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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童话史》选载
《外国童话史》自序(完稿于2001年初)
韦 苇
“外国童话”，纵然只就相对于文学的一个分支儿童文学而言,也不过是分领域当中的一个分领域,却已是足够大的一个空间,终其一生研究精力和智慧的投入,也只能把握住一部分至多是大部分,对这已经勉强可以算把握住的这一部分,要发表一点中肯的意见,也得首先了解西方人的见解,而我的外国语知识至少是在种类上相当羞涩,再加上可能搜求到的相关资讯又殊为不易,而况,我离终其一生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然而外国童话是很重要一个领域.外国童话研究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首先,外国出现现代童话文学现象比我国要早一个多世纪.一个多世纪前,西方就出现了进入主流文学史的童话作品,而我国整个20世纪上半期都很难说有哪怕一篇已在世界上普遍流传.其次,我国最早的被认为是中国童话起点的童话,被茅盾认为是"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儿童文学"的童话作品《无猫国》,是取欧洲《泰西五十轶事》编撰的,"五四"时期出现的叶圣陶童话《稻草人》是摹仿英国著名作家王尔德的《快乐王子》写成的.这分明已可证实没有西方童话的引入,中国现代童话现象的发生都是难以设想的,至少,中国是先接受了西方童话的影响,然后才有中国现代童话的发生.其三,从"童话"名词的引入到童话文学特征的研究,都直接来自西方,或经由日本从西方学来;我国现今提及儿童观,儿童文学观,童话观,言必称周树人,周作人的说法,而他们的观点就都是从西方有关言论中提取而来.
研究外国童话和外国童话理论,中国童话研究才有正本清源之可能.这正如我们有可以媲美于世界上任何一部文学经典的《红楼梦》,但是鲁迅却还是坦率地说,他创作的第一批小说,"所仰仗的全在先看过的百来篇外国作品"(《我怎样做起小说来》),"我所取法的大体是外国的作家"(《致董永舒》).拿来和学习都是我国文学别求新声所必须的.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学的良性发展都是博采众长的结果.
中国最早可以被肯定为是童话经典的作品正产生于一位翻译大家之手,那就是任溶溶先生的《"没头脑"和"不高兴"》.而20世纪最后20年童话的欣欣向荣,也是因为主要是西方童话无碍地被引入,为童话作家们提供了参照和学习的方便与自由.20世纪这近20年的童话生产状况感觉良好,纵然还只能在中国作家自己心里,那也不是没有前提和条件的:前提和条件一方面固然是创作主体本身所具有的,但是客观上有西方童话全方位提供着楷模━━而且,这种楷模是大量的以汉文形态存在着.我们比之光绪末年的新党们条件要好得太多了.不是吗,他们为了维新,为了给中国图个富强,还不得不三四十岁还硬着舌头去学英文,学日文.而在理论界,对于外国童话理论的借鉴,从来不是羞羞答答的,请看今天中国理论家们的论文参考书目和篇目,那里就说明着给中国童话研究者壮胆壮行色的正是外国童话理论,只是苦于可供借鉴的舶来理论总嫌太少.
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人类之所以是人类,正在于我们能够自由的融通智慧,包括童话文学的智慧.
二
世界童话存在从外到内的琳琅满目,是各国童话作家,就今天来说,首先是欧美童话作家们努力创新的结果.但是创新努力万变不离其宗,总脱不开这样三个要素:
一,年龄偏低的儿童是它的读者对象.这个"年龄偏低"是指它的读者对象主要是小学生和小学以下年龄段的儿童.这是对童话阅读对象的定位.绝妙好童话固然是各个年龄层次的人即我常说的8至80岁的人都喜欢读,但是首先要赢得年龄偏低的儿童.这是童话文学区别于其他幻想文学的分水岭.
二,让年龄偏低的儿童迷恋的故事.故事是抒情诗以外的一个大范畴,不只有童话文体在强调故事.诗化的童话可以以诗情画意顶替部分对故事的要求,然而在多数情况下,故事性总不嫌其强,越新越奇越美越好,甚至让儿童瞠目,也许是故事精彩的一个标志. 三,年龄偏低的儿童乐于进入的超自然的幻想世界.对童话来说,这是最具本质意义的一个因素.超自然的幻想世界也不是童话文学所独具,所以还必须同"年龄偏低的儿童"这个因素联系和结合起来,对"超自然的幻想世界"提出符合儿童思维特点的要求,强调能抓住儿童的心,能勾住儿童的魂,让儿童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各种美的陶冶.
就童话的特质而言,则也脱不开三个因素:
一,纯真.纯真是童话精神.它的内涵是对人生,对世界纯真的愿望,纯真的关切,纯真的同情."童话的发源地是每个人的'纯真的心境'.""每个现代人如果能够梢梢摆脱生活里的'现实',追求生活里较有永恒性的'真实',那么,'纯真的心境'就会出现,童话也就在他心里诞生."(林良:《一个纯真的世界》)童话是照耀在庸烦生活的暗淡云团后面的金色太阳,它等待着天真的人,时时怀有一颗善心的人去接受照耀.
二,诗意.童话把生活中和心灵中的近乎诗的那部分抽引出来,用超越现实的想像构筑成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充满着超越于时代浪潮的,超越国家疆界的,超越于阶级利益的对一切真挚东西的同情和向往,而孩子正是特别富于这种诗意情怀的人类群体.所以,诗意情怀是天才童话作家的一个表征.这种"诗意"既是一种情感,也是一种思想,既是一种氛围,也是一种艺术.
三,荒诞.纯真和诗意不为童话所独具,而为孩子所乐于接受的荒诞则是童话本质性的艺术内涵.这种艺术内涵之于童话文学,犹如血液之于人体一样的不可或缺.童话首先必须具有荒诞的美学品格.荒诞是作家运用夸张,变形等手法,大幅度地变异生活,以取得离奇古怪,玄妙无比的形式.童话的荒诞如果出色,就会产生新的童话美.出色的荒诞之所以能成为童话的美质,就因为它给童话带来全新的面貌,带来无限的艺术魅力,能给人以惊喜,以美的享受.那么,什么样的荒诞才是出色的呢 出色的荒诞总是表现为:荒诞得出奇,荒诞得真实,荒诞得新鲜,荒诞得幽默,荒诞得美丽.荒诞得幽默是特别需要加以强调的.幽默性的隔壁住着喜剧性.喜剧是把艺术和现实的距离拉开,幽默帮助荒诞将两者的距离拉得更有艺术趣味,更有喜剧氛围,它使人们从心理上和感情上确认这种距离是美的.
三
小说,诗,散文,剧本四个文学姐妹,是几个世纪前就被确认为文学类别,确认为文种的.甚至寓言都同小说,诗,散文,剧本一起早已被确认了.然而童话作为文体不像童话现象一样古已有之.它跻身于文学类别的姐妹群,被世人公认为也是一个文种,用了漫长的一个还更多的世纪.到20世纪上半期,作为一个文种的量和质都够了,高等学府中有人重视它,有权威人物为它从理论上著书立说,它与小说,诗,散文,剧本平起平坐的地位才被确立起来.这是必然的:因为没有第二种文学像童话这样有固定而又庞大的读者群.
我把童话文体的崛立过程的史述作为本童话史的"上编".
童话作为文种虽年轻,而势头却大好.到二战以后,多元繁荣已经成为童话发展的格局.不同志趣,不同学养,不同个性,不同童话主张,不同表现习惯,不同艺术专长,不同文学流派的作家,都到童话这片新的文学天地里来一试自己的身手,一试自己的才华,展现自己的想像力.他们中,相当一个比例的作家是其他文类创作已建立了高峰成就,获得如潮好评以后,再转过身来为孩子写童话的.各种身手的加盟,带来了五花八门的童话.童话创作的实践证明,童话文学里存在无限宽广的表现空间.作家可以从成人的角度切入:强调童话的教化功能,导引功能,认知功能,陶冶功能;也可以从儿童角度切入:强调童话的娱乐功能,感染功能;也可以上述两者都不强调,而强调作家在童话中表现自己,满足自己海阔天空的表现欲望,或传达一种作家自己的渴望,传达一种儿童崇拜的哲思与情感.他们的成果说明着,童话创作只要遵循童话创作三要素,饱蕴孩子乐于接受的真趣味,能对儿童的现在和未来的人生方向发生有益的审美影响,那么在境界的开拓,意思的蕴蓄,想像的创新,角色的选择等方面,作家都有无限的自由.
二战后,美苏两大军事强国毕竟也只是冷战,不妨碍西方世界的许多国家在物质文明上,精神文明上提升到一个更高,更新的层次,儿童世界的独特性,丰富性被更充分的认识,更充分的研究.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在新的观念支配下,儿童在更高,更新的层次上被发现了.这种新发现为童话的发展和繁荣带来更大的可能.
在发达的科学技术面前,在日益优越的物质享受条件面前,在便捷获得爆炸性资讯面前,在变化着的道德标准,教育制度,家庭结构面前,童话怎样去贴近时代,贴近生活,贴近儿童,不同国家,不同地域,不同文化氛围中陶铸出来的作家,会有不同的理解和回答.由此,童话空间的开劈,童话表现策略的采取,童话接近儿童途径的寻觅等等,就必然都各不相同.童话多元发展成了童话飞黄腾达的前提.
我把飞黄腾达的二战后童话景观的描述作为本童话史的"下编".
下编童话史所描述的几乎全部是现代幻想故事,严格说,是"儿童幻想故事"(也有称"小说童话"或"小说性童话"的),以排除幻想故事中不适合儿童阅读的那部分.英语世界里这种童话被通称为modern fantasy.幻想故事的本质要求是想像力的高度活跃和自由.童话当然需要现实主义的合作,但却不喜欢现实主义对它纠缠不休.无论是意味,无论是艺术,童话天性喜欢飘逸和自在,喜欢浪漫主义.比较起来,小说的自由是在发生过和可能发生过的人,情,事范围内,而童话的自由则在想像和未知的幻象领域.
现今作家选择童话,是一种对真实表现方式的选择,它主要不是着眼于生理的真实和外部社会的真实,而是以表现孩子心理方面的真实为依归.modern fantasy类型的童话创造者们运思构作儿童幻想故事,不外乎从故事的三个基本因素上去表现自己的独特性.
━━地点.故事地点的"神奇境域化","梦境化","白日梦化"(wonderland)往往是创造童话的首要条件.童话发生的地点,纵然是在人物熟悉的城市里,但是我们熟悉的城市一旦进了童话,那个城市也就成了与现实城市大相径庭的wonderland,而况更多的是虚拟的地点,虽然它给读者带来一种陌生感,但读者可以理解,可以接受.有的童话发生在镜子和橱门的那一边,发生在种种假定的或有假定成分的环境中.总之,一切方便作家进行想像创造的故事地点都可以被作家所选择.
━━人物.用想像创造超自然,超现实的童话人物角色,是童话的主要手段.一切都处在常态中的人物不可能成为童话人物(常态的人可以做童话里的配角),人得有超常的功能,或在外力的催助下具有超常的形态.譬如小得可以骑上鹅背,大得可以像天文望远镜,等等;作家还可以按照需要创造世界上并不存在的既非人也非动物的角色,譬如北欧扬松童话中的那些"木民";可以是机器人;也可以是由粉笔做腿的猫;也可以是会走路的椅子,等等.
━━时间.时间被当做童话创造的手段,是因为时间在童话作家的手中是一种富于弹性的东西,可以进入几百年前,可以进入几百年后,可以像水,像空气似的被抽出,被灌入,可以被买卖,可以被窃取,孩子可以因为失却时间而成为白胡子男孩和白头发女孩.总之,时间在童话作家手里是可以被魔变的.
所有这一切必须求其"是非而是"."是非而是"既是童话创作必须遵循的规律,又是好童话的一般标准.要达到这个标准,须得具备下列条件:
童话核心必须由幻想因素构成;
童话情节必须围绕幻想因素展开;
童话细节必须与幻想因素相一致;
童话所采取的幻想因素必须有很强的可信性;
童话角色对孩子必须既陌生又熟悉.
本童话史的重点,在绍述符合上述条件而又特别具有可读性的儿童幻想故事,且认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地区的童话地位的高低就取决于这类童话艺术魅力的强弱,并以上述条件为标准确定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地区的童话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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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安徒生童话
一
"安徒生是世界上最普及,最著名的作家, 他的作品已被译成近150种不同的语言.而在有些国家里,通常只是受过较高等教育的人才熟悉和知道莎士比亚,但丁,歌德的名字.与此相反,读过安徒生童话的,已经熟悉他的读者群,几乎遍及整个社会的各个阶层.因此,在世界范围内,人们对安徒生的认识已远远超过其他文学巨匠.这当然同安徒生是个特别著名的为儿童写作的作家有关.这个读者群超越社会和教育的界线.150多年来,安徒生独特的,充满幻想并富有精神营养的童话,故事,哺育了全世界的儿童."(丹麦:迪米留斯,小啦:《丹麦安徒生研究论文选·前言》)
中国的文学史研究者也越来越清楚, 安徒生只是在丹麦以外的世界里才被当做儿童文学作家来看待.其实,从他的文学活动所涉及的范围,从他从事过创作的文种来看,安徒生首先是一个有着浪漫情调的个性鲜明的诗人.据史料记载,他初发表诗作时作者名只署一个字母"H"("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的第一个字母),而当时有一位很有名望的诗人叫赫贝尔,其第一个字母也是"H".一天,安徒生去见一些熟人.一个人手里拿着《哥本哈根飞邮日报》兴冲冲进来,说:"今天《飞邮日报》上登着两首绝妙好诗.这赫贝尔真是神了!"接着他就朗诵起诗来.安徒生当然知道这诗是他写的,他的心狂跳着坐在一角,什么也没有说.在场的一位少女知道这诗不是赫贝尔写的,就按捺不住大叫起来:"这是安徒生的诗!"这样的史料说明,安徒生在年青时就显露了自己的诗才.安徒生后来以童话为主要创作文种,那么他的童话自然是诗人的童话.
史料又记载,他旅居意大利时酝酿成熟的长篇小说《即兴诗人》洋溢着朝气, 明丽,情趣和幽默.当时的丹麦评论家巴盖尔就指出:"《即兴诗人》使他的才华上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小说中光彩照人的艺术形像证明着这一点."巴盖尔的有力评语让长期得不到公正评价的安徒生大为欣喜而至于潸然涕下.国外的评论家将《即兴诗人》同当时法国作家和文艺理论家斯塔尔夫人(1766━1877)的小说名著《黑葡萄干》相提并论."安徒生纯真,斯塔尔夫人深情."这种比较提升了安徒生的声望.
安徒生一生未婚,他30岁以后的大部分时间在欧洲和中东旅行, 较长时间留居于意大利.他与狄更斯,雨果,巴尔扎克,夏米索,门德尔松,舒曼,李斯特等著名的欧洲作家和艺术家都有不同程度的交往.旅行途中和归来以后,他写了大量旅行见闻录.这些关于欧洲和中东大自然的描写以及对人和事叙述虽然不能说篇篇都十分成功,有些确无多少文学价值可言;但有一部分篇章却对他所到之处的民众生活有出色的描写,像出版于1842年的《一个诗人的集市》就是一本很值得在文学史中一提的游记散文集.还有,40年代的游记中还夹着一些途中写成的童话(安徒生写童话不拘地点,只要有童话灵感产生,觉得有童话要写,就不分地点,场合,情况,无论是身处大自然之中,无论在旅舍,只要需要,立刻动笔铺纸就写,一般的干扰都影响不了他写童话).这些旅行见闻录也使丹麦读者从中认识了欧洲和中东的许多国家.
