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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林版成长小说《芒果街上的小屋》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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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肖毛 2006-03-08

从芒果街起飞:为了回归的告别

——赏析美国女作家桑德拉·希斯内罗丝的成长小说《芒果街上的小屋》

(译林出版社2006年4月出版,选文和其他书评请到这里看http://yawningcat.blogbus.com

飞翔,既是独立与自由的象征,又是成长的同义词。因此,每个孩子都是金色的蒲公英,心里有一个银色的飞翔梦;每个孩子都是青色的毛毛虫,最大的梦想便是破茧而飞。
可是,只有通过不断地挣扎与磨炼,才能实现飞翔的梦想。如果仅仅凭着梦想,就会像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或是国木田独步在小说《春鸟》中描写的小男孩,从墙上一跃而下,滑向毁灭。
所以,美国拉丁裔女作家桑德拉·希斯内罗丝才要在《芒果街上的小屋》一书中为我们讲述一个小女孩成功地飞向梦想的成长故事。

《芒果街上的小屋》是一组献给记忆的抒情短歌,一本记录着成长经历的少女日记,也是一部献给移民的——特别是那些处于边缘地位的拉丁裔女性——赞美诗。
全书共由44个相对独立的短篇构成,所有故事基本发生在一条叫芒果街的芝加哥小街上,它们的记录和讲述者,是一个名叫厄斯珀伦萨的墨西哥裔小女孩。
从她记事以来,全家始终住在芝加哥的拉丁裔聚居区,每年都搬一次家,却始终得不到一所“大房子”。渐渐地,生活的艰辛让她变得性格敏感,沉默寡言,而不是季诺笔下的那种玛法达式烂漫天真的女孩。
搬进芒果街小屋的那一年,厄斯珀伦萨已跨入青春期,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于是,她开始睁大双眼,用少女的眼光观察身边的人和事,希望从他们身上得到帮助和教训,早日远离贫困,飞出芒果街。
这样,初次踏上芒果街,厄斯珀伦萨便像跌入兔子洞的阿丽思,走遍了每个大大小小的角落,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如卢佩婶婶、娜拉阿姨等长辈,露西、拉切尔等小朋友,阿莉西娅、伊伦妮塔等大朋友,街头流浪汉等在她生命中一掠而过的成年人。每个人,甚至包括神秘的猴子花园、坚强的瘦榆树、给人以安全感的云朵,都为她指引了一个方向。最后,厄斯珀伦萨终于选出一条正确的路,成功地找到成长的出口,比阿丽思走得更远。

在希腊特尔斐神殿的入口处,写着这样一句话:“认识你自己”。厄斯珀伦萨的成长,既是一次阿丽思式的冒险,也是一个认识自我的过程。
起初,像《水孩子》中被镜中身影惊呆的小汤姆一样,厄斯珀伦萨还看不懂自己,通过对芒果街的观察与思考,她一点点地认识了自我。
贫苦无依,是她对自己的第一个认识。没有大彩电,午饭没肉吃,全家要挤在一间卧室里……这些观察结果,强烈刺激了她的心灵。可是,虽说早在搬进芒果街之前,她就希望拥有“一所真正的大屋”,父亲却只是一个穷花匠,母亲又因受教育太少而没有工作,都不能在经济上给她太多帮助。
边缘地位,是她对自己的第二个认识。当白人女孩凯茜对刚刚搬进来的厄斯珀伦萨说“这个社区的人越来越杂”,并表示全家都要离开芒果街,她就像《去吧,摩西》中的那个与白人亲戚在一夜间决裂的混血儿洛斯,种族意识突然开始苏醒。后来,她终于明白,白人中间有一种严重的种族歧视观念,这就是他们很少踏上芒果街的原因,她必须付出双倍努力,才能摆脱有色人种的边缘地位,融入白人的社会。
要怎样奋斗,才能飞出芒果街?通过对几位拉丁裔女性的观察,厄斯珀伦萨懂得,婚姻并不能帮她实现这个梦想。

敏感的厄斯珀伦萨早就发现,“男孩和女孩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连弟弟都不肯在外面同自己讲话,因为这是一个女性倍受歧视的社会,似乎只有及早嫁人,才能实现“大房子”的梦想。可她越观察,越感觉这是一条死路。
玛琳年轻漂亮,却被束缚在家里,做一个家庭妇女,惟有在“街灯下独自起舞”,苦苦等待某个“改变她的生活”的男人,他却始终没有出现。(《玛琳》)
喜欢写诗的密涅瓦,生活过得毫无诗意,她只比厄斯珀伦萨大一点,竟已有了“两个孩子和一个出走的丈夫”,只能回到母亲身边,“走她的老路”,终日以泪洗面。(《密涅瓦写诗》)
萨莉美艳如埃及女王,命运反而更加不幸。父亲怕她跟男孩子私奔,成天捕风捉影,动辄“像揍一条狗一样”揍她,把她当作“一个动物”。(《萨莉说的》)为摆脱虐待,萨莉中途辍学,嫁给一个推销员,“有了丈夫和房子”,但没有得到丈夫允许就不敢出门,因为这种婚姻只不过是另一个樊笼。(《亚麻地毡上的玫瑰》)
拉菲娜像萨莉一样美丽,命运也同样悲惨。“因为她长得太美”,丈夫离家时就把她锁在屋内,让她“倚在窗口”,慢慢变老。(《在星期二喝可可和木瓜汁的拉菲娜》)
Ruthie对厄斯珀伦萨的触动最大。她具有在平凡中发掘美丽的天赋,有过“很多工作机会”,却为了“一所漂亮的大房子”而草率结婚。当噩梦醒来,身心均受重创,只能回到母亲身边,默默舔舐心灵伤口。(《埃德娜的Ruthie》)
看来,对多数女孩来说,婚姻只能让她们锁入另一间囚牢,除非她们不再是父权社会的附属品。因此,厄斯珀伦萨对自己的第三个认识是:独立自强。
这样,她决定向比自己年长的阿莉西娅学习。阿莉西娅的母亲早已过世,身上压着繁重的家务,却不愿一辈子“在一根擀面杖后面度过”,苦学不辍,终于成为芒果街的第一个女大学生,踏上独立自强之路。
于是,厄斯珀伦萨一面为升入收费昂贵的好学校而出外打工,期望用学习来消除贫穷的耻辱感;一面积极挖掘自身潜质,打算走向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一次,她对重病的卢佩婶婶读了一首自己写的诗。随后,卢佩婶婶告诉她,一定要继续写下去,这会“让你自由”。虽然当时“还不懂她的意思”,厄斯珀伦萨却隐约明白,只要坚持写作,至少可以飞出芒果街,永远都不再回来——这是厄斯珀伦萨对自己的第四个认识。
    

