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兽之卷轴》

[英]伊迪斯·内斯比特 著 戴永翔 翻译

消息传来的时候，莱昂内尔正在盖一座宫殿，他把那些积木踢得到处都是，让保姆跟在后面收拾——不过那个消息确实是相当重要的消息。你知道，有人敲响了前门，并在楼下交谈起来，莱昂内尔猜想那十有八九是来检查煤气的人，自从莱昂内尔把他的跳绳栓在煤气架子上做了一个秋千，煤气灯就一直没有点亮过。

这时候，出乎意料，保姆突然走进来说道，“亲爱的莱昂内尔少爷，他们来带您走，你要做国王了。”说着，她手忙脚乱地帮他穿上套头衫，一边给他擦脸、擦手，一边给他梳头。她这么忙活着的时候，莱昂内尔一直扭着屁股，扒拉着小手，不断地说道，“嗯，不要那件嘛，阿姨”，“我的耳朵已经够干净了啦”，或者“别管我的头发了，没事的哦”，“好了好了嘛。”

“你要是再这么扭来扭去，就不是变成国王，而是变成一条泥鳅了。”保姆说道。

莱昂内尔趁着保姆找一条干净手帕的空儿，一溜烟跑了，一头撞上了两个等在客厅的客人，那两个人神情严肃，身穿红色的皮袍子，头戴中间嵌着天鹅绒的小金冠，样子就像很贵的果酱小饼上带着一层奶油。

他们对着莱昂内尔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其中一个带着沉痛的神情说道：

“陛下，您的曾、曾、曾、曾、曾祖父，我们的国王已经驾崩了，现在您不得不登基成为我们的新国王。”

“好吧，对不起，先生，”莱昂内尔说道，“什么时候开始呢？”

“您的加冕典礼将在今天下午举行。”另一个看上去不像前一个那么悲痛欲绝的人说道。

“我可以带着阿姨一同前往吗？或者你们希望我什么时候过去？我是不是最好穿上那件带绣花边领口的天鹅绒套装？”莱昂内尔说道，他经常是这么出去喝下午茶的。

“您的保姆稍后就会去宫里陪驾。不用换衣服的，没有关系的，皇袍在外面会遮住里面的衣服。”

两个严肃的人领着他，来到一辆有八匹白马拉着的四轮大马车前面，马车早已停在莱昂内尔住的房子旁边。这里的门牌号码是7号，房子座落在这条大街的左手边。在离开之前的最后一分钟，莱昂内尔跑到楼上，亲了亲保姆，说道：

“谢谢您给我洗了脸。要是我刚才让您把另一只耳朵也洗了就好了。不过算了——现在来不及了。把手帕给我吧。再见，阿姨。”

“再见，宝贝儿，”保姆说道，“记得要做一个好样的小国王，记得要说‘请’还有‘谢谢’，记得把蛋糕递给小女生们，还有，凡事都不要太过分了。”

于是，莱昂内尔就这样去作一个国王了。和你一样，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会成为一个国王，所以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全新的——完全都是他想都没有想到的。当马车行进着穿过城市的时候，他只好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来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因为如果舌头是真的，那他就不是在做梦。半个小时前，他还在托儿所里用积木盖房子，现在整个街道上都是彩旗飘扬；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挤满了人，他们挥着手帕、撒着鲜花；街道边到处都站着红衣卫兵，所有教堂的大钟都拼命地敲着，伴着这些钟声，他好像听到成千上万的人们的呼喊汇成了一首歌，“莱昂内尔万岁！我们的小国王万岁！”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为没有穿上他最好看的衣服感到有一点点难过，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件事丢到九霄云外了。如果他是个小姑娘的话，他可能会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的。

当他们一路行进着的时候，神情严肃的两个人——分别是财政大臣和总理大臣，就为莱昂内尔解释他不明白的事情。

“我以为我们是共和国，” 莱昂内尔说道，“我一直以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国王了。”

“陛下，您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在我的爷爷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就已经驾崩了，”总理大臣说道，“从那时候开始，您忠实的子民就一直在攒钱给您买一顶王冠——一个星期攒一点，您要知道，根据人民的意愿——那些口袋里零花钱最多的人每个星期得交一个六便士银币，而那些没多少零花钱的人就每个星期交一个半便士铜币。要知道，法律规定，王冠的费用必须由臣民来支付。”

