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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区 / 幻想国[翻译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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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微微 200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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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艾修伯里(一译圣埃克苏佩里)的《风沙星辰》。

圣艾修伯里,《小王子》的作者。而《小王子》我并不喜欢。我买《风沙星辰》,只是本能地觉得,我会喜欢这个人写的其他一些文字。果不其然。它以另外一种方式表达了我想要表达的东西。感谢那些对它不屑一顾的人们,让我大大捡了个便宜--这是一本物超所值的书。毕竟没有几个人有幸享受一万公尺(就不要三万英尺了吧)以上的恐惧与孤独(别跟我说你坐过波音797),更没几个人有圣艾修伯里百炼成钢的笔力。

这是一个诚实的、负责任的、有良心的作者。以简单的方式抵达世界的本质。不粘不连不缠,仅限于点到辄止。这是审美的需要。也符合天空的性格--清澈透明,高举不深,象泛音。看他的书很享受,不污染心灵,不破坏心情,不降格以求、荼毒品味,也不浪费时间。

《风沙星辰》是本散文,主要记述他在西班牙的比利牛斯山和非洲的撒哈拉沙漠的种种飞行经历,穿插发表作者本人的观点。书末还收着一个短篇小说--《夜间飞行》。翻了几章,觉得平静而动人。心地单纯,对青春期和后现代写作感到厌倦了的人们可以翻翻,也许会有不一般的感受。但也可能带来负效应。比如,再看到别人的某些文字,会产生将作者从书后提出来连扇几个耳光再一脚踹进垃圾箱的非理性冲动。

*********************

天空是蓝色的、纯粹的蓝,太纯了。那冷酷的蓝空笼罩着荒芜的大地,瘦瘦的山脊在阳光中闪闪发光,一丝云也没有。湛蓝的天空耀眼得如同刚刚磨利的刀子,令我有一种模糊的厌恶的预感。天空的纯净使我烦乱,使我感到一场猛烈的黑色风暴--我的敌人在眼前。我可以测出它的范围,必须随时准备迎接它的攻击了。我相信能打败对手,但是,在晴朗的天气里翱翔高空,突如其来的风暴给你的打击,好象原来支持飞机在高空的什么东西,突然崩溃了一样,这个时候,驾驶员会觉得底下是万丈深渊。

#2 微微 2005-08-04

现在是全文阅读____

人的大地

圣埃克苏佩里.著

我们对自身的了解,来自大地,更多于来自全部的书本。因为大地桀骛不驯、人在跟障碍较量时,才发现自己的价值。但是,为了克服障碍,人需要一个工具。需要一个木刨,或是一把铁犁。农民在劳动中,逐渐窥探到自然界的一些奥秘.他挖掘到的真理却是无处不在的。同样的,飞机这一个航空运输的工具,也使人接触到所有这些古老的问题。

在我眼前,总是呈现着我在阿根廷初航之夜的景象。这是一个昏暗的晚上,原野上看不到别的,只有像星星似的闪耀着三三两两寥落的火光。

在茫茫夜海上,每颗火光都显示了一个心灵的奇迹。在这户人家,有人在阅读,有人在思索,有人在娓娓谈心。在另一户人家.可能有人在探索宇宙,有人殚精竭虑在计算仙女座的星云。那里,有人在恋爱。原野上绵延不断的闪烁着这些暗淡欲灭的火光。还有最隐秘的,那是诗人的火光,教师的火光,木工师傅的火光。但是,介于这些有生命的火光之间,又有多少扇关闭的窗户.多少颗熄灭的灯火,多少个沉睡的人……

应该努力返回去。应该设法跟其中几颗火光联系——这些火光,绵延远方,星星点点,散落在原野上。

#3 微微 2005-08-04

一  航线

这是在1926年。我刚作为青年飞行员进入拉泰科艾尔公司;这家公司在法国航空公司和邮政航空公司以前,得飞图卢兹与达喀尔之间的航线。我在那里学习了这门职业。这回轮到我像其他同志一样度过见习期,这是新手在有幸驾驶航机以前都要经历的。驾驶教练机,在图卢兹与佩皮尼昂之间来来回回,在寒气透骨的机库角落里听沉闷的气象课。我们在生活中,对陌生的西班牙山岭感到畏惧,对老飞行员怀着敬意。

这些老飞行员,我们在饮厅里见到的,脸带愠色,神情有点淡漠,倨傲地给我们提出忠告。当其中一位从阿利坎特或卡萨布兰卡返航归来,皮外套浸透雨水,迟迟才回到我们中间时,有人怯生生地问他旅航情况,他的回答三言两语,在那些暴风雨的日子里,给我们开拓了一个神异的世界,到处是陷阱和埋伏,突如其来的峭壁,以及会把松树连根拔起的涡流。乌龙挡住峡谷口,山顶上电光四射。老飞行员凭其精湛的技术使我们的敬意保持不衰。可是,时而再三地,敬意变成了敬挽,他们中间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我还记得比里的一次归来,他后来是在科尔比埃尔山罹难的。这位前辈飞行员刚来我们中间坐下,沉闷地吃着东酉,一句话不说,两肩还受到风力的摧压。在这么一个气候恶劣的日子,到了晚间,整条航线的上空一片混沌;在飞行员眼中,所有的大山仿佛在泥泞中翻了个儿,像古战船上的大炮.崩断了缆绳在甲板上打滚。我朝比里瞅了一眼,咽下一口口水.终于壮着胆量问他这次飞行是不是艰苦。比里双眉紧锁,俯在盘子上,没有听见。逢上阴风晦雨的天气,坐在机舱盖敞开的飞机里.身子要伸出风挡外面才看得清楚,锐利的寒风长时间在耳边呼啸。终于比里抬起头,好像听到了我的话,凝神想了一想,突然洪亮地笑了起来。这声笑把我迷住了,因为比里平时很少言笑,这声短促的笑使他的倦容骤然灿烂。他对自己的凯旋一句别的话也没说,又低下头不声不响地咀嚼起来。但是在灰暗朦胧的饭厅里,在劳碌了一整天此刻到这里消除疲劳的小公务员中间,这位肩膀宽厚的同志在我看来是出奇的高贵。在他坚实的躯壳下,隐隐显出这是一个曾降龙伏魔的天神。

终于这一个晚上来临了。轮到我被召进经理的办公室。他简单地对我说:

“明天你上飞机。”

我依然站立不动,等着他把我辞走。但是,静默片刻后,他又说:

“那些规章你知道吧?”

在那个时期,飞机发动机的性能不像今天这么可靠。经常一点预兆也没有,机器像打碎了坛坛罐罐似的哗啦啦一阵响,一下子抛下我们不顾了。我们朝着山石磷峋,几乎找不到备降场的西班牙滑下去。我们经常说;“这时候,发动机出了毛病,飞机,也不会长久啦!”但是一架飞机是可以替换的。头等重要的是不要盲目地靠近岩石。所以,公司禁止我们在山区上空的云海中飞行.违者要受到最严厉的处分。遇上故障的飞行员陷入白色的乱云,会看不见峰巅而猛撞上去。

因而,那一天晚上,一个缓慢的声音又把那条规章最后重申一遍:

“在西班牙云海上空,凭着指南针飞行确是挺美的事,也很优游自在,但是···”

声音更缓慢了:

“……但是你切切记住:在云海底下……这是千古。”

这时,从云层中钻出来,发现这个那么平坦、那么单纯的宁静世界,一刹那间对我具有一种还不认识的价值。这种平静,竟成为一个陷阱。我想象展延在我脚下的白色大陷阱。在这下界,就像人们会深信不疑的,不存在人间的骚乱,不存在动荡,不存在城市的熙熙攘攘;有的只是一片更为绝对的静谧,一种更为确定的和平。这大片乳白色的云絮对我来说,成为真实与虚幻、已知与未知之间的疆界。我也认识到,任何景物不通过一种文化、一种文明、一种职业来观察是毫无意义的。山区的人当然也见过云海,可是他们却发现不了这块神奇的屏障。