《水孩子》一书中有这样一句歌词:“使这世界转动的,是爱啊,爱啊,爱。”甲克虫乐队(即披头士)也曾在《All you need is love》这首歌中高唱:“爱,爱,爱,你所需要的只是爱。”
纯真善良的厄斯珀伦萨,心中也有一股爱的潜流。她同情思乡情切的玛玛西塔,喜欢露西等与她一样的拉丁裔女孩,面对萨莉等女性的不幸,总是忍不住在心底为她们大声呼喊:“你想要的,只是爱爱爱爱,没有人会把这说成是疯狂。”     
起初,她不懂阿莉西娅所说的“不管你喜欢与否,你都属于芒果街,有一天你也要回来”,认为“除非有人让它变好”才行,等到阿莉西娅反问:“谁来做这事?市长吗?”她立刻明白,自己应该告别的是芒果街的贫穷,而不是母亲一般的芒果街。这时,她才真正懂得“三姐妹”从前对她说的话:
 “你离开时要记得为了其他的人回来。……懂吗?你永远是厄斯珀伦萨,你永远是芒果街的人。你不能忘记你知道的事情,你不能忘记你是谁。”
 于是,她终于明白,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属于这里,飞出芒果街,只是为了回归的告别,并不是终极目地——这是厄斯珀伦萨对自己的第五个认识。
 后来,她就像美国女作家厄休拉·勒奎恩在童话《飞天猫》中描写的飞猫,虽然飞出了贫穷的小街,心里却时常挂念着它,因为她永远也不能忘记,正是在贫穷的芒果街,没有翅膀的母亲才孕育了她飞翔的希望。
 
 
  六
 
  尽管《芒果街上的小屋》具有少女日记的形式,悲天悯人的气氛,抒情短歌的情调,斑斓变幻的色彩,这44个五光十色的小短篇凝聚出的却是一个成长的大主题。但是,它的主题还不仅止于此。  
  如果把全书比作一棵从拉美移栽到美国的大树,树身便代表成长的大主题;两个丫形对称的大分枝,分别代表代表移民的成长、女性的成长这两个密切相关的主题;其余的枝条,则代表那些由大主题所衍生的主题,如女性身份主题(《密涅瓦写诗》、《我的名字》),成长变迁与失落主题(《猴子花园》、《红色小丑》),生老病死主题(《生辰不吉》、《黑暗中醒来的疲惫的爸爸》),励志主题(《四棵细瘦的树儿》),乡土主题(《笑声》、《别说英语》),命运主题(《伊伦妮塔、牌、手掌和水》、《三姐妹》)等等。  
  单独来看,每一篇皆如露珠般晶莹,在每种主题的映照下,闪耀着与之相应的光彩。《阁楼上的流浪者》仿佛《新月集》中的散文诗,天真纯粹;《猴子花园》仿佛《朝花夕拾》中的回忆,情深意切;更多的篇章,则带有独特的个人风格,如《四棵细瘦的树儿》、《小脚之家》、《萨莉》等等,或凝重舒缓,或轻快浪漫,或声如裂帛,大珠小珠,嘈嘈切切,不断撩拨着读者心弦。
若把它们汇在一起,则像一张蜘蛛网般剔透,浑然一体,精美绝伦,令人忍不住想把夏洛在她的网上为威伯织出的“杰出”这两个字移到此书的封面上。
为此,读者当然应向厄斯珀伦萨这个善于讲故事的纯真女孩致谢,可我们也不能忘记桑德拉·希斯内罗丝,因为是她让这个小女孩成长,也让小小的芒果街拥有了灵魂。

