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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思文 2005-08-02

鱼的悲哀

Eroshenko

那一冬很寒冷,住在池里面的鱼儿们,不知道有怎样的窘呢。当初不过一点结得薄薄的冰,一天一天的厚起来。逐渐的迫近了鱼们的世界。于是鲤鱼,鲫鱼,泥鳅等类的鱼儿们,都聚在一处,因为要想一个防冰的方法,开始了各样的商量,然而冰的迫压是从上面下来的,所以毫没有什么法。到归结,那些鱼们的商议,除了抱着一个“什么时候会到春天”的希望,大家走散之外,再没有别的方法了。所有的鱼儿们,便都悄悄的回到家里去。

那池里面,住着鲫鱼的夫妻,而且两者之间,已有了一个叫作鲫儿的孩子。鲫儿在这夜里一刻也不能睡,只是“冷呵冷呵”的哭喊着。然而在池底下,是既没有火盆,也没有炬燫;既不能盖上五六条暖和的棉被去睡觉,也不能穿起两件三件的棉衣服来的。鲫儿的母亲毫没有法子想,窘急得不堪,只好慰安鲫儿道,“不要哭罢,不要哭罢,因为春天就要到了。”

“然而母亲,春天什么时候才到呢?”鲫儿抬起泪眼,看着母亲说。

“已经快了。”母亲便温和的回答他。

“这怎么知道的呢?”鲫儿说,看着母亲的脸,有些高兴起来了。

“因为每年总来的。”母亲说。然而鲫儿却显出忧愁似的颜色。问道:

“然而母亲,倘若今年偏不来,又怎么办呢?”

“没有那样的事,一定来的。”母亲抚慰似的说。

“但是,母亲,为什么一定来?”鲫儿想象不通的问,母亲却不再说什么话,默着了。

“但是,母亲,鲤公公曾经说,‘倘若春天有一回不到来大家便都死了。’这是真的么?” 鲫儿又讯问说。

“这是真的呵。”

“那么母亲,‘死’是什么呢?”

“那就是什么时候总睡着。你的身子不动弹,怕冷的事要吃的事都没有了,并且魂灵到那遥远的国里去,去过安乐的生活去了。那个国土里是有着又大又美的池,毫没有冬天那样的冷,什么时候都是春天似的温和的。”

“母亲,真有着这样的好国土的么?” 鲫儿又复有些疑心似的,仰看着母亲的脸问。

“哦!有的。”母亲回答说。

“那么,母亲,赶快到那个国土去罢。” 鲫儿这样说,母亲便道,“那个国土里,活着的时候是不能去的呵。” 鲫儿又有些想象不通模样了,问道,“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不能去呢?母亲,认不得路么?”母亲说,“是的,我不认得路呢。”“那么,寻路去罢,快快,赶紧去。” 鲫儿即刻着起忙来。

“唉唉,这真窘人呵,”母亲吐一口气说,“没有死,便不能到那个国里去,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那么,赶快死罢,快快,赶紧,快。”

“说这样的话,是不行的。”

“便是不行,也死罢。快点,因为我已经厌恶了这池子了。” 鲫儿全不听父亲和母亲的话,只是纠缠着嚷。因为这太热闹了,邻居的鲤公公吃了惊,跑过来了,而且问道,“哥儿怎么了呢?”母亲便详细的告诉了鲫儿嚷着要死的事。于是鲤公公向鲫儿说,“哥儿,鱼到这池子里来,并不是为了专照自己的意思闹。是应该照那体面的国里的神明爷所说的话生活着,游来游去的。”

“公公,那神明爷怎么说?” 鲫儿问。

“第一,应该驯良,听从父亲母亲和有了年纪的的话。其次是爱那池里的大哥们和陆上的大哥们,并且拼命的用功,成一条体面的鱼。那么办去,那个国土里的神明爷便会来叫哥儿,给住在那好看的大的池子里面的罢。”老头子说。

从这时候起,鲫儿便无论怎么冷,无论怎样饿,也再不说一句废话,只是嘻嘻的笑着。等候那春天的来到了。

春天到了,鲫儿一样的诚恳贤慧的小鱼,池里面和邻近的河里面都没有。而且鲤鱼哥哥们和泥鳅姐姐们,也是爱什么都比不上爱鲫儿。鲤鱼哥哥们和泥鳅姐姐们虽然都比鲫儿年纪大得多,但因为鲫儿很贤慧,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总是一起到各处去游玩。因为是春天了,细小的流水从四面八方的流进池里来,因此无论是山里,林里,树丛里,田野里,随便那里都去得。鲤鱼哥哥们便将鲫儿绍介给山和林里的高强的先生们。这些先生们中,有一位称为兔的有着长耳朵的和尚。这和尚,是一位很伟大的和尚,暗地里吃肉之类的事,是一向不做的。也有从别墅里回来的黄莺和杜鹃等类的音乐的先生们。还有长着美的透明一般的翅子的先生们,因为鲫儿好,也都非常之爱他。并且将地上的世间的事,各式各样的说给鲫儿听。而鲫儿最爱听的话,便是讲人们。那谈话里说,“名叫人类的哥哥们,是最高强最贤慧的东西。”对于这一事,是大家的意见都一致的。也说,“自然,山上的政治家的狐狸,艺术家的猿婶母,鹦哥的语言学家,乌的社会学家,天文学家的枭博士,高强固然也高强,但比起人类的哥哥们来,到底赶不上。”

有的又说,“人类的哥哥们虽然比陆上的哥哥们走得蠢,但是不特会借用马的脊梁,还造出称为自动车呀,电车呀,汽车呀,自转车呀的这些奇妙的东西来,坐在上面走,比别的还快得多呢。游泳的本领,并不很高,飞在空中是丝毫不会的,然而人类的哥哥们却做了很大的火鱼,大的翅子的鸟,坐在这上面,在水上自由的游泳,在空中自在的飞翔。人类的哥哥们可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呵。” 鲫儿遇到这类的话,便听得不会倦,几次三番的重重说,而且愈是听,便愈是不由的想要见一见所谓的人类了。

那春天实在很愉快。从早晨起,黄莺和杜鹃这些音乐的高强的先生们便独唱,蜜蜂的小姐们和胡蜂的姑娘们是合唱,蝴蝶的姐儿们是舞蹈。到了晚上,青蛙堂兄的诗人们便开诗社,开演说会,一直热闹到深夜。这些集会里,鲫儿也到场,用了可爱的口吻,去谈“那个国土”的事。