当我走出办公室,像孩子似的洋洋得意。天一破晓,轮到我来负责一机的乘客,负责非洲的航空邮件。但是我也感到惶恐不安,觉得自己准备不足。西班牙境内备降场很少;我怕遇上故障的威胁,不知道到哪儿去寻找栖身之地。我俯身审视过那些空空荡荡的航空图,没能发现我所需要的情况。因而,带着又胆怯又骄傲的复杂心理,去找我的同志吉约梅,在他家里度过我初上疆场的前夕。吉约梅在我之前飞过这条航线。他熟悉这些诀窍,可以提供我打开西班牙的钥匙。我应该由吉约梅开导一番。

当我走进他的房间,他微微一笑:

“我已听说了。你满意吗?”。

他走到壁柜前找出波尔图酒和杯子,回到我的身边,始终脸带笑容:

“让咱们干一杯。你看着吧,一切都会顺利的。”

灯散布光明,他灌输信心。这位同志后来创造了横越安第斯山脉和南大西洋邮政航空的飞行纪录。几年前的这个晚上,他身穿衬衣,在灯光下两臂交叉,笑容可掬,跟我简单地说:“风暴、浓雾、大雪,这些东西有时会给你带来困难。那时你要想到那些在你以前碰上这些东西的人,你只要对自己说:其他人能够做到的事情,我总也能够做到的。”可是我还是摊开地图,要求他带着我一起温习这个航程。于是,伏在灯光前,扶着老飞行员的肩膀,我又找到了大学时代的宁静。

但是,我听到的竟是那么怪!吉约梅不给我谈西班牙是什么样的,而把酉班牙作为一个朋友介绍给我。他不跟我谈水文学,不谈居民,也不谈当地的动物。他不跟我谈瓜迪什,而谈瓜迪什附近一块农田旁边的三棵桔子树:“要提防它们,把它们标在你的地图上……”从此,这三棵桔子树在我的地图上要比内华达山脉占据更多的位置。他不跟我谈洛尔卡,而谈洛尔卡附近的一个普通农庄,一个生气勃勃的农庄、谈农庄主人。谈农庄主妇。这对夫妇,远在天外,跟我们相隔一千五百公里,顿时变得无比重要。他们栖居在他们那座山的山坡上,像导航塔的看守人,在星光照耀下,随时准备救死扶伤。

这些不为世界上任何地理学家知道的细枝末节,又被我们从遗忘中,从不可思议的远方召了回来。因为只有哺育那些大城市的埃布罗河,才使地理学家津津乐道。但是这条在莫特里尔西部、隐伏在乱草丛下的小溪,这位只是三十来朵花的养育者,则引不起人们的兴趣。“提防那条小溪,它把场地都破坏了,……也把它标在你的地图上、”啊!我怎么能忘了莫特里尔的蛇呢!这种蛇外表若无其事,似乎只会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去迷惑几只青蛙;但是这种蛇睡觉时也眯缝着眼睛。在天堂似的紧急降落场上,挺着身子躲在草丛里,隔着两千公里窥伺着我。只要遇上机会,张口可以把我变成一束火花……

我也毫无惧色地等待着那三十头气势汹汹的绵羊,它们在山坡上排开阵势,随时准备冲锋。“你以为那块草地上空无一物,突然哗啦一声,你那三十头羊卷到你的轮子底下……”’我对这么一个出其不意的袭击,不由发出惊讶的微笑。

我这张地图上的西班牙,在灯光下逐渐幻变成一个迷人的仙境。我把那些备降场和陷阱划上一个个十字标记。我把这位农庄主人、这三十头绵羊、这条小溪也划上标记。我把地理学家不加注意的这位牧羊女,也标在准确的位置上。

我辞别吉约梅出来,感到需要在这个寒冽的夜晚散散步,我翻起大衣领子,逞着年轻人血气方刚,在这些一无所知的路人中间走着。我心中藏着秘密,与这些陌生人交臂而过时,不免感到骄傲。这些野蛮人哪里知道我的心事,但是他们的忧虑,他们的激情都已经托付给我,由我第二大拂晓随着邮包一起带走。

他们也可能在我手里要抛却心头的希望。我就是这样,裹在大衣里,在他们中间像保护者似的高视阔步;但是他们对我的操心未然不知。

我从黑夜那里得到的信息,他们也同样感觉不到。因为这场可能已在酝酿,井会给我初航带来困难的暴风雪,跟我是息息相关的。星星先后一颗颗隐灭了.这些路人又怎么会明白呢?

只有我才知道其中的秘密。战斗前夕,有人把敌人的阵势泄露给我厂……

可是,这些激励我去战斗的庄重号召,我是在明亮的橱窗旁边得到的,那里面陈列者璀璨夺目的圣诞礼物、在夜色中,似乎世上所有的财宝都展示在那里了.而我为自己的克己献身感到自傲和陶醉。我是一个身历险境的战士;这些用于节日之夜、光可鉴人的水晶器皿,这些灯罩,这些书籍,已对我无关紧要。

我已经在满天云雾中浮沉,我已经作为民航飞行员尝到了夜航的苦果。

我被人唤醒时,是凌晨三点钟。我“咔”的一声打开百叶窗,看到天空浙渐沥沥在下雨,我神情严肃地穿上衣服。

半小时后,轮到我坐在小旅行包上,在雨水下晶晶闪光的人行道旁,等待着公司的班车把我接走。在这个授予圣职的日子,有多少同志在我之前,也曾有点优心忡仲地作过同样的等待、终于,这辆老式的车子,一路上丁零当啷的在路角出现了;轮到我像其他同志一样,有权坐到长板椅上,挤在一位睡意朦胧的海关职员和几位公务人员之间。这辆车散发出霉臭,是灰扑扑的机关和陈旧的办公室的气味;人的生命一旦陷入这样的办公室,就难以自拔。车子每次开五百米停下,让另一位秘书,另一位海关职员,一位督察员上车。那些匕经堕入睡乡的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声,算是回答刚上车的人的招呼;后者尽量往车里挤,立刻也睡着了。在图卢兹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这是一辆阴郁的大车;飞行员与公务人员混在一起,起初难以区别。。。然而,随着路灯杆一根根后移,随着机场逐渐接近,随着这辆颠簸的旧班车变成了一只灰色的茧子,人从中蜕化而出,就另有一副新的模样。

每一位同志都曾这样.在一个相似的早晨,从一个地位不稳,还受督察员申斥的低级工作人员,一下子成了西班牙和非洲航线班机的机长;他再过三个小时,就要在闪电中迎战奥斯皮塔莱特的巨龙……他再过四个小时,降伏了巨龙以后,有至高的权力,任意决定绕行海边还是直取阿尔科伊的崇山峻岭,他将与之周旋的是风暴、高山和海洋。

每一位同志都曾这样,在图卢兹冬日暗淡的天空下,混在默默无闻的人群中,然后在一个相似的早晨.觉得自己成长为一个主宰,过了五个小时,把北方的雨雪抛在身后,驱散了冬寒,减低机速,在仲夏灿烂的阳光下降落在阿利坎特。

这辆破旧的班车已经消失了.但是它的坚硬和不舒服感依然铭记在我的记忆中。这辆车象征了我们这个又艰辛又欢乐的职业所必需的准备工作。这个职业的一切都是干脆利落,一丝不苟。我至今记得三年后有一天,还没有说上十句话,便听到飞行员勒克里万的死讯。他是航线上几百个同志中的一个,他们在一个雾蒙蒙的白天或黑夜,永远退出了我们的队伍。

那也是在凌晨三点钟,四周笼罩着同样的沉默,忽然我们听到隐没在黑暗中的经理,提高嗓子向督察员说:

“勒克里万昨夜没有在卡萨布兰卡降落。”

“啊!——啊T”督察员回答说。

这时他在睡梦中受到’了惊动,竭力醒一醒,为了表示他的热忱,他补充一句说:

“啊!是吗?他没有闯过去?他往回飞了吗?”