与美国多数墨西哥裔移民后代一样,桑德拉·希斯内罗丝也在芝加哥的拉丁裔聚居区长大。1954年,桑德拉出生于芝加哥,此后便随父母不断奔波于芝加哥与墨西哥城之间。漂泊让她变得如同《芒果街上的小屋》中的厄斯珀伦萨,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边缘地位,变得内向害羞。父亲和六个兄弟都希望她成为传统的家庭妇女,更让她感到压抑,觉得家里“好像有七个父亲”,渴望早日获得自由。
随着女权意识的觉醒,桑德拉开始渴望拥有与男子同等的权利,但她最终发现拉丁裔聚居区“对女人来说是相当可怕的”地方,连“家”这个概念也让她不安,认为这个词“只会让一个不用做家务的男人感到安慰”。
中学毕业后,桑德拉靠政府资助进入大学。1978年,她取得爱荷华大学的硕士学位,然后去一所为芝加哥拉丁裔青少年特设的高中任教。1980年起,她担任了两年芝加哥罗约拉大学的少数族裔学生辅导员。为帮助这些学生认清自己,她打算为他们讲述自己及身边的拉丁裔移民(尤其是女性移民)的故事,以女性的视角对拉丁裔聚居区作一个全新的诠释。结果,她创作了这本《芒果街上的小屋》,1984年由美国一家小出版社出版。
除《芒果街上的小屋》外,桑德拉还创作过两本小说、四本诗集等,但这本小书却是她最成功的作品,出版的次年便获得前哥伦布基金会美国图书奖,并很快成为一本广受欢迎的超级畅销书。如今,《芒果街上的小屋》早已成为世界当代经典名作之一,拥有极其广泛的读者群。

迄今为止,《芒果街上的小屋》已拥有多种语言的版本,它的名字早已写入美国大中小学的课程表,在各种读书俱乐部,甚至老年人的家中,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可是,此书既无复杂的情节,又没有怪力乱神的噱头,不过是由珠子般的散篇串起的成长小说,主要人物又几乎全是拉丁裔女性,它的读者群本应仅限于女性——甚至仅包括拉丁裔女性——读者,怎能在成为当代经典名作的同时,步入畅销书的行列?为解析它的“畅销”秘密,有必要在此大致探寻一下其“畅销潜质”。
首先,《芒果街上的小屋》中的多元文化背景、女权主义立场、女性成长蜕变故事,可以吸引大量的少数族裔读者、成年女性、以及身处逆境的青春期女孩(特别是移民后代),正如《米格尔街》可以吸引在逆境中成长的男性移民,《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可以吸引青春期男孩,《麦田的守望者》可以吸引“问题男孩”一样。尽管如此,《芒果街上的小屋》仍具有一般成长小说不可替代的优点。
表面上看,《米格尔街》与《芒果街上的小屋》都是以移民为主角的成长小说,内容与形式均有相通之处,两位作者的经历也十分相似,同属移民后代,都在贫穷的小街上长大,最后凭政府资助读完大学。然而,他们的思想却有很多差异。
对于《米格尔街》中的人,奈保尔不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反把他们基本看作以堕落为乐的“外乡人”,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冷静得令人惊讶的旁观者。结果,“米格尔街”只是一条毫无前途的小街,奈保尔自己也更像一个找不到归宿的无根者。桑德拉却不然,始终坚守自己的根。她笔下的芒果街绝非堕落的渊薮,人们都在为希望而挣扎苦斗,正如《喧哗与骚动》的结尾所说的那样:“他们在苦熬”。最后,厄斯珀伦萨等女性的成长既让读者释然,又给与桑德拉一样的移民带来希望与惊喜。因此,《芒果街上的小屋》情感炽烈却哀而不伤,是一部让人振奋的励志杰作。

其次,尽管《芒果街上的小屋》并非史诗,却能通过一个个小细节,真切地展现了不同文化间的撞击、裂变、融合过程及结果,是拉美文化与美国城市文化擦出的火花。
在芒果街上,人们喜欢吃玉米肉棕等墨西哥传统食品,爱跳拉美传统舞蹈,男人在刮胡子时欣赏墨西哥唱片,女人如其阿兹特克祖先一般崇拜月亮神,多数小孩子都会讲西班牙语(因为西班牙从1519年起就对墨西哥进行殖民统治,直至1821年)。
但像厄斯珀伦萨这样在美国出生或长大的移民后代,在承继父辈传统的同时,也轻易地接受了美国城市文化的影响,喜欢美国动画片,喜欢玛丽莲·梦露和披头士,爱听冰淇淋车铃声,对自由女神像也深有好感。
对他们的父辈来说,这种文化的裂变与融合却是一种痛苦的经历。厄斯珀伦萨的父亲初到美国时,只会用英语说“火腿煎蛋”这个词,结果一连“吃了三个月的火腿煎蛋”;被丈夫接到美国的玛玛西塔,因不会说英语,只能天天在家收听西班牙语广播,可她的孩子刚一开始学语,便唱起了“他在电视上听到的百事可乐广告歌。”(《别说英语》)
于是,这些移民要么像玛玛西塔,用忧伤封闭自我;要么像罗莎·法加斯的众多孩子,天天到处胡混。但他们还有第三种选择,即像厄斯珀伦萨一样,在美国寻找一所“看着像墨西哥”的房子,带着自己的根,与美国的城市文化交融在一起,让它焕发新的光彩。(《笑声》)
历史地看,移民现象并非美国固有,任何国家都是不同文化撞击与融合的结果。所以,芒果街的故事所能打动的不仅是美国移民,还包括每一个经受过文化裂变、融合苦乐的人。
一次,当记者询问芒果街究竟在哪里,桑德拉回答说,这个街名只是她虚构出来的。可是,这条你在任何地图上都查不到的小街,却将与本雅明的《单向街》、马哈福兹的《宫间街》、奈保尔的《米格尔街》等共存。

