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巫婆一定得死：童话如何型塑我们的性格》（导读）

必死的女巫，不朽的女巫

——童话世界的心理想像与社会蕴涵

文／林耀盛

从此，公主与王子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经常做为童话故事的范式开端，幸福快乐的结局往往是童话的原型。如同忘记的能力一样，记忆能力是文明的古老产物，或许也是人类最基本的心理成就。然而，随著文明的规训化与道德化历程，形塑了记忆的片段性，任这样的社会契约机能下，常常呈现于记忆中的，是罪疚与惩罚的威胁，而不是幸福与快乐的冀求。

童话故事的想像世界拥有抵抗制式记忆的法力
这些年来，重读、改写童话或神仙故事的施为，并非只是为了怀旧的乡愁或心灵的考古，更重要的是经由重叙故事为桥梁，从多元文化回向人类处境，进而反思打造自我与他者的新关系。更少，著名的心理学家雪登·凯许登（Sheldoo Cashdan）的《巫婆一定得死》一书，可说是尝试实践著这般的书写企图。事实上，童话是一则永不结束的故事。童话总是存有古老的起源，但会随著历史递嬗而改变意涵，而且引起不同年龄、不同身分的各行各业的无尽兴趣。《巫婆一定得死》这本书的内容涵盖远古的迷信、恐惧的心理原型、当代的民间信念、珍奇异闻、奥秘信念、象征论、持续的祈望，以及社会评论等等面向。在这样的关照层面下，凯许登揭示著书写这本书具备三重意义。
首先，铺叙这些动人心弦童话的原初性了解，进而提供不同角度的理解方式。其次，探勘童话的精微意义，这些奥义是当我们童年时期阅读／倾听时，所无法被照见或刻意被遮蔽的。第三，介绍一些在童话标准版被筛检而难以看（听）到的故事，例如，充满攻击、性欲、背信或不义的故事，然而，这些故事都是心理基底与完形经验的一部分，本来就是属于人类自身。所以，在这三层意义的指涉下，这本书的核心，在于指向我们必须承认自身的暗影面。如同英雄（雌）必须在故事中被召唤出来，进而使人类对其产生心理依附感；女巫对人们也同样具有诱惑力，促使我辈在投射性的认同里，接受自己的缺点与限制，进而涵转内化自我的属性。由此，童话故事是兼具心理认同与社会涵化的双重编码意义。

童话的投射性认同分析
童话故事里充满著梦想、魔法、暗语、神迹、不可思议的事件、罪与罚、善与恶、美与丑等等元素，这些不正是人类生活的秘密?一般来说，无论童话情节如何发展，女巫终究必死，但这可不是为了一种心灵救赎，因为女巫在故事里的必死，其实也是在现实里的不朽，女巫的恒定现身，显示生活秘密的追寻是永无止境的冒险犯难旅程。说是替代性的满足也好，或是仿效式的观察也好，在童话故事里允许恶魔、女巫、—异体或怪兽的存在，可以协助孩子经由读与听，递次学习一套得以抗衡生活负向事件的能力。当恶灵在故事里被驯服或被击败，往往使孩子得以面对自我与他者的分化，同时了解如何统合内在与外在的冲突。然而，童话里的人物角色也许不变，但处身后现代社会里，他／她们的个性不再破刻板化，而需不断地被重新改写，使得孩子们在童话世界里，返照寻绎处身变迁社会的困局解决之道、肯认生活的多样性，以及洞见心理发展的难题。
或许，凯许登《巫婆一定得死》这本书隐含著对透过古典精神分析论述解释童话的批评，但在伊底帕斯恋母弑父情结及性欲隐喻之外，精神分析学派系谱所涵摄的考掘人类生活经验究竟匮乏何者的未竞事项，乃至客体关系(object relation）理论所探讨的自我亲密需求、自主能力如何不断地与他者搓揉互动，以建构主体性，其实也是可以成为阅读本书的一种观点。
像心理分析学派重镇佛洛伊德就指出，社会演化的文明历程规训了野蛮行径，却又不断藉由制造个人内疚感，以否定个人自由为文明祭礼的牺牲。在此境况下，本书所讨论的童年七宗罪：虚荣、贪吃、嫉妒、欺骗、色欲、贪婪、懒惰，以及罪恶之外的心身冲突（如孤独、离家、疾病）,重要的不是去否认它,而是要去超越它。童话故事的魔力，在于使我们体认生活本来就是探险的旅程，只有以勇气智慧与波折遭遇偕行，人们才会完成试炼，欢庆抵达生活旅途目的地，是故，童话的世界并非人类面对繁琐复杂生活的避秦桃花源地，亦非只是一种降魔净化的仪式象征而已，反倒是历久锤链而更贴近当代社会多元异质的如实情境。
因此，童话的梦想是使阅听者相信，还有一个地方是只要真诚投入，自信荣耀就会跟著来到的正义世界的存在，这在世俗化的现实生活里已不多见。但我们需要这样的世界，所以投契於童话故事的热情与许诺。就如同著有《魔法的用途》的精神分析家贝特汉指出，一个良善生活并不否认真实且经常存在的痛苦困难，也不躲避我们心灵的幽暗区域。一个良善的生活，是使我们处身苦难却不至于深陷绝望谷底，我们心灵的黑暗冲力也不会将我们带往混沌且毁灭的轨道里。因此，勇于承认人类本性难以规避的冲突，积极挑战生活幻灭苦处的纠结困境，或是人生行旅的最佳注脚。由此反思，精神分析式的阅读策略，并不承诺提供社会冲突的解决之道，而是使阅听者得以高度地提升觉察生活里悲剧性现象的不可避免性。这是我们阅读此书或向孩子叙说书中故事时，需加以留意的环节。