在车厢深处,只传出一声简略的回答:“没有。”我们等着下文,但是一句话也没有接上来。随着秒针滴滴答答过去,愈来愈清楚,这声“没有”是不会有其他的话接上来了,这声“没有”是终审判决,勒克里万不但没有降落在卡萨布兰卡,也不会再在任何地方降落了。

因而,这个早晨,在我初航的黎明,轮到我俯首领受神圣的就职典礼;我透过班车的玻璃窗,望着发亮的碎石路映着灯杆的倒影,愈来愈感到缺乏信心。一阵阵蒲叶大风掠过一滩滩水潭。我不由想;“我初次飞航……说实在的……我运气不好。”

我抬头看着督察员说:“这天气不好吧?”督察员迟钝的目光朝玻璃窗外望,最后哺哺地说:“还说不准。”我思忖如何才算是天气坏的标志。前一天晚上,吉约梅仅仅一笑,把老飞行员重压在我们身上的一切不吉利的谶言一扫而光;此刻这些谶言又涌上我的心头:“哪个人对航程中的一草一木不了解得清清楚楚,要是遇上一场暴风雪,我为他惋惜……啊!不错!我为他惋惜……”他们当然应该维护自己的威望,他们摇摇头,两眼打量我们,带着令人难堪的怜悯,仿佛在惋惜我们居然还是这么天真和幼稚。

事实也是,这辆车曾为我们中间多少人作过最后的藏身处?

六十个?八十个?也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由同一个沉默寡言的司机驾驶着。我环顾身旁,黑暗中香烟的点点火光,表示人们在沉思默想。这是垂老的职员在考虑生活琐事;这些伙伴又给我们中间多少人当过最后一批殡客?

我无意中也听到低声交换的内心话。谈到疾病、金钱、家庭的烦恼。这些话暴露了禁锢着这些人的暗牢的围墙。摹然在我眼前揭开了命运的真面目。

老公务员——在座的我的同志——从来没有人来搭救过你,你对此也无能为力。像白蚁所做一样.你封死了所有透进光明的缝隙,才创造了内心的和平。布尔乔亚的安分守己,刻板的工作,外省生活中令人窒息的繁文缛节,你都不以为意;你筑起一道谦卑的高墙,挡风挡雨又挡星星;你不愿为重大的问题忧虑焦急,你一片苦心是为了忘却你作为人的地位。你已经不是一颗行星上的居民,你也不徒然提出得不到解答的问题.你是图卢兹的一个小布尔乔亚。在还不太晚的时候,没有人来召你回头。现在,你的躯壳像粘土一佯又干又硬,已没有什么可以把那位沉睡的音乐家,或是原来你天禀中的那位诗人或大文学家唤醒了。

对着这场凄风苦雨,我也不再抱怨。这个职业的魔力给我开辟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我将在两小时内迎战乌龙,飞越笼罩在雷光闪电中的蓝色峰巅;在那里,夜色来临,突出重围后,我将在星斗之间找寻自己的道路。

经过一番职业的洗礼,我们开始了航行。大多数时候,这些航行是平安无事的。我们像专业的潜水员,安然无恙地潜入到我们工作领域的深处。今天这个领域已经过详尽的勘测。飞行员、机械师、报务员不再是在探奇涉险,而是深锁在一间实验室内。他们听从指针的旋转,而不用注视田野的移动。窗外的群山隐没在黑影中,但已称不上是山了。这是一些无形的力量,但是必须计算它们逼近的距离。报务员在灯光下顺从地记录这些数据,机械师在航空图上作标志,飞行员改正飞行路线,如果这些山漂移了,如果这些他想从左边越过的山峰,像军事袭击似的悄悄地扑到他的面前的话。

至于地面控制站的报务员,也顺从地在同一秒钟,把他们同志的话记录在他们的工作本上;“零时四十分。航向二百三十度。机上一切平安。”

今天的机组就是这样航行的。他们一点感觉不到自己在行动。如同海上夜航一样.他们远离一切航标。然而.这间明亮的小舱充满了发动机的震颤声,这种震颤声改变了小舱的实质。

然而星移斗转。在这些仪表盘,这些无线电灯,这些指针的背后,正在进行着一整套肉眼看不见的炼金术。随着时间一秒钟一秒钟过去,这些神秘的手势,这些低沉的语声,这样的凝神贯注在创造着奇迹、当预定时间来临时,飞行员把脸凑到玻璃窗前,必然会在茫空中发现金色颗粒,这是中途站的导航灯在熠熠闪光。

可是,我们大家也都经历过这样的航行,离中途站还有两小时路程,突然从某一个特定的角度来看,我们感觉自己飘逸而去,即使在印度也感觉不到这么遥远,我们再也不存重返大地的希望了。

当梅尔莫兹初次驾驶水上飞机横越南大西洋,在薄暮时分抵达波托努瓦尔区域(①波托努瓦尔,南大西洋赤道附近,该区多暴雨。)时,遇到的情况就是这样。他迎面看到几条龙卷尾,一分钟比一分钟逼近,仿佛四周筑起了一道围墙,后来黑夜降临了,把这些酝酿的风暴这得丝毫不露。一小时后,他钻到云层底下,豁然进人一个神奇的王国。

水龙卷窜上而起,水滴密集.表面上文风不动,犹如庙堂里的黑色大柱子。水龙卷顶端突兀,支撑着暴风雨组成的暗淡低沉的拱顶,但是从拱顶的豁口,垂落下一道道的光流。一轮圆月在大柱之间,把光芒投射在冰冷的石板似的海水上。梅尔莫兹在这片阒无一人的废墟上,继续走他的道路;从一道光流斜飞至另一道光流,绕着这些巨柱盘旋穿插,巨柱中间无疑震荡着海水翻腾的澎湃声;他沿着月亮的光流飞行了四个小时,找寻庙堂的出口。这种情景如此凶险,以致梅尔莫兹闯出波托努瓦尔后,才发现自己竟然顾不上害怕。

我也忘不了越过现实世界边缘的这么一个时刻;整个晚上,从撒哈拉中途站发来的无线电定向数据都是不准确的,使报务员内里和我受害不浅。当我看到海水在浓雾的缝隙下闪闪发亮,马上掉转机头往海岸方向飞去;也不知道朝着外海方向扎进去已有多长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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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微微 2005-08-04

我们也没有飞抵海岸的把握,因为汽油可能不够。而且,即使到了海岸,我们也还要搜寻中途站。这时已是月落时刻。冉不掌握角度数据,我们这些已经聋了的人,又会慢慢变成瞎子。

在雪原似的一长溜浓雾中,月亮终于隐熄了,像一块苍白的炭结。我们头顶上的天空乌云密布。从那以后,我们夹在这堆乌云与这团浓雾之间,在这个漆黑一团、空无一物的世界上飞翔。

原来向我们拍发信号的中途站,已放弃向我们提供情况:“方位不明……方位不明……”因为我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到他们那里,反而哪一声也听不见。

我们已经灰心丧气的时候,突然从左前方的地平线上,冒出一点亮光。我内心又感到一阵骚乱的喜悦,内里也向我俯身过来,我还听到他在哼呼歌呢!这只能是中途站,这只能是中途站的导航灯,因为撒哈拉到了夜晚,漆黑无光,成为一片死亡的土地。亮光还闪耀一下,然后又熄灭了。我们已经转身朝着一颗星星飞去,这颗星消失在地平线之前是可以看到的,但是也仅仅几分钟,当它夹在浓雾和乌云之间的时候。

可是,我们又看到其他亮光也闪耀起来。我们暗中抱着希望,轮流朝着每一颗星光飞去。当星光历久不衰时,我们冀求着生的机会。内里向锡兹内罗斯的中途站发出命令;“前面的火光,熄灭你的导航灯,然后再亮三下。”锡兹内罗斯把导航灯熄灭了,又亮了起来.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但是这颗狠心的火光没有再眨一下———公正不阿的星星呵!