安徒生健在时,他本人就不赞成把他看成是专为儿童写作的作家. 他67岁那年,1875年,在他生日那天,来了几个国王派来的代表,向他宣读了国王将在皇家花园里建一座安徒生纪念铜像的诏书.国王的诏书使本来虚荣心很强的他倍感荣耀.这份新的光荣使老作家激动万分.在他的答辞中,他特别提到纪念铜像建在皇家花园让他感到满意."我记得,"他说,"在我艰难的日子里,我常到皇家花园去,边在林荫道上走边啃干面包,而,现在要在那里为我建纪念铜像了."
可是,在关于纪念铜像建成什么样子的问题上, 送来向他征求意见的铜像模型他一个都不喜欢.不喜欢的原因,就在送来的模型无一不是一些孩子们围绕着他,他对这一点很不满意,他完全不认为自己是只为孩子写作的作家.安徒生只在最早出版的一个童话集上用过"给孩子们"的字样,后来他就不再用了.同19世纪欧洲其他经典作家一样,安徒生也是一个洞悉社会与人,洞悉人性的崇高和变异,洞悉日常琐事和浩瀚宇宙的万象之谜的作家,是一个大自然独特的描绘者,是既为科学技术的进步欢欣鼓舞的人.他最珍贵的童话文学遗产固然可以说明这一点,他留下的小说,诗篇,旅行见闻录,还有他的至少三部自传,成千上万封书札,和他大量的日记以及记事随笔,这些资料越来越周详的提供,都可以帮助后来的研究者全面的了解和研究安徒生.
二
安徒生出生在波罗海的赫贝耳特海峡丹麦的一个小城奥登塞的一个鞋匠家里. 贫困伴随着未来的作家度过了艰苦的童年时代和青年时代.安徒生天生具有一种非凡的艺术气质,小时候迷恋于剪纸美术,梢长,则迷上了剧院,想当高雅艺术殿堂里的歌唱演员,舞蹈演员,也曾摹仿着为剧院写悲剧.他好不容易受到了较高层次的教育,后来便完全献身于文学事业了.但是在很长一个时期内,丹麦批评界对这个来自社会底层的安徒生的创作采取了很不客气的不屑态度.他独特的叙事方式被说成是缺乏应有的文学知识,质朴和简洁被说成是粗糙和浅薄,民主主义的倾向被说成是平民的鄙俗.这种批评对于安徒生的情绪影响殊大.黑格尔的学生,丹麦的哲学家,诗人,文学批评家克尔凯郭尔(1813━1855)用自己固有的模式化的哲学和文学观念对安徒生的小说进行批评,尤其是对小说《只是一个提琴手》进行抨击,断言安徒生只是一个长于抒情的人,永远走不出主观世界,也就永远不可能准确清楚地刻画现实世界,因而也便不可能写出真正的长篇小说.本来"走不出主观世界"同"真正的长篇小说"不一定是不相兼容的,但是安徒生受到哲学家权威的批评后,不再有胆量去进行长篇小说的创作,而他的童话在国外一直被肯定,海涅,别林斯基,雨果,巴尔扎克和狄更斯等著名作家都一致赞赏这位斯堪的纳维亚作家的幻想与诗的融合体,于是30年代后半期开始他就专事童话创作.他在幻想的虚拟的情景中表现自己的主观世界,在文学假定中宣泄他自己的个人情感体验.诗意地提炼生活,确实是安徒生的优势所在.因而,童话于安徒生的成功也就水到渠成.
安徒生从30年代中期到70年代初期共写了170多篇童话(有的笼统被说成"童话",其实有一部分是短篇小说或诗性叙事散文),涵盖了作家前半生的生命历程:在哈纳岛上以渔业为主的小城镇的穷鞋匠家的童年生活,14岁到哥本哈根试图在演艺界谋得一职,未果,幸而得到资助方得以进校求学,恋爱屡挫,周游欧洲和中东各国,剧,诗,散文,小说,童话的创作体验,从作品受到文坛白眼,社会冷淡,到舆论转热,享誉受敬,其间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人生经历与百味感受.这些童话高度的普及率使安徒生成为欧洲知名度非常高的作家.有史料记载,安徒生旅行途经苏格兰,他的一根手杖遗忘在旅馆里了.他遗落在这个湖滨旅馆里的是一根棕榈手杖,是从意大利纳波尔带来的一件纪念品,他十分珍爱它.但是他已经快到了登船渡海的时候,回旅馆去手杖已不可能,于是他只得委托一个熟人将他的手杖捎给他.他来到爱丁堡,次日准备乘船到伦敦去时,一个苏格兰来的列车员在开船前瞬间,一下在登船的人群中认出了安徒生,微笑着对他说:"手杖顺利回到了主人手中!",并将手杖递给了他,这时他是多么地惊讶啊.手杖上粘着一块小纸片,上头写着:"作家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收".这根手杖经多少只手,又是乘船又是趁马车,继而又乘火车,一路准确无误的传递,最后回到了手杖主人的手中.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了,而奇迹发生的基础则是安徒生当时在欧洲的知名度.
1836年至1857年间,安徒生几乎每年都奉献一本童话集, 作为馈赠给正在过圣诞节孩子们的礼物.这些童话主要收在如下集子里:
《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1835━1842),包括《打火匣》, 《旅行者》,《小人鱼》,《小意达的花》,《国王的新衣》等;
《新童话》(1843━1848);
《故事》(1852━1855);
《新童话和新故事》(1868━1872).
《新童话》包括这样五部分:第一部分, 安徒生在民间童话艺术形像中融入了整个人类共同的特征,即人类一般道德心灵上的优势和劣弱.如《笨汉汉斯》,《白雪皇后》,《妖山》,《跳高者》,《丹麦人荷尔格》.第二部分,抨击市侩和贵族庸习.如《丑小鸭》,《幸福的家庭》,《补衣针》,《衬衫领子》,《牧羊人和扫烟囱的人》,《枞树》,《影子》.第三部分揭示当时社会里艺术和艺术家的种种遭遇.如《夜莺》,《老房子》,《邻居们》.第四部分,谴责官场作风和官僚主义.如《老路灯》.第五部分,展现大都会生活.如《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滴水》.
安徒生写成于30年代的有些童话,是从民间童话,民歌的天然土壤中生长出来的,例如《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1835),《豌豆上的公主》(1835),《国王的新衣》(1837),《野天鹅》(1838),《打火匣》(1835),《牧猪人》,《笨汉汉斯》,《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幸运女神的套鞋》等.安徒生30年代提笔写童话,首先借助于民间童话的形象,题材,情节,框架和语言是不足怪的,因为民间童话本身就蕴有诱惑孩子听读的,娱乐儿童的力量和作用.但是安徒生利用传统童话时,写出了人物行为的动机,赋予主题以自己的思想倾向,情感色彩,打上了安徒生个人文学创造的烙印,也就是说,"民间童话经安徒生头脑创造性的冶炼,奇迹就出现了:原来的童话不见了,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新的属于安徒生的童话."(俄罗斯,科林诺评论)特别应该注意到的是,安徒生并不拘泥于本民族的传统童话,其他民族的童话他也采用作为自己童话创作的原始材料和框架.西班牙胡安·曼纽埃尔(1282━1348)的《卢卡诺尔伯爵》(1335)一书所收51篇具有东方色彩童话寓言故事中,有一篇名为《织布骗子和国王的故事》被安徒生取来加以重新创作,而成为童话大师最有代表性的童话名作《国王的新衣》.不过,它经安徒生妙笔点化以后,也就有了现实而具体的讽刺性.它包含了作家对哥本哈根人劣根性的评议.
安徒生的有些童话的原始材料, 是童年时代从离他家不远的疯人院老妇人那里听来的(因他的祖母住在疯人院里,他经常去疯人院).有些童话,安徒生只是从民间童话中取一颗童话种子,一个胚芽,然后让它在自己心中发酵,再在自己笔下膨胀成一个与民间童话不相同的故事.《白雪皇后》(1846━1847)就是这类童话的一个好例子.有不少童话的情节是从民间谚语,迷信中引伸出来的,例如《天国花园》,《鹳鸟》,《接骨木树妈妈》等.安徒生许多童话虽与民间文学有不同程度的联系,但这些材料一经作家心中消化,就往往形成了与原来意思不同的主题,这种新形成的主题又被赋予了具有安徒生特色的完美形式.
在题材上,安徒生越到40年代后半期就越更多转向与都会生活有关的种种问题, 譬如《卖火柴的小女孩》中揭示的贫富悬殊的问题.由于丹麦国家的落后,国内民主运动的衰微,使作家心中的矛盾陷入更深的困境,所以,安徒生40年代后期的作品在暴露黑暗与丑恶的同时,也流露了或是悲观主义的或是宗教感伤的情绪,如《安琪儿》,《红鞋》,《钟声》,《一位母亲的故事》等.
按童话作品现实感的强弱,及融入现实生活的多寡, 不妨将安徒生的优秀童话作品分成这样两类:一类是融现实于幻想的童话,30年代半数以上的童话属这一类;一类是融幻想于现实的童话,这类童话30年代就开始与前一类童话平行出现.它们更能代表安徒生创作的本质方面和主要方面,所谓"安徒生世界"主要也是对这类童话的概括,这个"安徒生世界"里有许多安徒生创造的新元素,新特质.在这个童话大师憧憬的美好世界里,一切都按作家理想的道德准则进行调理,正面人物在这个世界里可以自由地发表道德见解.
安徒生的童话是在各种不同环境中写成的.《冰姑娘》完成于在瑞士的旅途中; 《铜猪》写成于意大利的佛罗伦萨.任何事物都可能引起他对童年生涯的回忆:例如在旅途中,他忽然回忆起他小时,母亲很同情一个女邻居,并对他讲过这个女邻居的一些事情,他就当即把他的回忆写成《她是一个废物》.在中国家喻户晓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是从隆拜耶的一幅画上得到的灵感: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伸手乞讨的小女孩,手里托着一把火柴,画上有一句这样的话:"尽你可能给点儿吧!"有时,连动物连器皿连物件连家具,甚至一个衬衫领子,一个皮球也能唤起他童话创作的灵感,《坚定的锡兵》,《陀螺和皮球》,《街灯》,《钱猪》就是这样写成的.史料记载过这样两个童话的产生过程:1846年夏天,安徒生同雕塑家索瓦尔德森一起生活在妮佐艾家.有一天,他在朗诵自己的童话(当众朗诵自己的作品是安徒生长期形成的习惯)《丑小鸭》和《老头子说话总不会错》.索瓦尔德森兴奋地叫起来:"好极了,你再给咱们写一件叫咱们开心的东西吧.你大概连一根细小的缝衣针也能写个童话吧!"于是安徒生就写了童话《缝衣针》,入木三分地犀利幽默和活活真真的细节,简直让人拍案叹妙.有一次,在乘轮船到黎沃尔诺的航船中,安徒生身边落着一枚银币,谁都假惺惺的不去捡它,这个让作家深感痛心的场面促使他写了《一枚银币》.有些重大历史事件,还有当时文化科技的进步也成了他的创作题材,例如《沙丘上的故事》,《一个贵族和他的女儿们》就取材于历史事件,而《海蟒》,《树精》则取材于现代科技进步对社会生活的影响.
三
安徒生童话中传播最广的童话当然是《丑小鸭》. 世界上可能有近千个译者译过安徒生的这篇童话名作,英文的译本就有数百种之多.丹麦国内可能是对社会学角度的研究排斥太过,所以虽然肯定"《丑小鸭》是安徒生哲学的最真实的表现"(丹麦:格罗贝奇语)但比较起来,丹麦对这篇童话研究不多.但在丹麦国外则是这篇童话受到了最多的重视,并且,全世界都把"丑小鸭"作为一个共名,一个典故来接受;尤其在中国,提起"丑小鸭",它的喻指意义就不言自明.
此中原因是不难推测的:因为《丑小鸭》的内涵和主题特别积极. 它在读者心中唤起的是这样一些思索:人内心深处都存在种种渴望━━渴望得到更多的人理解,渴望社会承认和社会接纳,渴望被欣赏,渴望事业成功和人生辉煌("安徒生进入文坛后,就始终渴望着能彪炳丹麦的文坛."━━丹麦:彼得森语).而通往成功和辉煌的途径中不可避免历经挫折,艰辛和磨难;经受这种挫折,艰辛和磨难需要具备一种素质,即意志的坚韧与百折不挠的性格,需要一团希望之火在心中燃烧着不要熄灭━━任何困遇和恶境中都不要熄灭,纵然坎坷,冷漠,无情像冰雹一样向你袭来(在《丑小鸭》中是这样写的:"那只最好从蛋壳里爬出来的小鸭太丑了,他到处挨啄,被排挤,被讥笑,不仅在鸭群中是这样,连在鸡群中也是这样.")你也仍要希望着,憧憬着,忍耐着,熬受着,奋斗着,而不要消减酬志的勇气,要知道成功本来就不是免费的晚餐,也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样一种积极的主题意蕴无疑富有人类的共通性质.更值得我们推究的还有,这种积极的主题意蕴是通过一个成功者,胜利者的回眸表现出来的."丑小鸭"在童话中受尽委屈却不是一条可怜虫."丑小鸭"最后是以白天鹅的形像留在读者印象中的.这从俄罗斯上世纪末《安徒生传》的作者别凯托娃(1862━1838)的叙述中得到了印证:
"安徒生的遗体被运往哥本哈根,安放在一个大教堂里. 无数人众来向安徒生的遗体告别.为众人所敬仰的作家的灵柩湮没在从世界各地送来的花束和花环之中.
"大家怀念这位穷鞋匠的儿子, 他曾经穿过树皮鞋(相当于中国的草鞋━━韦)奔跑在故乡城镇的街巷,他从小就想望荣耀.童年时代的理想他已经实现了.它的梦想竟不折不扣地成了一种真实的存在.安徒生的一生从卑贱起步,到产生种种金色的梦想,再到辉煌的终结(在安徒生自撰的传记《我的一生的童话》中说到,它的母亲曾让一个智妪为他预测未来命运,智妪预言说,小汉斯将会成为一个大人物,有朝一日奥登塞的灯火将为他而辉煌.━━韦)完完全全可以说是他自己童话《丑小鸭》中的主人公.罕有作家像安徒生这样,自己作品中的主人公同作者本人的生命历程如此吻合.
"只要人们承认艺术能提升人的灵魂,调节人的精神生活, 人们就不会不给安徒生的作品━━那些诗一般的童话瑰宝以崇高的评价."
唯其《丑小鸭》是成功者,胜利者的艺术回眸,所以作者才能给予"母鸡", "西班牙血统的老母鸭","雄锚"等分明具有象征意味的童话角色以如此辛辣,痛快的讽刺和针砭.
