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星星茶

猫的星星茶

你见过我的猫吗？

就是一只像我手掌这么大，银灰色，有四只白爪的小猫。

她有湖水绿的眼睛，能照见天上飘过的云朵。她一定有世界上最美的嗓音，只不过她还太小，还叫不出声。

如果你伸出左手，她会把耳朵放到你掌中，蹭一蹭。如果你伸出右手，她会把前爪放到你手心，握一握。

对，就是这样一只猫，你见过吗？

没有？那好吧，如果你见到她，请告诉她我在找她。

“你见过我的猫吗？”这些天来我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去年冬天一场大风雪后，我的猫就失踪了。

我向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只猫、每一条狗打听。

向路过的每一道阳光、每一缕微风、每一颗雨滴、每一片雪花打听。

向遇见的每一朵海浪、每一块沙石、每一棵大树、每一朵小花打听。

请飞过的每一架飞机、每一只小鸟、每一只萤火虫为我捎信。

但他们都摇着头离开了。


“你见过我的猫吗？”

每天，我去猫山看望我的猫朋友们时，照例会这样问。

他们吃完我捎去的两个口香糖盒的猫饼干，舔舔嘴，用好看的绿眼睛望住我，好像想说点什么，可总是什么也没说，就摇着尾巴离开了。

每天都这样。


直到有一天，猫山新来了只乌云灰的大猫。

说他是新来的，一点儿都不会错。因为全猫山的猫都认得我，而我也认得他们。而且猫山的猫们都很谦让，而这只大猫脾气可不好，他抢在所有的猫前，吃掉了整整一口香糖盒猫饼干，然后才满意地舔舔嘴，抬起头来。

“我认识你的猫”，他说。

“真的？它在哪里？”我激动得差点儿要哭出来了。

他不急不忙地把口香糖盒从我手里拿过去，又从身上拔下几根乌云灰的毛来，放进口香糖盒里。

“来，往里面吹吹气”，他说。

我鼓起腮帮，用最大的力气吹了一口。

口香糖盒里突然冒出一团团淡灰色的雾气来，慢慢地膨胀、扩散开去，很快就成了一朵猫头形的灰色云朵，云朵下面吊着一只长方形的小篮子——不就是我的口香糖盒子么？上面还有“嘟嘟牌口香糖”六个大字呢！

“进来吧”，乌云灰的大猫跳进口香糖盒篮子，“有人请你去喝星星茶！”


我和乌云灰的大猫缓缓地向天空升去，穿过一道道云层。

大猫一路上和飞鸟、流云、疾风打着招呼。他们都很友好地对我微笑，还不时停下匆匆的脚步，问我：

“是去喝星星茶吧？”

我又疑惑又激动，满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地回答着这些来自高天之上的问候。


我想我们一定是从东半球飞往西半球。因为太阳很快就消失在我们身后了，一轮浑圆金黄的月亮浮起在前方，满天的星斗不时越过我的头顶，在小小的口香糖盒篮子上洒下些三角、四角、五角的银光，像水珠子似的到处滚动。

乌云灰的大猫站在篮子边上，清凉的夜风吹得他嘴角的胡须微微抖动。

“是谁请我喝星星茶呢？是不是一位特别有本事的仙女，能帮我把我的小猫找回来？”我问。

他并不回答，只是扭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我。

哦，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也是像我的小猫那样的湖水绿。

“过了银河，我们就到了”，他说。


过了银河，我们踏上了一座银色山峦。山上的小路，全是用闪闪发亮的夜光石铺成的。浅紫色、粉红色、水蓝色和青草色的路灯点缀在山路两旁，一直把我们引向山顶那座晶莹剔透的宫殿。