尽管汽油逐渐耗尽,我们还是每次要去咬那只金色的钓饵;每次它都是导航塔上真正的信号灯,每次它都是中途站和绝处逢生,然而每次,我们不得不转向另一颗星光。

从那时开始,我们感到自己迷失在太空中,在成百颗远不可及的星球中间,搜寻着那颗真正的星球,我们的那一颗,唯有这一颗星上有我们熟悉的田野,我们亲切的房舍,我们的温情。

唯有这一颗星上有……我将向你们叙述那时出现在我眼前、可能在你看来幼稚可笑的景象。但是身处险境时,人还是有人的烦恼,我感到口渴,我感到饥饿。如果我们找到了锡兹内罗斯,加油以后,立即可以继续我们的航程,在清晨凉爽的空气中降落在卡萨布兰卡。工作完啦!内里和我可以走到城里,在黎明时,找一家已经开门营业的小饭店……内里和我将坐在餐桌旁,前面摆着热的羊角面包和牛奶咖啡,万无一失,笑谈前一夜的经历。内里和我将接受生命赐予的清晨礼物。年老的农妇也是通过一幅图像,一枚朴实的圣章,一串念珠才接触到她的上帝。要我们了解,也应该讲一种简单的语言。因而,生的喜悦对我说来,就集中在这一口芬芳、热气腾腾的牛奶、咖啡和小麦的混合物里,从而接触到宁静的牧场、异国植物和庄稼,从而接触到整个大地。在这些纷坛众多的星球中,唯有一颗能在黎明时,做成一碗香喷喷的早点,献到我们面前。

但是在我们的航机和这个有生命的地球之间,横亘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世界上所有的宝藏都积聚在迷失于群星之间的这一粒灰尘中。星相学家内里为了辨认出这粒灰尘,总是不停地在祈求星星。

突然,他一拳把我的肩膀打得一晃。顺手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切平安。我收到一条了不起的电讯……”’我等待着,心怦怦的在跳,他终于给我带来了可把我们救出险地的五六个字。终于,我收到了这份天赐的礼物。

这份电报是在前天傍晚,从我们离开的卡萨布兰卡发出的。

转发时耽误了,突然当我们飞出两千公里以外,夹在乌云与浓雾之间,迷失在海洋上空的时候,这份电报找上了找们。这份电报是国家的代表在卡萨布兰卡机场拍来的。我看到:“圣埃克苏佩里先生,我有责任向巴黎提出给你处分,从卡萨布兰卡起飞,你盘旋转弯时离机库太近。’”我盘旋转弯时离机库太近,这是事实、这个人生气完全出于克尽职守,这也是事实。如果在机场办公室内,我扶这顿训斥一定会负疚抱惭。但是,如今它在不该找到我们的地方找到了我们,在这几颗稀落的星星,这一片浓雾,这凶险逼人的大海之间进了出来。我们肩负着自己的命运,邮件的命运,我们航机的命运。我们费尽心力进行操纵才活了下来,这个人却对着我们发泄他那小小的怨气。但是内里和我,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感到极大的欢悦。在这里我们才是主人,还是亏了他的提醒我们才发现这一点。这个二等兵难道没有朝我们的袖章看一眼,我们已经是上尉啦!我们从大熊座庄重地踱步走向人马座时,唯一值得我们操心的是月亮的变幻无常,这时他居然来打断我们的沉思……

在出现这个人的地球上,唯一刻不容缓的义务是向我们提供确切的数据,好让我们在星辰之间计算位置。现在数据都是错的。至于其他一切,目前来说,这个星球还是免开尊口。内里给我写道:“他们不把我们领到一个地方,却在这些蠢事上闹……”对他来说,“他们”是指地球上所有的人类,以及他们的议会,他们的参议院,他们的海军.他们的军队和他们的皇帝。

这个不明事理的.人还要跟我们纠缠不清;我们一边读着他的电报.一边朝着水星侧飞而去。

是一件离奇不过的巧事救了我们。终于到了这么一个时刻,我们已经放弃一切抵达锡兹内罗斯的希望,朝着海岸方向斜插过去,决定保持这个方向不变,直到汽油耗尽为止。这样我还可能碰上运气,不至于沉落在海里。不幸的是,我的那些扑朔迷离的导航灯,早把我们引导到只有上帝才知道的地方;更为不幸的是,茫茫黑夜迫使我们闯入了弥天大雾,要想着陆而不机毁身亡,这样的希望是非常渺茫的。但是,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当时的情境十分明显,所以当内里塞给我一条早到一小时或许可救我们出险的信息,我只是凄然地耸耸肩膀,信息说:“锡兹内罗斯决定向我们提供方位。锡兹内罗斯指出:疑为二百一十六度……”锡兹内罗斯不再埋在云雾中,锡兹内罗斯在那里,在我们的左方,不是虚无缥缈的、不错,但是多少距离呢?

内里和我简略地交换了几句。太晚了。我们两人意见一致。若往锡兹内罗斯飞去,更增加我们失去海岸的危险。内里的回答是:“油只够用一小时,继续九十三度航向。”

然而,中途站一个接着一个苏醒了。我们对话中也夹杂了从阿加迪尔、卡萨布兰卡、达喀尔传来的声音。每个城市的无线电站向各个机场告警,机场场长又向各个飞行员告警。慢慢地他们聚集在我们周围,像聚集在病人的床边。这份热情无济于事,但终是一份热情。毫无作用的指点,但是那么亲切!

霎时间,图卢兹出现了,图卢兹这个远在四千公里外的起飞站。图卢兹一下子闯入我们中间,开门见山地说:“你驾驶的飞机不就是F……”’(我已忘了编号)。

“是的。”

“那你们还有两小时的油量。这架飞机的油箱不是标准油箱。往锡兹内罗斯飞、”

就是这样,随着一个职业而来的种种需要,可以改变世界的面貌,丰富世界的内容。并不一定总要有这么一个夜晚,才使民航飞行员发现这些司空见惯的景象还有一层新会义。单调的田野令旅客生厌,但在飞行员眼中却不一样。这片浮云,挡住了视线,对他来说,决不是一种景致而已,它牵动他的肌肉,向他摆出问题。他已经在思索对策,周密审度,一种真正的语言把他俩联结在一起。这里一座山峰,还在远处,然而会露出什么样的面目?逢上月明之夜,这是一个容易辨认的标志。但是飞行员盲目驾驶,抑不住飞机的漂移,又怀疑山峰的位置,山峰顿时会变成一堆炸药,整个夜空充满了杀机,犹如在水面卜的一颗炸弹,随彼逐流,使整个海洋令人望而生畏。

大海也是这样变幻莫测。对于普通旅客,风浪是看不见的。

从这样的高处俯视,波涛显不出起伏,一簇簇浪花也似乎凝聚不动,唯有巨大的白色海涛向前展伸,浪沫水纹也像封在冰层之中。但是根据机组人员的判断,这个海面无论如何是不能降落的。这些波涛对他们说来,好比巨大的毒花。

即使这次航行是一次幸运的航行.飞行员在他的某一段航程上驾驶,阅历到的也不是一种单纯的景色。绚丽多彩的土地和天空,风吹粼粼的海面,金黄色的晚霞晨曦,他们一点也欣赏不到,而只会引起他们的深思。就像农民到田头巡视,从蛛丝马迹预见到春光的流转,霜冻的威胁,雨水的来临。职业飞行员也是这样,要辨认雪的迹象,雾的迹象,幸福之夜的迹象。