在这屋里,猫是先生,母鸡是夫人,他们说话总要讲:我们和世界! 因为他们以为,他们就是半拉世界,最好的那半拉.小鸭子认为,别人也可以有 另外的看法,但母鸡却不能容忍.
"你会生蛋吗 "她问道.
"不会!"
"好啦,那就闭上你的嘴吧!"
猫问:"你会不会把背拱起来 会呜呜咕噜叫吗 会发出火花吗 "
"不会!"
"好啦,那么在和明白事理的人谈话的时候,你就不要发表什么意见!"
在对肥胖有加的腿上缠红布条的西班牙高贵血统的老母鸭们的讽刺和针砭中, 读者感觉到从中透露出来的是作者的自信.安徒生作为一个有着浪漫主义情调的个性鲜明的天才,在精神上有一种压倒西班牙血统老母鸭们的优越感;这些幽默描写是凯旋者杀过来的势不可挡的回马枪.安徒生在这件作品中欣慰地告诉人们:上帝把幸运的彩球抛给了他安徒生,而没有抛给别人.关于这一点,作品是这样写的:
他想到,他怎样被追赶,被欺侮,而现在又听大家说他是最漂亮的鸟中最 最漂亮的一只.丁香的绿枝垂入水中,太阳照得十分的暖和舒服,于是他扇动
着翅膀,把修长的脖子挺起.他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在我还是一只丑小
鸭的时候,我连做梦也没有想过我会有这么多的幸福!"
童话当然不是寓言,但是童话也往往给人以教训和启示. "从名篇《丑小鸭》中读者可以得到的启示之一是:'出生在养鸡场里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你真是出生于天鹅蛋!'"(彼得森语)
《丑小鸭》的结尾,按照文学史家, 文学批评家布兰兑斯(1842━1927)的说法,是一个不可原谅的败笔."啊,诗人!......既然你能哺育出这样的诗篇, 以你的灵感,你的骄傲,你怎么忍心让天鹅得到这样的结局!让它死去吧,如果需要的话!那将会是悲惨而伟大的.让它展开翅膀,不顾一切地在太空翱翔,为它的美和它的力量欢欣鼓舞吧!那是自由而快乐的."批评家的话是中肯的.安徒生的结尾虽然不一定要是悲剧的,但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
按照安徒生的原意,这篇童话也不是专门写给孩子看的. 因此他也没有顾忌对性和暴力的描写.童话中有一段写到雄鹅邀请丑小鸭和他们一道去冒险时说:"喂,小鸭,你这么丑,丑得我们都有些喜欢你了.你愿意同我们一道飞吗,当一只候鸟 那边还有一片沼泽地,那儿可以见到一些迷人的母鹅.所有漂亮的母鹅都知道怎样卖弄风情,你这么丑,她们一见你都会调转头去的."这是安徒生对性的描写;还有,他也描写死亡和流血的场面:"两只雄鹅在芦苇丛中死去,鲜血把水面染红了."这样的描写,后者如果不算犯忌的话,那么前者,在西方儿童文学中也多少是忌讳的.
《小人鱼》(《海的女儿》, 《人鱼公主》)是安徒生童话中最被世界各国看重的作品.据丹麦心理学家钮堡1962年说:《小人鱼》可以称之为安徒生的心曲.这篇童话写成以后不久,作家这样说:"在我的作品中,这是在我写作时唯一感动了我自己的一部作品."确实这是谁读了都会在心中唤起凄楚感而怅惘不已的.这是一篇没有民间童话作蓝本的"完全是自己创作的童话".这个关于一个少女精神追求的凄婉故事,作为诗人的童话来说,有最强的代表性.
这个童话的结尾虽然不完全是悲剧的,但整个故事本质上是悲剧的. 鲁迅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中说:"悲剧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小人鱼的可爱,正在于小人鱼身上有许多纯金般的品格,譬如极富同情心,仁慈善良,纯真无私,忘我利他,都是人类精神品质中最为难能可贵的元素.她曾两度给予王子以生命:第一次是小人鱼15岁生日那天晚上海上发生了大风暴,狂浪洪涛中,桅摧船裂,海难事故已不可避免,果然,王子落进了水里,正当他快要淹死的时候,小人鱼忘我地前去相救,把他的头托出水面,使他免于一死;第二次是,她所救的王子爱上了别的女子,她要是心生妒忌,她要是想占有她心爱的人,那么她可以用她姐姐们给她的短刀杀死王子,(虽然她得不到活的王子),然而她没有这样做."她向尖刀看了一眼,接着又把眼睛转向王子,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呼唤着新嫁娘的名字.他心目中惟有她.刀子在小人鱼手里发抖.她要不要刺过去 但是紧接着,她把刀子远远地扔向浪花.刀子沉落的地方,浪花发出一道红光,好像有一串血珠汩汩(音gugu)冒出水面来."随即,她自己跳进海里,化成泡沫.幸运和爱情都不是按照合理性原则分配的,小人鱼不因为她充满仁爱之心,幸运就落到她头上,就让她的爱情追求如愿以偿.按照海底世界的规矩,她应该做的是相反:不是救活王子,而是用歌声把落入水中的人诱到海底这个死亡世界.给人以死亡还是给人以生命,两者之间,小人鱼选择了给人以生命.小人鱼就是这样用自己的毁灭让人性放出了夺目的光彩,令人为之伤泣而连连唏嘘.
小人鱼的悲剧性还在于,本来她的放弃是为了赢得追求,然而, 她放弃了她所决心放弃的,却并没有得到她追求中欲望得到的.第一次,她放弃了她与大海联系的标志━━鱼尾,在钻心的疼痛中把鱼尾分开而成为人腿;第二次,她放弃了她美丽的声音.放弃的目的是为了追求到人的不灭的灵魂,在海上的人间世界中永生("她越来越喜欢人类,她越来越盼望生活在他们中间.她觉得他们的世界比她的天地要大得多.他们能够乘船在海上行驶,他们能够爬上高耸入云的大山,同时,他们的土地,连带着森林和田野,伸展开来,让她望都望不到头.").事实上在童话里,她是既没有得到人的灵魂,从而参入人类世界之心愿遂成无望之求,也没有得到王子的爱情.她是在双重的打击下毁灭自己的.
当然安徒生是给了海底世界的这个崇高的灵魂以复活的结局,算是呼应了开头, 也不妨以基督教的观念来解读这个结尾:冰冷的泡沫在温暖阳光(太阳在这篇童话中一再被赋予象征意义)的照耀下,她自己融进了透明的美丽的一种常人看不见的生命体(实际上童话描写的就是水蒸汽,是玫瑰色的云彩),成为生命体中的一分子.这个透明美丽的生命体"渐渐从泡沫中升起来",她又获得了她曾一度失去的美丽的声音,这声音之美,"任何音乐都不能同它相比"━━她确实是毁灭了,但是又重新获得了生命,她同上帝在一起.这符合安徒生对基督教的信仰.
对作品的理解可以同作者创作时的意图不相关.这样, 我们还无妨思索这样一个问题:小人鱼为了争取到人间世界来而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却终不可得,那么我们现今生活在人间世界的人,当如何珍惜人的生命━━这只有一次的生命
这篇童话中投入了安徒生自己的生命体验,情爱体验是毋庸置疑的.众所周知, 安徒生各种各样的情爱体验中,有的是纯精神的,有的是被动的,但都是不幸的.写成这篇童话的时候,安徒生已经30挂零,不幸的恋爱都已成了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的化石.在这一点上,沉入海底的年轻男子的大理石雕像在小人鱼那里又有了象征意味.
丹麦有的研究者将安徒生童话分成两类,一类是谐谑的,另一类是严肃的. 那么,《小人鱼》应该属于严肃的一类.而《夜莺》则介于谐谑类与严肃类之间.
《夜莺》的研究,丹麦的研究者延森(1896━1876)已有很好的成果综述.
《夜莺》一发表就在丹麦引起轰动. 关于包括《夜莺》在内的《新童话》的出版,安徒生本人于1843年12月10日这样写道:"这些童话在大家的欢呼声中被接受,在丹麦,我的书没有一本得到过如此的幸运.所有的杂志都在赞美它们,所有的人都在读它们,不是从邻居那里借来看,而是自己买来看!我被承认是第一流的童话讲述者."除了阅读,还有各种场合在朗诵这篇童话.安徒生自己也朗诵过它.这是在1867年即他的晚年,他在皇家音乐厅为学生们朗诵过这篇已经普及了的童话."《夜莺》的奇想幽默有趣,还有适合于孩子接受能力的道德启迪,特别是将人造的鸟儿同真正的夜莺放在一起的有着比较目的的安排,因为后者并不想要以眼泪以外的其他的报答,它的歌声唤醒了皇帝━━相信我们听到的正是诗人自己的心声."(尤尔斯语)《夜莺》是诗人能以轻松活泼的玩笑和严肃的深意交汇在一起的巨大才能的一个证明;同时也是诗人能用诗来写童话的一个证明.这篇童话被人们认为是艺术技巧已臻娴熟的一个标志.
《夜莺》活泼的幽默说明着诗人既能严肃地像《小人鱼》那样用凄伤的情调来写童话,也能把讽刺才能发挥到文学的峰极水准.安徒生对夜莺富有诗意的歌唱和富有诗意的忠告,写得超过了此前同类题材的同类作品.
《夜莺》写的是艺术在一个没有能感受艺术的眼睛和耳朵的世界里的悲哀. 这个世界被放在了中国.很有道理.因为中国宫廷的封闭和中国皇帝的无知与孤独,在世界上特别广为人知.童话中夜莺虽个儿小小,颜色也只是灰,并不华丽,然而它却是社会良知的象征.应该让小小的夜莺来为这个并不特别坏的中国皇帝上一课:无生命的人造夜莺的歌唱是死亡的演奏,而有生命的,能叫皇帝流泪的,真夜莺的歌唱则能赋予死亡者以生命,能创造人间奇迹.这一课上得很好,皇帝于是请求夜莺原谅他.但是这还不够,夜莺还得告诉这位中国皇帝:"我要唱尽那一切欢快的事情,唱尽那一切不幸的遭遇;我要唱尽你四周隐藏着的恶与善.这只会歌唱的鸟儿要飞到贫困的渔夫身旁,要飞上农人的屋顶,要飞到每一个远离你的朝臣的地方."这里,又应该记起安徒生是一个穷鞋匠的儿子,它的同情始终在劳苦大众一边.
"夜莺飞走了."这样的结尾,是暗示着夜莺是天上飞来的安琪儿. 她属于自由,她用声音创造美,她的歌唱是一种伟大的艺术.她为生命的蓬勃而歌唱.
安徒生的童话中,《国外的新衣》应属于谐谑类童话的典范.
《国王的新衣》也只是向西班牙童话借了个框架. 安徒生往一个普通的讽刺童话里注进了他全部的艺术才华,作品的讽刺锋芒于是变得异常的犀利,作品的讽刺艺术于是变得精致起来,变得更个性化的同时也变得更具有普遍意义了.《国王的新衣》中,"安徒生以戏剧性的轻松活泼和对话体的形式,描写一个极端爱慕虚荣的国王的精彩故事.关于这个国王,;城里人都说,'国王在更衣室里'.安徒生让我们确信这个故事中人和事的真实性......人们由于懦却,由于害怕自己的行动跟"所有的人"不同,由于担心他们会显得愚蠢,往往不敢说出真相.这个故事是永远新颖的,它决不会过时.它有严肃的一面,它也有幽默的一面,正因为它也有幽默的一面,它才不会过时.'可是他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呀!'老百姓终于也这样说.这话触发了国王的隐私,因为他似乎觉得老百姓们讲的话是对的;不过他心里却这样想:'我必须把这游行大典举行完毕.'因此他摆出一副更骄傲的神气,他的内臣们跟在他后面走,手中托着一条并不存在的后裾.安徒生使这个故事滑稽可笑."(布兰兑斯:《童话诗人安徒生》,1869).安徒生就《国王的新衣》这类童话发表感想说:"看吧,我们这个世界还远不能尽如人意,它有这么多可笑的和不合理的东西存在着,而理智和真正美好的东西实在太少."
安徒生这篇童话的结尾让孩子来最先说出国王什么衣服也没有穿, 是所有童话中最好的结尾之一.它体现了安徒生的这样一种思想观念:这个社会还没有被假恶丑污染的,只有孩子了;惟有从孩子身上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希望.
四
安徒生童话艺术成就的最高之点,在于:安徒生在童话中融贯的崇高美好心灵, 常用的是两副笔墨,即传达诗意的笔墨和传达幽默的笔墨,通常是两副笔墨并行,交叉,叠合着运用,造成安徒生童话独特的美,造成安徒生童话的独特风格.除外,研究安徒生童话,还必须提到两个特点.
安徒生童话在艺术内容上的特点,体现为温暖的人道主义.
安徒生自述:他要为穷苦的孩子"写些美丽的东西,富有现实意义的东西, 使他们凄凉的生活有一点温暖.同时,通过这些东西来教育他们,使他们热爱生活,热爱美和真理".在这种思想支配下,写出来的作品往往是:人道主义的,美丽的,温暖的.这种总体上的乐观主义情调和温婉色彩,与如下两个因素有关.
一,得益于民间文学.民间童话往往洋溢着幽默和欢快. 民间童话这种与"悲观主义绝缘"的性质是儿童喜欢民间童话的重要原因之一.民间童话在儿童面前"闪现对另一种生活的希望之光,在那种生活里面,有自由的,无畏的力量在跃动着,幻现更美好的生活"(高尔基:《谈故事》).恩格斯曾经在《德国的民间故事书》一文中说过:只有童话能够将"硗瘠的田地变成芬芳的玫瑰园",将"受罪学徒的穷苦的楼顶小屋变成诗意洋溢的世界,黄金的宫殿,使他们面前强健的妻子具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公主的形像",童话才会让儿童读起来感到快乐.民间童话之所以能年深月久地在民众之中流传不衰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故事中附丽着善最终必胜恶的浪漫主义乐观情怀.民间童话就是要给苦难的世界,罪恶的现实以些许亮色.这种亮色是人们美好憧憬和追求的体现,它所反映的意愿与现实尽管是对立的,但是人们需要这种精神慰藉来平衡生活中的不幸和无奈.上面已经分析到的安徒生童话《小人鱼》,《丑小鸭》,《夜莺》等是这样,没有分析到的《野天鹅》和《卖火柴的小女孩》也是这样.
二,受基督教的宗教影响. 基督世界在安徒生那里是一个瑰丽幻梦与赞美诗交响的所在,是真善美的渊薮.上帝的平等,博爱灌注安徒生的笔端以无限的人道主义温婉柔情,使作家满怀对世间芸芸众生的关爱(安徒生:爱和同情━━这是每个人心里应该具有的最重要的感情.)这个曾有过苦难生活经历的善良作家,不忍目睹耳闻人类的悲惨际遇,无助与绝望的挣扎呼号.在他美丽的童话里,快乐与幸福的最高体现━━仁慈的上帝,总会给满目悲怆的人间带来慰藉和希望,尽管是幽淡而微茫的.忧戚,凄惶,贫穷,孤独都将在上帝温暖的阳光下悄然冰释.所以,卖火柴的小女孩与她的祖母一起"飞到没有寒冷,也没有饥饿,也没有忧愁的地方去了━━她们跟上帝在一起";小人鱼虽然化作大海中翻腾的泡沫,但三百年后上帝将赐予她不灭的灵魂.在安徒生饱蕴温情的笔下,人生总是充满希望,和谐,温馨和美好,他的童话也总是美丽的.这既是安徒生对基督教观点的体认,也是他由此衍发的温暖的人道主义创造思想的极致表现.
