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花街

花街

在北方，在地图最北最北的拐角上，坐落着一座小镇。一年有三季，小镇上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那里没有花，也没有草，也没有树，唯一盛产的是雪花。镇上的居民们，把一瓣、两瓣、三瓣四瓣五六瓣的雪花从空中采摘下来，做成头饰、项链、胸章、腰带，把坚硬透明的冰块，从地面凿出来，筑成房屋，磨成玻璃。

小镇是安静的。安静得连雪花跳舞、北风喘气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瑟缩在自己的小屋里，没心思串门，没心思聊天，没心思打电话，没心思看电视，甚至连小声哼哼，都觉得没意思。

镇的中心，照例说，是居民们聚会的地方，总该热闹些吧，可中心街上却总是冷冷清清的。也开着些店铺，但十天倒有九天半关着门。只有偶尔路过小镇的旅人们，会用他们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小镇的寂静。

但小镇并不是睡着了。在每一座冰房子里，在每一扇冰玻璃后面，都有一张脸，久久地，久久地，望着窗外。特别是那些住在中心街的，他们比谁都渴望，突然有人来打破这似乎没有止境的冷寂。

中心街一号住着小木匠——羚羊先生，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请他去做张冰桌子，或者修把冰椅子了。它头顶的羊角刨花，也差不多快要生锈了。

中心街二号住着蓝马鸡和白马鸡姐妹，她们的“白也蓝”理发店，除了开张的时候来过一只黑猫以外，就再也没有人光顾过。

中心街三号是小熊猫开的书店，因为没有人来，架子上的冰书早就冻成了一团。

中心街四号是“驴子雪饼店”，不过这大冷天的，根本就没人出门，谁还有心思去雪地里采雪做大饼呢。

中心街五号的主人是白唇鹿，她开了一家礼品店，店里的东西，全都是用当年最好的雪花做的。可小镇上每一个人都独来独往，互不关心，礼物再好，也送不出去啊。

中心街六号，就是光顾过理发店的渔夫黑猫。他在厨房里打了个大洞，饿了就坐在洞边钓鱼。他想过，要是有人来访的话，一起钓鱼倒是个不错的消遣。可看起来，谁也不对钓鱼感兴趣。

中心街七号呢？现在还空着。

但既然有了门牌号，中心街七号就注定不会一直空下去的。

一天，镇上来了一只小个子红狐狸，拉着个大雪橇，又是放音乐又是打鼓点又是吹口哨儿，硬是把整个小镇都吵醒了。

大家急不可待地从窗口探出头去，只见中心街七号门口挂了块火红的大牌子，上面写着：红狐玻璃店。

中心街上的冰房子里，起了一阵躁动。每个人都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出去看看。

最先走出来的是渔夫黑猫。他头戴棕色鸭舌帽，脚穿黄色胶鞋，腰上系根雪花皮带，嘴里衔个烟斗，手有些局促地背在身后。

马鸡姐妹也出现在中心街上，一个戴顶深蓝斗篷，一个裹件银白棉袍。长长的海蓝色拖裙，就像刚从天上剪下来那样，崭新得“哔啦”作响。白马鸡妹妹轻轻地咬着嘴唇。

木匠羚羊也推门而出，头上的羊角刮得亮澄澄的，还挂了一个多年前买的雪花怀表。他的鼻头上冒着热气，不时轻轻地“咩”上一声。

头上缀满小冰片的白唇鹿和肚子上套个大围裙的驴子，同时打开了久闭的门，一出来就碰了个满怀，又赶紧拉开距离。

最后，戴副黑框眼镜的小熊猫慢吞吞地拖着把摇椅爬出来。他到哪里都拖着他的宝贝摇椅，椅头上挂个小冰袋，里面放着他的“每日一书”。

但红狐的店里，除了一大堆奇形怪状的盆栽植物外，压根儿就没有玻璃的影子。

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回避着别人的注视。它们虽然一直渴望热热闹闹的，可毕竟已经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也不讲话了，突然全都凑到一起，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黑猫想问点什么，可他刚张开嘴，就看到大家不自然地扭开头去，他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羚羊搔搔头，也觉得找不到可以说的词，只好转身走了。

