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从此有了说不清的默契,很细微也很奥秘,精灵般的美妹都体会不出。那
时我不懂得打扮,老穿母亲的旧华达呢裤,厚厚的,腿上全是汗也不在乎,只因听说华
达呢料贵得要命,就当成宝贝四季穿。一天,郑闯突然递了张纸条给我,动作如不及掩
耳的迅雷。我激动得发蒙,耳朵里响着音乐,撇下美妹,慌慌忙忙地奔进家。那天是母
亲发薪的日子,家里空无一人。纸条的内容毫无诗意,写着:请把裤子改得小一点。可
是重要的是递纸条的这种非同小可的方式,意味着一个长相平平的女孩受到男生的青睐,
从此炽烈的爱情会将光环罩在她的额上。
我激动得想大哭一场,最好哭得死去活来。造世主是那么公正那么怜悯地对待人;
我觉得从此再跟光彩耀人的美妹在一块,心里就不再含有隐隐约约的卑怯。
我快乐地走来走去,在一面泛色的穿衣镜前观察自己的眼睛,那儿温顺、潮润,像
小动物的眼睛一样安详。我站后一步,看清了全身,然后再转动身子看每一个侧面。裤
子确实肥大得可以装下两只胖母鸡,况且裆太长,拖拖拉拉只配给老太婆穿,我一股脑
地把它脱下来。风吹在腿上,愉快让我想起郑闯常哼的歌:小裤脚管三寸,越小越漂
亮……
最不甘心做缝补的我居然量呵剪呵,废寝忘食地把裤腿改成窄窄的那种,裆也短去
三四寸。穿针引线时我不停地哼着歌,宛如一个懂得包罗万象事物的成熟女人。我是在
为另外一个人效力,为了称他的心,我在所不惜。
裤子改得成功,套上它能显出秀丽的轮廓,我的腿本来就挺拔而又健美,完全没有
必要掩饰它们的曲线。美中不足的是两条裤腿的内侧有点吊起来。我想好到人多的场合
就把双腿紧紧并拢。这缺陷能够弥补就算不上是什么缺陷,我就是那样认识万事万物。
母亲领了薪金归来,几乎一进门就察觉了我的新潮裤子。我至今仍相信她对我拥有
特异的敏感。她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耸耸肩,等着暴风骤雨,以为母亲会责怪我变坏,
会疼惜那条价格昂贵的华达呢裤,可这一切只发生在想象中。母亲什么也没说,偏过脸
去看着墙。但我已经看到她眼里的惊恐,这对于我是陌生的。
隔了三天,我差不多把这一幕忘光了。母亲在一个夜晚用手肘碰醒我,小声说,你
要永远记着女孩要有庄重的品质。刹那间,我紧张得上不来气,快要窒息了。母亲已看
透了我的全部,这引起我的羞辱和忿恨。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眼睛。床边的一小片朦
胧的星光只照请她的前胸和胳膊。我用手拼命捏她的胳膊,扭动身体像在与她作生死搏
斗,心里怨恨她知道得太多!