这架飞机初看似乎是把他们拉开,实际是更为严格地要他们顺从这些重大的自然现象。满天乱云犹如一座广大无垠的法庭,这位飞行员孤悬在中央,为了维护他的飞机,要与三个原始神道进行角逐,那是高山、海洋和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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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微微 2005-08-04

二 同志

1

包括梅尔莫兹在内的几位同志,开辟了从卡萨布兰卡到达喀尔,横越不屈的撒哈拉①的法国航线。那个时期的发动机不经久耐用,一次故障使梅尔莫兹落入库尔人手里。要不要把他杀了,摩尔人犹豫不决,囚禁了两星期以后,把他卖了出来。梅尔莫兹重新驾起他的航机,翱翔在同一块土地上。

开辟美洲航线时,遇事始终一马当先的梅尔莫兹,负责研究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圣地亚哥这一段航程。他在撒哈拉上空架设桥梁后,又要在安第斯山上架设另一座桥梁。公司交给他一架升限为五千两百米的飞机。科迪耶拉山系的顶峰高耸七千米。梅尔莫兹腾空去找寻突破口。梅尔莫兹继沙漠之后,又跟高山搏斗了;峰顶上雪虐风饕、冰珠直喷,暴风雨时万物苍茫,以及夹在两旁峭壁之间把飞行员逼得如钻刀丛的汹涌涡流。梅尔莫兹投入这场战斗,既不了解一丝一毫的敌情,也不知道经过这番短兵相接是否还有生还的希望。梅尔莫兹在为他人“试验”。

终于有一天,经过多次“试验”,他发现自己作了安第斯山的俘虏。

机械师和他跌落在海拔四干米的高原上,四周皆是悬崖绝壁,他们两天来都在找寻脱身之路。他们被困住了。于是,他们试一试最后的机会,把飞机往虚空推出去,飞机在坎坷不平的地面上蹦跳,顺着倾斜的岩崖骨碌碌向前滚。’飞机经过一阵滚动,达到一定速度,又服从人的驾驭了。突然梅尔莫兹只见迎面奔来一座山峰,赶快拉起机头擦峰而过;飞行七分钟后,飞机又发生故障,隔夜冻裂的所有的水管接头都开始往外喷水,这时他们发现底下是智利的平原,不啻是看到了天国。

第二天,他们又起飞了。

当安第斯山勘探完毕,航行技术一经确定,梅尔莫兹把这一段航程交给他的同志吉约梅,又动身去勘探黑夜了。

我们有几个中途站还没有安装照明设备,在漆黑的夜里,我们在降落的场地上,迎着梅尔莫兹,按一条直线用汽油点燃三团微弱的火光。

他沉着应付,开辟了道路。

黑夜被驯服后,梅尔莫兹又去探索海洋。1931年初,首创纪录在四天时间内,把航邮从图卢兹递送到布宜诺斯艾利斯。返航途中,梅尔莫兹汽油用尽,跌落在南大西洋中心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艘轮船把他、他的航邮以及他的机组人员捞了上来。

就是这样,梅尔莫兹开垦了沙漠、高山、黑夜和大海。他不止一次地跌落在沙漠、高山、黑夜和大海中。他所以归来,总是为了重上征途。

终于,在十二年的工作后,当他又一次飞越在南大西洋途中,他发出一封简短的电讯,说他把右后部的发动机关了。接着沉寂无声。

表面看来,这不像是一条令人不安的消息,可是,十分钟的沉寂无声后,从巴黎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航线上所有发报员,都开始焦急地守候在无线电旁边。如果说在日常生活中,等待十分钟这件事不足为奇,那么在航空事业上却含有重大的意义。

在这死一般的时间中心,包含了一个尚不为人所知的大事。幸与不幸,已没有挽回的余地。命运已经作出了判决,对这样的判决是不予上诉的;一张铁掌把整个机组,或是无关紧要地迫降在海面上,或是引向了毁灭。但是,这份判决书并不向等待着的人们宣读。

我们中间谁不曾怀有这种愈来愈渺茫的希望,谁不曾经历过这种沉默,像致死的痼疾,一分钟比一分钟恶化?我们期待着,然而时光消逝而去,渐渐地终于太晚了。我们终久不得不领悟,我们的同志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已经安息于多次在其上空耕耘过的南大西洋。梅尔莫兹肯定是功成身退了,犹如收割的农民,把庄稼捆扎后,躺倒在田野上。

当一位同志这样消逝了,他的死在我们这个职业中似乎也是份内的事;最初,可能也不像其他一般的死那样令人伤心。不错,在最后一次航线调动后,他早已不跟我们在一起了。我们盼念他并不像盼念面包那么殷切。

我们确实也养成了长期等待重逢的习惯。这些航线上的同志,都是四海飘零,从巴黎到智利的圣地亚哥,各守一方,如同互不通话的岗哨。只是旅途上的机缘,才使航空大家庭内浪迹天涯的兄弟,偶然在某地重聚。在卡萨布兰卡,在达喀尔,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某一个晚上,大家团团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经过多年音尘隔绝后,又继续上次没有讲完的话,又重叙往事的回忆。然后,又珍重道别。大地就是这样,既空旷又富饶。富饶的是这些秘密的、隐蔽的、曲径幽深的花园,但是也总有这么一大,工作会让我们故地重游。这些同志,生活可能把我们相互隔离,教我们无法经常思念他们,但是他们总是在某个地方,也难说到底在哪儿,杏无音信,也无人提及,但却是那么忠诚!如果我们途中不期而遇,他们欢喜若狂,猛力摇晃我们的肩膀!不错,我们已经养成等待的习惯……

但是渐渐地,我们发觉,某个人的清朗的笑声我们再也听不到了,我们发觉,这了座花园我们永远也进不去了,这时才开始我们真正的悼念,虽不痛彻肺腑,却颇为凄侧。

确实,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代替失去的同伴。交往多年的同志是无法创造于一时的。这么多的共同回忆,这么多并肩度过的患难时刻,这么多次的龃龉、重修旧好、心声交流,有什么比得上这样的宝藏呢?也无法重建这一类的友谊。种了一株橡树,期望立刻得到它的荫庇,那是实现不了的。

人生如此。我们最初充实自己,若干年间种树植林,然而在最终几年,岁月摧残下,生命凋敝了。同志们一个接着,一个舍我们而去。阵阵悼念声中,也暗暗夹杂着年华逝去的叹息。

#6 微微 2005-08-04

这就是梅尔莫兹和其他人给我们的教诲。一个职业的伟大之处,可能首先在于团结人门:只有一个真正的奢望,那就是人与人的交往。

单纯为了物质利益工作,我们会自身陷入囹圄。这些过眼烟云的财富,并不能提供任何值得为之生活的东西,只会令我们遗世孤立。

要我在记忆中搜集一些亲怀心头的往事,要我列举一生中的重要时刻,我提出的时刻和往事决不是任何财富所能促成的。

金钱买不到像梅尔莫兹这样一个人的友谊,也买不到曾经共过急难而永远与我们联结~起的同伴的友谊。

这个飞行之夜和夜空中千万颗星星,这片清朗,这几小时的至高权力,也不是金钱所能买到的。

经过艰难历程后见到的这个地球的新貌,这些树木,这些花朵,这些女人,这些黎明时庆章生命到来的新鲜艳丽的微笑,这些令我们感到欣慰的种种小事,也不是金钱所能买到的。

还有我此刻回想起来的在阿拉伯抵抗区度过的那个夜晚。

我们是邮政航空公司的三个机组人员,黄昏时刻降落地里劳德奥罗(即今非洲西撒哈拉的一部分)的海岸上。我的同志里居艾尔在连杆折断以后,首先在这里降落。另一位同志布尔加为了接应他的机组人员也在此着陆,但是一个小故障也把他钉在地上。最后,是找从大而降,但是当我抵达时,天色暗了下来。我们决定先抢救布尔加的飞机,为了修理顺利,等到天亮进行。