希梅内斯在《小银和我》的序言中说:“我相信孩子们可以读大人们读的书,当然,我们也可以想得到,有一些书应该除外。”
《芒果街上的小屋》当然不是孩子“除外”的书,但如果把其中的那些小学生难解的篇目和段落除外,他们一定会读得更加津津有味,像《头发》、《我们的好日子》等篇章,都可以当作他们学习写作的范文。
书中的每一篇都是小短文,字数最多的不过一两千,少的则仅有数百字,总字数也不过几万,竟然描绘出露西、萨莉等40多个人物形象,单凭这一点就足以激发他们的学习欲望,因为很多小学生的作文本上都出现过“空洞无物”、“不够鲜明”等评语。
怎样用最少的文字进行最精确的表述?为此,桑德拉曾做过大量练习。她就像阿加莎·克里斯蒂在小说《怪钟疑案》中所写的那个小女孩,很小就学会了观察,经常把人们的举动和话语记在小本子上;上学后,她又把日常的观察结果写进她的诗歌和短篇故事里。这样,等到开始写《芒果街上的小屋》时,她不但可以把人物写得生动逼真,连普通的形容词都运用得准确贴切,充满想象力。比如,她把两条“一蹦一跳,翻着筋斗前进”的小狗比作“一个撇号和一个逗号”,用“兔子耳朵”来形容一双“柔嫩的脚”,用“牙齿噬咬天空”来形容大树的生长,等等。
对中学生甚至大学生来说,需要从《芒果街上的小屋》中学习的更多。因为这本书像希梅内斯的《小银和我》,洋溢着诗歌的韵律与音乐的节奏感;又像米斯特拉尔的诗歌和散文,充满爱的力量,但视角更宽,与生活更贴近;也有点像阿索林的《西班牙小景》、佩索阿的《惶然录》、本雅明的《一九○○年前后柏林的童年》,对生活观察得细腻入微,但很少去做年轻读者难以领悟的理性探讨,文字中也没有沉重的苦涩与绝望感;其中的部分故事又像萨洛扬的《我叫阿拉木》或是葛西尼的《小淘气尼古拉》一样充满童趣,却添了几丝厚重感,没有太多冲淡主题的浪漫色彩。
此外,《芒果街上的小屋》中还包含着对生活的热爱,对弱势群体的同情,对老人的理解与关怀,对生老病死所作的思考,这些都足以吸引不同年龄层次的读者。
所以,尽管有评论家认为此书具有一些缺陷,如女权主义立场过于突出,书中的拉丁裔男性差不多都是令人反感的掠夺者等等,《芒果街上的小屋》还是一举打动多数读者,成为一本世界级的“超级畅销书”。
“玫瑰是芳香的家,书是故事的家”,芒果街是成长的家。每个敢于向命运挑战的人,都像厄斯珀伦萨一样,心中永远有一条芒果街。
因此,译林出版社将《芒果街上的小屋》用符合国内阅读习惯的语言译为中文的同时,又把译文与原文一同印行,让中国读者多方位领略芒果街魅力的做法,必将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

18:10 05-9-20~18:10 05-9-25肖毛写;23:00 05-9-25改

#2 火棘果子 2006-03-08

谢谢推荐,哪天偶去把它找来看看去~

#3 coffeecat 2006-03-08

看完评论,我在想这本书会不会很煽情,我现在就比较需要这一类励志的东西。

#4 肖毛 2006-03-08

这是我去年试译的两节:

芒果街的房子

我们并不一直住在芒果街。以前,我们住的是鲁米斯的三楼,再往前是吉勒。吉勒之前是波林,再往前,我就不记得了。我们老在搬家,这一点我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每搬一次家,我们中间好像就多出来一个。搬到芒果街时,我们一共有六个——妈妈、爸爸、卡洛斯、奇奇、妹妹南妮和我。

芒果街的房子属于我们,我们用不着对任何人交房租,或者跟楼下的人挤在一个院子里,也用不着偷偷摸摸地,以免弄出太大的声响,因为这里没有拿扫帚猛捣天花板的房东。但就算这样,它也不是我们渴望拥有的那种房子。

我们不得不赶紧搬出鲁米斯的公寓。水管子爆了,房东不爱修,因为房子的年纪太大了。我们只好趁早搬家。我们一直借用邻居家的厕所,还要用空的牛奶壶把水装过来。所以,爸妈才要另找一座房子,我们才要从远远的镇子那头,搬进芒果街的房子。

他们老是跟我们说,总有那么一天,我们要搬进一座真正的房子,它永远都属于我们,再也用不着每年都搬来搬去。我们的房子里将会有自来水,水管子全都好用。房子里还会有真正的楼梯,不是门厅里的那种台阶,而是房子里头的那一种,就跟电视上演的一模一样。我们还要有一间地窖,起码要有三个厕所,这样,我们在洗澡时就不用跟每个人都打招呼了。我们会有一座白房子,四周有很多树,还有一个老大老大的院子,它没有篱笆,草可以一直长出去。这就是爸爸攥着一张彩票时说起的房子,也是妈妈哄我们睡觉前,在故事里搭出来的房子。

可芒果街的房子根本就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房子又小又红,门前的台阶皱巴巴的,窗子小极了,你准以为它们都被谁吓坏了,连气也不敢喘。有些砖块碎得掉了渣,前门的架子大极了,要是不使劲推,你就别想进去。没有前院,路边只有镇子里栽的四棵瘦榆树。后面是一间小车库,可我们现在也没瞧着汽车的影子;有一个小院子,夹在两座楼房当间儿,越瞅越小。我们的房子里有楼梯,可它们就是普通的门厅台阶,房子里也只有一间厕所。大家都得塞在一间卧室里——妈妈和爸爸,卡洛斯和奇奇,南妮和我。

有一回(那时我们在鲁米斯住),我们学校的一个修女路过我家,看见我正在门外玩。当时,楼下的那家自动洗衣店已被木板钉起,因为它在两天前遭到了洗劫。为不让生意泡汤,老板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没错,营业照常”。

“你住在哪儿?”她问。

“那儿,”我往上指着三楼,说道。

“你住在那里?”