“但是，我的曾、曾、曾多少来着的曾祖父就没有一顶王冠吗？”

“他有的，但是他把它送去包上了一层锡，怕上面都是洞不好看，因为上面原来那些宝石都被他撬了下来，他把那些宝石都卖掉去买书了。他是一个古怪的人；但却是一个很好的国王。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他太喜欢看书了。差不多到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才把王冠送去包锡——所以终于没有来得及趁自己活着的时候，把工钱付给锡匠。”

说到这儿的时候，总理大臣擦了擦落下来的一滴眼泪，马车也正好停了下来，莱昂内尔被带下马车，参加加冕仪式。加冕可是一件比你想象的要辛苦得多的苦差使，整个仪式结束的时候，莱昂内尔已经穿着皇袍有一两个钟头了，一直就站在那里，让那些应当亲吻他手背的人，一个接一个上来亲啊亲，到最后，莱昂内尔只觉得筋疲力尽，因此对能去皇宫幼儿园歇一下而感到非常开心。

保姆已经等在那里了，茶点也准备好了：瓜子蛋糕和李子蛋糕，果酱和热腾腾涂好黄油的吐司面包，最漂亮的瓷器，上面画着红的、金的、蓝的花朵，还有名副其实的茶，你想喝多少杯就喝多少杯。用完茶点，莱昂内尔说道：

“我想，或许可以给我一本书。您能给我拿一本吗，阿姨？”

“愿上帝保佑这孩子，”保姆说道，“你不会以为一当上了国王，你的腿就失去功能了吧？就从这边过去，自己去拿书。”

于是莱昂内尔跑到藏书房。总理大臣和财政大臣正在那里，当莱昂内尔进去的时候，他们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开始非常有礼貌地问他，是否可以帮他解决些什么烦心的问题，这时，莱昂内尔大声喊道：

“啊，天底下的书都在这儿了！这都是你们的吗？”

“这都是您的，国王陛下。”财政大臣说道，“这些都是前任国王的财产，也就是您曾、曾——”

“好了，我知道了，” 莱昂内尔打断了他，“好吧，我该把这些书都看一遍。我喜欢看书。我真高兴我已经会看书了。”

“请容我斗胆进言，国王陛下，”总理大臣说道，“我可不会看这些书。您的曾曾——”

“怎么了？” 莱昂内尔立刻问道。

“他是一位非常好的国王——嗯，是的，在他自己看来真的是一位非常出众的国王，不过就是有点——真的，不好说。”

“有点呆？” 莱昂内尔开心地问道。

“不，不是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一点都不呆；要让我说这个的话，他是——嗯，太聪明了。我希望我的小陛下还是不要碰他的书为好。”

莱昂内尔一下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被搞糊涂了。

“事实是，”财政大臣接着说道，他的红胡子激动地直打颤，“您的曾曾——”

“跳过去说。” 莱昂内尔说道。

“被称为巫师。”

“难道他不是吗？”

“当然不是——一位最值得称道的国王才是你曾曾——”

“我知道。”

“但我还是不会去碰他的书。”

“就这本了，” 莱昂内尔喊道，把他的手按在书桌上放着的一本厚厚棕色书的封面上。棕色的封皮上压着金色花纹，有嵌着绿宝石和红宝石的金搭扣，四边还包着金角，这样封皮就不会很快被磨掉。

“我一定要看看这本，”莱昂内尔说道，他看到在书脊上有几个大字：

“兽之卷轴”。

财政大臣说道：“不要做一个没头脑的小国王啊。”

但是莱昂内尔已经拨开上面的金搭扣，翻开了第一页，里面是一只五彩斑斓的美丽蝴蝶，它被画得如此美丽，看上去就好像是活的一样。

“看啊，”莱昂内尔说道，“是不是很可爱？啊——”

当他正这么说着的时候，那只美丽的蝴蝶从发黄的书页上竖立起来，扇动了一下它彩色的翅膀，就飞到窗外去了。

“天啊！”总理大臣一下子被吓得嗓子眼都堵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说道，“这是魔法，这就是魔法。”

