马丹又顿了顿,孩子们迫不及待地问:那是个什么样的国度?哈扎汗王国到底怎么样?恩,那里的一切广阔,美丽,花园里鲜花盛开,蝴蝶翩飞,河水洁亮如银,大树参天,缀满各种果子。鸟儿,世间所有的鸟儿都在那里生活。它们在树枝间欢跳,歌声不断。三叶草一到,鸟儿纷纷向她围拢,欢

迎她的到来。它们身上的羽毛色彩斑澜。它们在她面前翩翩起舞,因为鸟儿为有一位像她这样的公主而感到幸福。没过多久,乌鸫驾到,它们是鸟王的大臣,它们将她送到哈扎汗王宫。夜莺是一国之王,它的歌声优美,所有别的鸟儿都停止说话,听它欢唱。三叶草从此便生活在它的宫殿中,因为她懂得动物的语言,她也开始用歌声回答哈扎汗的国王。她一直留在这个王国,兴许她现在仍然活着。每当她期盼回访大地时,她便化作一只山雀,飞下王宫,去看望她那生活在大地上的朋友。然后,她重新返回,飞进那座大花园,她是那儿的公主。
故事讲完了.孩子们陆续离去,回到自己家中。阿里娅总是最后一个离开马丹的小屋,只是当他走到自己的城堡,铺席就寝时,她才离去。她在大堤上的小道上慢悠悠地走着,这时小屋里的汽灯亮了,她不再感到忧伤。她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一位身着大臣衣装的人向她走来,细细地打量着她,跟她说: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期,政府开始来到这里.来到这片“法国人大堤”。这些人奇怪得很,每星期来一二次,来时开着几辆黑色轿车和桔黄色卡车,车停在城郊的公路上。他们的所做所为让人莫名其妙,比如测量小路与房屋间的距离,夹些泥土放进铁盒里,摄点水到绿色玻璃管里,往黄色小汽球里装些空气。他们还向路过的人提许多问题,主要是问男人,因为妇女听不大懂他们的提问,而且她们也不敢回答。
去井边汲水时,阿里娅停下来看着他们走过。她不是很明白,他们来这儿并不是为了寻找某个小孩,也不是来问那些可以让人去哈扎汗王国的问题。何况,他们对小孩子不感兴趣,他们从来不向孩子提问题。其中有些人神色严肃,身着灰色西装,拎这黑皮箱;那些大学生,男男女女,穿着肥大的衬衫。他们更让人觉得奇怪,提的同题谁都不懂,比如天气、家庭。不过,搞不懂他们为什么提问,他们把人们的答话记在小本子上,仿佛这至关重要;他们给木板房拍了许多照片,好像它们值得他们这么做。他们甚至拍摄房间里的东西,闪光灯一闪,发出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这时候,当人们了解到这些政府派来的先生来到此地的目的是要把这座城市和城里的一切搬到另外一个地方时,他们心里也就明白了。政府看来,大堤没有继续保留的必要,因为它太靠近大道,或者他们需要地皮建造楼房和办公室。他们向现有的家庭散发文件,告诉他们所有的人都要搬走,这座城市要被机器和汽车铲平,政府的大学展示将在河边建起的新楼房的图纸,纸上的图很奇特,那些房屋全然不像人们所熟悉的。那些大平房,窗户有如砖块。每幢房子中间