“就在那儿。”我不得不朝她指点的地方望去——就在第三层楼,墙皮层层脱落的地方,为了不让我们跌下去,爸爸在窗边钉着几根木条。“你就住在那种地方?”她的口气让我觉得自己简直啥都不是。“那里,我就住在那里。”我点点头。

于是,我明白了,我一定要有一座房子。一座真正的房子。一座我可以指给人家看的房子。这儿却不行。芒果街的房子不算数。妈妈说:“它只是暂时的。”爸爸说:“就是临时的。”可我知道其中的内情。

0:55 05-8-20肖毛

头发

我们家每个人的头发都不太一样。爸爸的头发像扫把,每根都朝天站着。我呢,我的头发懒死了,从来都不听发夹或是发带的话。卡洛斯的头发又粗又直,根本用不着去梳。南妮的头发光溜溜的——能从你的手上流出去。家里最小的奇奇,头发毛茸茸的,就像动物的软毛。

可是,妈妈的头发,哦,妈妈的头发呀,有点儿像小玫瑰花团,又像小糖球,全是打着卷的漂亮圈圈,因为她成天都给它们别着发卷。当她抱着你,你把鼻子伸进她的头发,就会感到安全,还能感到一种甜香,这就像没烤的面包散出的新鲜气味,又像她为你腾出的空床味道,上面还有她那温暖的体温呢,于是,你贴着她睡,外头在下雨,爸爸在打呼噜。哦,呼噜,雨滴,味道像面包的妈妈头发。

14:28 05-8-20肖毛

这是部分原文和书评的链接,请参看:

http://yawningcat.blogbus.com/index.html

#5 朵朵飞 2006-03-08

一定是好看的童话,光看头发就知道了捏

#6 肖毛 2006-03-09

非童话!但很多章节适合孩子阅读,甚至可以当作写作范文。有些地方,却不适合孩子。

#7 上善若水 2006-03-09

呵呵,不适合孩子?那么适合怎样的年龄段?既然是成长小说,那就大概是12—18岁吧?不过,成人中也有很多喜欢成长小说的:)

#8 肖毛 2006-03-13

那就大概是12—18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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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内容小孩子都可以看,全书恐怕要15岁才可以。当然,这是我的个人感觉

#9 肖毛 2006-03-29

转贴《芒果街上的小屋》书评二篇

《芒果街上的小屋》 [美] 桑德拉·希斯内罗丝 著 译林出版社2006年4月出版

青芒果之味

沈胜衣

芝加哥的拉丁裔聚居区,贫穷,拥挤,吵闹,单调。欢笑是那样单薄,梦想是那样渺远。小女孩埃斯佩朗莎认识一位爱美爱打扮的萨莉,她家里管教很严,放学得直接回家。那时候,“你变成了一个不同的萨莉。你把裙子拉直。你擦去了眼皮上的蓝色眼影。你不笑,萨莉。”“萨莉,你有时会希望自己可以不回家吗?你希望有一天你的脚可以走呀走,把你远远地带出芒果街……”到时会有一所美丽的大房子,窗子打开“所有的天空都会涌进来”,周围没有爱管闲事的邻居和杂乱的小店,“只有树,更多的树,还有足够的蓝天。”

埃斯佩朗莎自己的屋前有四棵细瘦的树儿,她“每晚对着树说话”。“它们是唯一懂得我的。我是唯一懂得它们的。”她想要“一所我自己的房子”。“没有别人扔下的垃圾要拾起。”“只是一所寂静如雪的房子,一个我自己行走的空间,洁净如同诗笔未落前的纸。”

后来,她终于走出了芒果街,有了自己亮紫色的房子。但她忘不了从前那段时光,用“诗笔”写下了一本《芒果街上的小屋》。——在现实中,她的名字是桑德拉·希斯内罗斯,这本“诗小说”,以优美、敏感而细腻的文笔,写出一个女孩的成长,微尘般的快乐和阴影般的困窘,观察与思悟,幻想与疼痛。

在芒果街上那悲哀的红色小屋里外的众生相:

爷爷去世了,勇敢的爸爸哭了。“黑暗里醒来的疲惫的爸爸”。“我想要是我自己的爸爸去世了我会做什么。于是我把爸爸抱在怀里,我要抱呀抱呀抱住他。”

孩子们在看云,聊着各种云都像些什么。“在天空下睡去,醒来又沉醉。在你忧伤的时候,天空会给你安慰。可是忧伤太多,天空不够。蝴蝶也不够,花儿也不够。大多数美的东西都不够。”

年轻的母亲密涅瓦,劳碌一天后的深夜,会在小纸片上写诗。“她让我读她的诗。我让她读我的。”她的丈夫不断出走又不断回来,有一天她又被丈夫打得浑身青紫,“我不知道她该往哪去。我毫无办法。”