基督精神的特点是蕴藉,是温情脉脉. 安徒生一生没有对政治表现过丝毫的热衷,始终不曾做黑暗社会的公开挑战者,而是用自己心灵深处迸射出来的真善美光芒穿透现世的黑暗,用歌颂以上帝为象征的理想世界否定当权者的不义,也许正与基督精神有关.他的童话确实是这样证明的:不是以怒发冲冠式的刀剑相向,不是以锥心泣血的控诉对待戕害,却是以人类最美好的爱与同情拥抱现世的苍凉和悲哀,释却人间的不幸与无奈.安徒生一生都不是唱大风歌的壮士,而是吹奏柔婉与纯情牧歌的诗人,用诗的灿烂花朵薰涤尘世的恶浊.他的童话是一朵朵的精神玫瑰,将人们引向人性的高贵和美丽,所以"读着安徒生的童话不仅是一种快慰的享受,而且也让人从中领略做人应该具备的条件,以及应该完尽的责任."(保尔·阿扎尔语)
安徒生童话在艺术表现上的特点,体现为大量细节的成功运用和语言的丰富性.
安徒生童话融贯着诗意和幽默的艺术细节层出不穷, 是安徒生童话百读不厌的重要原因.安徒生童话中耐人寻味,妙不可言的细节都运用得十分成功,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些采撷自生活和作家对生活的独特感受被珠子似的串起来, 成为童话大大小小的艺术构件,使作品细腻而精致.例如"丑小鸭天黑时来到一间破旧的小茅屋跟前.这间小茅屋是那么的残破,以至于向哪一边倒都拿不定主意━━因此它也就没有倒",这种细微感觉的捕捉,使这个描写成了《丑小鸭》中的名句.再如《野天鹅》中,被恶皇后变成了天鹅的哥哥们为了带自己的小妹妹飞越大海,就专门做了一张网子,让妹妹躺在网子里.然后把妹妹用嘴叼着飞向云层,这时炎阳照在妹妹的脸上,于是一只天鹅特地飞到妹妹的上头,"用宽大的翅膀为妹妹遮住阳光".又如《夜莺》中夜莺的美妙歌唱让中国宫廷里的中国皇帝听得泪流满面,"皇帝高兴极了,下令把他的金拖鞋挂在夜莺的脖子上".《野天鹅》中的例子格外动人,而《夜莺》中的例子格外幽默.读着,品味着会感到这样的经典描写只能涌泄自天才诗人的鹅毛笔端.
至于安徒生童话丰富的语言, 19世纪就已经引起布兰兑斯这样的大批评家的注意,已经用许多篇幅谈论过童话大师的语言.安徒生童话语言的丰富性决不是偶然的.法国杰出的文学史家保尔·阿扎尔教授(1874━1944)在他的儿童文学理论名著《书·儿童·成人》中这样写道:"伟大的童话作家安徒生时常混在人群里,聆听市井各色人等说话━━听卖香料面包的老板说话,听钓鳗鱼的老头说话,在创作时他都一一加以利用.他总是听得很投入,有时甚至会哈哈笑出声来,或感动得啧啧连声.他用第一流的创作技艺,将这些从市井得来的素材加以调理,然后用亲切的表现手段加以创造,使一般人都能接受."而为了孩子喜欢读,布兰兑斯指出,安徒生甚至不避被贵族们说成"粗鄙"的嫌疑,将词序照着孩子说话的方式,"用随意交谈中无拘无束的语言来替换公认的书面语言,用孩子所使用和能够理解的表现形式来替换成年人比较僵硬的形式"."书面语言是贫乏的,不够使用的,口语却可以借助于许许多多的东西,诸如摹仿谈话中提到的口部表情,形容那种事物的手的动作,音调的长短,强弱,严肃或者滑稽,面部的一切表情以及整个的姿态等等.谈事物越接近于自然状态,这些辅助的东西对理解的帮助越大.无论是谁对孩子讲故事,都不自觉地在叙述时伴随许多手势和脸相,因为孩子留心听故事,同时也留心看故事,她们所注意的几乎同狗所注意的一样,往往是音调的温和或气恼,而不在乎话语表达的是友情或者愤怒.因此,为孩子写作的人必须掌握富于变化的,抑扬顿挫的音调,掌握突然的停顿,描绘的手势,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显示事情有好转的微笑,还有讥诮,爱抚以及使听者的注意不涣散的魅力."(布兰兑斯语)譬如下面的例子:
公路上有一个士兵在开步走━━一,二!一 ,二!(《打火匣》)
那些雕刻的号手吹着:"嗒━嗒━啦━啦!小朋友来了!嗒━嗒━啦━啦!
(《老房子》)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中国皇帝是中国人,皇宫里的人也是中国人.(《夜莺》)
这个国家里最大的绿叶子,不用说要算是牛蒡草的叶子了.你拿一片系在你的肚子上,它正好像一条围裙,如果你把它放在头上,那么在雨天里就可以当做一把伞,因为它出奇的宽大.(《幸福的家庭》)
安徒生的好朋友艾·左林的回忆中还说到,"安徒生每天都给孩子们讲故事. 有时即兴为孩子们创作一些故事,有时也给他们讲传统故事,这些故事都很得孩子们喜欢.""安徒生给干巴巴的话语注入了生命.他不说'孩子们坐进马车,然后离父母而去.'而是说'孩子们坐进了马车.再见,爸爸!再见,妈妈!'鞭子扬起,'驾,驾!'他们出发了."
关于安徒生的童话艺术,阿扎尔还指出:
"安徒生最独特的是那戏剧,抒情的表现手法.故事一经他的手, 就变得生动活泼,活灵活现,带有柔和的亲切色彩.这些从他笔下新生的童话展翅飞腾,轻盈,悄然,飞向世界的每个角落.不仅如此,他的童话洋溢着强烈的生活情感,这就是他的童话比起别的作品来更显价值的地方.他的童话价值被证明是伟大和永恒的."
"安徒生那诗情丰沛的童话融渗着梦,从这梦境可以看见更美好的未来的梦, 这也就是安徒生的心灵能够和孩子的心灵相沟通的原因.安徒生听出了孩子心中的愿望,他帮助他们实现,他以为这样做就是自觉完成了童话创作的使命.他跟孩子们一起分享快乐,也藉着孩子的力量更坚定地保护人类,使其不至于灭亡,并把人类引向理想境界.他就是那光明的灯塔."
下编:二战后童话史
童话拓开广阔的幻想空间
第一章:世界童话的三座巍峨山峰
第二章;标新立异的北欧童话
第三章:德语地区的童话星座
第四章:英地区童话方阵(一)
第五章:英地区童话方阵(二)
第六章:意大利和法兰西的童话星斗
第七章:教育题旨鲜明的前苏联童话
第八章:东方对西方的童话呼应
附录一 西方艺术童话及其研究
附录二 儿童是最权威的批评家
附录三 伯顿:童话名著年表
下编:二战后童话史
童话拓开广阔的幻想空间
一
二战以后,德,日作为世界法西斯主义的策源地不再存在. 列强的利益经过一番大调整以后,开始了以美,苏为首的世界冷战格局.世界虽然还是战争危机四伏,天下虽然难得完全太平,但是,像二战这样的大规模战争已受到种种因素的制约.过去了的半个世纪的事实已经说明了这一点.二战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人权,人道的高扬促进着人类文明,二战的血和二战的亡灵提醒着人们要珍惜和平与福祉.人类于是有更多更大的可能来顾及儿童.二战结束以后的第四个年头,1949年,儿童就有了自己的国际性节日━━国际儿童节.这是一个象征,说明着和平能给儿童带来福音.
世界上许多国家都形成了为儿童进行精神生产的专业队伍,就童话来说, 首先就是童话文学的创作队伍和翻译队伍,为儿童提供着精良的童话产品.队伍的壮大为童话创作的发展,繁荣,为童话艺术空间的开拓,为童话文学多元格局的形成准备了前提条件.二战以后,儿童文学的研究事业成了文学研究事业的一个重要分领域.在这个分领域进行劳作的人们以高等学校,出版机构,研究单位为依托,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工作,从学术角度为童话创作发展提供了配合,辅助和保证.创作人员和研究机构的数量与质量提升速度,是二战前所不可比拟的.
二战以后的第九个年头,1954年, 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B"类组织的国际少年儿童文学读物理事会(International Board on Books for Young People, 简称IBBY)成立.这个被叫做"少年儿童文学的联合国"儿童文学世界性的评议机构,于瑞士的苏黎世设立了以童话文学泰斗安徒生命名的国际儿童文学作家奖,被叫做"儿童文学的诺贝尔奖",每两年奖励一位在儿童文学创作中成就杰出,贡献卓著的作家,以表彰其一生的儿童文学显赫地位.这项奖励不仅代表作作家个人在儿童文学创作上的成就,也象征着该国家对儿童文化工作的努力,而最终的目的则是为了让孩子们有好书读,所以表彰活动的实质是向世界上所以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推介卓杰的儿童文学作品.自1956年颁发这个世界瞩目的奖项以来,已有十余位与童话创作有关的作家荣膺了这项文学奖.自从设置了IBBY,世界儿童文学就从此一个核心,它的的奖掖活动实际上是在世界范围树起儿童文学独立的旗帜,建立起有别于成人文学的评价标准.在此一国际儿童文学奖项设立之前,好些国际已经有了自己的儿童文学奖(譬如美国的纽伯里奖),在此以后,各种国际国内奖项如雨后春笋般地设立起来,其中以德国,日本和美国的儿童文学奖项种类最多.
幼儿童话的发达是二战后童话发展的一大表征.由波特, 米尔恩作了良好开端的幼儿童话到20世纪下半期,已经成为销势最旺的儿童图书."图画故事书"的概念比"幼儿童话书"的概念要宽得多,然而幼儿童话书绝对是图画故事书的主要部分,主力部分.为制作这类以幼儿童话为主的图画故事书,幼儿童话创作又在童话创作队伍中形成了一支相对独立的队伍,而且是一种很有实力的队伍;且还有专门的奖掖机制来助推这类童话的创作,例如英国为纪念著名幼儿故事书图画画家格林诺威而于1955年设立的格林诺威奖,就是美国很著名的一个奖项.
二战前的东方,体现现代儿童观和儿童文学观的童话连举个例都很困难, 二战后东方以日本为主的童话与西方向呼应,形成了东方人自己的童话阵势.他们所反映出来的儿童观和儿童文学观已与西方已相当接近.
世界上童话作品被公认的状况是:地球的北半部远多于地球的南半部, 地球的东半部远逊于西半部.
二
二战后的童话历史,与二战前比较,最根本的,具有实质性意义的演进, 在于童话生产过程中对民间童话的依赖已经很小,甚至不再依赖民间童话.如果从贝洛时期到格林童话时期,民间童话在儿童读物中的存在方式是一种"河流方式",那么19世纪中后期民间童话在童话创作中的存在方式是一种"涌泉方式",而到了20世纪的后半期,传统童话只是一"乳汁方式"存在于童话创作中.也就是说,现代童话也不是以排斥传统童话为自己的存在和发展前提,但是确实只像乳汁一样在无形中滋养着现代人的童话想像.
现代人的童话创作仍在利用着传统童话的某些因素. 只不过有的创作者是自觉地在利用着,而更多的创作者是不自觉地在利用着.纵然是如《爱丽丝梦游奇境记》这样被公认为是"纯幻想童话"的作品,其中最关键,最精彩的部分,即喝了一种药水身体就变大,喝了另一种药水身体就就变小,恰恰是从传统童话中演化过来的;林格伦的童话也被认为是纯幻想童话,然而长袜子皮皮的力大无穷,她的皮箱里有取用不尽的金币,等等,正就是传统童话中常用的;而"出卖笑声"只不过是"出卖影子"的一种延伸;而况各种各样的魔法在现代童话中层出不穷;善妖恶妖,魔男魔女,小矮人,巨人正未有穷期.不过吸取乳汁的方式"继承","利用"传统童话,与过往世纪里基本上采用民间童话的人物,故事,结构,叙事套路是截然两回事.20世纪的许多现代童(modern fantasy)话离开传统童话(folk━tale,fairy━tale)套路,确实已经很远━━正是这一点,给本童话史的作者分上下编提供了划分的依据和可能.
"现代童话"在西方的含义已经庶几等同于"儿童幻想文学读物". 这种与传统童话相较已经改变了许多内涵的现代童话.这些改变了的内涵大体如下:
〈一〉现代童话是参照儿童思维方式创作的,把成人智慧,体验, 思考和愿望熔铸于其中的奇幻故事.("他们把自己的哲学和人生观投影在幻想作品的形式之中.他们就是这样睿智的人物.他们的书具有超越一般的趣味,有另一层更高的意义.同时他们的作品在弥漫诗意这一点上超越了一般的童话."(李利安·史密斯:《幻想故事》))
〈二〉现代童话是作家用幻想创造的"第二世界", 这个世界是本来存在于人的精神深处内宇宙的外现,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自然法则和社会规范制约着人的活动,在这个世界里可能性是没有限制的,在这个世界里可以创造任何奇迹,它比人们生活于其中的"第一世界"还要更准确,更能窥望到人生的幽微.("对孩子来说,有时想像的世界比现实的世界更为真实,他们在现实和非现实之间,并没有任何深渊隔阂于其间.孩子们就像从一个窗口换到另一个窗口似的,从一个世界移到另一个世界去."(同上))
〈三〉现代童话是作家童年游戏的延续,是作家游戏冲动的结果, 正是作家的游戏精神为作家的童话想像提供了自由驰骋的空间,只有当作家的游戏冲动被激发起来的时候,它的想像力才是最充沛最丰富的.
〈三〉现代童话往往是在小说化的时空描述中突然出现不可思议的人,事,物, 给读者以莫名的惊诧;在现实和幻想的双线结构中时而分道,时而扭结,造成真幻错杂的荒诞效果.
〈四〉现代童话是作家在经验的原始材料中提炼诗意, 然后用幻想给提炼所得的诗意以新的形式或新的存在模态.
〈五〉现代童话在阅读效果上能"给我们纯粹的喜悦欢趣, 让我们品尝到真正的快活和幽默的滋味."(同上)
〈六〉独创是现代童话创造的关键,题材的独创,人物塑造的独创, 叙事策略的独创,技巧和语言的独创,才能造成内容多种,形态多样,表现多元的格局.
第一章
世界童话三座巍峨的山峰
本童话史用这样三条标准来鉴别,擢选世界上众多童话作家中的最优者.