“倘若我们大家个个都相爱,快乐的生活起来,便可以到那更好的更美的国土里去的。那个国土里,没有缺少粮食的事,没有寒冷的事,也没有不顺手的事。鱼也能在地上走能在天空里飞。鸟也能在透明的水里面进出,和鱼们一起游泳的。” 鲫儿常常这样说。而且不多久,这“那个国土”的事,便成了音乐的作曲的材料,舞蹈的动作,演说和歌诗的资材。于是连那些苍蝇蚯蚓水蛭之流的靠不住的东西,也都谈起“那个国土”的话来了。

到黄昏,远远的教堂里的钟一发响,鱼的哥哥们便浮到水上,蛙的堂兄们便蹲在岸上,蝴蝶的姐姐们便坐在花上,都静静的倾听这晚钟的声音。

这钟声,正是人类的哥哥们,为了自己的小兄弟们的,那住在树上的鸟,浮在水里的鱼,宿在花中的虫而祈祷,祝他们平和快乐的过活呢。于是鱼和蛙和黄莺,也都祷告,愿人类的哥哥们也都幸福的过活。这祷告,带着花朵的美丽的香,和黄昏的金色的光,静静的升到“那个国土”的神明那里去。

那在远地方的教会里,有着一位哥儿,那哥儿也如鲫儿一样,又贤慧,又驯良,所有的人们都称赞。小狗哥哥也极爱这哥儿,每逢来喝池水时候,往往提起哥儿的事。鲫儿久听了这些话,也渐渐的爱了这哥儿,想要和他见一回面,极亲热的谈谈心了。

或一时,池边很喧闹。鲫儿不知道甚么事,出去打听时,却见蛙的堂兄们轩着眉,耸着肩,兴奋之极了,阁阁阁的吵架似的说着话。鲫儿试问是什么事呢,却原来就是刚才,兔和尚仍如平日一样的坐着禅,正在梦中的时候,那教会里的哥儿便走来,撮住兔和尚的长耳朵,捉了带回家去了。

都愕然,在这里茫然的相视,无所适从的慌张,其时又飞到了燕婶母,来通知一件骇人的事,是就在此刻,哥儿又捉了黄莺去了。黄莺因为想造一个不知什么歌的谱,刚在热心的用功,便被捉去了。而且这一夜,恰是十五的夜,蛙的堂兄们以为时世虽然这样不安静,但如并不赏月,却去睡觉,对于月亮颇有失礼的心情,于是依旧登了山,在那里开诗社。这时候,哥儿又跑来,捉了一个最伟大的诗人逃走了。

堂兄的诗人们很惊骇,这晚上所做的诗都忘却了。这一晚,池里面无论谁,都没有一合眼,只是谈着各种的话,一直到天明。而且一到天明,大家便立刻都出来,开一个大会,商量对于哥儿这样的胡闹,应该想一个什么方法的事。

在这会议上,鲫儿是跟了父母来出席的。鲫儿仿佛觉得世间很黑暗,似乎什么都莫名其妙了,鲫儿问父亲说,“为什么,哥儿做出这样的事来呢?”父亲道,“在地上的人类的哥哥们,高强固然高强,但常常要做狡猾的事。而且这世上,是再没比人类的孩子们更会狠心的胡闹的了。过几时,那些孩子们还要拿了钩和网,到这边的池上来,种种恶作剧,给我们吃苦哩。” 鲫儿忧愁似的,慌忙又问他父亲说,“孩子们做了这样的事,怎么能到‘那个国土’去呢?可有什么搭救他们的方法么?”问的话还没有完,从陆地上,蝴蝶姐姐象被大风卷着的一片树叶似的,慌慌张张的飞来了。那脸已经铁青,翅子和触角都吓得栗栗的发着抖。大家围上去,问是怎么了呢? 蝴蝶姐姐好容易略略定了神,这才坐在花朵上,说出话来了。那是这样的事:

这早上,天气非常好,恰恰闲空的胡蜂们,便忽然来约去看花,到了牧师的庭园里。春天正深了,这庭园中,红的白的和通黄的花,无论在庭树间,在花坛上,都缭乱的开着,花蜜的浓香,仿佛要渗进昆虫们的喉咙里似的流了进来。胡蜂们因为太高兴了,便忘却了怕这现在的世间的忧愁,或歌或舞的玩耍,不料又来了那照例的牧师的哥儿,突然取出小网,将许多同伴捉去了。

这新消息,使这里的会议更加喧闹了。样样的议论之后,那结果,是待到黄昏,听教会钟鸣,人类的哥哥们开始祷告的时候,就请金色的蝴蝶姐姐到教会去,对人类的哥哥们说了分明,请他们劝止了哥儿的胡闹。

黄昏到了,聚在这里的动物们,却都放心不下,不能回到自己池中的洞穴里和巢上去。默默的,定了睛互看着各人的脸。心底里只是专等那金色的蝴蝶姐姐的回来。

不多久,金色的蝴蝶姐姐回来了,一看见悄然的那脸,聚在这里的大众便立刻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从荷梗上抽出来的曼陀罗花似的,很不稳定了。而且谁也不说什么话。

“一切都是诳呵,”没精打采的坐在花上的蝴蝶姐姐说。“我们是无论怎样,总不能到‘那个国土’里去的。”听了这话,大家都骇然了,根究说,“为什么不能去呢?”却道,“我们没有灵魂。灵魂是单给了住在地上的人类的哥哥们,单是有着这灵魂的人类的哥哥们,才能到‘那个国土’里去呢。” 听了这话,大家都骇然了。个个一齐回问说,“这没有错么?”或说,“这不是有些弄错着么?” 蝴蝶姐姐答道,“不,一点都没有错的。因为在‘那个国土’的神明的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呢。”大家接着的质问是,“那么,我们究竟到那里去呢?” 蝴蝶姐姐道,“说是我们的被创造,是专为了娱乐人类,给人类做食料的。”这样说着,用了悲哀的大的眼睛,怜悯似的爱惜似的对着大家看,但因为早晨以来的疲劳和心坎上所受的伤,也便倒了下去,成了可惨的收场了。大家对于单为给人类的哥哥们做食物而被创造的自己的运命,都很悲哀。鲁莽的鲤鱼哥哥们已经很兴奋,叫道,“胡闹,没有这样的话。”仿佛那将自己造出这样运命的对手的神明,就在这里似的,怒吼着直跳起来。而温顺的泥鳅姐姐们,却昏厥了,许多匹躺在池底里。