因长得美而被丈夫锁在屋里的拉菲娜,“年纪轻轻就因为倚在窗口太久太久而变老”。“酒吧的乐声从街角传来,拉菲娜希望能在变老以前去那里,去跳舞。”

“玛琳,街灯下独自起舞的人,在某个地方唱着同一首歌”。“她在等一辆小汽车停下来,等着一颗星星坠落,等一个人改变她的生活。”……

这些卑微的人,上帝很忙,没空照看他们,让他们在人间一再摔倒。

也有“好日子”的乐趣。几个小孩凑钱买了一辆自行车,一起骑着在街上快乐地兜圈。有个胖女人说:你们的装载量很大呀。小孩喊道:你的装载量也很大呀。

也有人情的慰藉。洗礼晚会,她有了新衣服,可是还缺鞋子。穿着旧凉鞋的她不敢和别人跳舞,“拿乔叔叔”安慰她说:“你是这里最漂亮的姑娘”,拉她跳了舞。……

读这些细碎的故事,感觉跟我钟爱的西班牙作家阿索林有共通的气息:都是短小的篇幅,温和的笔墨,写幽微的人与事,平静白描中的忧伤和哀怜。也许,因为他们来自同一个遥远的文化源头?所以汪曾祺、南星对阿索林的两句评语,对桑德拉·希斯内罗斯也是适用的:作品,“像是覆盖着阴影的小溪”;其人,有“正视着不可挽救的悲哀的人世间而充满了爱心的目光”。

桑德拉·希斯内罗斯写到一个怀念家乡的玛玛西塔,拒绝说和听英语。而她给书中叙述者取的名字“埃斯佩朗莎”,在英语里的意思是“希望”,在西班牙语里则“意味着哀伤,意味着等待”,“一种泥泞的色彩”。——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象征。作为进入美国的移民,族裔传统文化与现实世界之间,有痛苦的割裂、抗拒,也有痛苦的妥协、追求。

他们要挣扎逃离出那片带着色彩的泥泞,哪怕用最脆弱的笔和诗。埃斯佩朗莎写了一首诗:“我想成为 / 海里的浪,风中的云,/ 但我还只是小小的我。/ 有一天我要 / 跳出自己的身躯……”垂死的卢佩婶婶说:“很好。非常好。”“记住你要写下去,你一定要写。那会让你自由”。

然而,自由并不意味着摆脱。别人对这小女孩说:“你永远是芒果街的人。你不能忘记你知道的事情。你不能忘记你是谁。”“你要记得回来。为了那些不像你那么容易离开的人。”最终,作者在全书结束时说:“我离开是为了回来。为了那些我留在身后的人。为了那些无法出去的人。”

那些身后的人,是桑德拉·希斯内罗斯永远的支撑。但,我们也不能把《芒果街上的小屋》仅仅视为美国种族文化冲突的故事,它属于整个现代世界,我读此书,就不其然想到现在我们城市里的外来人聚居区。

而书中的小女孩,又让我想起老狼唱的:“我像每个恋爱的孩子一样,在大街上琴弦上寂寞成长”,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所以,它更是一个生命的故事。

离开,是为了回来。因为过早品尝了未成熟的青芒果,那味道,酸涩却又带着一缕淡淡的幽香,成长的滋味,会始终飘绕在你的生命里,告诉你:你总会离开,你总要回来。

二〇○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漫步芒果街

黄梅

作者简介:黄梅,1950年生人,著名英美文学学者,翻译家。《读书》、《万象》主要撰稿人之一。早年获美国罗格斯大学英语系硕士、博士学位。现为中国社科院外文所研究员,全国政协委员。
 
 《芒果街上的小屋》(1984)是美国墨西哥裔女作家桑德拉·希斯内罗丝(Sandra Cisneros, 1954-)写的一本小书,讲述一个名叫埃斯佩朗莎·科尔德罗的小姑娘在芒果街的生活。这本小说有一定的自传色彩,融进了许多作者本人的童年经验。

关于作者

希斯内罗斯出生在美国芝加哥市郊区,父亲是墨西哥籍人,母亲也为墨西哥裔,家里还有六个兄弟。作为穷苦拉丁美洲移民子女,希斯内罗斯饱尝了边缘弱势群体的生存况味。在她的青少年时期,她家人在芝加哥和墨西哥之间来回迁徙,一直没有稳定的居所,自然也没有稳定的邻居和朋友。这使她十分内向,也非常渴望友谊,渴望和世界打交道。在孤独中她爱上了读书,也学会了观察。她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并在随身携带的小本上记录下所见所闻。

高中时代有位老师发现了希斯内罗斯的写作才能,鼓励她朗读自己的文章。同学们热烈的反响让她信心大增。中学毕业后她进了芝加哥的罗约拉(Loyola)大学,后来又得到推荐就学于美国著名的研究生写作培训班——爱荷华大学写作班。

她是那届爱荷华写作班里唯一的拉美裔学生。这使她感到不自在,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动笔写东西。但是文化和思想上的冲击也使她对许多问题的认识大大提高或深化了。比如说,她曾和同学们讨论法国哲学家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 1884-1962)的《空间诗学》中的一个观点:即把“对家的记忆”归为给人以安慰的观念性空间(conceptual space)。这与她的个人体验大相径庭。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里充塞着拉美裔聚居区里形形色色的人,“家”则是一所令她感到难堪的破房子。她说:在爱荷华的经历很重要,“它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他者属性”。