1, 童话作品艺术质涵的状况;时间证明其文学生命力的状况; 历史证明其阅读魅力持久的状况
2, 美学品格方面在多大程度上具有创新意义;这种创新意义被公认的程度;
3, 半个世纪来童话流传的速度和流传的状况.
据以上三条标准,本童话史擢选了这样三位作家, 并认定他们的童话是世界童话巍峨的山峰.它们是:
瑞典作家林格伦的童话;
英国作家达尔的童话;
美国作家怀特的童话.
林格伦:一种美学品格的创立
一
瑞典文学院18名院士之一的谢尔·埃斯普马克(1930━)教授在谈论战后瑞典文学的专文中指出:"对有才华的年轻作家的早期作品和老作家同期的杰作进行深入的比较研究之后,我们会发现战后时期的文学精髓.人们经常把19世纪初叶和末叶出现的两个浪漫主义时期看作瑞典文学的黄金时代.实际上,战后时期才是瑞典文学史上的真正的黄金时代,繁荣面之广和延续时间之长都大大超过以往."瑞典文学繁荣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儿童文学读物之昌盛.,它们"显示了意想不到的生命力"."《骑鹅旅行记》作者塞尔玛·拉格勒芙确实不乏后继者.在成绩卓著的一大批儿童文学作家当中━━至少一个人,那自然是阿斯特丽·林格伦,她的'长袜子皮皮'已名扬四海."
这个被瑞典文学史家埃斯普马克提到的林格伦, 其全名是阿斯特丽·安娜·艾米丽娅·林格伦,1904年出生于瑞典斯摩兰德省的一个农人之家.她父母的恩爱给女儿带来了幸福.其父亲天生幽默风趣.这种幽默感被女儿林格伦创造性地继承.林格伦一家有很好的写作风尚,家中姐妹兄弟都是笔杆子.这一点令父亲都感到意外.
林格伦童年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出生地庄园的景致和风物. 她曾这样写道:"那里每一条乡村小径,每一块石头,那布满雪白雪白的睡莲的湖泊,那河流,那山丘和树木,我都十分熟悉.所以这一切,都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她认为,这大地上,人是可爱的,动物是可爱的.除了人和动物,就数树可爱了.她由衷爱着和赞美着绿树━━大树和小树,春天的树和秋天的树,夏季的树和冬季的树.她记得,庄园的孩子们特别喜欢那棵树上有猫头鹰窝的那棵树.她自幼同那些棚屋的穷苦人,同靠救济过活的老人们接近,谙熟他们的生活.这些后来都写进了她的作品.这也就是她总能深情地描写那些醇厚乡俗和质朴民风的缘由.
林格伦在温密尔标小城上学期间, 曾以《一个瑞典的美国人讲的故事》为题写了一篇文章,叙述一条木船在进水下沉的危急时刻,故事主人公奋不顾身堵住了漏洞.教师在班上读了这篇作文.她后来把这个故事加以扩充,写入了几篇小说之中.林格伦20年代到首都斯德哥尔摩求学.1925年结婚后生了个女儿,女儿缠着妈妈讲故事,讲什么故事 小女孩在瞬间似早已想好一般说,讲"长袜子皮皮"的故事.妈妈也就没有追问这"长袜子皮皮"的来由,便就着这个奇怪的名字讲起了奇怪的小姑娘的故事.后来,由于在一个大雪天里滑雪跌跤,重伤了腿部,不得不住进医院治疗,在住院期间,他把当年曾讲给女儿听过的故事写了出来,以便出版后作为10岁女儿的生日礼物.不料遭了退稿.这是1944年的事.1945年,他把童话作了一次修改,把修改后的书稿寄给了拉本和舍格仑出版公司,作为参加该公司举行的儿童文学读物创作比赛的一次投稿,结果获得了一等奖.这部利用病床上的闲空写下的童话书《长袜子皮皮》一出版,即引起巨大反响,并轰动欧美.他在巨大成功的鼓舞下,续写了两本关于长袜子皮皮的童话书,出版后与第一部一样畅销,迅速被译成了50来中外国语言出版,总发行量已远远超过1000万册.这个不可思议的皮皮形像有一种神秘主义的魅力,她的普及率已高到可媲美于中国的孙悟空,美国的唐老鸭,米老鼠,德国的小红帽.
童话获得成功后,林格伦就不停笔地为孩子写作.1949年开始, 他出任拉本和舍格仑出版公司儿童读物总编辑,为瑞典儿童提供了大量优秀的文学读物.她是瑞典儿童文学繁荣的创造者,又是瑞典儿童文学繁荣的见证者.
林格伦在文学创作上的成功,连连为自己赢得了各种荣誉:重要国家的百科全书均收有介绍她的条目,先后获得瑞典图书协会尼尔斯·豪尔耶松金圆盘奖(1950),瑞典高级文学标准作家的国家奖(1957),第二届国际安徒生儿童文学作家奖(1958),美国纽约《先驱论坛报》春季奖(1966),德国青少年图书比赛特别奖(1966),瑞典《快报》促进儿童文学金船奖(1970),瑞典文学院金质大奖章(1971),威尔士文学艺术委员会国际作家奖(1978)等.
她的写作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让新的一代成长为具有理想精神状态的理想人类. 她说:"如果人自甘堕落,那么许多残暴的,肮脏的勾当都是人干的.我总要告诉孩子们,应当满心真诚地对待周围的人们,应当做一个具有人道精神的人,应当热爱人们.只要有可能,我就总要教会孩子们成为这样的人."
瑞典文学院院士阿·龙德凯维斯在1971年代表文学院向林格伦颁授金质大奖章的典礼上,对她作了这样的肯定评价:
"尊敬的夫人,在目前从事文学事业的瑞典人之中, 大概除了英玛尔·伯 格曼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像您这样蜚声世界.
"您在这个世界上选择了自己的天地, 这个天地是属于儿童的, 他们是 我们当中的天外来客,而您似乎有着特殊能力和令人惊异的方法认识他们和了解 他们.瑞典文学院表彰您在一个困难的领域里做的贡献,您赋予这个领域以一种新的艺术风格,心理学,幽默和叙事情趣."
二
林格伦的著作已经有120几种,近200件,计童话类80来件, 小说机其他作品100余件.这些作品中代表性些强的是《长袜子皮皮》童话三部曲(1945━1952),《小飞人尼尔斯·卡尔松━皮斯林》童话三部曲(1855━1968),童话《米欧,我的米欧》(1954),小说《侦探卡莱·勃林奎斯特》(1946━1953),小说故事《勒内贝尔亚的埃米尔》三部曲(1963━1970)《我们都是吵架村的孩子》三部曲(1947━1952),小说《马狄根》(1960,1972),小说《我们在萨尔克罗克岛上》(1964),《狮心兄弟》(1973),《罗妮娅,一个强盗的女儿》(1981)等.
《长袜子皮皮》是林格伦的成名作,也是他最早走遍世界的童话. 林格伦其实作品有多种多类,而以童话闻名,被人们作为童话作家铭记乃与成名作轰动欧美有关.
和散发着奶油气的,娇滴滴的女孩相反,皮皮天不怕地不怕,邋里拉遢,翘着两条硬邦邦的辫子,脸上有很多雀斑,大嘴巴,蓝上衣拼上红布条.更显眼是她的长袜子是一只棕红色的,一只是黑色的.她的鞋正好比她大一倍.她从小没爱了母亲,父亲是长期'长年在海上航行的船长,生活无定,有一次被暴风席卷,从此没了因循音讯.成了孤女的皮皮善于同猴子和马在一起生活.作者给汉译本所作的序文钟这样对孩子们说"皮皮是一个不寻常的的小姑娘.她最不寻常之处是她非常强壮,却并不盛气凌人或高人一等,相反的,她非常友善.她的表现虽说不是十全十美,但是你不必在意.我的意思不是要你像她那样做."这个力大如牛的皮皮小姑娘摔倒过马戏团钟大力士,降伏了海盗和小偷,制服了公牛和大鲨鱼.这诚如作者本人所说:"皮皮使孩子成为大力士的希望得到了满足."她有用用之不竭的善良,有一副乐善好施的热心肠,一切遭受委屈的孩子都可以从她这里得到热忱的关爱和由衷的同情,她那金币取用不尽的箱子可以任她展现慷慨.她统令着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她有一种能控制任何场面的能力……在那个僵死的逻辑和枯燥的条文统治的世界里,皮皮不顾一切朽旧的禁律,做着一切她想做的事,包括反对当时瑞典小市民的庸习和呆板的教育制度.林格伦以为,这种野性,这种狂放,这种恣肆,正是孩子正常天性的外现,而皮皮是林格伦理想钟各种天性都获得正常发展的孩子的假定性形象.
皮皮这个形象是根据林格伦心目中童年时代是自己,根据还活越在她记忆中的童年时代的情性,渴望而创造出来的.她童年时代内心渴望的就是不受管束,伸张 正义,高兴快活.林格伦认为,童年就是儿童生活的假定性延伸,而儿童文学创作就是把自己童年渴望读到的书写出来.林格伦是从反顾童年生活中获得塑造"长袜子皮皮"这个形象的灵感的.童年的每一个情节,都是女作家心中渴望所凝结的结晶.
林格伦的童话名作,除了《长袜子皮皮》及其续篇,还有一部中篇童话《男孩和住在屋顶上的卡尔松》(《小飞人》首部).这是一部时代性很强,主人公与皮皮性格相近,而又别具一格的童话.它真实地描述男孩和他的痛苦与欢乐,奇异的想法和语言,并将之与描述日常生活结合起来.童话是从一个男孩的幻想和臆像中生长出来的.作者不厌其烦地重复说书中所发生的一切是"极其平常的","部太平常的"只是屋顶上的卡尔松.妈妈和爸爸,勃塞和贝坦都以为卡尔松只是男孩的一种臆像和幻想而已,惟有男孩自己毫不怀疑卡尔松的的确存在.
背上安有螺旋桨的小飞人卡尔松是个任性,调皮,只求玩得热闹,玩得痛快 ,玩得尽兴,没有使命道德感,没有使命责任感,心中却充满狡智的在无赖型人物.教育加们对林格伦笔下这样的小无赖感到头疼:一是书中男孩("小家伙")总不能缺少他,二是作家对他总不作谴责.这个胖乎乎的"男子汉"用胡闹和恶作剧制造开心的时候,一心想的只是"好玩".学校和家庭不能不按社会需要来约束儿童的天性,而这种约束一方面是培养了适应社会需要的好孩子,一方面也不免使他们因此而感到孤独和寂寞,从而使孩子产生一种摆脱四壁,要飞向自由天地的强烈欲望."小飞人"的象征性幻想,填补了这欲望所造成的心灵空间.在小飞人是所作所为中,孩子们被压抑的渴望获得了宣泄."玩闹"的结果,多数是玩闹到"坏事"上去,偶尔也会玩闹到"好事"上去;"宣泄".难免就会把馋嘴,好吹牛,胡来,捣蛋,恶作剧,利己主义等等都宣泄出来.就上述意义而言,"小家伙"离不开卡尔松,他同卡尔松在一起,也就无异与同自由在一起.尽管卡尔松动辄骂他"草包","笨手笨脚",弄坏了他的玩具 蒸汽机,抢吃了他的东西,损坏了他家的窗帘,可他还是离不开卡尔松.例如,卡尔松要玩吸尘器,给窗帘吸尘,就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吸尘大王"结果洁白的窗帘被吸了进去,这回,卡尔松又成了"天下第一拔河大王".当卡尔松把窗帘从吸尘器里拔出来,窗帘黑了一截,并且破了.可是卡尔松一两句话就转移了小家伙的注意力.卡尔松转而要给小家伙吸尘.
卡尔松把吸尘器推过来.
"女人就这样,"他说,"整个房间都吸干净了,却忘记了最脏的一点点地方!,来,我从耳朵吸起!"
小家伙从来没有让吸尘器吸过尘,现在被吸了,痒得哈哈大笑,哇哇大叫.
卡尔松吸得很仔细.他吸小家伙的耳朵,头发,整个脖子,胳肢窝,从上到下,整个背部,肚子,一直到下面的脚.
"这就是人们通常的'春季大扫除' ."卡尔松说.
小家伙和卡尔松是两个互补的形象.小家伙缺少的是卡尔松的了无牵挂,一无拘束和不需要对任何事情负责,而卡尔松 在意识深处还是觉得缺少像小家伙那样的家庭温温暖,甚至愿意小家伙来充当他的"妈妈",以至于胡诌出什么"最爱瞎操心"的奶奶怎么把他拥抱得鼻青脸肿.两个人物各缺少,各需要对方可羡慕的精神滋养.
通过《男孩和住在屋顶上的卡尔松》,读者可以了解到大城市的生活,了解在外表看来是这般欢乐的世界里,却"还有犯罪,还有没人关照的孩子……"小家伙渐渐懂事了,他知道应当积极地投入生活,应当去帮助弱者.在童话里,林格伦没有喋喋不休地教训孩子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不为大人辩解,而是真实地用现实主义的笔触写童话,不错,卡尔松的智慧有时超过了7岁孩子的水准,口气也大人化了些;虽然如此,童话以它细腻的心理刻画,以它真正属于儿童的语言,幽默和笑趣强烈地吸引着读者,感到其中的乐趣无穷.《男孩和住在屋顶上的卡尔松》的成功鼓舞作者写了两个续篇,一样收到热烈的好评.
林格伦的童话中被广泛传播的还有《米欧,我的米欧》,写一个失去了父母的男孩奥尔松从家中出走,被人领养后依然缺少家庭生活的温暖.他坐在长凳上,思念父亲,渴望爱渴望亲情,突然他的梦想成了真,他进了"遥遥国",他的父亲是遥遥的国王.在这个童话世界里,他成了国王的米欧王子.他的父亲爱他,给他以亲情,给他以愿望的满足.米欧王子来到了"法外国",在这里,有演奏音乐的银白杨树,有唱歌的叹息鸟,有灿烂辉煌的旭日桥,有白马米乐在半空中驰骋.在黄昏,古井会呢喃低语,说出预言来.有老婆婆织出梦之布.幽灵森林里有敌人间谍的身影.漆黑的幽灵湖上,有被施了魔法的鸟在飞翔.恶心骑士卡托的城堡里充满了恐怖气氛.童话故事和民间故事中常见的事件一件接一件地围绕着米欧王子展开.最后他用一把魔剑把他父亲的臣民从骑士卡托的残暴统治下解救出来.这个作品粗一看是一部传统童话中常见的扬善抑恶的故事,可是它的背后却震响着反法西斯的怒吼.卡托这个狠心强盗的形像除了让人厌恶之余,还使人联想起丧心病狂的希特勒的丑恶嘴脸.
