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哭笑笑当老师

我和朋友李西西一起到鄂西北山区的卡子学校，当过一阵的老师。这是所特别的学校：全校一共１６名学生，只有学前班到二年级三个班级。

这所特别的学校，也给我们留下了有笑有泪的特殊回忆。



“没关系”有问题



山区孩子的性格，纯朴自然又棱角分明。这群六到八岁的孩子大多住校，朝夕相处中，从笑闹到纠纷，完全没有分界线，常会发生些小矛盾。我用一节课，给他们讲“礼貌”：讲解礼貌用语的意思和用法，然后让他们分成四个小组，表演一遍用法，希望他们能把所学的用到生活中。



大家学得很开心，演得也很卖力。



还别说，用我的“道歉法”处理学生矛盾，真有奇效！从那以后有了争端，在我的询问下，常常听到有孩子带着哭腔说“对不起”，有孩子流着泪答“没关系”。孺子可教啊！我自己也大为得意。



没过几天，郭志平课间练拳，居然一拳把李小龙的铅笔打得裂成了两半。山区孩子基本都只有一支铅笔，李小龙自然大哭。很快，他们的战场就从教室转移到我的卧室兼办公室里。

我一边暗叹铅笔质量低劣，一边赶紧督促他们使用我的“道歉法”。于是，郭志平道歉，李小龙泪流满面地说：“没关系！”



我很奇怪：为什么李小龙嘴里说着，目光却恨恨地紧盯郭志平？



想了想，我再次向李小龙解释：“说没关系，就是原谅他。原谅他，就是再和他做好朋友。你真的愿意原谅他吗？”



听了我的话，李小龙低头想了很久，终于大声回答：“老师，我不原谅他！”

——原来他们没有真正弄懂“没关系”的意思！原来“道歉法”存在如此重大缺陷！



最后，我买了一支铅笔送给郭志平，让他赔偿给李小龙，他们这才和好如初。我呢，又连忙趁课外活动时间，把学生集合起来，对礼貌用语的含义，做了进一步的巩固说明。



这一次，学生们终于灵活运用了。



有天学生来报：“老师，吴鹏打郭志平。”其实所谓的打，不是真打架，通常只是玩耍时打了一拳而已。



我问：“吴鹏道歉没有？”



每到这种时刻，围观的学生就像看表演一样，兴奋异常。郭志平还没说话，他们就高声齐答：“没——有！”



话音未落，吴鹏就出现了。没等我开口，吴鹏就说：“郭志平，对不起……”

我很得意地站在一旁，欣赏我教育有方的成果。



郭志平马上真心诚意地回答：“没关系！”



吴鹏满脸不高兴。他使劲扯扯郭志平的袖子，粗着嗓门大叫：“你别说！你别说！我还没说完呢！”



郭志平有些发愣。吴鹏顿了顿，又换了柔情的声音，说：“郭志平，对不起，今后我再也不打你了。”



郭志平等了半分钟，确认吴鹏说完了，再次回答：“没关系。”



说完，他们俩一起心满意足地抬头看着我。



——这样的时候，能够忍住笑容，真是太辛苦啦！





没有课本的课堂



在我去卡子小学之前，那里十几年没有女老师。在李西西和我去卡子小学之前，那里完全没有语文和数学之外的课目。



于是，李西西和我负责了除了语文和数学之外的所有课：品德与生活，音乐，绘画，体育，自然，地理，甚至还有电教（用我们的电脑放映科普片）……我和李西西像比赛一样，施展浑身解数来上课。



其实，除了“品德与生活”有课本，其他的课，都没有课本。我们动用一切手段，李西西还特意在黑板上画了个大地图。我们想把一切与学生们分享。因为我们是他们惟一通向山外的窗口。



很快我们发现，学生最希望了解的，还是外面的世界。孩子尤其关心孩子：城里的孩子吃什么？用什么？玩什么？学什么？



有一天，李西西得意地告诉我：“我今天上了一节‘故事会’！”原来，李西西用一个叫“王卡卡”的女孩，把学生们爱问的问题都串成了故事，告诉学生们，城里孩子的快乐，烦恼，更重要的是，王卡卡的超能力还能解决烦恼，又闹出笑话更加欢乐……



我对李西西的奇思妙想表示叹服。我开始和李西西一起，继续把王卡卡的故事编下去。从这天开始，没有课本的“故事会”成了学生们最爱上的课。王卡卡那“哇咔咔”的招牌笑声，也成了大家模仿的对象。只是，当李西西提议把这些故事打印出来分发给学生时，我担心打印机的墨不够多，今后可能还有其他更重要用途，没有同意。



一次音乐课，我教学生唱歌，唱到：“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调皮的郭枝秀突然冲我笑嘻嘻地嚷嚷：“王卡卡更了不得！”这一下教室里热闹了。有人喊：“王卡卡是女生，不是猴哥，是猴妹！”而那“哇咔咔”的笑声，更是响成一片。



以前我写过几本书，也收到不少读者来信，可我从没有这样的体验。看着这些开怀大笑的孩子，我愣愣地站在讲台上，甚至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名老师，应该制止学生们在课堂上的笑闹。



所以，当意外发生，我和李西西必须提前离开学校，我们一直等到周末学生全部离校，才告诉了学校的老师。只是哪怕到了周末，哪怕学校和家里隔着几座大山，学生们还是一有机会就会回学校玩。我们离开的那个星期六上午，溜回学校的是男生吴鹏。



这个吴鹏，送过枣给我们吃。我们第一次家访他不在家，第二天他就邀请我们再去：“老师，你去我家，我杀兔子给你吃！”



而现在，看到我们忙忙碌碌，看到校门口来接我们的汽车，看到我们往车上放行李……吴鹏睁着大眼睛，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我们校内校外地转悠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声也不吭。



我硬着心肠不理他。一直到最后，一切都忙完了，我叫了声：“吴鹏……”就觉得嗓子被堵住了。



“老师！”吴鹏轻声叫着，犹豫了一下，他使劲咧了咧嘴，做出了一个笑容，说，“哇咔咔……”



我太后悔了！为什么不同意李西西的提议？对这些山区孩子来说，连一张有字的纸片，都是宝贝！等《万能女生王卡卡》成为了书籍，他们，还有更多和他们一样的农村孩子，怎么有机会看到？！



我还自欺欺人地以为我不说，吴鹏就不清楚我们即将离开。其实他小小的心里，明白一切！不仅如此，最后他竟然还努力发出王卡卡的笑声，来安慰我！



——这样的时候，如果我还能忍住泪水，除非，除非我不是你们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