剩下的几位，又尴尬地沉默了一小会儿，也各自回去了。只剩下小熊猫，还躺在他的摇椅上，翻着他的“每日一书”。等到他发现自己是唯一留在店里的人时，他大吃一惊地跳了起来，拽着摇椅连走带跑一忽溜就回了家。

第二天一大早，羚羊先生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敲门的是红狐，她拉着一道雪橇，上面摆满了五彩鲜明的盆花。

“这盆玻璃风信子，是送给你的，祝你冬天愉快。”红狐笑容满面地说着，递给羚羊一个冰盆，里面种着淡紫色的三角小花。

羚羊先生愣了愣，不知要不要拒绝。可红狐已经转身去拉雪撬了，一面拉着，一面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回头说道：“哦，对了，要是羚羊先生不觉得麻烦的话，明天能不能来店里帮个忙呢？我打算给玻璃花们做个大冰架子。”

“当然，八点准时到。”羚羊先生想也没想就顺口答道。

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年以来的第一句话，羚羊先生猛地捂上了嘴。

他“啪”地关上房门，得意洋洋地跳起来：啦啦哩啦，明天有活儿干了！

红狐敲开了蓝白马鸡姐妹的理发店。

“你们好，这盆玻璃并蒂莲，请你们收下，祝冬天愉快。”红狐脸上的微笑，比阳光还要灿烂。“另外，也许我该做做新发型了，请明天八点到我店里坐坐好吗？”

“没问题”，两姐妹异口同声地说。

红狐刚走开，两姐妹就激动地抱到了一起，然后，找剪子的找剪子，找洗发水的找洗发水，好像下一秒钟就是明天早上八点。在她们看来，红狐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狐狸，要是不能给她设计出最美的发型来，她们两个美发师就白当了。

小熊猫的门真够厚的，光是造门的冰就比别人多几层，红狐拍得手都痛了，里面才传来一阵稀里哗啦踢动拖鞋的声音，接着门口出现了小熊猫的深度眼镜。

“大学者，你往下看，我在这儿呢。”红狐尖声说。

小熊猫被她一激，打了个哆嗦：“哦，你可吓死我了！”他忿忿地埋怨说。
“那么，为了表示我的歉意，这盆玻璃云竹，就请你收下吧”，红狐说得很诚恳。“学者先生，我初来乍到，对这里不熟悉，想从你这儿买本地图。”

“你急吗？得明天才能拿到”，小熊猫立即想到屋子里的书已经冻成了一团，要找到红狐要的地图，再从书架上取下来，得花上一阵功夫呢。

“那么，早上八点见吧。”

驴子家的门，倒是很容易就叫开了。勤劳的驴子，一大早就系上围裙，不知在忙什么。

“驴子先生，这盆玻璃玉米花，是我从海的南岸带来的，希望你能喜欢”，红狐鞠了一弓，“还有啊，我的玻璃花儿们想尝个鲜，吃点雪饼试试，你能做上一批，明天早上八点送到我店里来吗？”

憨厚的驴子一听说有人要吃他做的雪饼，自然高兴啰。他乐呵呵地把红狐送出门后，看到怀里抱着的那盆金黄的玉米花，才有些发懵地想到：玻璃做的花儿，也要吃饭的吗？

白唇鹿始终是那么优雅，她邀请红狐进屋坐坐。

红狐打量了一番白唇鹿收藏的雪花礼品，叹了口气。

“白小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雪花收藏家。不过，这里还缺个东西”，说着，她从身后拿出一盆花来，花干挺拔，上面镶满了含苞欲放的雪白骨朵儿，分明就是一盆腊梅。