但是在他开口之前，国王已经翻到了第二页，书里是一只浑身披着美丽蓝色羽毛的、光彩四射的小鸟。下面写着一行字，“蓝色的天堂鸟”，当国王正要凑过去盯着有趣的图画仔细看看时，蓝鸟从书里跳了出来，拍了拍翅膀，飞了出去。

这时候，总理大臣一下子把书从国王那里夺了过来，把书合上了——原本有鸟的那一页，现在是一片空白。他把书放到一个特别高的书架上。财政大臣抓住国王的肩膀，狠狠地摇晃他，说道：

“你是一个淘气的、不听话的小国王。”显然，他实在是太生气了。

“我不明白我又做错了什么，”莱昂内尔说道。他讨厌被别人摇晃，所有的男孩子都不喜欢这样；他宁愿被拍拍。

“没错？”财政大臣说道，“啊——但是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问题就在这里。你怎么知道翻到下一页会是什么——一条蛇还是一只虫，一只百脚的怪物还是一个造反的家伙，或者这样那样的东西。”

“好吧，要是我让你生气了，我道歉，”莱昂内尔说道，“来吧，让我们亲亲，还是朋友。”

于是，他亲了亲总理大臣，他们一起坐下来平心静气地玩划井字的游戏，财政大臣也回去算他的帐了。

可是当莱昂内尔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本书，当圆圆的月亮用尽全力照耀四方的时候，莱昂内尔乘着月光爬起来，踮着脚溜到图书馆，爬到书架上把《兽之卷轴》拿了下来。

他把书拿到阳台上，月光如此明亮，四下里就好像白天一样，莱昂内尔把书打开，先看到了里面“蝴蝶”和“蓝色天堂鸟”的空白页，他接着翻开下一页。里面是红兮兮的什么东西坐在一棵棕榈树下，下面写着“龙”。那条龙没有动，我们的国王赶紧把书啪的一声合上，回床上睡觉去了。

但是第二天，莱昂内尔又想再看一看，于是他就夹着书去了御花园。当他把书上嵌着红绿宝石的搭扣解开的时候，书自己翻开到有“龙”的图画的那一页了，阳光一下子倾泻在整个页面上。就在这时，嗖的一下，一条巨大的红龙从书里冲了出来，舞动着巨大的暗红色翅膀，穿过花园直飞向远处的山岗。留给莱昂内尔的是一个空空的页面，里面只剩下绿色的棕榈树和黄色的沙漠，还有一点点红色的条纹，那是画笔在红龙的细轮廓外留下来的痕迹。

莱昂内尔意识到自己这下真的闯祸了。他成为国王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给他忠实的子民添了一条红龙，让他们生命受到威胁。而他们这么久以来，一直不断地攒钱，就是为了给他买王冠，还有所有的一切！

莱昂内尔开始号啕大哭。

财政大臣和总理大臣还有保姆听到哭声，都跑来看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一看到那本书立刻就明白了，财政大臣说道：

“你这个淘气的小国王！保姆，把他带回寝宫去，让他到床上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也许，我的天啊，”总理大臣说道，“最好还是我们先搞清楚，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吧。”

这时候，莱昂内尔已经泪如泉涌，他哭哭啼啼地说道：

“是条红龙，他飞到那边山上去了，我很抱歉，哦，呜呜呜，原谅我吧！”

但是总理大臣和财政大臣觉得原谅莱昂内尔还不是首先要考虑的事情。他们赶紧和警察局商量该采取什么行动。所有的人都竭尽所能。大臣们正襟危坐在各自的委员会上，警察和卫队都坚守岗位，全部严阵以待，等着那条龙，可是它就待在山里，所有的人都只有干等着。

与此同时，忠诚的保姆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说起来恐怕还属她最受累了，她狠狠地打了国王一顿屁股，然后把他押到床上，罚他不许吃下午茶，等到天黑了，也不给他可以点来看书的蜡烛。

“你是一个淘气的小国王，”她说道，“没人会喜欢你。”

第二天，龙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尽管莱昂内尔的臣民们可以很诗意地看到龙的红色身躯十分清晰地在绿树间萦绕。

