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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区 / 永无岛[原创作品]

[原创] 想漂流亚马孙河的枫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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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coffeecat 2005-11-11

秋天到了。清冷的风儿用她的小手抚摸过每一棵疲惫的树。
在枝头整整站立了春夏两个季节的树叶们,欢快地随风起舞:多么疲倦啊,站在那高高的树上。阳光晒痛了脊背,雨水浸湿了全身;鸟儿们无止境地喧闹,花香在空气里奔跑,而他们却只能远远地站着,所有的精彩都在远处。
现在,秋天终于来了。他们,倦了的树叶们,可以在温暖潮湿的泥土里,睡一个长长的觉了。
在城市的一角,有一棵高高的枫树。她站得真高啊,整个城市都在她的脚下。当秋风像一曲节奏清晰的睡眠曲在空气中奏响时,枫树深深地打了个呵欠。
“亲爱的孩子们,秋天到了,你们可以休息了。”
随着她的话音,无数片殷红的枫叶翩翩飘舞起来。秋风牵着他们的小手,一会儿把他们托上高空,一会儿又让他们在地面滑翔。叶子们畅快地享受着这短暂的飞翔的乐趣,最后在老枫树的脚下停下来,准备好冬眠了。
坐在树顶上的是一片小小的枫叶。他站得最高,受到阳光的照射也特别充足,所以他有着一身明丽的红色。那红色是那样的娇艳,仿佛清晨刚刚升起的太阳。小枫叶喜欢听鸽子们讲城里的故事,他羡慕人们可以坐着飞机四处飘荡;小枫叶喜欢听松鼠们讲森林的故事,他羡慕动物们可以自由自在的游走。但小枫叶最喜欢的,还是候鸟们讲述的亚马孙河的故事。听说,很多很多年前,当枫树妈妈的妈妈的妈妈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世界上就有亚马孙河了,而且,还是从东向西流的呢。他还听说,亚马孙河畔有许许多多漂亮的植物,他想,如果能和某一片祖辈生长在亚马孙河的树叶交上朋友,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正想着,一队候鸟唱着一支嘹亮的歌儿从天空中掠过。小枫叶急忙高声呼叫:“嘿----候---鸟---,嘿---候---鸟---”。可是候鸟们飞的那样快,他们怎么会听得到一片小小的树叶的呼唤呢。小枫叶垂头丧气地坐下来。
“小不点儿,你怎么了?”枫树妈妈问。
“我想跟候鸟一起去旅行,我想和亚马孙河边的树叶们交朋友。可是候鸟都飞走了。”小枫叶说。
“哈哈,小不点儿又在做白日梦了。”一片枫叶讥笑道。
“小不点儿,你怎么净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啊?咱们枫叶到了秋天,都要回到树妈妈脚下的。黑黑的泥土多温暖多湿润啊,正适合困个好觉呢。”另一片枫叶很不解。
“我不想到地里去,那里黑乎乎的,啥也没有,多没劲儿啊。我要去看看世界。”小枫叶说。
“地里有什么不好?那可是咱们的家呢,咱们所有的兄弟姐妹都会回到那里,大家就又可以一起唱歌讲故事做游戏了呢。”又一片枫叶劝导说。
小枫叶撇了撇嘴。
枫树妈妈什么也没说。当另一队候鸟飞过的时候,她摇动了所有的树枝。这一次,候鸟们听到了小枫叶的呼喊,停了下来。
“小枫叶,你找我们有事儿吗?”领队的候鸟问。
“我想去亚马孙河旅行,请你们带我一起去吧。你们去亚马孙河吗?”