我的好母亲掰开我的手,转开话题。只说腿上绷着那条毛乎乎的华达呢裤,非捂出
痱子来不可。接着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腿,嘀嘀咕咕地说了句真结实。我破涕为笑,说美
妹的腿比我的还要粗,还起了些小粒子。母亲听后二话没说,掉头就走。
第二天早上,母亲眼圈下有两块黑晕,人像厄运临头般憔悴。遇上我疑惑的目光,
她故作镇定,用手掌拍我的脸。可是这无论如何也掩不掉她的忧郁和虚弱。据我观察,
母亲就从那天起衰老下去,走上女人的下坡路。
如今我还常常思忖,那个夜晚,那条充满青春气息的腿为何会使母亲震惊到如此地
步。后来我问我母亲,她说她不记得有这样有悖于常情的事。我想她一向是坦率的,几
乎怀疑自己有些神经过敏。不过,母亲最末了添了一句话:女儿长大了,母亲就应该老
了,一代一代都这样。
说郑闯的反应吧。那天那个身材像小鹿似的女孩袅袅地走到弄口,他突然涨红了脸。
事后他悄悄向她投去深情的笑,一连数次。女孩像个矜持的公主,深藏心迹。
郑闯仍时常载我跟美妹去光顾那爿面店,骑车的姿势越发潇洒,发展到双脱手,任
笼头七扭八歪,似乎在要杂技。美妹跟我吓得尖叫,他却畅怀大笑。美妹一直不知她只
是个局外人,处处唱主角,见我在面店里坐得端端正正,就讽刺我假冒大家闺秀。郑间
插言道,女孩文雅守规矩的好,我闻此言,内心敬佩母亲的英明,于是处处庄重,不敢
疯笑。
我很高兴有美妹挡在中间,这样很安全不用担早恋的名声,三人同出同进,就能以
友谊遮人耳目。郑闯看来也如此,我们单独在一起他会局促不安,窘得连我的名字也叫
不出口,可美妹一到,他就如鱼得水。
郑闯常帮我开脱,引起美妹这个鬼东西的猜疑。她侧过脸瞧瞧他又瞧瞧我,怪怪地
笑,笑得意味深长。那诡秘的笑使得我心里发毛,一味想着没干过丑事。郑闯也沉不住
气,胡乱找了个借口,快快离去。
美妹直起腰瞧着郑闯的背影说,这个人对你有意思。我一愣,想也没想就开始否认,
还说了许多激烈的话来解释,甚至发了誓——天知道我为何要假装得那么像,大概是天
生的一种才能。总之,好像脚边就是个陷阱,我不开脱干系就会掉进去,狼狈不堪。
美妹卖弄老练,摸摸我滚烫的脸颊,说别伯呵这是一桩喜事,有人追求有人爱是女
孩的骄傲。她脸上光闪闪的,洋溢着真情,我险些要溶化进去。只是已经把坦白的路全
都堵死了,只能一错到底,拒不承认。
不久里革委宣布不再发放津贴,于是郑闯头一个散了。这一散他从此就像气流那般
抓也抓不到,我简直觉得他只是一场梦幻,让人空欢喜一番。有时路过他家,看见他洁
白的衬衣晾在竹竿上,过去的欢乐和甜蜜便涌入心房。只要活在同一世界上,我们总会
有相逢之日。男人都是看重资格的,比如美妹的情人;我想我得给郑闯足够的时间。那
段时间,美妹不止一次咬牙切齿地骂郑闯是个薄情鬼,我继续装得轻描淡写。我发现这
是原始而又本能的小狡猾,每个女孩都有一手。
每逢夜深人静,我都悄悄地把枕头垫在背上,仰睡。清晨再换回去。因为怕母亲察
觉,她只要看上一眼,就能知晓女儿赤裸裸的用意——那个女孩野心勃勃地想把自己修
炼成一个挺拔俊俏的美人儿使那个男孩有恋爱资格时根本不会改变主张。
我于是常落枕,颈脖疼、锁骨也疼,疼得禁不住想顾影自怜。我就这么苦熬了整整
一个季节,熬出了还算可观的结果。
秋天来临,我有些掉头发。我还穿那条华达呢裤,膝盖那儿磨损得厉害,怎么洗还
是油光光的;裤腿仍是有点吊,也仍用老办法来遮盖。我的头发油性大,又过于浓密,