《罗妮娅,一个强盗的女儿》这部描写绿林生活的童话更多采用了小说的笔法. 评论家赞赏这部童话的时候,说它是瑞典的《罗密欧与蛛丽叶》,是一部美妙的大自然的颂歌,小山坡,森林,银亮亮的湖.......一切都很美丽.故事就发生在这个美丽深山间.这里住着两支绿林强盗,一支是马提斯家族,一支是波尔卡家族,它们世代结仇.同一个夜晚,马提斯家族生了个女儿罗妮娅,波尔卡家族生了个男孩彼尔克.两个孩子长大以后在森林里相遇,在几次险境中相互救助过,遂产生了感情,于是它们离家出走.由于他们坚持相爱,终于感动了双方父母,消除了世代冤仇.罗妮娅其实是大地的女儿,彼尔克其实是大地的儿子,大地是宽容的.赞美大自然,就是赞美人类的故乡,人类的伴侣,人类的保护者,人类的合作者,和人类的安慰者.
三
林格伦对儿童文学创造自有独特的理念.他一贯第一强调作品的真实性, 情感的真实性和人物和故事本质上的真实性.童话当然是作家假定出来,虚拟出来的世界,但是必须具有真实感.这个理念可以从前述中论及的《长袜子皮皮》,《住在屋顶上的卡尔松》,《米欧,我的米欧》得到有力的印证.对于作品真实感的强调,林格伦自己曾作过这样的表述:"纵然是进入童话的非现实世界,我也力图做到真实.我写作品,我唯一的读者和批评者就是我自己━━只不过是童年时代的我自己.我童年的那个孩子活在我心中,直活到如今.亏得有这个孩子,我才能为儿童写作到现在.我写作,就是为的让我心中的孩子得到快乐.我就写我童年时代我喜欢的书."有一回,当记者问及:她写作时是否从自己的孩子身上,从自己孙辈的孩子身上汲取灵感时,她回答说:"......世界上, 只有一个孩子能给我以灵感,那便是童年时代的我自己.给孩子写作品, 不一定非得自己有孩子.为了写好给孩子读的作品.必须时时回想你童年时代是什么样子."
她认为,孩子感激作家,首先是感激作家给他以真实的艺术世界.她还认为, 凡能吸引孩子的作品,他的第一品格一定就是真实.孩子看见作品中有虚情假意,就不愿意再往下读了.惟有真情能滋润小读者的心田.林格伦常用一句瑞典俗语来表达他的这个理念:"假惺惺的歌儿趁早别唱."她说:"这句俗语应当写入儿童文学作家们的创作法规.必须让孩子在作品中看到他们自己."她强调说:"儿童文学作品是儿童生活的引伸.我希望我的儿童文学作品都能作为儿童生活的延伸部分而存在.我的一生追求的就是这一点!"
正是从真实的理念出发,她强调从自己童年的生活中寻找文学创作的源泉. 作为二战后儿童文学的天才性泰斗,林格伦必有她的个人的,为他人所不易企及的一些品格,这种品格就是她童年生活的一切情景都始终活跃在她的心灵深处.到过林格伦家乡的人,就看见了《长袜子皮皮》中的那棵柠檬树还长在她的家乡.他曾拥有一个很快乐的童年━━她的父亲很能编故事,《淘气包埃米尔》中许多故事就出自她父亲异想天开的形像创造智慧.
她的性格刚强.她是一位很能坚持自己的创作主张的作家. 她的创作有明确而强烈的使命意识.她认为,"现在的孩子将来都要掌握世界的命运.未来的战争与和平将由他们来决定."(林格伦在接受德国书商联谊会授予的和平奖金时的讲话)她在对记者谈话中指出:"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动乱不安,因此,我作为一个母亲常常想,亿万个摇篮边现在站着他们的父母,可等着这些孩子的又将是什么呢 孩子是我们的未来,他们的身上寄托着我们的希望.我们成年人的天职就是保卫他们的未来,给他们提供一个自由的世界,一个没有恐怖和仇恶的世界."他以为人应该从小培养热爱人类的人道精神.而要在孩子身上培养起这种精神,最好的途径就是书,只有书才是孩子最好的探照灯,用这探照灯去帮助孩子发现善良,爱心和美好,发现虚伪,邪恶和丑陋,帮助孩子发现它们无法发现的东西.
林格伦的作品除了真实感都很强而外,再有一个重要的特点是, 采用多种多样的形式写作,凡是世界上的儿童文学品种,他都采用过.而每一类作品中间又各各相异. 譬如《长袜子皮皮》是展开奔放想像的故事,作者任主人公们异想天开,骇人听闻地行动, 淋漓尽致地描绘出孩子们所怀的梦想和愿望.《我们欢乐村的孩子们》 则采用温柔的笔触快活开朗而悠闲地展开乡村和城市孩子们的日常生活锁事,栩栩如生地传达给读者.《侦探卡莱勃林奎斯特》(《大侦探小卡莱》)的系列以及《故而拉斯莫四流浪记》那样的作品的主人公卷入现代社会的种种事件并在其中历险,在历险描写中刻绘其心灵的活动.有的作品读来忧伤而恐怖.有的作品像恬逸的田园诗,有的作品读着则让孩子从第一页头笑到最后一页,一个奥地利的孩子读过以后《我们欢乐村的孩子们》以后甚至这样向妈妈发问:"要是世界上有个欢乐村,我干吗要在维也纳住呢 "
林格伦的作品花样繁多.她写童话,又写现实主义小说, 她写社会内容的作品又写侦探类的作品.作家本人曾说过:她写的人物,有时将其置身于大自然,有时将其置身于她熟悉的乡村,有时将其置身于省城,有时将其置身于斯德哥尔摩.前述提到的童话中,背景各不相同:《长袜子皮皮》是以中小城市为背景的,而《小飞人》是以首都大城市为背景的,《罗妮娅,一个强盗的女儿》是以大自然中森林山川为背景的,而《米欧,我的米欧》则是以传统童话的虚拟性自然环境为背景的.写实作品主人公,有的是家乡欢乐村的孩子们,有的是频频出"事"的淘气包,有的是写流浪儿,有的写小侦探;长袜子皮皮专写女孩,而到了《小飞人》中两个主人公又都是男孩;有的写幸福的孩子,有的写悲苦的孩子.而在萨克罗可岛上的孩子们却碰上了一个金钱至上的人,给作品笼上了现代社会消极一面的阴影.后来,林格伦描写所涉及的内容越来越广泛,像滥用药物,性,单亲家庭问题等她都都被纳入了自己表现的范围,即使因此引起社会的非议,她也依然我行我素,坚持自己的创作理念.
四
对于林格伦童话的解读,按理说,像使命感强烈如她者,总该没有困难.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她的有些童话作品纵使在她的祖国,在世界范围内,也是讨论不休.
瑞典儿童心理学家乌拉·龙克薇丝给林格伦作品的解读提供了一把钥匙, 她说:"关于皮皮的故事,我的理解是作为一种释放.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作家,她知道在遥遥的地方有一个孩子,并且,感情总在那个娃娃一边."
释放.这是现代心理学上的说法. 现代心理学认为学校理严厉的无条件服从的教育会使儿童产生压抑和自卑.像长袜子皮皮这样的童话人物活跃在孩子的课外阅读中,实际上是对权威教育和盲从教育的一种破坏,一种逆反.这样来理解林格伦童话,那么如《长袜子皮皮》和《小飞人》之类的童话,就是让儿童日常得不到宣泄机会的压抑情绪在这里找到一个宣泄的门径或管道.或者说,现实中的种种精神缺失,在她的童话幻想世界中得到了快乐的补偿.儿童在实际生活中往往有许多心理需求和欲望不被大人所知晓,所理解,而林格伦的幻想世界把成人同孩子间的隔阂打通了.童话幻想的空间足够宽阔,这里提供的自由,让孩子能够实现和得到现实生活中无法满足的一切.林格伦的《长袜子皮皮》出现前,30年代,新的儿童教育思想和教育观念已经传入并开始研究推行.这部童话问世的时候,关于瑞典儿童教育问题的讨论正在热烈地进行中.辩论的双方是,以往昔权威性教育为一方,以现代自由思想教育为另一方.林格伦虽无意于教育问题的争论,但她的童话的出现实际上从文学这个侧面支持了新教育思想的推行.也正如高尔基鼓励才华初露的楚科夫斯基说的:"创作出一部您自己的,真正的名副其实的文学作品来,它会不胫而走的,这是最好的争论━━不用言论,而用创作来争论."
传统教育观念顺着"好孩子", "模范儿童"的思路来引导儿童文学读物的创作.对于突然出现的长袜子皮皮形像中所内涵的非凡,大胆,放纵,狂野,许多人缺乏思想准备,以为长袜子皮皮形像的性质是非道德的和反教育的.《长袜子皮皮》比马克·吐温的两部"顽童历险记"要走得更远.然而正是悖逆传统教育的这种性质,使传统教育忽视儿童天性发展,不能满足儿童生命多方面的需求得到了弥补.它与《小飞人》都不是给学校教育进行文学补充.它们从张扬童心,张扬个性,激发儿童想像力,创造力,从释放儿童郁积在心中的压抑情绪方面来贴近儿童的心灵,来为渴望自由和欢乐的孩子构筑他们在企盼中的乐园.
恰恰是就这一点而言,文学史说:林格伦的童话创立了一种文学的美学新品格. 她用自己的作品为儿童文学的艺术表现开拓了新的疆域,新的空间.
俄罗斯的北欧文学研究专家留德米拉·勃拉乌苔论及林格伦童话世界时说:"林格伦的童话世界充溢着冒险,游戏和幽默.这样的世界对孩子来说是最相宜的所在."这个说法又为研究林格伦童话提供了第二把钥匙━━从冒险游戏和幽默来切入林格伦的童话研究.
童话中的冒险其实也是一种游戏. 所以重点研究的应该是林格伦童话中的游戏性.《长袜子皮皮》和《小飞人》都没有一个贯穿始终,起伏跌宕,有波浪有高潮的整体事件.贯穿于一连串游戏场面是人物的游戏性性格,游戏性性格成了贯穿游戏性场面一条坚韧的线轴.而作品中令人叹为观止的夸张和幽默则扬了童话主人公的游戏甚至恶作剧的冲动.于是读者获得了热闹趣味的满足:皮皮双臂举起大马啦,皮皮把警察拎到马路上去啦,皮皮轻而易举制服小偷啦,皮皮树顶走钢丝啦,皮皮从高树上扔咖啡壶啦;卡尔松用吸尘器吸男孩的耳朵,吸窗帘啦,卡尔松用斗篷装鬼啦等等.有人特别注意到《长袜子皮皮》中的一个情节:就是皮皮脑中完全没有来由地突然冒出一个单词"斯彭克",斯彭克是什么 上糕点铺,上铁路店去问,又上大夫那儿去问斯彭克是不是一种药或是一种病,都无结果.最后她在家门口发现一只甲虫━━于是便认定"斯彭克"就是一只甲虫.这里,游戏不再是教育的手段,游戏描写不再是为了达到教育孩子的目的,这同科洛狄描写皮诺乔长鼻子,驴耳朵毕竟仍然负载着道德教训意味,怀有明白教育目的已经大异其旨.科洛狄写它们是为了使皮诺乔最后成为好孩子,听话的孩子,有教养的孩子,可做国家栋梁之材的孩子,而,在林格伦这里游戏本身就是目的,或许可以换一只说法,就是通过游戏以达到娱乐孩子,使孩子紧张,压抑的心绪在这里获得放松,还儿童以快乐之天性,给儿童以驾驭自己精神和行为的机会和场所.这或者也就如阿扎尔所说:"作家本人在下笔前就沉醉于其中,先获得快乐,仿佛是为了自觉享乐而在述说故事似的."
可以说把童话当做一个游戏场的自觉不自觉的尝试, 从《爱丽丝梦游奇境记》开始,经过《彼得·潘》,《玛丽·波平丝》,到林格伦这里已经耸起了一个历史性的标志,一块时代性的丰碑.
第二节
达尔:20世纪最具想像力的故事大王
一
罗尔德·达尔(1916━1990)祖藉挪威,出生于英国南威尔士. 18岁在公立莱普斯顿学校毕业时,父母要让他进剑桥大学或牛津大学继续接受教育,但是达尔强烈渴望能到世界各地去增广见闻,因此进入一家在全世界都派遣有职员的伦敦壳牌石油公司任职,并且到南非的坦桑尼亚赴任.可是达尔想走遍世界的愿望并没有实现,不久英国参加反法西斯战争,同纳粹德国交战,从1939年到1945年,战争扩大成了世界大战,达尔当然也卷入了这场大战.最初在南非没有任务,后来接受战斗机的飞行训练,成为英国暴风战斗机的飞行员,转战埃及,希腊和意大利等地.
这是一场漫长的战争,达尔后来回忆说, 最初在非洲内罗毕接受飞行训练的20名伙伴,活下来的只有三人.达尔自己也被击落,但是奇迹般地捡回一条命.幸运的是伤势使他无法继续担任飞行任务,结果被送回英国.四年后才再度同家人相逢.
一个月的假期过后,达尔又被任命为英国驻美国大使馆的空军武官, 到华盛顿的英国大使馆执行勤务.那一年达尔刚满26岁,在他到华盛顿赴任前一个月,日本偷袭珍珠港,接着美国进入战斗状态.这时达尔也还是没有想过日后自己会去做作家.有一天,当时著名的海洋文学作家C.S.佛勒斯塔到大使馆办公室登门拜访.佛勒斯塔说想在著名的《周日晚间邮报》发表达尔飞机被击落,负伤的情形,请达尔说给他听.达尔边吃午餐边给佛勒斯塔描述,作家拼命往本子上记,连一口饭也没吃.达尔见此,就说他会尽可能把能够想起的都写下来,请佛勒斯塔先用餐.达尔果然在那一天就把负伤当时的情况写出来,寄给佛勒斯塔.让人大出意料的是,佛勒斯塔的回信中附了900美元的支票,说:
"你是第一流的作家,我把你寄给我的文章一字不改的交给杂志社, 杂志社希望你能继续为他们写稿."
就这样的一次偶然的机会,罗尔德·达尔, 这个中学时代作文曾被判过丙等的学生此时作为一名作家开始浮出水面.战斗机飞行员充满呼啸声,充满冒险的人生同作家平静的笔杆人生,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达尔身上奇迹般地结合在了一起.
战争结束后,达尔在美国最具知性, 最有幽默格调的杂志《纽约人》里发表了不少风格独异的短篇小说,每一篇都得到极高的评价.很多评论家认为达尔的作品不输欧·哼利亨利,莫泊桑和毛姆等这些世界级的短篇小说大师,曾因侦探小说的巨大成功三次获美国爱伦·坡奖.
达尔有四个孩子,这些孩子睡觉前,达尔每天晚上都要给他们讲故事,讲着讲着, 他开始为孩子创作,从此源源不断为孩子写了19部销行全世界的儿童文学杰作.它们中的童话作品有:《詹姆斯与大仙桃》(1961),《巧克力工厂的秘密》(1964),《魔指》(1966),《了不起的狐狸爸爸》(1970),《巧克力工厂的秘密》(1971),《玻璃大升降机历险记》(1971),《大鳄鱼的故事》(1978),《查理和威利·旺卡的冒险》(1978),《坏心夫妻消失了》(1981),《吹梦巨人》(1983),《女巫》(1983),《玛蒂尔达》(1988).
二
达尔童话较早广泛流传的是《巧克力工厂的秘密》和《吹梦巨人》.