为大家尽了力,死掉了的金色蝴蝶的葬礼,在所有动物的热泪中,举行得很郑重。胡蜂哥哥们奏演葬礼的音乐。黄莺姐姐们唱着“伤心呵我的朋友”的哀歌,田鼠叔父掘坟洞。

这晚上,大家都很凄凉。而且叹着气,早就絮叨的说,“作为人类的东西而活着,可是不堪的事呵。”一面各自回去了。

在这一夜,回到池里以后,鲤鱼和泥鳅和蛙的堂兄弟们是怎样的只是哭,只是哭到天明呵。而且朝日也就起来了,然而出来迎接太阳的,却一个也没有。

鲫儿的悲哀也一样。怀着对于这世间毫无希望的心情,正在不见鱼的影子的水际徘徊的时候,哥儿将小小的网伸下水里来了。“这是来捉我们的呵,” 鲫儿一经这样想,便因了愤怒,全身仿佛着了火,索索的颤抖得生起波澜来。“请罢,捉了我去,没有捉去别个之前,先捉了我去。看见别个捉去被杀的事,在我,是比自己被杀更苦恼哩。”一面说,也就走进网里去。哥儿很高兴,赶紧捉住鲫儿,放在自己的桌上了。这屋的墙壁上,挂着黄莺先生的皮和兔和尚的皮,桌子上还散着他们的骨殖。玻璃匣里,是用留针穿过了心脏,排列着先前多少亲密的好几个蝴蝶姐姐们。桌上的解剖台中,前晚恰在赏月时候所捉去的蛙的大诗人,现在正被解剖了,摘出的心,还是一跳一跳的显出那“死”的惋惜。

见了这样的东西,鲫儿是心胸都梗塞了。要想说,然而一开一合的动着嘴,说不出什么来,只用了尾巴劈劈拍拍的敲桌面。

过了一会,哥儿也便解剖了他,但看见鲫儿的心脏,是早已破裂的了。为什么,这小鲫鱼的心脏破裂着呢?却没有一个能将这不可思议的事,解说给哥儿的人。能将这因为悲哀鲫鱼的心所以破裂的事,给哥儿说明的,是一个也没有。

这哥儿,后来成为有名的解剖学者了。但是,那池,却逐渐的狭小了起来,蛙和鱼的数目也减少了,花和草也都凋落了,而且到了黄昏,即使听到了远处的教会的钟声,也早没有谁出来倾听了。

我著者,从那时起,也就不到教会去了。对于将一切物,作为人类的食物和玩物而创造的神明,我是不愿意祷告,也不愿意相信的。

图片占位:leadbbsfile/UBBicon/em48.GIF

#2 思文 2005-08-02

小鸡的悲剧

Eroshenko

这几时,家里的小小的鸡雏的一匹,落在掘在院子里给家里的小鸭游泳的池里面,淹死了。

那小鸡,是一匹古怪的小鸡。无论什么时候,毫不和鸡的队伙一同玩,却总是进了鸭的一伙里,和那好看的小鸭去玩耍。家里的主母也曾经想:“小鸡总是还是和小鸡玩耍好,而小鸭便去和小鸭。”然而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罢了。这其间,那小鸡却逐渐的瘦弱下去了。家里的主母吃了惊,说道:

“唉唉,那小东西怎么了呢。不知道可是生了病。”

于是捉住了那小鸡,仔细的来看病。但是片时之后,主母独自说:

“小鸡的病是看不出的。因为便是人类的病,也不是容易明白的呵。”

一面却将那生着看不出的病的小小病夫,给吃蓖麻油,用针刺出翅子上的血来,想医治那看不出的病,然而一切都无效。小鸡只是逐渐的瘦下去了。他常常垂了头,惘然的似乎在那里想些什么事。主母看见这,说道:
“唉唉,那小东西,不过是鸡,不过是小鸡,却在想什么呢?便是人类想,也就尽够了。”

这样说着,自己也常常不知不觉的落在默想里了。而且这些时,主母的嘴里便低声说:

“仍然是,小鸡总还是和小鸡玩耍好,而小鸭便去和小鸭。”

有一天,小鸡照常和小鸭游玩着。这时候,太阳已经要落山了。小鸡对着小鸭说:

“你最喜欢什么呢?”

“水呵。”小鸭回答说。

“你有过恋爱么?”

“并没有有过恋爱,但曾经吃过鲤儿。”

“好么?”

“唔唔,也还不错。”

白天渐渐的向晚了。小鸡垂了头,看着这白天的向晚。

“你在浮水的时候,始终想着什么事呢?”

“就想着捉那泥鳅的事呵。”

“单是这事?”

“单是这事。”

“在岸上玩耍的时候,想些什么呢?”

“在岸上的时候,就想那浮水的事。”

“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的。”

白天渐渐的向晚了。小鸡已经不再看,只是垂了头。他又用了低声说:

“你睡觉的时候,可曾做过鸡的梦么?”

“没有。却曾做过鱼的梦。梦见很大的,比太太给我们的那泥鳅还要大的。”

“我可是不这样……”

沉默又接连起来了。

“你早上起来,首先去寻谁?”

“就去寻那给我们拿泥鳅的太太呀。你也这样的罢。”

“我是不这样……”

已经是黄昏了。然而垂着头的小鸡,却没有留心到。

“我想,我如果能够到池里,在你的身边游泳,这才好。”

“但是,怕也无聊罢,你是不吃泥鳅的。”

“然而到池里,难道单是吃泥鳅么?”

“唔,不知道可是呢。”

到了黄昏之后,家里的主母便来唤小鸡。小鸭和别的小鸡都去了。只有这一匹,却垂了头,也垂了翅子,茫然的没有动。主母一看到,说道:

“唉唉,这小东西怎么了呢。”

第二天,清晨一大早,小鸡便是投在池子里,死掉了。听到了这事的小鸭,便很美的伸着颈子,骄傲的浮着水说:

“并不能在水上浮游,即使捉住了泥鳅,也并不能吃,却偏要下水里去,那真是胡涂虫呵。”

家里的主母从池子里捞出淹死的小鸡来,对着那因为看不出的病而瘦损了的死尸,暂时惘然的只是看。

“唉唉,可怜的东西呵。并不会浮水,却怎么跑到池里去了呢。不知道可是死掉还比活着好。

但是无论怎样,也仍然,小鸡总还是和小鸡玩耍好,小鸭去和小鸭,……我虽然这样想,……虽然这样想,……”

伊独自说,对着那因为看不出的病而瘦损了的小小死尸,永远是惘然的只是看。

朝日渐渐的上来了。

#3 山山 2005-08-03

思文,是你翻译的吗?感觉很像鲁迅翻译的,哈哈。反正是是像那个年代的人翻译的。

#4 山山 2005-08-05

天哪,我好喜欢爱罗先珂的,那个《雕的心》喜欢死了。你哪里买来这本书的?该不会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吧。嫉妒思文。

我很喜欢鲁迅的译风啊,爱罗先珂是用俄文写作的吗?让任溶溶爷爷来翻译好了,他懂俄文的,哈哈。

#5 思文 2005-08-05

不是的,买不到的呵

是朋友找来的,从她学校图书馆的鲁迅全集:)

我们学校的教授曾推荐过此书...但是显然很多人不习惯这种译风呢,正在对它内涵思考中

原来还有人喜欢啊,我就都贴上罢:)除了《红的花》和《为人类》太长外,别的都打出来了.