1978年希斯内罗斯获得硕士学位后曾在芝加哥的中学和大学工作,与少数族裔的贫困学生打了很多交道。看到他们的困境和迷惘,她再次回顾了自己的成长历程,决定要写点什么。于是就有了《芒果街的小屋》。在20世纪后期美国知识界高度重视族裔问题的文化氛围里,这本书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和争论。它于1985年获得了“前哥伦布基金会”颁发的美国图书奖并陆续进入了大中小学课堂,1989年被收入《诺顿美国文学选读》,后来又由大出版社兰登书屋取得版权并推出平装本。与此同时,各种评论、导读纷纷出台,耶鲁大学的大牌文学教授哈罗德?布鲁姆也亲自出马编了一本导读。有些导读十分详细,几乎逐节逐段地解释发挥,篇幅大大超过了原作。如此对待一本并不引经据典、语言顺畅的半“童书”,的确有些令人惊讶,可以说是当代美国文化的特异景观。

成名后的希斯内罗斯又陆续在一些学校任过职并一直笔耕不辍。她的作品还包括诗集《坏男孩》(1980)、《荡妇》(1994)和短篇小说集《喊女溪及其他》(1991)等。

少女呢喃

喃喃自语是少女埃斯佩朗莎?科尔德罗的存在方式之一。

《芒果街》全书由44节短小的片段独白构成。每节围绕一个不同的话题。那些“节”或“篇” [1]讲述在小埃斯佩朗莎心中留下痕迹的一些经历,或围绕某事某人,或有关头发、云朵、树木和荒园,等等。

进入芒果街世界,我们首先接触的就是那讲话的声音。人们们常用“清澈如水”之类词汇来形容它。尽管它其实并不像乍读时感觉的那么纯粹而明澈,尽管渐渐地我们会分辩出复合于其中的成年人的追怀之情,但是最主要也给人最深印象的,确实还那是个十多岁的敏感小女孩的话音。小埃斯佩朗莎在对自己、对自己想像中的至亲好友说话,心口相通,毫不设防,没有间隔和距离。

“我们不是一直住在芒果街的。以前,我们住在鲁米斯的三楼,那以前,我们住在吉乐……”开篇那近乎透明的语句直接把我们带进科尔德罗们的生活。我们于是意识到,这是个居无定所的穷苦家庭,家口在不断扩大而居住条件一直很糟。全家人最大的心愿是拥有一栋像“电视上”那样的体面而便利的住房。但是芒果街的“新居”是个巨大的失望,不是他们想要的,而是他们不得不迁住的另一处破房子。

不时的,有句子会像阳光下闪着异样光彩的石子出其不意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不妨稍稍驻足,听听那些字句的音调,品品它们所提示的意象。比如:芒果街的新居“是个小小的红房子。门前台阶窄窄的,窗户那么小,小得让你感觉它们好像是屏住了呼吸。墙上的砖块好多地方都在崩落。前门肿胀着挤得那么紧,你得费好大劲儿才能推开走进去。”屏住呼吸的窗户和肿胀的门。多么栩栩如生。什么样的人会这么看这么想?那拟人的笔法所展示的难道不是个万物有生命有灵魂的童话世界?当然,新颖而生动的比喻所提示的感受却不一定简单也不一定轻松:小窗口很可能意味着压抑、与肿胀相关的首先是疼痛,如此等等。

又比如,在“男孩和女孩”中,小埃斯佩朗莎对自己说:“有一天,我会有我自己的最要好的朋友。一个我可以像她吐露秘密的朋友。一个不用我解释就能听懂我的笑话的朋友。在那之前,我将一直是只红气球,一只底下被拴住的气球。”红气球?为什么是红气球?是在放信号?是在孤零零地飘荡?是希望挣脱远去?还是焦虑地等待相知?我们的脑海里呈现出一个高高在上的红气球,还有一个形单影只、眼里漾着渴望的小姑娘。也许,这就够了,这就是最好的意会,此外并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不需要再明确定义说:气球象征什么,拴系意指什么。

还有妈妈的头发和妈妈的气味。一家六口每个人的头发都不一样。但只有“我妈妈的头发,我妈妈的头发哟,好像小小玫瑰花结,好像小小糖果圈儿……把鼻子伸进去闻一闻吧……气味那么香甜,是待烤的面包暖暖的香味,是她给你让出一角被窝时散发出的和着体温的芬芳。”从头发的外观到气味再到对母亲的依偎,女孩独白的思绪一步步漂移,转到了躺在妈妈身边的美好感觉:“你睡在她身边,外面下着雨,爸爸打着鼾。哦,鼾声,雨声,还有妈妈那闻起来好像面包的头。”在对母爱的颂歌里,声音的多重性变得明显了,我们不仅听到小姑娘宁馨的呼吸,也隐约嗅出成年女人追忆往事时的沉醉。

还有那些歌谣……

在这些诗意的片刻,短暂的停留曾把我带回到凝神注视疏疏坠落的雨滴一点一点打湿北京四合庭院地面砖头的年月。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记忆的天空里依稀地布着夏日的树荫。不同读者的感受肯定是不一样的,但不论是青少年还是成年人,如果读得慢一点,让埃斯佩朗莎的轻声呢喃在你的心镜中投映出某些图象,呼唤出某些联想,敲打出某些节奏和音律的回声,那将会是一种美的体验——即使其中有时会包含痛楚和酸涩。