童话的社会性转化释义
透过童话的触接读解，不但开启了踏勘人类深层心理的旅程，也过度性地解消人类的道德困境。即使影像卡通或彩色电影一再映演童话故事，但童话的不朽法力与永垂魅力不仅止于儿童的道德教育功能，童话更是成人世界的娱乐选项，这也部分说明了为何在后现代科技与网路文化下，人类仍然需要古老的童话。事实上，或许缘于后设小说的影响，凯许登在这本书已经讨论到，同一则童话可以有多重版本，甚至阅听者可以从故事里不同角色的发言位置，橾演故事的发展，叙说自己对故事情节的看法，进而衍生不同的故事结局。甚王，童话故事可以成为网路文化的一种文本类型。读者可以参与、改编、共写故事的情节与走向，如此经由童话里多元角色的同理模拟与替代取用，其实，都是人类面对后现代认同的一项新兴议题。在此社会涵蕴下，古老的童话反倒具有后现代的先知思虑。
然而，无论科技如何突破，孩子的生活教育毕竟并非透过一套规则系统的控制得克竟全功，而是需要透过爱的艺术与想像力的催化。童话，正是召唤爱的艺术与想像力的重要媒介。于是手乎童话的功能并非在于促使个体服从既定的道德符码或教条训谕；而是在于供应个体置身于变迁的社会脉络里，得以从童话里建构发展出缓冲引发情绪违常或冲突困扰的方法，如“价值的变迁，使得慷慨的美德在竞争的社会中反而更显不利，如何自处?”所以，在孩子的生活世界里，除了肠病毒的恐惧阴影，更需要因应变动脉络的心智发展维他命，《巫婆一定得死》 一书中文版的发行，恰得其所。不过，我们得注意的是，这本书虽然最后附录了（如何利用童话故事），但综观全书，可知本书并非一本标准版的父母教战手册，也非亲职教育的指南全集，更不是试图将阅听者编列为童话故事列传的忠诚门徒，如此施为，彷佛只是一味将孩子挤压在同一个罐头容器里，制式化的机器加工烘焙，只会复制同质性的思维与情绪，稀释了童话的无穷想像空间。其实，随著孩于心理社会层面的发展，每个故事的阅读或叙说背后，家长更需要以关爱的态度积极倾听孩子的感觉与想法，如此才能彰显孩子的