《巧克力工厂的秘密》说的是威利·旺卡的巨人的糖果制造厂发生的奇迹, 以及参观这个工厂的四个被宠坏的孩子的经历.这部作品在孩子们参观工厂的现实主义成分,和孩子们参观工厂后的幻想成分等几个方面的描写都达到了一个较高水准.它之所以对儿童读者乃至成人读者有如此大的吸引力,不仅与它巧妙,恢弘的幻想有关,也与它对社会现实的深刻表现有关.在成人看来,它也像一块厚厚的,油腻的,粘乎乎的巧克力糖块.这种糖块孩子们会十分喜欢.
《吹梦巨人》似乎更受成人的喜爱. 书中的善巨人对付九个打算去袭击英国的恶巨人.九个恶巨人要想抓一些男孩和一些女孩来饱餐一顿.但是女孩索菲和好心眼儿巨人一道,设法在夜幕降临后接近了女王,从而挫败了他们的企图.作品突出了善心巨人的善和恶心巨人的恶的对比,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在对比中把索菲小姑娘刻绘的很可爱.
而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达尔晚年写成《女巫》. 把达尔定位为"20世纪最具想像力的童话大王",即使仅以《女巫》为据,也当无大错.
"我要给大家讲的是真实的女巫.
"关于真实的女巫,有一点很重要,你们务必要知道.仔细听好了, 下面的话可千万不要忘掉.
"真实的女巫穿平平常常的衣服,就像平平常常的女人,住在平平常常的屋子里, 做平平常常的事.
"这就是那么难发现她们的道理.
"真实的女巫切齿痛恨孩子们,比你们能想像的切齿痛恨还要加一分, 牙齿真是咬得格格的响."
这个关于女巫的童话故事就这样开头.下面是这部童话的故事梗概.
魔女
(英国)罗·达尔
在我家花园里有一棵大七叶树.一天,我爬到上面去造一间树上小屋.我的眼角忽然瞟到,一个女人就站在我底下.她抬起头来,用最古怪的样子对我微笑,露出来的牙齿像是生肉.我注意到她头上戴黑帽,手上戴黑手套,手套几乎套到她的胳臂肘.
"我送给你一样你从来不曾有过的礼物,绝对最刺激的."他说着,嗓音听着像金属声,仿佛她的喉咙里塞满了图钉.
她从她的钱包里拿出一条小青蛇.那碧绿的蛇绕在她的前臂上.我吓得浑身发抖.我回想起姥姥对我描绘过的魔女我在树上看到的该就是魔女了!我又接着想起姥姥说的,魔女恨孩子,尤其是男孩.孩子在魔女的嗅觉中是一股狗屎的臭味,因此她们不能容忍孩子.魔女杀一个孩子所得到的乐趣,抵得上吃一盆奶油草莓.她们杀孩子的办法很多.有时她们用毒药把孩子变成石头,有时她们用毒药把孩子变成野鸡.我就看见过花岗石的孩子,一个个被扔在山坡上.所以,对于孩子来说,魔女是非常危险的,哪怕是很客气地给你送最刺激礼物的魔女,也是很危险的.
那年暑假里,我和姥姥去一个海滨城市避暑,那里正在举行"防止虐待儿童皇家协会会议".我遛进一个大厅里去,在那里训练我的小白鼠.不料往大厅里来了一大群漂亮的女人,她们叽叽喳喳走进屋子来.我看共有两百来个.我赶忙躲到屏风后面去.我看到她们坐下后一个个就开始不停地搔后脑勺,抓后颈的头发.
她们的头发里有跳蚤吗 也许是长满了虱子.我看见一位太太掀起了整个的头发,她戴假发!
这个秃头太太去把大厅的门锁上.
这时,一个个子很小的年轻女人走到讲坛上.十分时髦的长发,十分时髦的拖地黑长袍,黑手套戴到手肘上.她就是魔女大王.她解开耳后的钩子,然后把整张脸拉下来.这时我看见:她脸上的皮肤都溃烂了,腐臭了,数不尽有多少蛆在上面不停地爬动!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的目光.我一下明白了,这些都是魔女,台上这个是魔女大王.魔女大王宣布手套可以脱下了.这下,两百来个魔女一下子全露出她们的手爪,长长的,尖尖的.接着魔女大王宣布可以脱掉鞋子了.这下,我看到一片方方的脚,脚趾好像全都用刀齐齐地切削过!再接着,魔女大王宣布可以拿掉假发了.于是所有的女人都露出了她们的秃顶,红通通的,同她们鲜艳的衣服一对照,更让人恶心.
我知道,这是魔女集中到这儿开会来了.
魔女大王从她的口袋里取出一块巧克力, 她说:"这里头有一种她新配制的'86号配方,变鼠药',孩子吃了,26秒钟内就会变成老鼠.先是身子缩小,长毛,接着就变成了棕红色的老鼠.这种巧克力味道很好,有一个男孩特别喜欢吃巧克力,他说好今天要到这里来吃我的巧克力."
她正说呢,敲门声就响了.
全场都立刻统统戴上了假发,然后一个魔女去开门.一个穿T恤衫,灰短裤, 运动鞋的男孩走进房间.
布鲁诺!
布鲁诺我很熟的.我知道,他是像魔女大王所说的那样,特别爱吃巧克力.他一进门就向魔女大王讨巧克力吃.
布鲁诺吃下了巧克力,眼看着她的身子越变越小,浑身长出棕红色的毛,长出尾巴,长出胡须,长出四条细腿,随后就变成了一只老鼠,在桌子上跑来跑去.哦,太可怕了,不亲眼见,谁能相信这是真的!
魔女大王说,她们要用这个办法消灭全英国的孩子.
魔女集会结束的时候,魔女大王宣布两件事:
一件是为了照顾老魔女,因为她们不再能上树去找猪嘴鸟的蛋吃,不能上高高的山岩上捉蟹脚鸟吃,也追不上飞快的猫跳兽,也无法潜到深水里去抓多嘴鱼,或者拿枪涉过荒野去射喷气兽,但是这些魔女总还的享受些生活的乐趣才行啊,于是魔女大王说:
"你们这些老人家为我工作了多年,我不想使你们只是因为衰老,就失去消灭几千个孩子的乐趣.因此我亲手准备了一定数量的'慢性变鼠药',你们每人可以领取两瓶变鼠药,我的房间号码是454."
另一件事是晚八点的时候,全体魔女集合在餐厅晚宴.魔女大王专门提醒大家来餐厅前鼻子里得塞棉花.因为餐厅里将挤满肮脏的孩子,每个孩子发出来狗屎臭会把魔女们都熏晕倒的.
魔女大王宣布完这两件事就散会了.不料,后排的一个魔女猛地站起来,像高音喇叭似的叫起来:"等一等!"她比较高,我可以看到她站在那里,把头和鼻子转过来,用她粉红的贝壳形锯齿边鼻孔吸进一口长气.不一会儿,我的气味被她闻到了.
"狗屎!"她叫道."这房子里有孩子!"
"别听她胡说八道!"魔女大王叫道."是她的脑子里有狗屎!这个房间里没有孩子!"
"哎,她说的没错,是有狗屎的气味!我闻到了,这气味来得不远!"
房间里所有魔女的鼻子都抬起头来,所有的鼻孔开始抽动,猛嗅起来.
"没错!是狗屎,臭得厉害!"
接着,全体魔女都可怕地大叫起来.
"狗屎!"她们叫道."房间里满是狗屎气味!呸!呸!臭得像阴沟!不远处一定躲着只臭小猪!"
我的毛骨竖起来,浑身直冒冷汗.
一张画得很丑却涂满了粉的脸低下来.这个魔女看到了我.
我从屏风后面被捉小鸡似的捉出去,被揪到了讲坛上.
讲坛上的魔女大王狞笑着,说:"你们来捏住它的鼻子,我来给他灌药水!"
86号变鼠药水灌进了我喉咙里.我感觉到药水从喉咙直烧到我肚里,接着扩散到我全身.我开始收缩,开始变小,像撒了气的汽球,我浑身长出毛来,是老鼠的毛,手成了毛茸茸的小爪子.
现在,我是一只老鼠了.
我从讲坛上跑下来,快而无声.一大群魔女追着我.
我逃回姥姥的房间,姥姥看见外孙被魔女变成了老鼠,气得差点儿昏过去.不过她很快就镇静下来,说:
"咱们得把魔女的药水弄到手!"
凑巧,女巫大王的房间在454号,我们的房间在554号.姥姥就把我装在一只袜子里,用绳子一点点放到4楼魔女大王的阳台上.魔女大王不在家.魔女大王房子里很臭,臭气直刺鼻孔,像是一下进了火车站的男厕所.我赶紧找药水.我找遍了整个房间的角角落落.最后发现在床垫里有许多硬硬的东西,我三下两下咬开床垫,把瓶子从里头拽出来,没错,"86号配方,变鼠药".就在这时,魔女大王回来了.我不能叫她发现.叫她发现了,她就非把我扔出去喂海鸥不可.
我逃出去,躲在魔女大王的阳台上.
晚上六点,魔女们都来大王这里领药水.我趁这个机会遛出了魔女大王的房间,沿楼梯回到五楼.我用瓶底敲门,笃,笃,笃.姥姥开门,看见我回来了,还成功地拿到了魔女大王配制的86号变鼠药,非常高兴.
我按姥姥给我出的主意,在魔女用餐前,让姥姥把我放在手提包里带到餐厅.我姥姥悄悄对我说:"你抱住瓶子,我把你放到餐桌下面去."
餐桌布垂到地上,我钻进去,然后闪电一般从桌子底下跑到墙边,再沿墙脚跟绕进厨房.
这时,我听见魔女们一窝风嗡进了餐厅.
我知道,下面要给魔女们送汤送菜送饭了.我正要把药水倒进汤里的时候,我被发现了.所有的魔女都来追我.我哧溜一下钻进了一个厨师的裤管里,直往上爬,爬到他的大腿.那个厨师不停地跺脚,其他的厨师看着他不停地跺脚,直哈哈笑个不止.我从另一条裤腿里钻出来,躲到了马铃薯中间.厨师们还在大叫:"脱掉裤子!脱掉裤子!"
趁乱,我把药水倒进了魔女们将要喝的汤锅里.
魔女们找不到我,就开始坐下来喝汤了.喝着喝着,药水起作用了!我看见魔女大王从座位上跳起来,像是屁股给钉子猛猛地扎了一下,一下蹦上了半空,接着,所有的魔女都开始尖叫,从座位上跳起来,高高地蹦起来.所有的魔女都跳到了桌子上,胡乱舞动双臂.不多一会儿,餐厅就安静下来了.我抓紧时间跑到姥姥身边,钻进了姥姥的手提包里.我听得姥姥说:"药起作用了, 她们的脸上都在长毛!"
姥姥太兴奋了,她跳上了椅子,把我举到高处,让我看着高兴.
棕色的老鼠们满餐厅呼噜呼噜四处乱钻瞎跑.在一片"打死它们"的叫声中, 厨师们掂着菜刀,见老鼠就砍.餐厅里用餐的人,有的拿起酒瓶,有的举起椅子......只有孩子们在大笑着.
姥姥带上我出了餐厅,找了一辆出租车,到火车站,乘车离开了海边.到家里,我姥姥给我做了许多小梯子,凡是我要上下的地方都放上一把;门装上了滑轮,拴上绳子,让我一拉就开.我姥姥还在地板上装上按钮,我用爪子一踩,灯就亮了.姥姥还研究了许多关于老鼠的书.她要用同样的办法将英国的魔女都变成老鼠,还雄心勃勃,把世界上的魔女统统变成老鼠,然后加以消灭.
我不在乎我是只老鼠.只要有姥姥爱着我,我就不在乎我是什么.
三
达尔童话的艺术冲击力几乎是超过我们已经读过的所有童话的.在这个意义上, 如果我们看见孩子痴迷于达尔童话的悬宕,紧张,神奇和诡异,那么孩子是迷得其所.父母们自觉不自觉的以"小绵羊模式"来培养孩子,于是自觉不自觉地规范孩子去读"甜蜜而又温柔的童话".然而平庸正多在这类童话中!要发展孩子的想像力和创新力,得鼓励孩子去读达尔的童话."如果我们仔细读过像安徒生,林格伦,达尔这样一流作家的少年读物,就能了解要培育这等创造力丰沛的作家,必须有其文化背景,土壤,雨水和阳光,没有广大的自然景观,没有清澈的河流,连鸟禽都会死灭,又如何能孕育博大健康的心灵呢 "(台北:林宜和:解说《白马王子密欧》)
达尔童话的魅力,在于他作品奇特的构思,紧凑的结构和巧妙地展开故事, 以及使人一读就爱不释手的精彩,生动和辛辣,并且还蕴含着深刻洞察人性的苦涩感.正是这种带点残酷的娱乐故事,赋于了达尔童话以奇妙的韵味.也正是基于对达尔童话这种韵味的感受,西方评论家们把他与沙基,丹塞尼,约翰·戈里亚,罗伯特·M·戈兹等这些世界级的作家列入同一系谱,而在《泰晤士周刊》举办的"十大儿童书"票选活动中,孩子们毫不犹豫地将传统的童话名作《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小熊温尼·菩》,《指环王》等挤向一边,而写上了达尔童话的书名.
当我们得知这个奇迹之后,再来联系着看他的生平, 那么我们简直就会有些不可思议:他学生时代的作文得的是"C",是作文的"差生";他的理想是到非洲和中国冒险;他的职业是驾着战鹰翱翔蓝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九死一生.而他偶然操起文学写作的笔,就被一位作家惊呼为"第一流的作家";而当他转过身为孩子写作,他写出来的童话就轰动并畅销欧美,连连给他颁发各种奖赏,把他的作品拍成电影,而被好莱坞搬上银幕的童话又引起了轰动,饰演的女演员还得了奥斯卡奖.上帝把各种天赋才能如暴雨般倾泄在达尔身上.
达尔迅速崛起为世界儿童文学巍峨的山峰,其内在的原因在于, 他有一种做童话作家所必要的资质,就是达尔本人所说的,一是要有生动的想像力,二是要有一手流畅隽永,机智,深刻和有分寸的文笔,三是要有一种与生具来的幽默敏感;在于他的童话一开始就打破现实与幻想之间的某种常规对应,凡出手就不落俗套,能产生一种或幽默,或荒诞,或机智,或讽刺,或悲壮,或优美的美感.达尔的出手不凡,胜人一筹,即在于他的想像总是如他的飞行生涯那样的富于冒险性.这里,特别应该强调达尔对故事的新异感.他曾专门就童话的故事发表国意见:
儿童书籍作者首要的职责,是写这样的书,它应该是引人入胜的,激动人心的,
有趣,通畅和优美的.只要孩子一都到它,就爱不释手.
我发现为儿童写书并不容易.对我来说,同写给成人看的小说一样难, 或许 还要更难些,因为构思一个色彩鲜明,十分奇丽而又十分新鲜的情节,是一件苦 差事.我可能不得不花费许多时间,甚至一年才想出一个情节.我绕着房子,花 园,村子和村里的街道遛哒,一次又一次地寻觅那鲜明,奇特的新构想.