一年以前,我们的同志古尔和埃拉勃尔正是因故障而落在这里,被抵抗部落杀害了。我们知道,今天恰巧也有一群拥有三百支枪的阿拉伯抢劫队驻扎在博哈多尔角附近。我们先后的三次降落,从远处看来一目了然,可能已经惊动了他们。我们开始通宵不眠,可能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们已经作好过夜的安排。从行李舱内取出五六个箱子,倒空里面的货物,围成一圈,我们各人躲在一个箱子底下,像在哨亭的斜檐下,点上了一支可怜的蜡烛。遮不住风的吹袭。这样,身处茫茫沙碛,在裸露的地壳上,像在上古年代那样零落孑遗,我们建立了人住的一个村子。

在我们村子这块广大天地里,在凭着我们箱子里摇曳不定的烛光照亮的那块弹丸的沙地上,我们围在一起,通宵达旦地等着,我们等来的可能是救我们出险的黎明,也可能是摩尔人。

我不知道是什么竟使这个夜晚有一种圣诞节的气氛。我们叙说往来,我们互开玩笑,我们唱歌。

我们带着轻松兴奋的心情,如在欢度一个精心布置的晚会。

可是,我们却是无比的贫困。风、沙、星星。无异于练心会教上(天主教的一个教派,成立于十七世纪。以苦修著称)的苦修。然而,在这片昏暗的大地上,六七个人除了他们的回忆以外,身无长物,却分享着种种无形的财富。

我们终于见面了。我们多年来朝夕相处,却深锁在各自的沉默中,再不然只是泛泛交换几句空洞的话。但是,现在到了危急时刻。于是大家同舟共济。大家发现原来属于同一个家庭。

开诚相见换来了推心置腹。大家相视大笑。好比那个恢复自由的囚犯,而对着大海的无涯,不由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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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微微 2005-08-04

2

吉约梅,我要为你说几句话。但是,我不会对你的勇气或你的专业才干唠唠叨叨而教你难受。在提到你平生最了不起的业绩时,我要描述的是另外一些事。

有一种品质,还找不到适当的名字。或许也可称为“严肃”,但是这个字不能令人满意。因为这样的品质表现时,也可以伴随着最欢悦的心情。这也是木工师傅的品质,他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他手中的木条,抚摩端详,决不掉以轻心,而是依其纹理质地,度材施用。

以前,吉纳梅,我看过一篇赞扬你的冒险事迹的故事,我早就要清算这个虚妄形象。在这篇文章内,只看到你像巴黎顽童似的口吐怨言,仿佛身陷绝境,面临死亡时,勇气就表现在糟蹋自己说几句心浮气躁的挖苦话。人们并不理解你,吉约梅。

你并不需要在跟敌人交锋以前,先把他们丑化一番。在险恶的狂风暴雨前,你判断说:“这是一场险恶的狂风暴雨。”你迎上去,跟它较量。

吉约梅,我在此以我的回忆来为你作证。

那是冬天,在一次横越安第斯山的途中,你失踪已经有五十个小时了。我从巴塔戈尼亚的腹地回来,到门多萨跟飞行员德莱会合。我和他两个人,整整五大驾驶着飞机搜索这片连绵不断的层峦叠嶂,但是一无所获。只靠我们两架飞机是不够的。

在我们看来,一百个中队,飞行一百年,也不见得能把这些峰高七千米,渺无际涯的群山搜寻一遍。我们失去了一切希望。即使是走私贩子——那些进入山区后敢于为了五法郎而作案的土匪——也回绝我们,不敢冒险把救护的马队沿着支脉带进山里去,他们对我们说:“我们会把命送掉的。”“在冬大,人进入安第斯山,从来没有回来的。”当德莱和我在圣地亚哥着陆时,智利官员也劝我们中断搜寻工作。“这是冬天。你的朋友即使没有摔死,也过不了夜晚。在山上,夜风吹在身上,人便冻成冰块。”

当我再次在安第斯山的峭壁和峰柱之间来回穿插,我觉得我不是在找你,而是在一座玉砌银妆的教堂里,一片静默中守着你的遗体。

最后,在第七天,我趁两次飞行之间在门多萨的一家餐厅吃饭,一个人推开门,大声高叫——唷!这不是什么大新闻——:

“吉约梅……还活着!”

所有在那里的陌生人都拥抱起来。

十分钟后,我又起飞了,机上带了两名机械师勒费尔和阿布里。四十分钟后,我沿着一条公路降落,我也不知凭什么认出了从圣拉斐尔驶来,要把你带往不知何方的那辆汽车。这是一次激动人心的见面,我们大家都哭了,我们紧紧地把你抱在怀里,活的,死而复苏,自身奇迹的创造者。这时你开口说了第一句口齿清楚的话,表达了人的可贵的自豪感:“我干过的事,我向你发誓,是任何牲畜都不会干的。”

后来,你把那件事故告诉了我们。

一场风暴刮了四十八个小时,在安第斯山智利境内的山坡上堆起了五米厚的积雪,把整个空间都封住了,泛美航空公司的美国人已经半途折回。你还是起飞,要在天空找出一条云隙。

在稍往南的方向,你发现了那一个陷阱,这时,乌云最高升到六千米,只有几座高峰刺破云天,你爬升至六干五百米,凌云朝着阿根廷飞去。

下降气流有时引起飞行员一阵奇异的不舒适的感觉。发动机转动平稳,但是飞机就是往下沉。为了保持一定高度,飞机向上爬,失去了速度,变得飘飘荡荡,飞机还是始终往下沉。现在又怕爬升过高而放松了操纵杆,听任飞机随风漂移,忽左忽右,借助背后的山峰作为跳板,接受风的推动,但是飞机依然往下沉。整个天穹像在压下来。那时感到自己卷人了一场宇宙间的变故。哪里还有什么躲身之处。中途折回也是徒劳的。身后再也找不到那种区域,气流如石柱似的平稳充实,可以托住飞机。再也没有什么石柱了。一切都在分崩离析。在这一场天翻地覆的毁灭中,你朝着乌云滑去,乌云悠悠上升,直到你的飞机跟前,把你整个吞没。

你对我说:“我几乎被逼入绝境,但是我还是没有认输。在一些看来好似稳定的云层上面,还会遇到下降气流,原因很简单,就是在同一个纬度上,这些气流不断地聚而复散。高山上的一切都是那么奇怪……”

多怪的云哪!

“一卷进云内,我放掉了操纵杆,紧紧抱住座位,为了不致被抛出机外。震动一十分激烈,以致背带勒得找肩膀发痛,差不多要绷断了。还有仪表盘上一层霜花,遮得连指针也看不出来,我如同顶帽于,从六干米翻滚至三干米。

“滚至三千五百米时,我瞥见一长条横的黑影,使我可以确定飞机的方位。找认出这是一个水塘:迪阿曼特湖。我知道这条湖静卧在漏斗式的峭壁深渊,峭壁的一边是曼普火山,海拔六千九百米。虽然我钻出了云端,迷乱纷飞的暴风雪仍教我两眼看不清周围,要不是认定了找的湖泊,就会在峭壁上撞得粉身碎骨。我于是在湖泊上空三十米高度盘旋,直到汽油耗尽为止。经过两小时的跌扑翻腾,我降落在地面上,晃动不已。当我跨出飞机,风暴把我掀翻在地上。我站了起来,风暴又把我掀翻在地上。我最后没法,只得爬至座舱底下,在雪地上扒了一个坑。我缩在邮包堆里,等待了四十八个小时。

“在这以后,风暴停了,我开始走路。我走了五天四夜。”

但是你还剩卜什么呢,吉约梅?我们确实又见到你了,但是皮肤灼伤,但是全身僵硬,但是像老妇人似的枯瘦!当天晚上,我用飞机把你送到门多萨,你的身子裹在白色的床单里,像涂上了一层油膏。但是这些床单并不能治愈你的创伤。这个疲劳不堪的躯体教你无法摆脱,你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没能入睡。你的躯体未能忘掉岩石和风雪。你身上处处留着它们的痕迹。我望着你那黝黑浮肿的脸孔,像一个磕碰得斑斑斓斓的熟果子。你丑极了,可怜巴巴,你赖以工作的灵巧的工具已失去了功能,你的双手拘挛一团;有时为了喘口气,你坐在床沿,冻伤的双足悬着像两只沉重的铁锤。你还没有走完你的历程,你还胸闷气憋,当你翻身伏在枕头上为了寻求安宁,可是一连串你没法遏制的图像,一连串在门外走廊里等得不耐烦的图像立刻争先恐后钻人你的脑海。它们列队前进。你进行了二十次的战斗,要击退这些死灰复燃的敌人。

我给你灌满了药水;

“喝吧,老弟!”