有庭院和树木,马路笔直得有如铁轨。大学生们称它为“未来城”,他们跟大堤边的男人或女人谈起时,眼睛闪亮,流露出得意的神情,兴许是因为图纸是他们画的。
决定要推倒大堤、不准任何人留下时,他们必须征得负责人的同意。可是,大堤上没有人负责。这里的人们一直就这么生活着,没有人管,谁也不需要别人来管。政府找一个想负责的人,找到了合作社的经理。于是,政府工作人员常去他家商谈“未来城”,甚至有几次,他们让经理坐进黑色轿车,前往办公室签订条文,办妥一切手续。政府人员本应该去马丹的城堡探望他,可是谁也没提到他,他住的地方太远了,完全到了大堤的尽头,毗邻沼泽地。更何况,他会什么也不愿签,众人会以为他年事已高。
马丹听到这个消息后,什么也没说,不过看得出,他心里很不高兴。他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建造自己的城堡,根本不愿意住到别的地方去,特别是住进“未来城”砖块般的房间里。
接着,他开始禁食。可这一次,他并不像往常那样只是几天不进食。他这一次的绝食非常可怕,沿续了几周,仿佛没完没了。
每天,阿里娅来到他房前,给他送些面包,别的孩子也带几盘吃的东西来,期待着马丹起床。然而,他躺在席子上,面向门口.风吹日晒后的褐色皮肤变得异常苍白。他的两眼一刻不停地看啊看,显得疲惫而痛苦,闪着阴沉可怕的光。夜里他也不睡。他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横在地上,面朝门口,凝望着夜色。
阿里娅坐在他身边,用一块湿毛巾揩去风吹到他岩石般的面孔上的灰尘。他喝了一点装在罐子里的水,一天就喝这么几口水。阿里娅问:“你现在不想吃东西吗?我给你带面包来了。”马丹竭力想笑,可他的嘴太累了,只有眼睛终于能微笑。阿里娅感到他的心一阵紧缩,她心想,马丹不久于人世了。
“是不是因为您不愿离开这儿就咽不下东西?”
阿里娅问道。
马丹没有回答,可他的眼睛回答了,双眸闪着痛苦而疲惫的光。他的目光透过低矮的门洞凝望外面,外面的土地、芦苇和蔚蓝的天空。
“也许,您不必跟我们一起去那座新城。也许,您必须返回您那无比美丽的国家,您是从那里来的,那里所有的人都像公主和王子。”
政府的大学生眼下不那么经常来了。后来,他们根本就不来。阿里娅在姑妈家里干活或去井边汲水时,都密切地注意他们。她观察他们的轿车是否停在城边的马路上。然后,她径直跑向马丹的城堡。
”他们今天又没来!”她想说,可是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不会来这儿了!您听见了吗?到此为止,他们不来了,我们也不走了!”
他的心跳得好厉害,她心想是马丹成功地赶走了那群大学生,只需绝食就行了。
“你能肯定吗?”马丹问道。他的声音悠慢。他微微欠起身子。
“他们已经三天没来了。”
“三天了?”
“他们再也不会来了,我敢肯定!”
她掰了一片面包递给马丹。
“不,等等再说,”他说道,“我先得洗漱一下。”
他扶着阿里娅,朝门外蹒跚地迈了几步。阿里娅搀着他穿过芦苇丛,来到河边;马丹双膝跪下,慢慢地清洗面孔,仿佛他只是刚刚起床而已。接着,他坐在阳光下的木箱上,吃着阿里娅送来的那块面包。这下,其他孩子也带着面包纷至沓来,马丹说着“谢谢”,一一收下。吃够了,他便返回屋内,躺在床上。
“现在我要睡了。”他说道。
孩子们坐在他门前的泥地上看他人睡。
他睡着的那段时间,那些新轿车又开过来了。最先到达的是那些身穿灰西服,手提黑皮箱的男人,他一们径直来到合作社的经理那儿。随后,大学生来了,