请把它们传播给更多人罢,无论如何,爱罗先珂的名字似乎快被埋没了.如果不看鲁迅《鸭的喜剧》,我也不知道他哦.感觉他的作品不适合一般儿童,总体调子很悲哀.

现在看《桃色的云》,可惜太长,要不也打出来的

#6 思文 2005-08-05

池 边

Eroshenko

黄昏一到,寺钟悲哀的发响了,和尚们冷清清地唪着经。从厨房里,沙弥拿着剩饭到池塘这边来。许多鲤鱼和赤鲤鱼,吃些饭粒,浮在傍晚的幽静的水面上,听着和尚所念的经文,太阳如紫色的船,沉到远处的金色的海里去。寒蝉一见这,便凄凉的哭起来了。

有今朝才生的金色和银色的两只蝴蝶。这两只蝴蝶,看见太阳沉下海底去,即刻嚷了起来。

“我们没有太阳,是活不成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呵,已经冷起来了。没有怎么使那太阳不要沉下去的法子么?”

这近旁的草丛中住着一匹有了年纪的蟋蟀。蟋蟀听得这年青的蝴蝶们的话,禁不住失笑了。

“真会有说些无聊的事的呵,一到明天,又有新的太阳出来的。”

“这也许如此罢,但这太阳沉了岂不可惜么?”金色的蝴蝶说。

“不可惜的,因为每天都这样。”

“然而每天这样的太阳沉下海里去,第一岂非不经济么?还是想些什么法子罢。”

“不要做这些无聊的事罢。这怎么能行呢,况且明天太阳又出来的。”

但是今朝才生的年青的蝴蝶,不能领会那富于常识与经验的蟋蟀心情。

“我无论如何,总不能眼看着太阳沉下去。” 金色的蝴蝶说。

“大约未必有益罢,总之先飞到那边去,竭力的做一番看。”于是金色的蝴蝶对那银色的说,“成不成虽然料不定,但总之我们两个努力一试罢,要使这世界上没有一分时看不见太阳。你向东去,竭力的使太阳明天早些上来;我飞到西边,竭力地请今天的太阳再回去。我们两面,也不见得竟没有一面成功的。”

有一匹听到了蝴蝶的这些话的蛙,他正走出潮湿的阴地,要到池塘里寻吃的东西去。

“讲着这样的无聊的话的是谁呀?我吃掉他!世界上有一个太阳,已经很够了。热得受不住。池塘里早没有水,还不知道么?今天的太阳再回来,明天的太阳早些上来。要这世界有两个太阳,是什么意思呢!其中也保不定没有想要三四个太阳的东西。这正是对于池塘国民的阴谋。吃掉!谁呀,讲着这样的话的是?”

蟋蟀从草丛里露出脸来说:

“并不是我呵,我的意思是以为什么太阳之类便没有一个也很好。因为这倒是于池塘国民有益处的。”

然而蝴蝶说一声“再会,”一只向东,一只向西的飞去了。

寺钟悲哀的发了响,太阳如紫色的船,沉到金色的海里去。寒蝉一见这,便凄凉的哭起来了。

老而且大的松树根上,两三匹大蛙在那里大声的嚷嚷。这松树上有衙门,猫头鹰是那时候的官长。

“禀见禀见。”蛙们放开声音的喊。“祸事到了。请快点起来罢!”

“岂不是早得很么。究竟为的是什么事呢?” 猫头鹰带着一副睡不够的脸相,从高的枝条的深处走了出来。

“不是还早么?”

“那里那里,已经迟了。已经太迟,怕要难于探出踪迹了。”那蛙气喘吁吁的说,“树林里有了造反,有了不得的造反了。”

“什么,又是造反?蜜蜂小子们又闹着同盟罢工了么?”

“不不,是更其可怕的事。是要教今天夜里出太阳的造反。”

“什么?怎么说?” 猫头鹰这才吓人地睁开了他的圆眼睛。“这是与衙门的存在有直接关系的问题了。这就是想要根本的推翻衙门。这就是想要蒙了一切官长的眼。这乱党是谁呢?”

“喳,乱党是那蝴蝶。一个向西去寻太阳,一个向东去寻太阳早些上来。”

于是猫头鹰大吃一惊了。

“来!”他拍着翅子叫蝙蝠,“来,蝙蝠快来!闹出了大乱子来了。赶快来!”

蝙蝠带一副渴睡的脸,打着呵欠,走出松树黑暗的深处来。

“有什么吩咐呢?大人!”

“现在说是有一只向东,一只向西飞去了的蝴蝶,赶紧捉了来!”

“喳,遵命。但是,大人,怎能知道是这蝴蝶呢?”

“一只金色,一只银色的。”

“而且是四扇翅子的。”蛙们早就插嘴说。

“你们,不是早有研究,只要一看见无论是脸,是翅子,是脚,便立刻知道是否乱党的么?” 猫头鹰因为蝙蝠的质问,很有些生气了。“还拖延些什么呢,赶紧去,要迟了!”他怒吼的说。

两匹蝙蝠当出发之前,因为要略略商量,便进到树林里。

“不快去是不行的。我们要辨不出蝴蝶的踪迹的。”

“你以为现在去便辨得出来么?哼。”

“但是造反的乱党岂不是须得捉住么?”

“阿呀,你也是新角色呵。一到明天,蝴蝶不是出来的很多么?便在这些里面随便捉两只,那不就好么?用不着远远的到远地方去。”

“只是捉了别的蝴蝶,也许说道我们不知情罢。”

“唉唉,你真怪了。便是捉了有罪的那个,也总是决不说自己有罪的。这是一定的事。倘若这么办去,即使小题大做的嚷,这嚷也就是损失了。走呀,山里去罢。”

明天,小学校的学生们被教师领到海边来了。在沙滩上,看见被海波打上来的一只金色蝴蝶的死尸。学生们问教师道:

“蝴蝶死在这里。淹死的罢?”

