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镜子镜子

最初和镜子见面的时候，苏苏跟它约定：喏，你是我的镜子，你只照我的影子；我是你的苏苏，我的影子只给你照，好不好啊？



镜子说，好的呀。镜子住在一个空空的房间里，四周都是白墙壁，它每天照正面的、侧面的、头顶面的、脚底面的白墙壁，照得厌烦死啦。现在有个活泼泼的小姑娘给它照，镜子觉得顶高兴。虽说苏苏是个瘦伶伶的小姑娘，照完苏苏，镜子还有好大一片要照墙壁。它偷偷跟自己说，要是苏苏再胖一点，再长大一点，那就最好啦。



苏苏就每天过来照镜子，她也很喜欢镜子。一个人在街上走的时候，苏苏是个顶不起眼的小姑娘；她瘦得能从两个靠得最近的人中间钻过去；她沿墙壁走，影子也乖乖溜着墙壁，一点儿都不横到马路上；苏苏呆在教室里，教室里的人都不知道她在；苏苏呆在家里，家里的人也都不知道她在。晚上了，妈妈睡觉前抱抱苏苏，苏苏藏在大棉被底下，要好一会儿才能找着。



可镜子不一样，镜子只看见苏苏，苏苏因此顶喜欢镜子。什么街上的人啊、红围巾、蓝帽子、草地、卷笔刀、鸭子玩具，镜子全都不知道。苏苏每次过来，都把书包和鞋子放在房间外头，她一个人，脚步轻轻，走到镜子跟前；镜子全房间只看见她。苏苏一只脚蹭蹭另一只脚脚背，拉开裙子，行一个屈膝礼。镜子里裙子飘飘，脖颈弯弯，可真是好看。苏苏说：“镜子，照我的手！”镜子就照她的手。苏苏说：“镜子，照我的头发！”镜子就照她的头发。苏苏说：“看下面，镜子，照我的袜子啊，粉红丝袜，新买的！”镜子就照她的袜子，果真是粉红，颜色丝毫不差，服服帖帖裹住脚踝。



苏苏说：“镜子，你可真好，我亲亲你吧。”她把脸凑过去给镜子亲。镜子里凑过来的是苏苏自己的脸。她在自己嘴巴上亲一下，乐呵呵跑开了。等一会儿过来看，镜子一点也不害羞，还好端端照着影子，倒是她自己脸上红彤彤，亮眼睛一闪一闪。



走的时候，苏苏说：“镜子，我刚才亲你，你看见了吗？”镜子不说话。



*



苏苏每天都来照镜子。她总是把书包和鞋子放在门外头，拉起裙子，踮着脚尖，轻轻走到镜子面前。有时候她想吓一下镜子，就这么轻轻走进来，不出声，不动弹，看镜子会不会在打瞌睡，忘了照出自己的影子。可镜子每次都能照见她。镜子每次，从苏苏一推门，探进脑袋开始，就照出她的头发脸蛋脖颈，连梳歪的小辫儿都照得清清楚楚。



“嗳，镜子，你可是喜欢我呢，每次来你都知道，”苏苏跟镜子说。



有时候苏苏很高兴，有时候苏苏不那么高兴。高兴的时候她在镜子前头跳啊跳，镜子里的她小辫轻扬，衣领飘飘，一举一动都照得清清楚楚。不高兴的时候，苏苏乖乖坐在镜子前头；有时候她咬住嘴唇想不高兴的事，想啊想忘了镜子，镜子就也不说话，只管悄悄等着。有时候，苏苏会特别不高兴，她坐在镜子旁边小声哭，说：“镜子你背过脸好吗，我要哭啦。”



可镜子还是照着她。苏苏看着镜子，镜子里面她眼泪哗哗。要是不照镜子，苏苏不会知道自己有这么不高兴；要是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不高兴，苏苏就不会像现在这么不高兴。房间空空，上下左右是白墙壁白屋顶，苏苏面前只有镜子，镜子里她可怜兮兮哭个没完。



苏苏说：“镜子，你现在不要照我好吗？”



苏苏说：“镜子，你为什么只知道照我？”



苏苏说：“镜子，你究竟在不在，你在哪里？”



*



苏苏想要镜子讲个笑话，镜子从来不讲。苏苏挠镜子痒痒逗它笑，镜子从来不笑，苏苏只看见自己笑。苏苏高兴的时候，和镜子在一起就高兴，因为镜子照出高兴的苏苏；苏苏不高兴的时候，和镜子在一起就不高兴，因为镜子里照出不高兴的苏苏。



可苏苏还是顶喜欢镜子。她现在知道，镜子除了她自己，再不能多给她一点什么，可苏苏还是顶喜欢镜子。因为再不会有谁，这么清楚记得她每一个雀斑，手心里每一条线，裙子上每一点污迹每一个折皱；再不会有谁，能因为她高兴就蹦跳，能看见她不高兴就掉泪。苏苏想，自己要尽量变好一点，这样她和镜子在一起就会多高兴一点。苏苏想，其实不光镜子可以照见苏苏，她自己也可以照见镜子，也许镜子对着她，就只看见自己呢？苏苏想，镜子其实还是，存在的。



有一天天黑了，她又一次凑过脸亲了镜子。没有光看不到对面贴过来自己的脸，她只觉得鼻尖靠近冰凉凉的什么，润着呼出的水汽，变暖了；苏苏就在暖腾腾的一小片玻璃上，轻轻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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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1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