人数比第一次更多。
那伙人从阿里娅面前走过,疾步走向清水井那儿的广场时,阿里娅背倚着一间房屋一动不动。他们在那儿集中,似乎在等待什么。之后,那些穿灰西服的人也来了。合作社的经理走在他们中间,那些穿灰西服的人跟他交谈,可他摇摇头。最后,其中一位政府工作人员用清晰的嗓音向所有的人宣布了,声音传得很远。他简略地说,搬迁工作从明晨八点钟开始。政府的卡车会开来,将所有的人载向那片不久要建造“未来城”的新的土地。他还说,这些政府的大学生将协助人们装卸家具和生活用品。
阿里娅不敢动一下,甚至当那些穿灰西服的人和穿运动衫的大学生开车走了以后。她想起马丹,他也许马上要离开人世了,因为他永远也不会再吃东西了。
于是,她躲进了她能到的最远处,躲进离小河不远的芦苇丛中。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夕阳西沉。明天,太阳挂在现在的这个位置时,这儿,大堤上,再也不会有了。推土机一遍又一遍地从城市里碾过,推倒前面的房屋,像推倒小火柴盒一样。铲平的土地上只剩下车轮和履带留下的痕迹。
阿里娅久久地呆在河边的芦苇丛中一动不动。夜幕降临,这是个皎洁圆月照耀下的冷冷清清的夜。可阿里娅不想返回姑妈家。她开始穿过芦苇丛,沿着河边一直走道沼泽地的那边。再往上走时,她回想着马丹城堡的圆筒模样。她聆听沼泽地那边青蛙的哇哇叫声和河水有规律的潺潺声。
她来到马丹的屋前,看见他凝立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面孔被月光照亮,他的双眸像河水,阴沉而闪亮。马丹看着沼泽地那边宽大的喇叭形河口弯,那边绵延着一片磷光闪烁的卵石平原。他朝她转过身来,目光里充满某种奇异的力量。
“我一直在找你。”马丹简略说道。
“您要走了?”阿里娅低声问。
“是的,我马上就要走了。”
他看着阿里娅,似在消磨时间。
“你跟我一块走吗?”
阿里娅感到快乐骤然充盈她的心胸、她的喉咙。
她说,她的声音近乎在喊:
“等等我!等等我!”
她奔跑起来穿过城市马路,叩响所有的房门叫道:
“快来啊!快来!我们马上就走!”
最先出来的是孩子和妇女,因为他们明白。随后,男人们也来了,一个接一个。大堤上的居民在小道上越聚越多,手电筒朦胧的灯光的照射着,他们尽可能带上袋子、纸板和厨房用具。孩子们呼喊着跑过小路,不停地说道:
“我们要走了!我们要走了!”
所有的人都来到马丹屋前,沉寂了片刻,仿佛在犹豫。就连那位合作社经理也不敢再说什么,这是个秘密,所有人都能察觉得出来。
马丹呢,他站在芦苇间的路上,一动不动。然后,他没向等候的人群说一句话使开路了,朝河那边走去。众人也跟着他上路。他迈着坚定的步伐,不回头,不犹豫,仿佛他很清楚要去什么地方。当他向小河水浅的地方走去时,人们明白了他要去什么地方,他们不再感到恐惧,走过浅滩时,黑漆漆的河水在马丹周围闪烁,孩子们拉着妇女和男人的手,人群在沁凉的河水中缓缓移动。在阿里娅面前,黑漆漆的河水那边,是磷光闪闪的石块。她走在滑溜溜的洼地上,裙子紧贴着肚子和臀部。她看着河那边的黑压压的人群,没有一片光不闪亮。

#25 afortunada 2006-11-04

谢谢  先支持一下再说

#26 iceleaf 2006-11-10

让人一再回味的文字,好喜欢。已经收藏了。

#27 自在非 2006-11-29

喜欢,悠悠地讲述,有着我们早已失落的平静。

#28 柳叶紫苑 2007-02-05

喜欢,全都收走了

#29 fengqu 2007-11-22

全书完了?还有没?好喜欢!

#30 小石子儿 2007-12-10

《梦多》是不是少了第4节呢?
很喜欢,谢谢苏达的贡献!

#31 梨落盈盈 2010-04-23

在豆瓣上找到了目录: 梦多、露拉比、神仙居住的高山、旋转水车、从未见过大海的人、哈扎汗王国、天上的居民、牧童、巡逻、逃犯、阿里娅娜、安娜的游戏、伟大的生活、偷越国境的人、小偷的生活、奥尔拉蒙德、达维

虽然非常感谢楼主,但书的内容还少很多哦,呼唤楼主继续回来添加~~~~~~~~~表情占位:s:135表情占位:s:135表情占位:s:135

#32 stone1973 2010-05-09

收藏了
还差的楼主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