“是的,我们去亚马孙河。可是我们的飞翔很累很苦,亚马孙河又很遥远呢。”候鸟说。
“没关系,我喜欢遥远的地方。请你带我走吧,我轻得像你身上的一片羽毛,下雨的时候我还可以帮你打伞。”小枫叶坚持道。
候鸟想了想,答应了。小枫叶紧紧抱住领队候鸟的脖子,“嗖──”地起飞了。枫树妈妈举起她所有的树枝,和小枫叶告别。候鸟飞得又快又高,一下子,枫树妈妈就变成了地上一个小小的红斑点,就像阳光透过树叶的隙缝漏到地上那种明亮的斑点。最后,连小红斑也消失了。
小枫叶兴奋极了。他看到大地,像一片巨大的树叶,变幻着四季的色彩:同一张叶片上,又有春天的芽青色,又有夏天的翡翠绿,又有秋天的明黄和殷红,又有冬天的深褐色。他看到河流,像盘旋交错的银色树根,延伸到每一处农庄城镇的心脏,在那里他们被窖藏到方方圆圆的井里,或者是平静如湖的大坝里。
现在,他们正朝着太阳飞去。他看到太阳,像一枚硕大的黄气球,缓缓地飘过原野,爬过山峦。小枫叶真担心候鸟们的翅膀会扑破了太阳,或者,他们的尖嘴会琢破了太阳。他心里紧张极了,两手牢牢地抓住领队鸟儿的羽毛。如果鸟儿们弄破了太阳的话,枫树妈妈就再也看不到阳光了,枫树叶儿们就再也不能变成红色了。不过,如果鸟儿们真的撞破了太阳,那他身上的红色,不就可以用来补太阳了吗?那样,虽然补了丁,太阳还是会像气球一样每天晃来晃去的,当枫叶们变红的时候,就会像太阳那样打着补丁了。可是,很快,鸟群就飞到太阳的背面了,小枫叶回头望望,太阳还是好好的,像个薄薄的大气球,慢悠悠地挂在身后的树梢上。他松了一口气,又有些遗憾,这下不能给太阳打补丁了。
领队的阿铃已经南北迁徙过三次了。她对沿路的湖泊沼泽了如指掌,哪里的食物丰美,哪里的河滩柔软,她都能一一道来。因为要时刻注意气流的变化,冷热的更替和四周的危险,她很少言语,却又极其警觉,每当她觉察到气流的异样或别的生物的来袭,她都会很快高声大叫,提醒同伴们的注意。倒是紧随其后的二把手白翼很爱说俏皮话,小枫叶常常被她逗得乐呵呵的。白翼很年轻,却有着一双强壮的雪白的翅膀,有时候她和小枫叶开玩笑,把他从阿铃的脖子上叼起来,故意松了口让他掉下去,又猛地往下一扎,准确无误地衔起来,白翼把这叫做“降落伞”。渐渐地,小枫叶和白翼成了最好的朋友。
这一天,傍晚时分,鸟儿们在烟波杳渺的湖边寻到了一片宁静的湿地,停下来歇脚:明天还有更远的路要飞呢。平日里爱说爱笑的白翼显得很安静,她一声不哼地蜷在靠近水草的一角,头蔫答答的,一点儿也不精神了。
“白翼,我们玩降落伞吧。” 小枫叶推推她的头。
白翼只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就又不作声了。
“要不,我们玩潜水艇吧?”潜水艇是白翼最喜欢的游戏,她常常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在水底呆上很久很久,然后叼着小鱼跳上岸来。小枫叶不会游泳,从来也不肯陪她玩这游戏的。可是白翼只抬了抬头,又微闭着双目,躺了下去。
这下小枫叶着急了,连忙叫来了阿铃和别的伙伴们。阿铃翻了翻白翼的眼皮,掰开她的嘴瞅了瞅,又拉起她的尾羽检查了一下,然后,神情严肃地说:“白翼感冒了,她正在发烧呢。”
鸟儿们一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吃了最新鲜的小银鱼就能好,有的说得吃湖底水草新发的嫩芽,还有的说什么也不能吃,只能喝清晨六点的露水。他们讨论得如此激烈,谁也没心思去理睬小枫叶。小枫叶默默地坐在白翼的身旁,觉得很没用,好朋友生病的时候,什么忙也帮不上。
“给白翼吃点甜甜的果汁,她就会好起来了。”一只老鸟建议说。
可是,天已经黑了,到哪里去找香甜的果子给白翼呢?