“这是我从高山上采来的玻璃腊梅，有了它，你的收藏就齐全了。”

白唇鹿脸上有些潮红，不知该怎样感谢红狐。

“明天早上八点，要是白小姐方便，能带着这里最好的花雕到店里走一趟吗？大约七八个就够了，我有几个好友要送。”

黑猫的耳朵，实在是最灵的。他早就猜到红狐会来，老早就开了门等着了。他有些兴奋地带着红狐在家里转了一圈，不无自豪地坐到钓鱼池前。

“你看，很简单，这积雪下面是海洋，不管多么冷，海洋里总有鱼游过的吧。这样，不用出门就能填饱肚子。”渔夫一口气说了很多话。显然，很久没人和他聊天了。

“那么，我带来的礼物，你也一定会喜欢啰”，红狐从口袋里掏出一盆殷红的玻璃珊瑚，“明天早上八点，我店里有个小聚会，你来吗？”

“肯定了！谢谢你的礼物！”渔夫紧紧握住了红狐的手。

有多长时间，他没有和人这样愉快、亲切地聊过了？

第三天一早，红狐的店门口就挤满了人，可全都怒气冲冲的。

原来，中心街上的居民们，全都变了样。

羚羊先生的羊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丛淡紫色的风信子。

马鸡姐妹的拖裙不见了，她们的尾巴变成了两朵并到一起的粉红色莲花，怎么也分不开。

小熊猫就更别提了，他的眼镜上，居然长满了青青的竹子。

驴子的肚子上有朵巨大的玉米花，白唇鹿的鹿角干脆就成了腊梅。

只有最后来的黑猫好好的。他一看到大伙儿这样，忍不住咧嘴大笑。

“哈哈，红狐，哈哈，怎么没告诉我，哈哈，你们要举行化装舞会。”

正说着，红狐的门开了。玻璃店的正中，竟煮着一大锅粥。说不出来是什么，绿绿的。

“来来来，大家都先别急，坐下来一起喝碗粥，有什么事喝完再说”，红狐把大家安置在锅的周围。

羚羊疑惑地尝了一口：“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样鲜？”

“它叫春天”，红狐漫不经心地搅动大锅。

“春天？”驴子差点喷了粥，“红狐你真幽默，春天不是个季节吗？”

红狐没答话，她停下搅粥的手，望着一锅青汪汪的粥，发了会儿呆。

小店里出奇地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是的，春天，这粥就叫‘春天’。有了‘春天’，玻璃花儿才会发芽”，红狐似乎在喃喃自语。

可真是奇了，坐在红狐的玻璃花房，慢慢地喝下一碗香糯的粥后，大家的确开始有些向往红狐的春天了。

“那你见过的春天，是什么样的呢？”，蓝马鸡好奇地问。要知道，小镇一年有三季是冬天，剩下的一个季节，也好不到那里，太阳的热力不过要强那么一点点，对终年积雪的小镇而言，简直算不了什么。
“春天和冬天没什么两样，全是白的”，驴子接嘴说。

“不，春天是青色的。春天有懒洋洋的东风，丁丁当的细雨，晃悠悠的轻云，还有漫山遍野的碧绿。树丫儿发芽，草叶儿拔节，还有早开的花儿，在新鲜的露珠里，寻找散落在地上的阳光”，红狐缓缓地说着。

“那你是怎么找到玻璃花儿的？”一直安静喝粥的白唇鹿忽然插嘴说。

红狐眼里泛起柔光：“我也不知道它们是怎样来到我手中的。我有一天收到一个小包裹，里面全是彩色的玻璃花籽，还有一张小纸条，写了养花的法子。就这样，我开始养起玻璃花来。”

