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和球球的故事

我攥紧一把盐，赶在日落前，到达我该去的地方。我头上的那个包还在，我的太阳穴跳个不停。

我跪在沙丘上，努力控制我的手掌不要出太多汗，我将手掌伸平，那些盐一点一点从我的指缝里漏下去，漏下去。

还是有一些盐巴粘在了我的手上，我敢打赌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雪白的盐，一时间我很想伸出舌头去舔一舔，但是我最终没有舔，而是捏了一把沙子，再揉搓首长，让沙粒带走盐巴。

太阳还没有沉，我的手掌在夕阳的照射之下呈现出一种透明而模糊的金红色。我注视着手掌下那沙丘上拱起的一个小包，而那些雪白雪白的盐粒，正缓缓向那个拱起的小火山口中滑去。

我想，它真是一个能吃盐巴的家伙。不过这个我不管，我只要我的小吉回来。

当盐粒终于全部消失之后，那个拱起的小包一点点膨大，最终它从沙丘里钻出来，沙子像惧怕它的动物似的从它周围滑落散开，恢复成先前平整的姿态。

“你你你……”我说。

“怎么啦？”它满意地打着饱嗝，眼睛发出亮光来。

我的意思是，它变大了。在吃下我的盐巴之前，它还只有爸爸的大拇指那么大，而现在，它已经跟我的拳头一样打了。

“别那么吃惊。”它吃吃地笑了：“我和你一样还只是个小孩子，总会长大的。”

我挠挠脑袋说：“我比去年长高了三厘米，是爸爸给我量的。”

它说：“这就对了。我可没有长高三厘米。你的盐巴真不错。”

“是我妈妈腌泡菜用的。你吃过泡菜吧？就是很咸很咸很有味道的那一中，我妈妈每年都要做好多，因为爸爸很爱吃。”

“你爱吃什么？”它问。

“我爱甜食。”我舔舔嘴唇：“什么巧克力啊牛奶塘啊冰淇淋啊，你爱吃吗？”

“都是用盐巴做的吗？”它躺在沙丘上，舒服地伸着懒腰问我。

“不，是用糖做的吧。”我说。

它耸耸肩膀说：“我更喜欢盐巴。”



我很快就把妈妈用来做泡菜的盐巴拿光了。幸好现在不是做泡菜的时候，妈妈一直没有发现。不过我很怕妈妈就要开始做泡菜了，我很担心，因为我不确定妈妈上次做泡菜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求求已经长得有我肩膀那么高了。可是它很瘦，它总是嘟囔说：“我们球球本来应该长得圆滚滚的，可是现在你看我，简直像个空口袋。”它说它的同类和它一样都叫做球球。

我瘪瘪嘴说：“那是因为你挑食啊。妈妈说我们应该不要挑食，可是你除了盐巴什么都不吃，长得胖才怪。”

“不是啊。”它纠正我说：“是因为你给我带来的盐巴太少了，不够我吃啊。”

“是吗？”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可是我家的盐巴已经都被你吃完了。”

“啊。”它伸伸舌头：“看来是该到了我自个儿去寻找盐巴的时候了。谢谢小那你啊，对了你的愿望是什么来着？我得谢谢你啊。”

我高兴地跳了起来，从第一次我知道球球可以帮我实现愿望起已经过去很久了，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我一直等待着球球能帮我实现我的愿望。只是我一直不好意思跟球球开口。爸爸说，要尽量自己做事情，不要求别人帮忙。可是我的愿望我自己真的实现不了。我等啊等，等着球球自己问我。现在球球终于问我我的愿望了。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欣喜地说：“是小吉，我想要我的小吉回来。”

“小吉吗。”球球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很久。我一眼不眨地盯着它看，直到眼睛都酸得流出眼泪了，它才说：“现在还不行。”

“什么？”我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沮丧极了。

“等我长大吧。”球球说：“谁让我现在还只是个小孩子呢，我想等我再长大点就好了。到时候我一定找回小吉。”

我偷偷抹干眼泪站起来说：“那好吧。”

球球在我跟前跳了跳说：“放心吧小那，你会长大的，我也会长大的。现在我要到盐巴多的地方去。你家在哪里？”

我指指东边。

“那好吧。”它眺望着那里，说：“想和我一起回去吗？

“我。”我走了两步。

求求抢在我的面前，变成一张半球形椅子的模样。它说：“坐上来吧。”

我诧异地坐上去。后来球球载着我飞到了夜空中，然后朝着灯火的方向飞去。那是我第一次这样飞翔。也是最后一次。



球球那夜把我送回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它了。只是后来城市里发生了怪事。许多人家的盐巴莫名其妙地“蒸发”了。电视上用的是“蒸发”这个词，老师说那是凭空不见了的意思。除了大家家里的，还有商店里的盐巴也没有了。我猜一定是球球干的。但是我没有跟任何人说。科学家叔叔们为此疑惑不解。他们在电视上解释说这跟城市天气的变化有关。

最倒霉的是隔壁班的阿龙。阿龙的爸爸开了一家卖盐巴的商店，因为盐巴消失了，阿龙爸爸答应阿龙的玩具火车到现在都没有买。 

我很是兴奋。不是因为阿龙买不到玩具火车。而是因为妈妈丝毫没有因为盐巴的消失而怀疑我。我仔细地察看过我家，发现除了那一包我给球球带去的盐巴，我家别的盐巴都没有丢。球球真够意思。尽管如此，市场上却已经很难买到盐巴了。于是就有真正的大货车呜呜地鸣笛给我们送严把过来。有各种包装各种颜色的盐巴。可是运来后不久就又消失了一半。全部是用来做泡菜的那一种。