“最使我惊奇的……你知道……”

你是凯旋归来的拳击家,但是遍体鳞伤,你把那奇异的历险又重温了一遍。你是点点滴滴吐露的。在你夜间叙述那些往事时,我仿佛看到你向前走着,没有爬山杖,没有保险带,没有粮食,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不是扒着四千五百米的高峰攀登,便是沿着绝壁(chan老)岩踽踽行进,手脚膝盖上沾满血迹。热血逐渐流干了,气力逐渐耗尽了,理智逐渐丧失了,你如蚂蚁似的顽强地走着,遇到障碍回转头绕过去,摔在地上爬起来再走,或者匍匐在一直滑到深渊的山坡上,不容许自己有片刻的停顿。

因为你躺上雪床就再也不可能起来了。

事实也是如此,你滑倒在地。应该马上蹲立起来,才不致变成石头。寒冷使你的身子一秒钟比一秒钟僵硬,跌倒以后,由于贪图一分钟的休息,你就要运动那僵死的肌肉才站得起来。

你抵制了种种诱惑。你对我说:“在雪地中,人失去一切求生的本能。经过两天、三天、四天的走路后,只盼念一件事,那就是睡觉。我也盼念睡觉。但是我对自己说:我的妻子,如果她相信我活着,就相信我会走下去。我的同志也相信我会走下去。他们都很信任我。假使我不走下去,我便是一个混蛋。”

你就走下去了,每过一天,你总是用小刀把你的靴子口割得更大些,为了能容纳下你那双冻僵浮肿的脚。

你对我说了那么一些奇怪的知心话:

“你看,从第二天起,我最大的努力是防止我思想。我太痛苦了,我的处境毫无希望。为了有勇气走下去,我不应该考虑我的处境。不幸的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脑子,它像涡轮机似地转动。但是我还能把我的思想集中在某些景象上。我去想一部影片,我去想一本书。这部影片和这本书的情节,在我脑海中联翩而过。然后思想还是落到我当时的处境上。丝毫不爽。于是我又想到另一些往事……”

可是有一次,你滑倒了,直挺挺地伏卧在雪地上,再也不想站起来了。如同一个拳击家,一下子丧失了所有热情,只听到奇妙的太空中秒针滴滴答答的在响,数到第十秒钟那就毫无救星了。

“我已尽力而为,我也没有任何希望,何苦再受这样的折磨呢?”你只要两眼一闭,就可结束此生的痛苦。再也看不见眼前的岩石、冰层和雪堆。只要合上这两片神奇的眼皮,什么鞭打、跌扑、灼痛的皮开肉绽也都消失了;也不用当牛马似的,再拖着已变得比大车更为沉重的生命重担。你尝到过这种有毒性的寒冷,仿佛吗啡使你全身感到晕晕乎乎的好受。你的生命躲至心房四周。在你的中枢还藏有温柔美妙的东西。知觉已渐渐达不到远离心脏的部位。躯体一直是饱尝痛苦的一团肉,已变得大理石似的麻木不仁。

甚至你的顾虑也消失了。我们的呼唤传不到你的耳边,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在你听来乃是来自梦中的呼唤。你欣然作答,跨着梦游者的步子,三步两脚,轻轻盈盈地踏进了灵天福地。你多么悠然自若地飘入了对你说来是那么甜蜜的世界!吉约梅,你多吝啬,忍心教我们空盼着你归来。

在你的心灵深处引起了自责。梦幻中突然闪现了一些明确的琐事。“我想到我的妻子。我的保险金可以使她免于贫困。是的,但是保险金……”

人失踪后,要过四年,法律才承认其死亡。这件小事在你眼前一亮,把其余的景象都抹去了。这时你伏在陡直的雪坡上。

夏天来了,你的尸体随着泥块滚入安第斯山的干沟万壑。这个你知道。但是你也知道有一块岩石兀立在你前面五十米的地方。

“我想到,如果我站起来,我或许能走到那块岩石旁边。如果我把身子贴在那块石头上,到了夏天,他们会找到我的。”

一站起来,你走了两天两夜。

但是你并没想走得远:

“我从许多迹象知道我的末日来临了。下面就是其小一个迹象。我到了这个地步,每隔两个小时左右便要停下来把鞋子的裂缝割得更大一些,用雪摩擦那浮肿的双脚,或是仅仅让我的心脏得到休息。但是在最后几天,我丧失了记忆。我已经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突然心中一亮,我每次总要丢失一点东西。第一次是一只手套,在这样的严寒这是件大事!我拿它放在前面,走时忘了捡起来。然后是我的手表。然后是我的小刀。然后是我的指南针。我停一次,穷一点。

“走上一步,就有救了。再走上一步。总是走不完的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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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微微 2005-08-04

“我干过的事,我向你发誓,是任何牲畜都下会干的。”这句话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是我听到过的最高尚的话,这句话显出人的本色,为人增光,表达了真正的尊卑贵贱。你终于睡熟了,你的理智隐匿了,但是苏醒时,在这个皮开肉绽、焦头烂额的肉体中理智又将恢复,并将重新控制这个肉体。然而肉体只是一个好工具,肉体只是供你使唤的。好工具的骄傲,吉约梅,你也知道如何来表示:

“您想一想,一口粮食不吃的走到第三天……我的心脏挺不住了……是啊!我正沿着一条笔直的山坡前进,身子挂在半空,挖几个小洞好让我的拳头抓住,突然我的心脏发生了故障。它停顿一卜,又跳了起来。它乱蹦乱跳。我觉得它如果再停顿一秒钟,我就松手了。我一动不动,倾听着我的心房。就是在飞机上,我也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你懂吗?——把我的生命依附于我的发动机,像在那几分钟里如此紧紧地依附于我的心脏。我对心脏说:‘来吧,用劲!努力再跳一下……’但这是颗坚强的心啊!它停顿一下,后来总是又跳了起来……你知道我史多么为我的心脏感到骄傲!”