与瘦削的脸颊不相称。我很高兴它们一点一点落在地上,纠成一团死在一块。我不清楚
这是爱情的干扰,它早早就跑来与我为伍;我只看清头发疏稀了。脊背的曲线很合人意,
不再驼着,瘪瘪的前胸不再空空落落。
我说过,只要活在同一世界上,总会……一个秋风发紧的黄昏,那个女孩突然感到
心头颤动起来,她对母亲说肯定要发生什么事。她母亲未卜先知地说,你一定是积食了,
出去奔一圈就好。母亲的脸色不知怎么就悲戚了。
我揣着狂乱的心奔着,穿越大街小巷。现在不能积食不能生病,毕业分配近在眼前,
我需要体力。我漫无目的地奔,竟然在一个拐弯处跟人撞成一堆。
那人正是郑闯。见到他我就强烈地感恩起来。像感恩母亲,又不像感恩她;感恩一
种超自然的神力对我的偏爱。母亲只是一个使者,她亲手把亲生女儿从身旁推开。
郑闯敞着衣领不怕冷的样子,我在他眼里看到一朵小火焰。我们相对无言,局促得
半死。终于他说他打算去黑龙江林场;他说那儿有工资,能养活自己。他没征询我的去
向,仿佛他已全盘考虑过,预知一切。我没表态,好像不必说透,不必海誓山盟;因为
除此之外我别无他路。
我当晚就把些心爱之物归在一个硕大的塑料包里,我还向母亲讨回我周岁时的照片。
我要把我的一切都带走,丝毫不留。
我们本来夏天就该分配的,因为上一届没走绝,所以到了深秋才轮上我们面对命运。
我是头一批报名去黑龙江林场的。美妹是个独女,本可留城当青工,可关键时刻杀出个
冒牌哥哥,他是美妹养母与前夫生的儿子,已留城;美妹随遇而安,当即决定走我那条
路,投奔在黑龙江林场的情人小多。
两个同为爱情牺牲的女孩霎间很悲壮地拥抱在一块,成为没有间隙的一体。这使我
摆脱了对母亲混淆不明的挚爱,再见她时,我把她看成是上个时代的人。
我与美妹息息相通。美妹无比痛恨她的养母。那是个干瘪枣子般的女人,瘦得有点
巫气,总吃药。浑身散发硫磺味;我们尊称她为大阿司匹林。她一定从心底厌恶她美丽
养女的芬芳体香。跟美妹说话她常用手帕捂住鼻子。那是块水红色的手帕,她常揉搓它。
美妹过去一向是逆来顺受。现在大阿司匹林一下子冒出个前夫之子,美妹突然强硬起来,
常跟养母大吵大闹。我立即响应,只要一见大阿司匹林就报以轻蔑的嘲笑。那个不可一
世的女人居然害怕这嘲笑,嘴唇哆嗦着,脚步七高八低。
如今她年近六十,待养女十分和善,可她仍恨我,我想这种恨在那时就已深入骨髓,
永远无法根除。
美妹每回反抗都会引来灾祸。大阿司匹林总挑唆现任丈夫来惩罚美妹。美妹的养父
本不凶恶,极有理智,可在两个女性的明争暗斗中他男性的粗鲁被激怒了;他责骂养女,
有一回甚至掴了她一记耳光。美妹受此冤屈,突然扑上去把头扎在他怀里纵声大哭。我
冲进去拖她,忽见一滴男人的泪从他眼角边渗出。
当夜,我失眠了,男人的脆弱让我心酸。我想我得立即打消这念头,彻底忘掉此事,
否则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就不会有颜面再活在世上。那夜美妹搬下来住,就挤在我身边,
我摸摸她肿起来的半边脸颊,她睁开眼睛说她愿意挨养父的打。她说她爱他怜悯他,因
为他娶了个既可恶又污秽的女人,他是个倒运的好人;每回撞见那女人用尖爪般的手搂
住他的脖子,她总惊吓得不能自拔,怕那女人会掐死他。
美妹没有真正的亲人,可是人总归要为自己寻求亲人。她对养父寄予亲人般的深情,
不那样她就没法安心。我理解美妹的爱,可对那两个四十出头老头老太的举动很困惑。
我使劲掰美妹肉嘟嘟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