小枫叶突然想起,枫树妈妈说过,他们枫叶的叶柄里,藏着一种宝贵的叶露,那叶露是世界上最甜美的最纯净的,带着一种微微的褐色,因为枫叶把他们最好的红色都留在了叶汁里,那红色越积越深,最后就变了褐色。小枫叶跳上白翼的翅膀,把自己的叶柄塞到白翼淡黄色的嘴里,用力挤出身体里的叶露。白翼舔了舔嘴,一口一口地吮吸起来。
小枫叶的全身抽紧了。他像一片在火焰中颤抖的纸,浑身上下烧乎乎的,每一根叶脉都像被狠狠地绞曲了一般,一种又麻又刺的感觉遍布每一个角落。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动物一样,是有一颗心的,而这颗心里此刻充溢着像叶露那样又酸又甜的滋味。这就是拥有一颗心的感觉吗?是不是,只有在极度的痛苦里,才能体味到那一丝一丝,凉浸浸的幸福呢?
如果是,他多么希望自己原本长得大一些,再大一些,他的叶柄长一些,再长一些啊。那样,白翼就能喝到更多的枫露了。可他是这么地小,小到就算榨干了他,也只能挤出为数不多的几滴枫露来。白翼很快便吮干了小枫叶的叶露,轻轻道了一声谢,便睡过去了。
她一定做了一个悲伤的梦,小枫叶想,他看到白翼的眼角淌出一滴泪来。小枫叶已经精疲力尽了。他把自己最好的红色都给了白翼,现在,他全身干燥而发黄,像突然间就老去了一样。可他觉得自己有一颗心了,像人那样,像鸟儿那样,像走兽那样。有了一颗心,他就能再积攒阳光,再积攒红色,再积攒枫露了,下一次白翼生病的时候,他就不会感到那么地一无用处了。哎呀,真是累得都胡言乱语了,白翼那么强壮,她怎么可能再生病呢?
第二天早上,小枫叶被一种清凉入骨的感觉惊醒了。白翼站在他的身边,嘴里衔着一片碧青的草叶,草叶上晶莹的露珠,一滴一滴的落到小枫叶的身上。他回想起,还在树上的时候,那些被露水唤醒的清晨来。
从此,小枫叶就坐在白翼的背上继续他的旅行了。
很快,鸟儿们就要飞越北太平洋了。领队阿铃一大早就把大家叫醒,吩咐大家吃得饱饱的,又讲解了一遍太平洋气流运行的规律,还订好了飞行时间表,要每一只候鸟都牢牢地记在心里。“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努力飞在水面上,一定要大声呼叫。”阿铃最后警示说。
阿铃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虽然整整一个上午,他们都在相对稳定的气流里飞行,中途也在大片的岛屿间觅得了可口的美食,但下午的飞行刚一开始就遇到了不顺。随着鸟群的南移,冷热空气的交流更加频繁起来,不时还颠簸起伏,候鸟们的速度很明显地慢了下来。终于,暴风雨的预兆出现了。阿铃下令鸟儿们加快速度,赶往五海里以外的一个小海岛。因为除了那里,他们再没有别处可以落脚了。
  雷鸣与电闪不可避免地降临了。候鸟们飞得很低。和鸟群的恐惧相反,小枫叶倒觉得新鲜而刺激。他曾经坐在枝头看过那么多的雷鸣与电闪,在大海里还是第一次。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海鸟惊慌失措地四下飞散,而鱼儿还不时跃出海面,把浪花溅得老高,弄得他一脸都是咸咸的海味儿。突然,白翼被一阵雷电击中,她沉沉地跌进水里。海水的浮力将她托了起来。她在水上漂啊漂啊,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她连忙振翅向天空飞去。
可是,小枫叶呢?