在门多萨的房间里,我陪着你,你终于喘着粗气睡熟了”。我想:如果跟他谈到他的勇气,吉约梅会不以为然。但是颂扬他的谦虚,同样不能忠实地表达他的内心。他超越这种平凡的品质。如果他不以为然,倒是出于明智。他明白,人一旦遇上事变,不会惊慌失措。只是前途茫茫才使人害伯。但是对任何敢于面对事变的人,已经不存在前途茫茫的问题。尤其当我们神志清晰、严肃观察的时候。吉约梅的勇气首先在于他的正直。

他的真正的品质不仅于此。他的伟大,在于他有责任感。对他自己、对航邮、对期待着的同志负责。在他的手中掌握着他们的痛苦,学握着他们的喜悦。对他作为其小一份子的人类社会的创造事业负责。在其本身工作范围内,也可说是对人类的命运负责。

他属于那种高耸挺拔的树木,以其茂密的枝叶,干云蔽日。

作为人就是要有责任感。看到好像与己无关的惨事要感到羞耻。

对同志获得的胜利要感到骄傲。添砖盖瓦时感到是在为建设世界出力。

有人愿意把这样的人跟斗牛士或者拳击家混为一谈。人们颂扬他们对死亡的蔑视。但是我却要嘲笑对死亡的蔑视。如果对死亡的蔑视不是植根于公认的责任感,这只是意志消沉或血气过旺的一种表现。我认识一个自杀的青年,我不知道哪一桩恋爱上的伤心事,使他经过周密思考后对着自己的胸脯打了一枪。我也不知道他受到什么样的文学作品的诱惑,两手还戴了白手套,但是我记得看到这种装模作样的悲剧,留给我的不是高贵的而是卑下的印象。在这张可爱的脸庞后面,在这个人的头颅里,实在是空洞无物,只有一个傻里傻气、平淡无奇的女孩子的肖像而已。

面对着这种贫乏的人生,我记起一个真正的人的死。这是一个园丁的死,他跟我说。“你知道……翻土的时候有几次我要出汗。关节炎使我的腿脚不灵,我咒骂这样的奴役。可是今天,我乐意在地上翻呀翻的。我觉得翻土真是一桩美事!翻土时感到多么自在!以后,又是谁来修剪我的树呢?”他留下一块有待耕作的土地。他留下一个有待耕作的星球。他对所有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所有的树木都寄予深情。他才是一个慷慨的人,一位施主,一位显贵!他和吉约梅一样,以创造的名义与死亡进行斗争时,才算是一名勇士。

①十九世纪中叶。法国侵入非洲建立殖民地、本世纪初,企图从塞内加尔的陆路向西北非洲行进,打通毛里塔尼亚、摩洛哥、阿尔及利亚这一条道路.在所谓“和平进驻”失败后,实行“军事平定”。1905年到1910年,迫使生活在非洲这些地区的大部分部落承认法国的宗主权。不愿降服的部落退向山区和绿洲.不受法国管辖。这些继续抵抗的部落在法国称为tribusdissidents,本书内译作抵抗部落,他们占据的地区称为抵抗地区、这里不屈的撒哈拉即是指此。1934年,撒哈拉才完全被法国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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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微微 2005-08-04

再来个短篇

当世界还年幼的时候

约克·舒比格(Juerg Schubiger)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伊始,还没有人。

每天没有人来挤牛奶,没有人来喂鸡。动物们自给自足,生活得很好。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久,好久。。。。。。,那是个原始而广阔的世界。

终于有一天,有人来了,一个女人。

环顾四方,绿树,奶牛,母鸡。。。。。。,她觉得这世界还不错:在这里,我有牛奶喝,有鸡蛋吃,牛肉,鸡肉也是美味佳肴呢。她搬了一张小凳子,走到一只牛的边上,坐下,开始挤奶。

幸福的生活开始了。

她从哪里搬的小凳子?

她自己带来的。

哦,她带行李来的?

只是带了一张小凳子和一把鸡食。

她来的地方,那里有小凳子和鸡食吗?

如果没有,她是从哪里找到这两样东西的呢?

哦,那她是从哪里来的呢?

从国外来。

哦,那她又是怎么出国的?

她,。。。。。。,她本来就是个外国人吧。唉,我怎么知道。还是你自己试试编故事吧。

好。

从前,世界伊始,所有的东西都还年幼。幼小的星星,幼小的石头,幼小的河流,幼小的人,幼小的鸟,幼小的树木,。。。。。。

是不是也有幼小的房子?

嗯。。。。。。

还有幼小的奶牛和幼小的母鸡?

那叫牛犊和小鸡。世界也很小,大概有一张桌子那么大吧。

可惜,这个幼小的世界只存在了一个星期。人,动物和植物都干渴而死,河流枯涸,星星陨落,连石头也化成灰了,可爱而短命的世界。然后,然后就是一片混沌,死寂,这混沌死寂居然持续了几千年。一千年,又一千年过去了,慢慢的,又一个新的世界形成了,这一回只有天上的云和下面的汪洋大海,一个云雾和波涛的世界。

然后呢?

还是云雾和波涛。

别的呢?像小草,奶牛,人和村落,无论如何,总会有别的东西出现吧?

没有。

什么?

没有别的了。

这世界到此结束了?

不,不会结束。只是没有什么新奇的事情发生。年年岁岁,总是老样子:云雾和波涛,云雾和波涛,云雾和波涛。。。。。。

风在哪里?

对了,还有风。云雾,波涛,还有风。

还有床,你坐着的床。还有床前的窗,还有窗外的花园,还有你,还有我。都在哪里?

哪里也没有,不在这个故事里。

怎么会这样?

哪里也没有,连陆地都没有。

不会吧,那伊甸园呢?

嗯。。。。。。

当这个世界还年幼的时候,她有个好听的名字,伊甸园。

人,动物,植物,山岭和峡谷,初来乍到,大家在友善地彼此致意。

您好,我是夏娃。

您好,我是亚当。

您好,我是狮子。

您好,我是枣树。

您好,我是山泉。

您好,我是鳟鱼。

您好,我是蜻蜓。

。。。。。。

亚当问夏娃:请问,我们这是到了哪里?

夏娃答道:伊甸园。

伊甸园?从没听说过。

他们在园中徜徉,穿过湿润的绿地,走过松软的沙滩,向路遇的一切问好。大象友好地晃动着一双大耳朵,玫瑰也香得醉人。这是个美丽的早晨,是个崭新的世界。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是人,夏娃说,看来,只能是我们两人结婚了。

结婚?从没听说过。亚当不太明白。

结婚就是我们两人永远在一起。我们必须要爱对方,一切要从相爱开始。爱,我们试一试,好吗?

爱?从没听说过。亚当还是不太明白。

夏娃两臂环着他,吻住他的嘴。轻轻地说:这就是爱。

亚当呆在那里,任夏娃继续吻:我愿意试一试,试一试爱,我有些喜欢这感觉了。

他们彼此吻着,夕阳西下,伊甸园中的幸福生活开始了。

讲完了?

对,趁这吻还没结束,我们就此打住。让这童话故事的结局恰似伊甸园的开始那样美好。

哦,又轮到我来说故事了。

世界伊始,万物都要学习如何生活。

星星们要学着组成各个星座。几颗星在尝试着各种图案,比如一只长颈鹿,一棵棕榈树或是一枝玫瑰。最终,它们组成了著名的大熊星座。另有几颗星想勾勒出个小女孩的模样,它们也成功了,那就是处女座。逐渐,天上陆续出现了很多星座,像牡羊座,天龙座,金牛座,天鹅座,。。。。。。

石头们的生活没有那么复杂,它们生来坚硬沉重,这世界上,是它们首先学会了生存。

太阳认真地用光普照大地,一遍遍地练习日出,日落。除此之外,它任何别的尝试都没有成功。比如,它曾一度想一展歌喉,可这世上万物实在太过脆弱,太过敏感,全被它那洪亮的嗓音吓坏了。

月亮有好一阵子都不知该学些什么。对于是否该发光,它拿不定主意。白天发光,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夜晚也许可以一试。它一直犹疑不定,缺乏自信,――阴晴圆缺――它终于学会了一手多变的本领。

水要学会流动。万番努力,终于明白了,于水,出路只有一条:往低处流,往低处流,往低处流。

风,一直静静地呆在那里,好似这世上根本没有它。不知哪年哪月,它发现,自己是可以四处飘泊的。。。。。。

那时,活着,很容易,中规中矩地活着。如火焰与木柴,水里的鱼与天上的鸟,泥土中的树根与空气中的枝叶,各就各位,各守其规,各司其职,活着,很容易。

世界逐渐步入正轨。

雨,只需步出云层,便安然落地。

人,只需睁开双眼,就美景尽收。

。。。。。。

有了规矩,成了方圆――这是个和平,安逸的世界。

那个和平,安逸的世界,后来。。。。。。

嘘―――――,还是重新开始吧。这故事不要结尾,让我们重新开始。

从前,世界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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