这时，莱昂内尔戴上他的王冠，坐上他的宝座，说他想要制定一些法律。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虽然总理大臣、财政大臣还有保姆对莱昂内尔的个人判断力恐怕一无所知，甚至会给他几巴掌，然后把他送回床上去，但是只要他一登上宝座，把王冠戴在头上，他就变成了绝对真理——这就是说他讲什么都是对的，他是绝对不会犯什么错误的。于是当他说道：

“法律禁止人们打开学校和学校以外所有地方的书本。”——立刻得到了至少一半臣民的支持，而另一半——成年的那一半——只好装作认为他是完全正确的。

接着他又制定了一条法律，规定所有的人都应当一直有足够的东西吃。这又让人们觉得很高兴，除了那些一直就吃得太多的人。

当另外几条不错的新法律制定颁布以后，莱昂内尔回到寝宫，捏起泥巴房子，心里觉得很开心。他对保姆说道：

“人们这下都会爱我了，我给他们制定这么多相当好的新法律。”

可保姆说道：“别高兴得太早，亲爱的。你还没看到那条龙最后会带来什么结果呢。”

第二天是星期六。就在午后，那条龙突然从天而降，把整个公共场地都罩在自己可怕的红色身躯下面，还把橄榄球运动员、裁判、球门、球等等全都给抓走了。

人们这下子变得非常的愤怒，他们说道：

“我们还不如成立共和国哪。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就为了给他买王冠，还有所有的一切！”

聪明的人们摇着他们的脑袋，断言这项国民热衷的运动将从此衰落。确实，此后一段时间，橄榄球变得不那么流行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莱昂内尔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做一个好国王，人们也就渐渐开始原谅了他从书里放出来龙的行为。“说到底，”大家说道，“橄榄球也是个危险的运动，废除它也许是明智之举。”

与往常一样，国会在星期六下午碰头——一个方便的时间，这样大部分国会议员都有时间出席——一起考虑怎么对付龙。然而不幸的是，本来一直都在睡觉的龙，或许是因为到了星期六，就按时醒过来了，它这次正好也想到了国会，结果一个国会议员也没剩下来。人们只好重新选出一个新的国会，但成为国会议员不知何故也变得和踢橄榄球一样不受欢迎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参加竞选，这样人们也只好作罢，不要国会了。当又一个星期六到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有一点紧张，但是红龙这一次十分安静，只是吃掉了一个孤儿院。

莱昂内尔心里非常非常的不高兴。他觉得国会、孤儿院和橄榄球运动员会有这样的灾难，全是因为他不听话。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尽力做点什么。问题是，做些什么呢？

从书里飞出来的蓝鸟总是在宫里的玫瑰花园中发出悦耳的鸣叫，而那只蝴蝶十分温顺，当莱昂内尔在高高的百合花中穿过时，会落在他的肩膀上：因此莱昂内尔看到，不是所有从书里出来的家伙都是像龙那么邪恶的。他寻思道：

“也许我应该放出另一只怪兽来打倒那条龙？”

于是，他又把兽之卷轴拿出来，带到玫瑰花园，轻轻地揭开龙后面的那一页，刚打开一点点的时候，他看到了“面怪”几个字，但是他感到书页中间一下子鼓了起来，里面的怪物正想要钻出来，莱昂内尔只好赶紧把书放到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用力地把书合上。他手忙脚乱地把书上嵌着红绿宝石的搭扣给卡住，就派人把财政大臣给叫来了。星期六的时候这位大臣正好病了，所以逃过一劫，没有和整个国会一道儿被龙吃掉。莱昂内尔问道：“有什么动物名字的结尾是‘面怪’？”

财政大臣答道：“当然是狮身人面怪。”

“他是个什么样子？”

“它是龙的死对头，”财政大臣说道，“它专喝龙的血。它全身是黄色的，长着狮子的身体和一张人的脸。我真希望我们现在有些狮身人面怪。但是最后一头狮身人面怪也在几百年前就死掉了——我们真是太不幸了！”

小国王立刻跑去把书打开，翻到有“面怪”的那一页，那里是一幅图画——狮身人面怪，通体金黄，一个狮子的身体和一张人的脸，就和财政大臣说的一摸一样。图画下面写着，“狮身人面怪”。