白翼坠落得太突然了。小枫叶被一阵狂风刮得没了影儿。
白翼在海面上搜索着。小枫叶,这只是个降落伞游戏,对吗?天色太暗,海水又翻涌得急,她一无所获。压阵的老鸟不停地催促白翼,让她赶紧跟上队伍,到安全的海岛上去,但白翼就像没长耳朵一样,不停地在海面巡回。小枫叶,难道你是在和我玩潜水艇游戏吗?白翼试着潜入水中,可湍急的海浪将她扑得东歪西倒,更别说看见小枫叶了。
白翼绝望地向远去的鸟群赶去。她频频地低头,回首,她多希望小枫叶能突然跳出海面来,说,我只是和你捉了个迷藏。
但小枫叶却再也见不到白翼和候鸟们了。他被风刮得远远的,又落入了海中。一条大鱼张着大嘴,咕噜咕噜地往嘴里吞水。许许多多的小虾小鱼小生物们就这样被大鱼吞到了肚子里,小枫叶也在其中。大鱼的喉咙真宽啊,一下子可以容纳那么多的小生物。他们挤挤嚷嚷地顺着大鱼的食道往下滑,一直到了鱼胃里。大鱼的胃里黑洞洞的,一点光也没有,小枫叶想,也许,他的兄弟姐妹们睡到地里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吧。
一条荧光闪闪的小鱼放声大哭。小枫叶问他发生了什么,那小鱼一面抽泣一面答道:“发生了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我们是在鱼肚子里吗?不久以后,鱼肚子就会分泌出一种酸酸的液体来,我们就会被腐化掉了。”
果然,小枫叶觉得周围的水域开始变得浑浊而且难闻起来,不多会儿,那水就浸透了他的叶片,生硬而刺痛。
小枫叶叹了一口气。他想起离开树妈妈前,兄弟们说的话。此刻,他们一定是簇拥在一起,安详地睡着了吧。而他呢,不但再也见不到亚马孙河,再见不到可爱的白翼,而且,还要在这样一种刺痛里化为乌有。
后悔了吗? 也不。
枫树妈妈和兄弟们给了他亲情,阿铃、白翼和候鸟们给了他友情,而且,他还有了(他相信),一颗心。一颗像人类,像鸟儿,像走兽那样的心。他知道难过是怎样一种感觉,也知道幸福是怎样一种滋味。也许沉睡在地底的兄弟姐妹们永远也感受不到吧。
大鱼的胃液一点点腐蚀了小枫叶的叶肉。每当有一小块叶肉被胃液吞噬,小枫叶就感到钻心的痛。是的,钻心的痛,现在,他有一颗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枫叶突然被一道刺目的阳光惊醒了。
在亚马孙河流域考察的生物学家今天运气特别好,一大早就钓上来一条硕大的鳟鱼。他把鳟鱼送到厨房,厨娘很麻利地就划开了鱼肚。
在鱼肚里,他们发现了一片只剩下叶脉的枫叶。奇怪的是,枫叶整个都是暗黄色的,但在叶片的正中,所有叶脉的交汇处,却是殷红殷红的,像刚刚经过了霜露一般娇艳动人。那一小块殷红,正好是一颗心的形状。
这可是件奇事儿!生物学家拿着枫叶,比钓上了大鱼还高兴,他小心翼翼地清洗干净枫叶的每一道叶脉,晾晾干,又给小枫叶涂上一道透明的胶水,把他贴到了一张雪白的纸上。那张纸是这样的柔软轻薄,像是白翼的羽毛,轻轻地托着他。生物学家又给小枫叶盖上一层薄薄的塑胶膜,这才把他放进一个巨大的册子里。
那册子里已经有好些树叶了。小枫叶身边的那片墨绿色的大叶子向他伸出一只手来:
“你好,我是大王莲(注:亚马孙河流域典型植物)。”
“你好,我是小枫叶。”胸前有颗小小的红心的枫叶无比幸福地笑了。他终于来到了亚马孙河,交上了一个祖辈生长在这里的树叶朋友。哦,不,不止一个,这册子里的叶片,数也数不清呢。

与此同时,一只双羽雪白的候鸟,栖落到亚马孙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