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的春天

刺猬长大一些的时候，常常会想起自己很小很小时候的那个冬天。那时它出生不久，双眼是盲的，看不见任何东西，整日整日地趴在妈妈的肚子上，听着北风刮过山墙，或者洞穴深处什么东西滴落的声音。妈妈偶尔会醒过来，嚓嚓嚓地踩着枯叶走到洞穴边上，安静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刺猬听）：外面下雪了。



那时候刺猬好小啊，看见的只是黑暗，不知道雪是什么东西。后来刺猬重新趴在妈妈肚子上时，耳边又响起那句话——外面下雪了，外面下雪了……一遍遍地，在小小的洞穴上方回荡。刺猬觉得这是一句很暖和的话，于是呼吸渐渐慢下来，最后睡着了。


就这样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刺猬长大了。刺猬看见了雪的样子，它们很白。又一个冬天到了，过去了，春天来了。刺猬走出洞穴，在阳光里眯起小小的眼睛：一条路出现，又消失在平原的尽头。风送来陌生的香味，新鲜又诱人。刺猬看着那个尽头，想，如果自己走过去，路是不是还会再次出现呢？


一个温暖的午后，刺猬告别了妈妈，抖了抖身上的小刺，向着远处出发了。平原像一条绿毯子，温柔地起伏。太阳落下去，星星升起来；一条路消失的时候，又会有一条新的路接上。刺猬走着，走着，像在寻找着什么。









有一天傍晚下起了春雨。天黑的时候，刺猬来到一个很大的山洞。它停住，走进去避雨。



山洞里住着一只妖怪。但是刺猬不知道，因为妖怪开始时没出来，躲在山洞的阴影里偷偷望刺猬。


刺猬在山洞中间的空地上坐下来，抖掉身上的雨水，吃了两颗浆果，把行李枕到脑袋下躺下来。肚子饱了，身上干了，刺猬觉得很舒服，慢慢就要睡着了。


哎。


刺猬听到脑袋上有个声音，睁开眼睛。


啊。刺猬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东西：白白的长长的亮亮的，飘在空中的眼神哀伤又朦胧。


你是谁？


我是一只妖怪。



哦。刺猬想了会儿。妖怪都像你这样好看么？



妖怪就笑了。一点都不像凶凶的妖怪。





夜晚过去，雨停了。但是刺猬没走。刺猬喜欢这只妖怪，它多好看啊。妖怪每天在山洞里荡来荡去，偶尔到洞口看看天，不怎么说话。妖怪走到哪里刺猬就跟到哪里。刺猬跟在妖怪后面，心底禁不住又赞叹起来：它是多么好看啊。



第四天，刺猬还是跟着妖怪。妖怪在空中飘，刺猬在地上，在妖怪的影子里面走。妖怪第十一次飘到洞中央的时候，突然回过头对刺猬说，喂，你不要这么老跟着我好不好！



妖怪凶凶的，一点都不像当初对着刺猬笑的妖怪。



刺猬很伤心。刺猬头一回觉得山洞里有些冷，就把身体蜷起来，蜷成了一个球。



后来妖怪就离刺猬越来越远了。妖怪用魔力把自己变透明，贴在山洞的洞壁上，让刺猬找不着自己。



第六天，刺猬要走了。刺猬扛着小小的行李走出山洞，走到一半时回头看看。妖怪变回来了，正站在后面望着刺猬。



唉，你也要走了。妖怪突然伤心起来。



所有来过的人都走了。



其实我也不想凶的。可是我心里有一团刺，就跟你身上的差不多。



唉，再见。



刺猬看着伤心起来的妖怪，觉得它依旧很好看。可刺猬还是走了。



唉，它多好看啊，可惜我不能和它待在一块。刺猬离山洞越来越远时，这么想着。











有一天，刺猬来到一个森林，碰见了一头小鹿。



小鹿跑得快跳得高，轻轻一跃就跃过了小溪。



小鹿知道哪棵树上的果子好吃。



小鹿教会了刺猬怎么辨别星星，这样刺猬夜里就不会在森林里迷路了。



小鹿会很多刺猬不会的东西，刺猬很喜欢小鹿。





你喜欢雪吗？刺猬有一回问小鹿。



不喜欢！雪又冷又湿，粘在我的毛上，抖也抖不掉。



小鹿仰头吃了一片树叶，姿势同往常一样优雅。一阵风吹过树下的刺猬，刺猬觉得很冷。





这之后的第二天，刺猬向小鹿告别了。



刺猬向着森林东边走，秋天的树叶在它脚下发出脆响。



在秋天离开是个好主意，刺猬想。因为雪还没有落下。



可是雪是多么温暖的东西啊。刺猬叹了口气。小鹿这么聪明，却不知道。









冬天又快到了，刺猬带的粮食快不够了。在北风中，刺猬把身体蜷起来，滚下荒芜的山坡。

刺猬就是这样撞开了熊的家门，惊醒了梦中的熊。



熊用杏仁茶和风干的果子招待刺猬，还给它铺了一张柔软的小床。熊刚睡醒，精神很好，在刺猬吃饭的时候，它对刺猬讲着自己小时候的事：满目的黑暗，洞穴中幽静的回声，雪的温暖，甜蜜的冬眠。



刺猬听着听着，慢慢放下杏仁茶，眼睛亮亮的。（熊看到了。）



后来熊邀请刺猬在自己家过冬。刺猬躺上小床之前，熊抱了抱刺猬。（熊的皮很厚，不怕蛰^_^）熊是个温柔的家伙。



刺猬在入睡前，依稀好像听见熊在洞口朝它轻声喊着：外面下雪了，外面下雪了……一遍遍地，在熊的洞穴上方回荡。刺猬觉得这的确是一句很暖和的话，于是呼吸渐渐慢下来，最后睡着了。睡着前，刺猬想着山洞里的那个妖怪，想着小鹿，想着这么多路才让自己到了熊这里而之前的路都不是白走，想着醒来后要给妈妈写一封春天的信，告诉她熊家窗外的雪也很白。



2005年10月8日 







沉默了很久之后，写得出新故事是一件高兴的事情。这个故事，是对自己这两年经历的一次笨拙的隐喻，虽然，它有明显的不足和缺漏，也承载不起之前对它的期待，但总算是，完成了~~~~~~。



有时多希望自己是只老家伙，故事的味道会更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