不一会儿，狮身人面怪就从书里懒洋洋地爬出来了，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凄惨地喵呜喵呜了两声。它似乎很蠢，莱昂内尔刚推了推它，才说了句“快去打倒那条龙，去啊！”它就夹起尾巴，屁颠屁颠地跑了。白天它就跑到市政大厅后面躲起来，晚上人们都睡着了，它就到处乱跑，把城里所有的猫咪都吃掉了。然后就肆无忌惮地喵呜喵呜叫。星期六的早上，人们有点胆战心惊，都不敢出去，因为龙随时随地都会出现，狮身人面怪就在街上上窜下跳，把放在人们家门口瓶子里的牛奶都给喝掉了，而且还把瓶子也吃掉了。

最后一瓶牛奶里面没装满，因为送牛奶的实在是神经高度紧张，就在它喝掉这最后一点点奶的时候，红龙沿着街道寻声而至，来找狮身人面怪了。狮身人面怪一看到龙来了，就立刻逃到一边，因为它根本就不是那种可以杀龙的品种。看到一扇房门都没有打开，这个被追杀的可怜东西只好躲到邮局去，龙找到它的时候，它正想钻进十点钟的邮包里。龙一下扑向狮身人面怪，连邮包也没能幸免于难。

整个城里都能听到喵呜喵呜的惨叫。吃了这么多的猫咪和牛奶，让狮身人面怪的喵呜声听起来特别的洪亮。

紧接着就是一阵让人难过的沉默，人们透过窗户看过去，龙正从邮局的台阶上走下来，嘴里喷着烈焰和浓烟，嘴角挂着一撮狮身人面怪的毛，还有盖好邮戳的邮件碎片。

事情变得十分严峻了。不管国王在一周里多么地受到欢迎，龙总会在星期六的时候把人们的拥护彻底粉碎。

龙成了整个星期六最让人头痛的事情，除了周六中午的时候，那时候它必须在树荫下凉快一会儿，不然就会被阳光烤焦。你要知道，它热力四射的身体是很容易燃烧起来的。

终于在又一个星期六，龙跑到了王宫幼儿园里来溜达，顺带把国王最喜欢的木马给吞掉了。国王哭了整整六天，第七天他实在太累了，就不哭了。这时，他听到蓝鸟在玫瑰丛中歌唱，看到蝴蝶在百合花中飞舞，于是说道：

“阿姨，请给我擦擦脸。我不想再哭了。”

保姆一边给他洗脸，一边告诉他，不要做一个傻乎乎的小国王。“哭，”她说道，“是不会有任何用处的。”

“也许吧，”小国王说道，“不过似乎我哭了一个星期，现在看东西、听声音都很清楚了。亲爱的阿姨，我知道我是对的，亲亲我，或许我再也回不来了。我必须为救大家做点什么。”

“好吧，要是你已经下定决心，就放手一搏吧，”保姆说道，“但是不要把衣服弄破了，也不要把脚弄湿了。”

于是，小国王就跑到外面去了。

蓝鸟的歌声比原来更加甜美，蝴蝶的光彩比原来更加闪亮，莱昂内尔再一次把兽之卷轴拿到玫瑰花园，一下子翻开来，这样他就不会因为感到恐惧而改变主意了。书差不多就从正中间给摊开了，在那一页下边写着，“半鹰半马兽”，莱昂内尔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书上的图画是什么，就听见巨大的翅膀扑动声，然后是一阵马蹄声，最后是一声轻柔、友好、清脆的马儿的嘶叫。从书里飞出来一只美丽的、带着长长、长长白鬃毛和长长、长长白尾巴的白马，它有一对像天鹅一样的大翅膀，还有一对世界上最温柔、最友善的眼睛，就这么站在玫瑰丛中。

半鹰半马兽用它像丝一样柔滑、像牛奶一样乳白的鼻子在小国王的肩上蹭了蹭，小国王心里想道：“除了这对翅膀，你真的很像我可怜的、失踪的宝贝木马。”这时，蓝鸟的歌声也变得非常响亮和悦耳起来。

忽然，小国王又看到空中掠过了红龙那漫无边际、遮云蔽日的邪恶巨影。他立刻明白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了。

他夹起兽之卷轴，跳到温顺美丽的半鹰半马兽背上，弯下身来贴着尖尖的白耳朵低声说道：

“飞啊，亲爱的半鹰半马兽，用你最快的速度飞到卵石滩去。”