“是罢。所以我对你们也常常说,不要到太深的地方去。”先生说。

“但是我们要学游水呢。”孩子们都说。

“倘要游水,在浅处游泳就是了。用不着到深地方去。游水不过是一样玩意儿。在这样文明的世界上,无论到那里去,河上面都有桥,即使没有桥,也有船的。”教师擎起手来说,似乎要打断孩子们的话。

这时那寺里的沙弥走过了。

“船若翻了,又怎么好呢。”沙弥向教师这样问。然而教师不对答他的话。(这教师受了校长的褒奖,成为模范教师了。)

中学校的学生们也走过这岸边。中学的教师看见了这蝴蝶的死尸。

“这蝴蝶大约是不耐烦住在这岛上,想飞到对面的陆地去的。现在便是这样的一个死法。所以人们中无论任何人,高兴他自己的地位,满足于他自己的所有,是第一要紧的事。”

然而那寺的沙弥,不能满意于这教训了。

“倘是没有地位,也毫无所有的,又应该满足于什么呢?”沙弥这样问。站在近旁的学生们,都嘻嘻的失了笑。但教师装作并不听到似的,重复说:

“只要能够如此,便可以得到自己的幸福与国家的幸福。使人们满足于他自己的地位,这是教育的目的。”(这教师不久升了中学校长了。)

同日的早上,大学生们也经过这地方。教授的博士说:

“所谓本能这件东西,不能说是没有错。看这蝴蝶罢,他一生中除却一些小沟呀小流呀之外,没有见过别的。于是见了这样的大海,也以为不过一点小沟,想飞到对面去了。这结果,就在诸君的眼前。人生最要紧的是经验。现在的青年们跑出了学校,用自己的狭小的经验去弄政治运动和社会运动,正与这个很有相象的地方。”

“但青年如果什么也不做,又怎么能有经验呢?”沙弥又开了一回口。然而博士单是冷笑着说道:

“虽说自由是人类的本能,而不能说本能便没有错。”(听说这博士不远就要受学士院赏的表彰了,恭喜恭喜。)

(沙弥在这夜里,成了衙门的憎厌人物了。)

但是两只蝴蝶,其实只因为不忍目睹世界上的黑暗,想救世界,想恢复太阳罢了,这却没一个知道的人。

#7 思文 2005-08-05

爱字的疮

Eroshenko

我是寒冷的国度里的人。深的雪和厚的冰是我的孩子时候以来的亲密的朋友。冷而且暗,而且无穷无尽的连接下去的冬,是那国里的事实,而温暖美丽的春和夏,是那国里的短而怀慕的梦。--我在那国度里的时候虽然是这样,听说现在却是两样了。我愿意相信他已两样--

那国里的人们,也如这世间的国里的人们一般,分为幸福者和不幸者。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可也仍在不幸者一类的中间。

幸福者为要忘却那冻结了心一般冷的,和威胁于心一般暗的事实,便到剧场和音乐会之类的愉快的会上去,做些艺术的梦,那自然是不足为奇的,然而在不幸者,却不能不从冷的浓雾的早晨直到吹雪怒吼的深更,来面会这事实。

要不听到可怕的寒冷,和凄凉的吹雪的呻吟,忘掉他们,幸福者是大抵躲到恋爱的城和友情的美丽的花园里去游玩着,然而在不幸者,却不得不自始至终,听那可怕的寒冷,和凄凉的吹雪的凄凉的歌,和比歌尤其凄凉的话。为了又冷又暗的那国度里的事实,身心全都冰结了的我,将脸埋在冰冷的枕上,紧紧的紧紧的,至于生痛的紧咬了牙关。诅咒着自己,诅咒着别人,我仿佛寒夜的狼一般,真不知哭了多少回了。然而比我哭得更甚的不幸者,还该有几千几万人罢?--现在是听说为了又冷又暗的事实而大哭的不幸者,在那国度里也减少了。我相信他已减少。这减少的事,我是从幼小时候就梦想着,从幼小时候就希望着的。我到现在还活着,大约也就为了这梦想和希望罢了。

只愿意永久的睡下去的一件事实,是成了那国度里的空气的。然而这心情却不限于寒冷的国度里,便在东洋的国度,南方的国度,这一种心情尤其强,这可是在当时未经知道的了。唉唉!那时候,我所不知道的事还是非常多;就是现在,我所不知道的事,比起知道的来,还该多于几亿倍罢……

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住在一个小村里。那村虽然小,然而村人们的无智实在大,迷信和偏见是多的。村旁就有一丛接连几里的白杨林;在这村的人们,是以为再没有比这白杨林更可怕,比这白杨林更可憎的了。倘使没有事,决没有人进这林子去。但因为村人所喜欢的我就憎厌,村人所憎厌的我却喜欢,所以我对于那树林也一样,村人愈憎厌,我也就愈加喜欢了。

先前什么时候,白杨树林所在的地方,本来是一片大平野。而那大平野,什么时候又曾经做过战场的。那时候,人类和动物,接连多年的争斗着;就在那一片平野上,熊和狼和狐狸之类的动物,都领着大队,和人类决了最后的争雄。在这一战,人类完全败北了。就在人类流了血的地方,埋了骨殖的上面,成功了白杨的林子。

据这村里的人们说,是凡有常到白杨林里的人们,一定要变成古怪人,舍了村庄,跑往外国,或者寻不见,或者遭着横祸的。但是我却毫不留心这些话,最喜欢走到那白杨的森林去。愈到森林去,村里的人们也就愈加猜疑我,终于说我是古怪人了。

有一夜是大雪纷飞的夜,狼在村的左近嗥叫的夜,我往白杨树林走去了。为什么在这样可怕的夜里往那边去,那时我可并没有深知道。大约有着这样的心情,是要在大雪纷飞的夜间,在林中看见春的梦;也有着这样的心情,是要在豺狼吓人的嗥叫的夜里,听些对于白杨的春的私语罢。现在想起来,这心情似乎颇古怪,但在那时候,在那大雪纷飞的时候,在那豺狼吓人的嗥叫的时候,这心情是毫不觉得古怪的。我走进树林里;我在一株大的白杨下,柔软的雪垫子上坐下了。雪下得很大;狼就在我的近旁呻吟。我静静的坐着,听那白杨树林的说话。

“尽先前,尽先前,这里原是一片大平野。尽先前,尽先前,人类是和熊和狼和狐狸战斗了。人类败北了。完全败北了……”

听着这些话之间一个异样的老女人在我的面前出现了。那全身紧裹着熊的氅衣,很深的戴着海狸的帽,腰间挂一盏小小的灯笼的那年老的女人,就将说不出的异样的印象给了我。那相貌,也是只要一看见,便即终身记得的形容。

那老女人一面对我说,“你是我的东西哩。从今以后,要跟着我走的呵。”一面径向林中走去了。我虽然说,“第一,我并不是‘东西’。第二,我不愿意跟谁走。”然而说着的时候,我又不知不觉的起来跟着伊走去了。“好怪呀,”我自己想。

白杨的树木,似乎在那老女人的前面排成宽阔的长廊,行着规矩的敬礼。豺狼一见伊,也都行起举手的敬礼来。

我说,“祖母,那简直是兵队似的……”

伊却道,“兵队简直是这些似的。”

我这才觉得,高兴的笑道,“阿阿,这是梦呵。”

大雪纷飞着;四近就听得狼的声音。

“祖母,你是谁?”我问说。

“我是冬的女王呵。”伊回答,很认真的。

“的确,是梦了。”我笑着。

“还有,我们现在前去的是到你的宫殿里去罢?”