独特性，并了解童话故事与日常生活的关系，进而呼应本书的副标题——“童话如何形塑我们的性格”。
在童话里，我们经由做白日梦、想像与游戏的隐喻，直接面对潜意识的冲突，尝试解决现实生活的困境。换言之，我们透过想像抵抗压抑，故事喂养我们想像的养料，允许孩子触接潜意识的形态与结构，当他／她们的语言逐渐发展，就会学习赋予冲突困境或创伤经验的意义。以重视人类心理社会发展任务闻名的心理分析家艾瑞克森曾经指出，“老年的智慧“与童年的游戏”，是人类心理发展生命季节里的丰硕果实。童话就是童年的心理剧，在这样的剧场演练与角色模拟下，童话架接人生的智慧与游戏的两个端点，使人类即使置身挫败的、失落的、伤害的经验里，亦得以从童话的游戏情境里寻求脱困的灵感与智慧，进而不断扩展人生认同的广度与深度。

童话做为透视真实与幻象之间的双面镜
亚里斯多德认为故事总是有开头、中折与结尾，尼朵认为生活却经常不是如此。生活与故事的交迭，显影著“真实孩子”与“内在孩子”如何面对生活的道德复杂层面的拉扯困境，也使我们得以刍思“虚拟真实”与“本质真实”的纠结。
班雅明指出，每天早晨新闻带给我们全球的消息，但我们发现值得叙说的故事乏善可陈。因为任何事件的报导，几乎都是以完整解释的方式呈现。换言之，现在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用来说故事了，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得利于讯息。科技的兴起造成知觉的机械模态，使人类陷于无法以批判方式记得的险境。其实，批判学派早已洞见这样文化工业大量复制生产的讯息，使得我们的记忆已不再有什么自然的记忆，风俗、惯例、传说、轶闻、故事或事实，一切都是人为的体系化操纵，技术的、创造的与想像的力量渐次退隐生活幕后，人们成为文化工业下的受害者，返照当下的台湾社会，我们充斥在虚荣产业、瘦身迷思、性丑闻、偷窃强盗、生态灾难与社会暴力等等讯息内爆里。这一切，莫非应验了“当其他罪恶都已老去时，贪婪还正年轻”?过度的影像媒介诱惑我们的感官刺激，童话一去不回头了?其实，童话利用幻想的魔法，处理了人类共通的弱点，揭显阅听者在追寻更良善美好的生时，必须反覆面对的问题。因此，回到贯串本书各种童话故事的主题，女巫与公主的轇轕，可知二十一世纪的女巫仍然会继续存在于童话里，但女巫已不一定必然死亡。即使，新故事里毁灭女巫也已不是为了报复，亦非重演残酷的行径。凯许登认为，女巫在故事中的生灭是要提醒我们，邪恶的欲望在日常生活里是不会消失的一部分。如果我们要在现实生活里得到童话故事的圆满结局，就必须持续与邪恶的力量下断地斡旋抗衡。
在这“政治正确”的年代，童话故事经常被重写成符合“（后）某某主义”的意识形态。但无论故事情节如何转变，如同凯许登所说的，童话故事加强其心理影响力的方式之一，是让故事中的主角与女巫犯下相同的原罪，屈从于相同的诱惑。任何孩子都希望自己聪明、富有同情心，以及充满勇气实现梦想。但是，童年是个充满怀疑、限制和不确定的时期，梦想的征尘长途，始於冒险犯难的足下。是故，任何差异的年龄阶层背景的阅听者参与童话故事的旅途，就是解决自身冲突的过程，也是分裂自我与重要他者迈向“大和解”的重要里程碑。由此，沿着《巫婆一定得死》一书所勾勒的路途走来，我们深切体认，说故事的人是个神谕者，是欢愉的使者。她是她的时代、她的人民的鲜活记忆。她是生活的作曲家。所以，女巫故事的背后，其实也是公主话语的显彰。“公主”故事的传说，提供的是“幻想界”与“可能性”的生活，事实上，我们的想象有多远，公主的历史就有多长，即使，历史上的公主童话总是有着不同的版本。新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可能选择，其实就是映射生活无限可能性的机会。于是，从前有一位公主，她在改变中。如同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成长蜕变般，公主，逐渐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本文作者现任高雄医学大学心理学系专任助理教授、高医大学附设医院家庭医学科兼任心里治疗师。）

注：本文摘自雪登·凯许登(Sheldon Cashdan)：《巫婆一定得死：童话如何形塑我们的性格》（The Witch Must Die: How Fairy Tales Shape Our Lives），（台湾）李淑珺译，台北：张老师文化事业公司，2001年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