这时候，龙也看到他们飞起来了，立刻转身追着他们，扇起它巨大的翅膀，好像落日下的红霞，而半鹰半马兽宽大的翅膀雪白得好似月色下的云彩。

城里的人们看到龙跟在半鹰半马兽和国王后面飞走了，都从他们的房子里跑出来抬头看，当他们看到两朵云彩都不见了的时候，就做起了最坏的打算，心里都开始盘算为国王服丧要穿些什么。

但是龙没能抓住半鹰半马兽。虽然它的红翅膀要大得多，它们却并不那么有力。所以，白翅膀的马儿越飞越远，越飞越远，龙就一直在后面追着，最后它们都落在卵石滩的中间。

卵石滩就像是海边，可没有沙子——到处都是圆圆的、散乱的、滚来滚去的卵石，方圆百里，既不长草，也不长树。

莱昂内尔从白马背上跳了下来，站在卵石滩的正中央，他立刻把兽之卷轴打开，将它摊开放在卵石上面。接着他赶紧咔哒咔哒踩着卵石回到白马背上，他刚跳上马背，龙就追过来了。

它累得气喘吁吁，到处找树，因为正好是正午十二点，蔚蓝的天空中，太阳好似一个金几尼①般耀眼四射，可是方圆百里之内都没有一棵树。

白翅膀的马儿绕着龙，一圈一圈地飞啊飞，一直飞到它在干枯的卵石上晕头转向。它觉得十分的热：真的，全身上下都开始冒烟了。用不了一会儿，它就要冒火了，除非赶紧找到一个树荫凉快凉快。它朝着国王和半鹰半马兽伸出它的红爪子，但是它太虚弱了，扑了一个空，另外它也不敢太用力——它不想让自己变得更热。

这时候，它看到了摊在地上的兽之卷轴，正翻到底下写着“龙”的那一页。它看了看，摇摇头，又看了看，终于，悲愤交加地最后甩了一下尾巴，扭身钻到图画里，去坐到那颗棕榈树下面了，当他进去的时候，那页纸有一点被烤焦了。

莱昂内尔看到，龙已经被迫回到了属于它的那颗棕榈树，也是周围唯一的一棵树下，就立刻从马背上跳下来，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了。

“哦，啊哈哈！”他喊道，“我们真的做到了。”

他赶紧把嵌着绿宝石和红宝石的搭扣给紧紧扣上。

“哦，我的宝贝半鹰半马兽，”他喊道，“你是最勇敢、最可爱、最美丽——”

“嘘——”半鹰半马兽谦虚地低声说道，“没看到现在不光是我们两个了吗？”

在他们周围的卵石滩上，真的一下子围了好多人：总理大臣和国会议员们、橄榄球队员、孤儿院、狮身人面怪和木马，还有每一个被龙吃掉的人。你想啊，龙是不可能把他们一块儿带到书里的——那里本来对龙来说就有点狭小——所以，当然它就得把所有的人都吐出来了！

就这样，大家都回到了家，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当国王问狮身人面怪想要住在哪儿的时候，它请求让自己回到书里。“我不太喜欢这种大庭广众的生活，”它说道。

它自然知道怎么回到自己的那一页，所以不必担心会一下子翻错了，把龙或者什么别的放出来。最后，它回到了书里，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再也没有见到一只活生生的狮身人面怪，除了可以在图画书上看到。当然，它把所有的猫咪都留在了外面，因为书里没地方放它们——还有那些装着牛奶的瓶子。

木马请求让它可以住到半鹰半马兽的书页里去，“我想住到那里去，”它说道，“住到一个不会让龙抓到我的地方。”

于是，美丽的、白色翅膀的半鹰半马兽就把它送到那一页去了，让它一直住在那里，直到国王有一天得让它出来陪他的曾、曾、曾、曾孙子玩。

而半鹰半马兽呢，它接受了一个木头疙瘩退休后留下来的空缺——国王的木马原来的位置。而蓝鸟和蝴蝶从此也就一直住在了王宫花园里，在百合和玫瑰花丛中欢唱飞舞。

①几尼，1663年到1813年之间英国发行的金币，价值相当于一磅一先令——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