“是来喝星星茶的吧？”宫殿门口的侍卫热情地打着招呼，替我们把乌云气球系在宫门外的一颗珊瑚树上。

宫里急急匆匆地跑出来一只歪戴着茶杯帽的小猫，忙忙地取过我的大衣，把我们领到宫殿中心的大厅里。

大厅的四周摆满了各种时代各种材质的雕塑：大理石的、花岗石的、木头的、石灰的、红泥的；墙上挂满了各种风格的壁画：水墨的、水彩的、素描的、油画的。但所有的题材都是一样的：猫，各种各样的猫。大的，小的，瘦的，肥的，年轻的，年老的，好看的，丑陋的，穿花裙的，戴盔甲的，看书报的，开飞机的，等等。

大厅中央有一张精巧的白色茶桌，茶桌的四条腿，就像四条猫腿，四只巨大的猫爪撑在地上。绘着雪花纹的茶桌上摆着一个水蓝色海星盘，上面有三只透明的圆杯子。

歪茶杯帽小猫拉开三张椅子，请我们坐下来。乖乖，就连椅子腿也是猫爪形的，椅背柔软温暖，坐上去像有只小猫在我背上蹭痒痒。


“现在可以开始了”，乌云灰大猫说。

他把海星盘旋转了一下，把盘子的五个角对准桌子正中的那朵雪花的五个角。只听“咔嚓”一声，宫殿的圆顶就打开了。三道银色的光芒注入了杯中。

不，与其说是光芒，不如说是水链，上面缀满了沙粒一般大小的星星。

即使小得像沙粒，它们仍然毫无疑问是星星，真正的星星。你看他们怎样轻盈地浮在空中，这样细小，又这样清澈晶莹。那么，这流进杯中的，是来自银河的星星水啰。

我捧起杯，轻轻地啜了一口。

是的，是茶香。绝对没有错。茶的香气非常清淡，但一直渗进心里去。

心里暖呼呼的，一团极其柔软的空气在心里涌动。它像是在轻轻地小跑，我甚至能听到它 “咚咚”、“ 咚咚”的脚步声。

星星茶的莹光温和地折射进我眼里。我觉得我能看见天上飘过的云朵，就像我的小猫那样。也许天上并没有云朵，但我觉得我能看得到，每一个季节的云朵，每一种色彩的云朵，每一样形状的云朵。我大概用小猫的眼睛在看吧。

这样想着，眼眶就潮湿起来，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顷刻间涨满了我的身体。是啊，除了云朵和星星，还能谁能更接近我的小猫呢？

我拿起杯子，一口饮尽了杯里的银色星星茶。

我心里那团柔软的气体涌动地更加厉害了，我觉得它随时会从我的心里跑出来。


乌云灰的大猫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递给我一张手绢。

那团气，那团气它真的跑了出来，就从我的心里！它穿过我的胸膛，穿过我的毛衣，跑到了手绢上，蹲了下来。

我捂紧了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不是的，不是我觉得悲伤，恰恰相反，是高兴，是太高兴了。

从我心里跑出来的那团气，就是我弄丢的小猫！她像我的手掌这么大，银灰色的，有着四只白爪子和湖绿色眼睛！

我把左手伸给她，她就把耳朵放到我掌心，蹭上一蹭，柔软的毛轻轻拂过我的手掌，温柔得发痒。我把右手递给她，她就把前爪放到上面。我紧紧地握住了它，那只跟我小指一般大的小爪子。这一回，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放她离开了。

“你看，你到处找她，而她就藏在你的心里，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被藏到心里的猫是永远不会被弄丢的”，乌云灰的大猫突然插话说，手里拽着乌云气球。


我怀抱小猫，坐着乌云气球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乌云灰的大猫要带我去喝星星茶了。

如果你也弄丢了你最心爱的小猫（或者最心爱的随便什么），就请乌云猫带你去喝星星茶吧。星星茶一定会把你最深切的思念捎给你的小猫，把它从天上唤醒的。


——写给我的小猫ｗｈｉｓｐｅｒ

水洗阳光

２００６－１－２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