“那些花籽，大概是‘春天’寄给你的吧”，黑猫说。

“你既然知道怎么养这些花，也该知道怎么把我们身上这些玻璃花弄掉吧，老跟姐姐拴到一起，多不方便”，白马鸡提议说。

“你身上有玻璃花？再仔细看看呢！”红狐甜美地笑了。

果真，大伙儿不知何时又变回了原样。

“玻璃花儿们饿了，它们喝饱了粥，乖乖回冰盆子里去了”，红狐又给大家盛上一碗鲜粥，“这种花儿有个怪脾气，你不能只给它浇浇水，还得隔三差五喂它点吃的，倒也不挑食，各位平常吃的，随便拣点给它就行了。最重要的是，你得陪它说话，把它当你的弟弟妹妹来看。不多久它就会结果，收获的花籽别都自己留着，把它们送给你的每一个朋友，寄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说着，红狐把驴子带来的雪饼分给了大家，又送了每人一枚白唇鹿带来的精致雪花雕，收好了小熊猫带来的冰地图，剪了个最时兴的发型，又和大伙一道，帮羚羊把搁玻璃花儿用的冰架子给竖了起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是谁也想不到的了。

希奇事是从黑猫家里开始的，因为他每天都对着自己的玻璃珊瑚喋喋不休，有一天他发现屋子还有个尖细的声音也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屋里除了黑猫自己，就只有一盆玻璃珊瑚了，他试着跟珊瑚搭话，没想到还真的问一句答一句呢。

爱唱歌的马鸡姐妹，也发现了件怪事。早上，天还没亮就听见有人唱歌。仔细一 听，歌声不在别处，就在自己家里。原来是玻璃并蒂莲在高歌，唱的正是姐妹俩常常哼的曲子。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小镇。寂寞的小镇不再寂寞了，人们开始走亲访友，手里要么拎着自家养的玻璃花，要么提着一包新收的花种。中心街上再也没有了往昔的冷清，常常有人在街角的小广场上高声说笑，谈论玻璃花的长势。而红狐的玻璃店也总是挤满了前来买花的顾客。

春天的温暖，似乎已经提前降临小镇了。

当小镇上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了一盆属于自己的玻璃花后，大家决定在春来的第一一天举行一次花展。

红狐听了，眼睛里闪过一道晶亮的银光。谁也不知道，那是因为喜悦，还是悲伤。

春天的第一个日子终于来临了，不光是小镇，就连小镇附近的人也纷纷赶来。中心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那些玻璃花儿，也激动地交头接耳。

但红狐的门却一直紧关着。

眼看花展开幕的时间就要到了，红狐还是没有出现。

白唇鹿带着羚羊先生去找红狐，在门上敲了很久，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羚羊拿出看家本领，跳到红狐的房顶，揭开了几匹冰瓦。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红狐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搬走了，只有那整齐的冰架子上，还搁着一个个透明的小包，装满了彩色玻璃片，上面写着：种子。

没有红狐参加的花展还是如期举办了，当大家在莹灿夺目的花丛中漫步，在如雾如烟的花香里倘佯的时候，他们总会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只个子小小，驾辆雪橇的红狐来。

也许，明天冬天来的时候，红狐就会回到小镇，回到中心街来吧。大家都这么想。

第一年冬天过去了，红狐没有出现。

第二年冬天过去了，红狐没有出现。

很多很多年冬天过去了，红狐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她去了南极，把花香带给了海狮和企鹅。

有人说，她去了北极，在冰蓝的星光下，播种一种永远不会凋谢的花朵。

但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

每一年，从世界各地寄来的玻璃种子，源源不断地来到小镇上。而小镇收获的玻璃种子，也年复一年地寄往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

红狐住过的中心街，早已花香满径。其实，不仅是那条街，就是整个小镇，也种满了玻璃花啊。

要是你碰巧路过那里，碰巧问了一声：嗨，请问有人知道“花街”在哪里吗？镇上的人一定会笑着回答说，您说的是哪一条？我们这里，可处处是花街啊。

（完）

水洗阳光 2005-12-16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