“对了。” 伊又认真的回答说。

“祖母的宫殿是用了金刚石和玛瑙之类的宝石做起来的罢?”我问。

“对了。” 伊又用了先前一样的口气回答说。

“唉唉,倒象一个有趣的梦哩。不使这梦更加有趣些,是不行的。”我想。

“祖母,在你的宫殿里,有一个年青的好看的雪的王女罢。”

“王女是没有的。” 伊答说,“虽然有一个哥儿。”

“哥儿?”我又复述的说。

“十二岁的哥儿呵。”

“如果是哥儿,无谓得很呀。”我说着,自己觉得似乎受了嘲笑了。

“连梦也做不如意,好不无聊。若是梦,何妨就有一个好看的王女,……哥儿哩……无谓。”我一面絮叨着,却仍然紧跟在伊后面。

大雪纷飞着;狼就在四近呻吟。不一会,我们的前面就现出闪闪发光的东西来,又不一会,就分明知道那闪闪发光的东西便是金刚石的宫殿了。我想站一刻,远望他的景致,然而我的脚不听我,只是急急的跟着老女人走。伊毫不留滞,进了大开的门;我也跟随着。我们一进内,那金的门便锵的一声合上了。然而伊还怕那门没有关得好,又去摸摸看。

“行了。不会开的。”伊自己说,似乎放了心。

我向屋里的各处看。地上是铺着虎和熊的上好的皮毛,四壁和顶篷上是饰着各样的宝石。只有窗户,却用铁棒交成虎柙一般,给人以一种监狱似的不愉快的感觉。

“祖母,所谓宫殿,简直是牢狱呵。”

“并非到了现在,宫殿才成了牢狱模样,是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伊絮叨似的回答说。于是从帽子和氅衣上拂去了积雪,一面向我说,“你在这里罢。我进去一会就来。”便自走向里面去了。

“胡说。肯等在这样的地方的么?”我一面说,也悄悄的跟在伊后面。

走过了大屋二三间,伊就进了内室,紧紧的关了门。我走近门,暂时伫立着。伊在里面脱下衣裳来,一面又和谁说着话。

“今天晚上也是一个……”

“谁呢?也是农人么?”问的是可爱的哥儿的声音。

“那里,这么大雪的夜里,农人会进树林里来的么?”

“那么,又是谁呢?工人?”

“便是工人,这样的夜间也不会到树林里来的。”

“那么,究竟是谁呢?”

“一定是一个呆子。”

听到这里,我愤然的就想打门了,然而竟也没有打。

“年青的?”

“廿一二岁罢。”

“那人也许知道我正在找寻的字呢。老年人虽然不知道这一个字,年青的人们却仿佛知道似的。”

“唔,怎样呢。虽然看去有些呆……”

“问一问好罢?可是即使知道,怕也未必肯教罢。”

“唔,怎样呢。虽然看去有些呆……”

“给点报酬呢?……”

“可是已经死掉了的,什么报酬也未必要罢。”

“但是,祖母,便将那生命做了报酬,怎么样?”

“那是已经不行了。”

“祖母,怎么不行?没有什么不行的。只要你答应……”

“已经不行了呵。是盖在雪里睡了两个时辰的。”

“但是,祖母,我如果不知道这个字,我就如死了的一样。年青时候便死掉,我是不愿意的。”

“已经不行了,是已经到了这里的。”

“但是,祖母,这倒也没有什么做不到。我知道的。”

“胡说,将你的生命当作那一条生命给了他,那又何须说得呢,自然是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倘不是立刻给了我的生命,就不行?”

“并不是立刻。是到了那时候,到了廿二岁,便得承受那运命的。懂了么?……”

邻室里面的哥儿便凄凉的哭起来了。

“祖母,如果不知道那字,我也还是不想活着呵。”

“然而岂不是没有法办么?是已经盖在雪底下睡了两个时辰的。是已经到了这里的。但似乎自己却还没有知道死,是呆子呵。总之,照那人说过的话,给些报酬就是了。未必会要讨还自己的生命罢,因为还没有知道是死着的哩,而况又是呆子呢。姑且去问一问罢……”

哥儿站起身,走向我所站着的门口来了。我便竭力的不使出声,竭力的赶快回到先前的屋子里。而且作为最后的言语,送到我的耳朵里来的是,“要将自己的生命交出去,得用什么方法交付呢?”的哥儿的质问的声音。

“唉唉,有趣的梦呵。”

我说着,悠然的躺在虎皮上面了。不多久,我的屋子里,便毫无声响的走进一个十二岁上下的可爱的哥儿来。那哥儿,是没有一处不使我想起白杨树。模样宛然是白杨做成的美丽的雕刻;头发被在肩上,好象白杨的花;而那全身,又似乎弥满着白杨的香味。他的声息,也给人起一种听到了白杨叶的摇动的心情。

“不相识的人呵,我是这家里的,是白杨的哥儿。”他一面对我行着礼,一面看定了我的脸,谦逊的开谈了。

“原来,是这府上的哥儿么?请,请坐。”我率直的说。

哥儿便坐在我的旁边;屋子里充满了白杨的香气。

“什么事呢?”

“对于不相识的人,有一件重大的请求哩。”

“那请求是?……”

哥儿暂时沉默着;于是用了低微的声音,完全是白杨叶的瑟瑟的摇动似的,说出话来了。

“我是白杨的孩子。待长大起来,须得发出许多光和热,在这世界上燃烧的。成了柴木和火把,来温暖这世界,光明这世界,这是白杨的使命。然而要热发得多,要火把烧得亮,有一个字是必要的。胸膛上一个‘爱’字,是必要的。”

哥儿一面说,一面便脱了衣服,给我看那宛如白杨的皮色一般的胸膛。我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略略起身,向那胸前惘然的只是看。哥儿接着说:

“在这胸膛上,‘爱’的一个字,是必要的。在这胸膛上,请写一个‘爱’字罢。”

“用什么写呢?”

我一问,哥儿便送过一把小小的金的刀子来,而且说:

“望你就用这金的刀子写。”

“要割得深么?”

