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请柬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上躺着一枚银杏叶，金黄的颜色，清晰的脉络，精致的扇形，上面写着一溜字，是用新鲜的野花汁液写成的：跟我走吧！

那些日子我正沉浸在外公逝世的内疚和自责中不可自拔。我是外公一手带大的，到了上学的年龄才回到父母身边。记得那时我还小，外公背着我去邻居家串门聊天，背着我去菜园里摘黄瓜，背着我到山上采野果，背着我在收割后的田野上捉田鼠，背着我去看病……外公说：“墨墨，有一天，外公老了，哪里也去不了，觉得寂寞了，怎么办呢？”

我说：“外公不要担心啊，墨墨陪你聊天、看书、下棋，还唱歌给你听。”

……

外公说老就老了。

老了的外公趁暑假到我家来住了。我天天很忙，忙着旅游，忙着交友，忙着娱乐，忙得没有好好跟外公说过一句话，更别说下一副棋。每当早晨我要出门的时候，我就扔给外公一本书：“这本书，不错，你看吧。”外公翻翻书，说：“好的。你又要出门吗？”他的眼神，那有所期待的眼神，我至今还记得，可是当时却全忽视了。

后来我才知道，外公的眼睛早就花了，看人都不清楚，更何况那么小的字呢？

没有住上几天，外公就回家了。

回家后没有几天，他就死了。

啊，我就这样永远失去陪外公聊天、看书、下棋的机会了吗？

……

“去散散心吧，跟着这枚银杏叶请柬。”我对自己说。

一出家门，银杏叶请柬就飞出我的手心，我跟着它一路小跑。脚下是一条小路，泥土软软的。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什么颜色都有，什么形状都有，各种不同味道的香味缠绕在了一起。我突然想起外公把这些漂亮的野花插进我发辫的情景。小路两边是广阔的田野，纵横交错的田埂悠闲地躺着。在这些田埂上，外公曾经和我一起煨烤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番薯，那香味，飘呀，飘呀，连太阳都被诱惑得“滴滴嗒嗒”流口水。

我跟着银杏叶一路小跑，不知道跑了多远，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跑着，跑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棵好大好大的银杏树，在风中抖动着满身金黄的叶片。

请柬想必都是它发给我的吧。

我靠近它，把脸贴在凉凉的树皮上。记得外公家的后院，曾经有过这么一棵银杏树，外公给我做过银杏叶的书签啊，项链啊。后来那棵树不知道被谁砍了。 

突然，我摸到了一个门扣。对，确确实实是一个门扣，轻轻地把门扣向外一拉，一扇门开了。我无比惊讶地走了进去，门就吱嘎一声关上了。

树里面，有橙色的光，很温暖。

树里面，比我想象的宽敞，我可以自由地转动身体，四下张望。

这简直像极了一座小小的屋子。外公以前住的那个屋子也很小，那是一座古老的屋子。

这座屋子的四壁，挂着一颗颗银杏果，时不时地闪烁着光芒。每一颗果子上都写着一些字：财富果，智慧果，勇气果，好运果、成功果……但是我的眼睛被一只写着“内疚果”的银杏胶住了。我几乎没有思考，就把那颗果子摘下来，塞进嘴里。

有些苦涩。

当我吃完这颗银杏果的时候，我的眼前出现了——外公。他依旧穿着那件来我家住时穿的白色老头衫，看到我，他拍了拍膝盖上的书说：“墨墨，你忙去吧，我有书看，不寂寞。”

“不，外公。让我陪你说说话吧！”

“你真的没有事情要做吗？”

“没有任何事情要做，外公。”

有多长时间没有陪外公说说话了啊，恐怕有十几年了吧。

我们坐着，我的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抚摩着我的头发。我们聊啊，聊啊，外公的笑是多么爽朗啊！

……

聊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一枚银杏叶飞了进来：“时间不早了，该走了。”我还没有机会恳求，就觉得眼前一黑，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家门口，手上还拿着一枚银杏叶，金黄的颜色，清晰的脉络，精致的扇形，那一溜新鲜的野花汁液写成的字不见了。

从那以后，每当我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摸一摸枕头，有没有银杏树给我寄来的请柬呢？我还要去和外公下副棋呢，我还要给外公唱支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