怎样写好一个满意的开头,这对我太难了.......小小的萌芽(制初露端倪的 故事情节线索━━韦)逐渐长大了,故事的色彩鲜明起来,一种创造激情慢慢到来.握笔的手也颤抖起来,这时,写书的工作才真正开始了.
更难能可贵的是,达尔的童话每部都是迥异的.他的19 部儿童文学作品不仅题材完全不同,而且构思和写法也都不同,足见他的想像力之丰富,表现才能之多样. 这些童话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他晚年荣获英国"白面包奖"(英国儿童文学的最高奖) 的《女巫》;它和《好心的吹梦巨人》均作成于1983年,其时达尔67岁.
《女巫》出版当年被授予白面包奖时,其评议委员会所给予的评语是:"谐谑, 机智,既趣味十足又使人震惊不已,是一部地道意义上的儿童文学杰作.整部书从头至尾都让我们觉得,它流泻自一位幻想文学的巨擘笔下."达尔把一个善良男孩变成小老鼠的故事写得像一场前路莫测,结果完全无法预知的神秘冒险.他充分利用了鬼故事特别能惊吓小读者的效果,读者被童话的故事情节所牢牢牵引,一行接一行,一页接一页地赶着往下读,紧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但是完全出于读者意料的是,故事经过诸番山重水复之后,变做小老鼠的男孩竟成了消灭全世界害人女巫的大英雄!这个故事在他的几部童话中给人的印象格外深刻,我想,其原因有五:
1)与他的儿童文学观有关.他认为儿童文学创作主要目的不在认知和教育, 而在于阅读过程中让孩子频频发生惊讶和快乐的感受.所以他总能在他的创作中把幽默才能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境地.
2)与他积累了创作侦探小说的丰富经验有关. 他曾因侦探小说创作的出色而于1952,1959,1980年三次荣获"爱伦·坡侦探小说奖".
3)与他童年时同自己的伙伴一次对果子店老板娘的报复(为了报复他们讨厌的果子店老板娘,他们把一只死老鼠偷偷塞进了老板娘的果瓶里━━见达尔本人回忆录《男孩:我的童年往事》)经验有关.这种体验给这部童话带来更多的真实感.
4)与他执着追求想不出自己满意的情节誓不下笔的创作习惯有关. 他对故事情节的要求有一个很高的定位:色彩鲜明,构想奇特,引人入胜,激动人心,妙趣横生.他曾表白过:"写故事最重要和最难的是找到好的情节."
5)与他曾研究过许多鬼故事有关.鬼故事中一切可利用的, 他都用来构作震撼人心的童话情节.
英国的儿童文学研究家约·土文森评述这部童话时说:"在《女巫》(1983)里,作者充分发挥了他那诙谐,幽默,有时还带有辛辣讽刺的写作技巧,不避嫌疑地写了诸如狗屎,屁股上的针头之类有趣的东西.在书中,女巫们计划把英格兰所有的儿童都变成老鼠.维特布莱德奖的评委们把奖授予了这部作品,他们觉得它'讨厌得有趣'.这事实上反映的是一个品味问题."
第三节
怀特:用诗意和幽默讴歌积极人性的童话大师
一
E.B. 怀特即埃尔温·勃罗克斯·怀特(1899━1985)是美国著名幽默作家,评论家.生于纽约州佛农山庄.毕业于康奈尔学院.曾在报社工作.从20年代起开始给《纽约人》撰稿,后成为《纽约人》杂志的特约撰稿人,特约编辑,负责编"本市闲话"专栏,并长期为《哈勃》杂志撰稿.著有诗集《冷冰冰的女士》(1929)和《皮帕克的狐狸》(1938);讽刺杂文集《爱丽丝透过玻璃纸看》(1933);其他作品还有《每天都是星期六》(1934),《自行车框架》(1939)《一个人的肉食》(1942)《野菖蒲》(1946),《这就是纽约》(1949);《街角第二棵树》(1954)是他短篇小说的代表性结集;《以我之见》(1962)是一部论文集;《书信集》(1976);1981年出版了他的《诗与散文》.怀特用机智,新颖的笔墨对各种社会潮流的批评,涉及城市和乡村生活以及生活中的各种冲突问题,也评论各国政府,文笔以幽默讽刺见长.曾获普利策奖.
怀特40年代中期开始童话创作,1945年出版《小司徒亚特》, 1952年出版《夏洛特织网》,1970年出版《哑天鹅的铜号》.数量不算多,但都代表着美国童话艺术的高度.三部童话都以动物为主人公,而写法则各不相同,却都新异别致,出版后都引来如潮好评.90年代,美国还用怀特1945年出版的童话拍电影《精灵鼠小弟》,1999年12月17日在美国2898家电影院上映,第一个周末便以3000多万美元的票房价值压倒其他明星电影片,高居当周票房排行榜之首.一个用电脑特技制作的小老鼠为主人公的人与动物的童话故事,以它的温馨,有趣,积极,向上风靡了美利坚大地.怀特经久不衰的名声,主要来自艺术上特别经得住磨损的童话作品,时间,小学生的选择,高度的普及率,已经证明了和证明着它们的经典性.
1999年12月17日在美国2898家电影院上映,第一个周末便以3000多万美元的票房价值压倒其他明星电影片,高居当周票房排行榜之首.一个用电脑特技制作的小老鼠为主人公的人与动物的童话故事,以它的温馨,有趣,积极,向上风靡了美利坚大地.怀特经久不衰的名声,主要来自艺术上特别经得住磨损的童话作品,时间,小学生的选择,高度的普及率,已经证明了和证明着它们的经典性.
怀特的第一部童话《小司徒亚特》出版于1946年.作家的童话创作才华已充分表现在这部童话的独创性上.故事开头就说纽约某夫妇生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婴孩,这个袖珍男孩"实际上就是一只老鼠".怀特就用幽默的笔触把人鼠合为一体,既是鼠又是人.这种写法,大有别于鼠的拟人化,鼠的人格化.人鼠合一的小司徒亚特因为是一个空前的创造,特别新奇,又因为出自以幽默谐趣为长的大家笔下,其喜剧效果简直令人连声叹服.小有小的用处:太太在冲洗澡盆时,一只指环滑落滚进了下水道,用钩子钩不上来,而她的鼠儿子小司徒亚特顺着下水道下去,把指环稳稳地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上来了,使妈妈的指环失而复得;他能将频频落进暖气片里的乒乓球频频给捡出来;他能站在钢琴里边抬起卡住的琴键,使他的哥哥弹出动听的曲调.他的哥哥带他去参加航模比赛,当哥哥不小心将遥控器弄坏,眼看就要功亏一篑时,小司徒亚特驾驶着航模参加了比赛的行列,并最终夺得了冠军.司徒亚特同小鸟玛加罗的友谊更是感人,他守护病中的小鸟,用弹弓射击前来偷袭小鸟的大猫;而司徒亚特在草地上玩球时,被野狗误认为是老鼠,幸亏是小鸟玛加罗扑上前去,救出了小司徒亚特.春天来临了,小鸟飞向北方,小司徒亚特决定走遍世界找他.他坚定地相信在遥远的北方的某一片绿树林里,定能找到玛加罗火红色的身影.这个故事其实没有结束.小司徒亚特还在四处寻找他喜爱着却见不到身影的小鸟玛加罗.
这样的结局或许深含韵味,因为小司徒亚特的追求事实上是对自由和美的追求, 而这样的追求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永无止境的.所以这部童话的艺术表现策略是喜剧的,而内蕴却既严肃又认真.
二
《哑天鹅的铜号》问世时,怀特已经71岁. 这部作品应是融入了许多他个人人生奋斗,积极人性的生命体验的作品.用生命谱写的歌唱总是特别有精神震撼力,而况此时的怀特在艺术上,创作经验和技巧上已经炉火纯青.这部长篇童话的梗概如下:
山姆是一个特别喜欢到大自然中去探险,观察的男孩.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到蒙大拿去野营. 他在营地东面的水池边发现一对天鹅,他们正在这儿生育自己的儿女.五只小鹅出世了.当狐狸正打这窝天鹅的主意的时候,山姆将狐狸撵开,救了天鹅,从此天鹅与山姆交上了朋友.第五只天鹅想同山姆说话.这只同山姆特别友好的天鹅,被父母取名为"路易士".
父母从来没有听见这个小儿子说话,从来没有听见过他向他们道晚安和早安.
"我看这孩子不会讲话,我从来没有听到他发出过一个声音."天鹅妈妈说.
"这太糟糕了!"雄天鹅说."我简直无法表达我的忧伤.这问题太严重了."
不过父亲也只是把忧伤埋在心底,对自己的小儿子,他还是鼓励他不要悲哀,不要懊恼.他对路易士说:"天鹅应该欢乐,不要伤感;应该落落大方,不要举止笨拙;应该勇敢,不要懦弱.记住,世界上有很多年轻人都有某种缺陷,必须加以克服.你显然在言语上有不足之处,我相信你会及时克服的.在你这种年龄,不能说话也许还有一点好处.你的缺陷会迫使你成为一个善于倾听别人诉说的鸟儿.世界上说话的人太多,听话的人太少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听人说话的时候,会比你自己说话的时候得到更多的知识与见闻."
父亲的话是有见地的.路易士应该学会利用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去享受生活.父亲想到有些器具能把空气变成美妙的音响,其中之一叫做喇叭.对,路易士需要一个喇叭.路易士的爸爸拿定主意要给自己的小儿子去弄一个喇叭.
路易士决定学文化,这样好改善自己日后的生活道路.他飞到蒙大拿去请山姆帮助.山姆带他一起去上学.哑天鹅很可爱,他被允许在讲台一旁听课,学文化.他学会了用石笔在小石板上写字,并且把小石板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要跟别人交谈,就在石板上写.不过即使这个小儿子很聪明,有文化,做父亲的也还是为这小儿子的未来担忧.
哑天鹅的父亲于是飞到蒙大拿的一个城市里去.靠近傍晚时分,他来到城市上空,绕了一圈,要寻找到一家乐器商店.他看到了一家.它有宽大的橱窗,橱窗的玻璃厚厚的.天鹅爸爸飞得低一些,打着转,好看得清楚些.它向商店里面看,里面有各种各样精致漂亮的乐器,什么都有,但是他制看上铜制的小号,用一根红带子挂在那里.
"为了儿子,我豁出去了━━我今天得做一件一条我不愿做的事.愿我能够好运!"
天鹅爸爸这么想着,呼噜一下冲了下去.他瞄准那大玻璃橱窗. 他把脖子挺直了,绷得紧紧的,他全速充向橱窗.玻璃哗啦一声破了.那响声真惊人.整个商店都震动了.乐器纷纷落到地板上.玻璃碎片四溅,一根女营业员昏倒了.天鹅爸爸感到一阵刺痛,一块玻璃割伤了她的肩.但是他用嘴叼起了小号,在空中猛一转身,飞出了橱窗玻璃上的大洞,开始快速地飞升到城市上空.几滴鲜血滴落在地面上.这是一把价格昂贵的铜号啊!店主人心疼,情急中抓起猎枪,跑到门外,对着越飞越远的鸟儿,砰的开了一枪.太迟了,雄天鹅已经飞到了射程之外.
他边飞边想:他一时冲动,现在成了盗贼了.这对于有高尚品格, 远大理想的鸟儿来说是多么悲哀啊,他的自尊心受到多大的伤害啊!可是天鹅爸爸自己对自己说:"我做这件事是要帮助我的儿子.我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我儿子的爱.这份感情会使许多事情得到人们的原谅."
天鹅爸爸一回到家,就找到路易士,当他把铜号郑重其事地交给儿子的时候,他说:"我希望这小号能带给你快乐,路易士,能带给你新生活.我得到它是作出了一些我的个人牺牲,损失了一些我的自尊心的━━说到底是我没有付钱就拿走了店家的这把铜号.这是一个遗憾.不过更重要的是你学会演奏这乐器."
天鹅爸爸说着,从自己的脖子上拿下小号,挂到路易士的脖子上, 让它同石板和石笔挂在一起.
"快乐地演奏它吧!让森林,群山,沼泽都回响起你青春渴望的声音吧!"
路易士听了爸爸的话,立刻在石板上写道:"谢谢爸爸! "但是爸爸压根儿就不会认字.因此路易士只是拼命地上下点他的头,摇他的尾巴,拍他的翅膀.天鹅爸爸明白这些动作的意思,知道他的儿子在感谢他,接受了自己送给他的这把铜号.
路易士得到铜号当然是满心的喜悦,但是他得去挣钱来给乐器店还铜号的钱.他于是去找乐谱练习吹铜号.
他很快学会了吹起床号,就餐号和熄灯号.
他由山姆带着,到一个夏令营去吹号.当他告别他的出生地时,他吹起了铜号.这声音狂热,清晰,动人心弦.这声音使人们想起了大自然的一切美景:日落,月出,山峰,河谷,寂寞的泉水,茂密的森林.
夏令营顾用了他.路易士能在这里挣到一百美元.可是有一个叫小苹果的男孩特别不喜欢鸟儿.好在也就一个小苹果不喜欢. 偏偏巧中有巧. 恰恰是这个小苹果驾独木船的时候落进了湖中.风大浪高.小苹果吞了一大口水.水进入了他的肺部.赶来相救已经来不及了.路易士正在小苹果的不远处.尽管他换着羽毛,不能飞行,但是他一面打着翅膀,一面蹬着双脚,这样扑动着踏着浪花,一会儿就来到了小苹果身旁,把长颈子插在小苹果的两腿之间,然后浮出水面.人们看到,小苹果坐在路易士的背上.他于是被授予了一枚奖章.上头镌刻着:
赠给天鹅路易士:
他不顾自身安全
勇敢地拯救了小苹果的生命
夏令营结束,哑天鹅的脖子上多挂了两样东西:奖章和美元.
为了把号吹得更好,为了甚至让山姆把它的蹼割开.果然吹得更动人了.他学会了乐曲演奏以后,接着就被波士顿公园录用为天鹅游艇的带路员,在游艇前面边游水边吹号.后来他又被费城动物园请去到夜总会演奏.他把积攒起来的钱全都交给山姆.然后在石板上写道:"请你把这些钱交给天鹅爸爸."
"全部给他 "
"是的."
"我知道的,一把小号值不了这么多钱的."
"商店橱窗毁坏了."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反正我拿着钱也没有用.就托你都交给我爸爸,让他全交给乐器店的老板."
天鹅真的把钱全数交给了乐器店老板.老板很感动,说:
"鸟对我非常好.我得为鸟类做点事.我要把这笔用于帮助鸟类."
乐器店老板把钱全都捐给了护鸟协会.
这就是怀特用诗意和幽默讴歌的哑天鹅的人生. 作家从十分积极的一面去肯定人性中一切美的东西:奋斗以摆脱困境,勤劳以求取生存,勇敢以赢得荣耀,美和爱以得到异性的情,坚强以求得自由,诚信和果断以立足世界.童话史上难得有这样富有人性,积极向上和美丽动人的形像.它诗意盎然却不是教育的诗篇.它套用动物的人格化,却不失现代人的人生内涵.值得回味和思索的是这样的童话只可能产生在美国,产生在E.B.怀特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