“愈深就愈好。”

“痛的呵。”

“不要紧的,因为是白杨的孩子。”

“还要出血呢。”

“不要紧的,因为是白杨的血……”

我接过金刀子,就在那胸前正当心脏的地方,认真的刻了一个‘爱’的字。从胸脯上,就如清露滴在花上似的,流出几点鲜血来。一看见这刻着的字,哥儿的相貌便充满了喜欢。而且他又比先前更其可爱了。

“作为报酬,你愿意要什么呢?”白杨的哥儿这样问。

“要生命。”我笑着说。

我才说,哥儿的脸便变了青苍,那嘴唇,也如白杨的银叶似的,颤抖起来了。我看着,便觉得那美丽的哥儿很可怜。

“可爱的哥儿。白杨的哥儿呵。我只是说一句笑话罢了。我并不要生命。”一面说,我便和蔼的抱住了白杨的银叶似的抖着的哥儿。

“哥儿,不要怕罢。我单是说了笑话罢了。我并不是要生命的。作为报酬,我单希望给我接一回吻。只一回……”

我于是就在白杨的银叶似的发着抖的嘴唇上接了吻。忽然间,仿佛觉得有热的潮流通过了我的周身了。

“接吻是归还生命的方法。”哥儿紧握了我的手,低声说,“因为接吻,你取得了自己的生命了。至于我的生命是……”

--我睁开眼睛来。一瞬息中,便分明的知道了自己是在林中葬在积雪里,几乎要冻死的了。然而接吻的热,却似乎使全身都温暖。我竭力的站起身。大雪纷飞着。狼就在四近呻吟。我向村庄走去了。因为和白杨的哥儿接了吻,我的全身还温暖。我走到村庄了。大雪纷飞着,狼就在四近呻吟。

全村里的人们是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因此我便去打第一家的门。听说有人受着冻,那家的主人便絮絮叨叨的来开门。然而待到分明的见是我,那主人却又变了异样的相貌了。

“今天晚上,兵和侦探都在到处搜寻你呢,要逃走,还是赶快逃走的好罢。”主人说。

“兵和侦探都在搜寻我?为什么?”

“还说为什么哩,你自己总该明白的。”主人说着话,又眼睁睁的看我了。

“我是不逃的。我冻着呢。你肯救我一救么?”

“出多少?……”

“出十卢布,可以么?”

“太少。”

“二十呢?”

“如果出到二十五个,那可以……”

从那时候以来,早过了十年了。在这十年之间,我曾经住在东洋的国度里,也曾经住在南方的国度里。在这十年之间,我对于暖热的国度的梦话和东洋的国度的呓语,全都听得疲倦了。在这十年之间,我见了南方的国度的幻觉,也见了东洋的国度的催眠状态,于这世间已经厌倦了。我于是又回到那又冷又暗的事实的国度里去了。那时候,则正是那国度里所梦想着的春的时候。那国度里的人们,都希望这春比平常更其暖,也比平常更其长。一到了这国度里,我便又觉得总该一到那十年以前曾经住过的村庄去。但是这村庄,太阳虽然温和的照着,却是依旧的寒冷,虽在美丽的春季,却也依旧的凄凉。为人们所憎,为我所爱的白杨的树林也早已完全没有了。一看见曾经有过树林的大平原,便使我仿佛觉得人类和动物又挑中了这里开过战。而且这一回,是人类虽然得了胜,却毫没一处可以觉察出胜利的情形。

离村二里模样,还剩下一些大白杨的林子。我便从白杨的残株间,走向那剩下的林中去。正走着,又仿佛走在十年以前曾和冬的祖母一同走过的那廊下似的了。在这长廊的尽头,就是树林的边界,却看见一间小小的人家。我不由的走进家里去了,只见在屋子里,散乱着白杨柴木的中间,想些什么似的在床上坐着一个年老的妇女。那女人的相貌,便是只要一看见,便即终身记得的形容。

“是冬的祖母呵。”我心里说。心脏也怦怦的跳动,几乎生痛了。

“莫非又是做着梦么?”我又疑心起来。

“祖母!”我低声的叫唤,伊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定了我的脸。我那心脏的鼓动比先前更剧烈了。我就用两手按在胸膛上。

“祖母,你就是冬的祖母罢。”我低声的说。

伊什么都不说,只是看定了我的脸。我几乎跌倒了……

我坐倒在白杨的柴木上。暂时是不断的沉默。于是伊仿佛定了神似的,粗卤的说:

“我是这里的砍柴的老婆子。”

“十年前,”我又问,“祖母这里有过一个十二岁的哥儿罢?”

伊的脸色变成青苍了。我也发了抖。暂时是不断的沉默。

“有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伊仿佛记起了什么似的,说。

“现在在那里呢?”

“谁?”

“哥儿呀。”

“现在是,什么地方都不在了。已经烧完了。”

“烧完了?”

“为了爱字的病呵。”

伊见我不能懂,仿佛很以为奇似的。又是锐利的看定了我的脸。在树林的幽静里,听到我的心脏的鼓动的声音。

“祖母,什么是爱字的病呢?”

“十年前,哥儿的胸膛上,生了一个‘爱’字模样的疮。这‘爱’字的疮,却又渐渐的侵进胸膛的深处去了。”

“还有呢?”

“哥儿的性子便古怪了。哥儿就说出这等话来,说是愿意拥抱了全世界的人,给他们温暖……”

“后来呢?”

“后来我窘了。哥儿还说是愿意做了火把,去照人们的暗路。”

“还有呢?”

“还有是做了火把,照着人们的暗路,于是烧完了。”

又是暂时的接着的沉默。伊却又看定了我的脸。

“你能写‘爱’字么?”

“唔唔。”

“那么,可肯给我在白杨的柴木上写个‘爱’字呢?”

“祖母,为什么?”

“写了‘爱’字的柴木,比平常的烧得更其暖,更其亮呵。”

伊异样的笑起来了。我一听到那笑声,便如淋了冰水似的发了抖。伊又站立起来,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

“在我的胸膛上,正当心脏的地方,可也肯给写一个‘爱’字呢?我也愿意象白杨哥儿一样,成了火把,照着人们的暗路,一直到烧完。”

我急忙站起身:自己分明的知道,只要再在那屋里一分钟,我便会发狂的。于是也不再理会那老女人,我跳出屋子,向着村庄这面逃走了。

……………

我在这晚上,便向着我所借宿的人家的主人,问他可知道住在树林里的砍柴的老婆子的事。

“知道的。”他说,“那是这里的有名的狂人;是树林里的妖怪。你遇见了么?给你说了些‘爱’字的疮之类的话了罢。什么写了‘爱’字,柴木便烧得更其热,真是妖怪呵。十字架的力,和我们在一处!”他于是画了三回的十字。

“然而那哥儿是怎么死掉的呢?”我问说。

“那是全不足道的事。那是入了多数党,做了奇兵队,在这里活动的。幸而今年的骚扰时候,反给白军的奇兵队捉住,治死了。那样的东西么,愈是死得多,我们便愈多谢。”他向四面张望着,低声的说。

“是怎么治死的呢?”我又问。

“因为要威吓那样的东西,是活活烧死的。然而这是讲白军坏话的人们所说的话,不足为凭的。那样的东西,无论怎么治死,谁也不会当作一个问题看。只有那老婆子却可怜。从那时候起便发了疯,说着走着,说是哥儿成了火把,照着人们的暗路,烧完了。总而言之,实在是无谓。”

他一面说,一面剧烈的吐唾沫,后来似乎又记起什么来了,便又说:

“但是讲些妖怪和杀人的话,晚上不相宜。十字架的力,和我们在一处!”