妈妈叹口气说：“今年你是吃不到泡菜了，小那。”

我咽咽口水。我可没有爸爸那么爱吃泡菜。我宁可把盐巴让给球球。我不知道球球现在长得有多大了，是不是胖了点。我总是心惊胆战害怕球球在某一天偷盐巴吃的时候会北大人发现。我敢打赌大人绝不会像我和小吉这样对待球球的。大人们要是抓住了它，肯定会把它送到什么外星人研究所去，哪个地方我们上一年级的时候曾经参观过，可是现在我忘了，我早忘记那时在那个地方曾经看到了什么，现在想想听后悔没有好好记住的。

但是球球一直没有被抓住。我越发坚信球球是个神通广大的外星人了。

很久后的一天当我在夜晚对着窗外的星星胡思乱想的时候，球球忽然出现了，是凭空出现的，我想肯定有一个词能够形容它凭空出现的样子，正可以作为“蒸发”的反义词。球球在窗外轻轻叫我。我推开窗，就看见球球亮晶晶的眼睛，我赶紧拿妈妈藏好的盐巴给球球吃，球球吃了一些。球球说它是来告别的。它说要到一个全是盐巴的地方去，这样就不用和我们抢盐巴吃了。

我很舍不得球球。可是球球坚持要走。后来我们挥手告别。我看见球球像一片云在夜空中飘走。我使劲儿冲它挥手，挥手，告别球球，和我的童年。



长大后我知道球球去了哪里。是的，是大海。科学家们告诉大家说大海的含盐率在一点儿一点儿变少，也就是说，海水一年比一年不咸了。许多鱼类因为这个而死去了，但更多的鱼类适应了环境的改变而继续生存着。 

我曾不止一次远赴海边度假，幻想着球球能够来看我。但是球球蒸发地干干净净，唯一能证明它存在的，就是海水确实一天天不咸了。

而我的日子一天天平淡下去。我开始工作，结婚，养家，养孩子。我像世界上所有的丈夫和父亲一样，挑起生活的重担。



当我迈入古稀之年的时候，我开始总结我的一生。我觉得生命中有很多美好也有很多遗憾。当我偶尔看到童年时候的日记时，我对着自己小时候丰富的想象力而哑然失笑。我童年的日记里居然有一个毛茸茸的滚圆滚圆的小怪物。

而此刻我的小孙子，都已经超过我自己写这些日记的年龄了。

我几次想烧掉这些日记，想让它们先我而离开这个世界。但是最终我没有。我想童年里拥有一个毛茸茸的小伙伴也很好。至少我不是孤单一人。现在我老了，我有子孙成群，但是我却要选择孤独。我找到了一幢靠海的别墅作为我终老的地方。此时的海水已经可以饮用了。据说波浪生也改变了很多。我不知道。因为我不记得海浪先前的声音。我觉得现在的这个声音很好。我这个少睡的老人学会了在深夜里看海，听海。我想，海也许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而有一天，当我趴在窗边欣赏着夜晚的海的时候，我忽然嗅到一个极熟悉极熟悉却让我回想不起的味道。我很纳闷，我循着我记忆的小径回溯追寻，终于明白那个味道是儿时母亲亲手泡制的泡菜的味道。那一刻，我老泪纵横。

我激动地推开窗，向窗外的大海伸开双臂，那个时候，球球出现了。

它没有形体，也看不到任何像一双发光的眼睛那样的东西。可是它确实存在，和很多年前的它一样随意自在，无处不在。它卷起咸的海风，掀起沉重的海浪，它的气息弥漫着整个夜晚。

我向它大喊：“球球！球球！”

一个如海般深沉的声音回答：“是我。小那，我回来了。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你……”我不确定地问：“你找到小吉了？”

“是的。”它回答。

我蹙起眉头。沉默不语。

我看不到球球的表情，我想，它肯定看到了我的表情。良久，它开口道：“我找回了小吉，可是，岁月不饶人，我无法带他来看你。”

我叹口气。点点头。

“可是，”它的声音忽然激越起来，风和浪在这一刻澎湃成一曲壮阔的合唱，它说：“我有另一种办法让小吉回到你身边。”

“那是什么？”我问。

“那就是——回到过去。”球球郑重的宣布。四周一片寂静。

我震惊了。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点点头。



于是我回到过去。我和小吉又在一起。我们在沙丘上不知疲倦地玩耍，比所有最无忧无虑的孩子加起来还要无忧无虑。

我们在沙丘中发现了一枚蛋。小吉说：“这一定是外星人的蛋，外星人会帮我们实现愿望的，我们一起孵出它吧。”

我点头。后来我们学着动物世界里海龟妈妈的样子把蛋埋在温暖的沙子里。我们天天都来看望它，还祈祷。

可是小吉最终没能实现他的愿望。有一天我到他家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的爸爸眼睛红红地坐在家里。小吉爸爸告诉我，小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也许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回来。

于是我离开，独自守侯我们共同埋下的那枚蛋。终于有一天蛋孵出来了，那里面钻出来的是一个小的圆圆的毛茸茸的小怪物，我向它说出了我的愿望。

“把我的小吉带回来吧。”我合起双手对它说。

我相信。这个愿望一定可以实现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