他怯怯的向着窗门看,画了十字许多回。我沉默着,凄凉的看他画十字。外面是渐渐的暗下来了;连着我的心……

……………

我又出了这国度,向外国去了。然而便是到了外国,我的心还痛着。似乎觉得在我的心里,有了一条新的而且深的伤。而且这伤,又似乎渐渐的深下去了。而且这伤的模样,仿佛又并非“爱”字而为“憎”字。大的“憎”字的模样……而且这又渐渐的大了起来……

唉唉,将这心,须得怎么办才好呢……

#8 山山 2005-08-06

辛苦了,思文。

#9 山山 2005-08-06

即便结局是悲,只要有一种抗争的力量在里头,还是能在里头感受到希望的,因为总有这样的一种人一种动物存在着。平时看多了温暖的童话,也是 需要看看这不一样的童话的

#10 山山 2005-08-06

童话不应该只是安慰人的温暖的文字,我们要在童话里面看到真实的人生,真实的世界。它有时用象征的手法把这些很巧妙的表现出来了。西顿的动物故事听说过,下次去看。书房里有吗?

#11 思文 2005-08-06

有的.童书经典里的小说故事下面有四篇,但是《我所熟悉的野生动物》那一卷里的都没有...该卷包括如下八篇:

洛波,喀伦坡的大王

银斑,一只乌鸦的故事

豁豁耳,一只白尾兔的故事

宾戈,我的爱犬的故事

泉原狐

溜蹄的野马

巫利,一只黄狗的故事

红毛领,顿谷里的一只松鸡的故事

唉,网上似乎也搜不到这几篇.再找找罢

#12 思文 2005-08-06

在披肩松鸡的家庭里,现在只剩下妈妈和幸存的三个孩子了,不过,他们都已长的和妈妈一样大了;实际上有一只,就是曾蜷伏在棕榈叶上的那个孩子,他长得比妈妈还大.他们的颈部羽毛已经长出来了.虽然刚长出来一点点,不过已经能看出完全长好后会是个什么样子了.他们对自己的颈毛可不只是感到一般性的自豪.

颈毛对于披肩松鸡来说,就像孔雀的尾巴对孔雀一样------那是他身上最美丽的地方,也是他最大的骄傲.雌松鸡的颈毛一般是黑色的,略带一点浅绿色,雄松鸡的颈毛则长得更黑更长,而且泛出更为耀眼的深绿色的光泽.但偶尔会有那么一只松鸡,天生就长得身材高大,他的颈毛不但很长,而且由于某种特殊的强化效果,颜色变得分外丰富,深红色中夹杂着紫色,绿色,还有金黄色,就像彩虹一样艳丽多彩.这样的一只松鸡肯定会让所有见过他的人们赞叹不已.曾经蜷伏在棕榈叶上的那只小松鸡,也就是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的那个小家伙,在十月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长出了灿烂夺目的金黄色与棕红色相间的颈毛------红毛领就是这样得名的,他是顿谷里最有名的一只松鸡.

……………

几乎在秋天还没有结束的时候,那些小山雀们就开始唱起了 “春天就要来了”这首著名的老歌,几乎整个风疾雪煞的冬天他们都热心地唱个不停,一直唱到二月快结束时,他们的歌声才终于听起来有点儿意义了,这时他们便用 “我早就告诉你们会是这样”的语调加倍努力地向世界宣告他们乐观的宣言.

他们的宣言很快就找到了有力的证据.阳光的热力越来越强,城堡山南坡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了满坡芬芳的喜冬草,上面结的果实成了红毛领丰美的食物,他不用再使劲去啄冻结的嫩芽,他的嘴壳也有机会恢复原状了.没过多久,第一只蓝鸲鸟飞回来了,他边飞边用柔和的颤音唱着 “春天来了”.太阳光越来越强,三月的一天清晨,朦胧的空中传来一阵响亮的嘎嘎声,那是一只名叫银点的乌鸦,他大摇大摆地领着他的迁徙队伍飞了回来,正式宣告:

“春天来到了”

大自然的万事万物对此似乎都有所反应,这可是鸟儿们的新年伊始啊.不过最令他们激动的恐怕还是他们内心深处的某种感受. 小山雀们简直欣喜若狂,他们一刻不停地唱着 “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哦,他们唱得是那么带劲,你简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时间找东西吃了.

红毛领感到这一切让他浑身颤抖.他朝气蓬勃地跳上一个树桩,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翅膀,那响亮的 “嘭嘭, 嘭嘭, 嘭嘭, 嘭嘭嘭嘭”的声音一直沿着山谷传了下去,发出了低沉的回音,表达着春的到来带给他无比喜悦的心情.

为什么快活的男孩要惊叫?为什么孤独的小伙子要叹气?他们和红毛领一样并不知道,为什么他每天要跳上枯死的树桩,对着林子发出击鼓打雷一样的声响;为什么他还要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色泽艳丽的颈毛在阳光下,如珠宝一般闪闪发光,然后再接着拍打起翅膀来.他从哪里冒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想让人家来欣赏自己的颈毛呢?为什么这个念头在四月以前从来没有过?

“嘭嘭, 嘭嘭, 轰隆隆隆.”

“嘭嘭, 嘭嘭, 轰隆隆隆.”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翅膀拍打出击鼓打雷样的声音.

他日复一日地去寻找令他称心如意的那个树桩.慢慢地,他那又尖又亮的眼睛上方长出了玫瑰色的新冠毛,笨拙的防雪鞋也从脚上完全退掉了.他的颈毛长得更美了,眼睛也变得更亮了,当他昂首阔步地在阳光下走来走去时,他的整个外表看起来光彩夺目.可是-------唉!他却孤零零的没个伴儿.

…………

#13 思文 2005-08-06

哦,找到了最后一个故事的一点碎片:)

#14 山山 2005-08-06

看到了,谢谢思文。没看文字,就先喜欢这个人了。我喜欢博物学家!读大学的最后面一年喜欢看的就是博物学家写的书,那个时候不喜欢人。现在又喜欢人了,但还是爱着自然的

#15 山山 2005-08-06

我爱自然胜过爱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