背后的“故事”

《芒果街》虽然由一些相对独立的小“节”构成,但它们有内在的关联,总和起来讲述了一个关于美国大城市中贫苦墨西哥裔少女成长的“故事”。在“我的名字”一节里,埃斯佩朗莎说明:她那多音节的长名字来自西班牙语,在美国学校里被同学认为既别扭又滑稽。她很明白:自己属于“棕色的人”。

在种族差异和矛盾非常突出、对肤色和族裔问题十分敏感的美国社会,身为拉丁美洲移民后代常常意味着家境贫穷、遭人歧视以及文化上的隔阂与失落。因此,埃斯佩朗莎的成长历程蕴含丰富的社会学内容。布鲁姆说:重读《芒果街》在他“不是一次文学体验”,更多的是唤起了他对墨西哥(裔)人的生活和传统的关注。 [2] 他主编的导读也主要聚焦于与作者身份和作品内容相关的族裔、性别、贫富和文化差异等问题。

初到芒果街,小埃斯佩朗莎结交的头一个朋友是“猫皇后凯西”。凯西家里群猫聚集,连餐桌上都有猫自由散步,显然也是穷人家庭,决算不上讲究。小凯西对新来的邻家女孩很友善,主动给她介绍介绍当地街坊和店铺。然而她也会吹嘘自家的法国亲戚和那里的“家宅”,会童言无忌地直说科尔德罗之流(非白人)的到来导致社区档次下降,所以她家将要向北迁居,还会警告新来者不要和“像老鼠一样邋遢的”露西姐妹玩耍。小孩子似懂非懂的话充分地并且残忍地折射着成人社会的矛盾、弊端和偏见。

透过小埃斯佩朗莎的眼我们认识了众多芒果街的拉美移民。有凯西走后搬进她家房子的“么么”一家。有住在他家地下室的波多黎各人——他们中的一名少年曾偷来一辆黄色卡迪拉克豪华车并载上所有邻家孩子在窄街上兜风过了把瘾然后被警察拘捕进了局子。有又想攒钱和波多黎各男友结婚又想在美国另找个阔丈夫的玛琳。有被男人遗弃的单身母亲法加斯:她带一大窝孩子艰难谋生,无人管教的小家伙们一味胡闹,终于有一天酿成惨祸。还有新到美国来的胖女人玛玛西塔,她不肯下楼也不愿说英语……

一顿午餐也能告诉我们许多事情。小埃斯佩朗莎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能在学校餐厅吃午饭的“特殊的孩子”。“餐厅!这名称听起来就不同凡响。” [3]小埃斯佩朗莎千方百计说服了妈妈给她带饭。然而妈妈写给主管大嬷嬷的请求信毫无说服力。她去和嬷嬷谈话,受尽折磨,才勉强得到允许当天留在学校吃饭。最后,她在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食堂里流着泪吃带来的冷腻的米饭三明治(她家的午饭没有肉),感到那么失望,那么满心屈辱。我们恐怕得动用点想像力才能充分体会学校食堂对于这个孩子的巨大诱惑。把如此微不足道的就餐权利幻化成某种美好辉煌体验的,该是多么辛酸而卑微的处境。此外,从各位掌事嬷嬷的言行,我们还能感受到拉美裔穷孩子读书的天主教会学校的氛围。

当然,穷孩子也有自己的快乐。埃斯佩朗莎不顾凯西的警告,和露西姐妹交了朋友。她们凑钱合伙买了一辆旧自行车,三人一起挤上去,风驰电掣地穿过整个街区。那是“我们的好日子”。老吉尔的旧家具店又小又黑又脏,里面只有些破破烂烂的东西,但对孩子们来说仍然魅力无穷——比如那个能发出奇妙声音的音乐盒。仰头看云彩是大自然提供的探讨“科学”和“审美”的机会。唱着歌谣跳绳则是街头平民孩子的快乐游戏。

参加小表弟的洗礼晚会是忧喜参半的体验。妈妈为埃斯佩朗莎买一身鲜亮的新裙子,却没买新鞋。这让她沮丧万分,晚会上根本不敢去和男孩子跳舞。不过,墨西哥移民中存在着浓浓的家族和同乡亲情。长者会关照孩子们,而且大家沾边不沾边都算是“表亲”。后来埃斯佩朗莎在那乔叔叔的鼓励和邀请下进了舞场,跳着跳着就跳疯了,跳得兴高采烈,无比风光。

发生化蛹为蝶巨变的青春期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小姑娘们开始注意自己的屁股和腰身。她们跳着舞,跳着绳,同时半是天真无邪、半是初解风情地唱着歌谣。她们穿上别人送的五颜六色的旧高跟鞋招摇过市。她们开始对男孩子生出兴趣。埃斯配朗莎开始打第一份零工。她在照相馆分装照片,那儿的一个看来和气谦卑的东方人突然吻了她。我们几乎能听到她的心跳,感到她的尴尬和惊恐,也不免会对留在叙述之外的那东方人的境遇、心态和动机等等生出一些模糊的猜度。

真正的初吻发生在这之后。在嘉年华会游乐场上,约定碰头的女友萨莉没露面却有一群男孩来纠缠,其中一个还强行亲吻了埃斯佩朗莎。这撕碎了少女对爱情的幻想。

萨莉,你撒谎。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所有的故事和电影,你们为什么对我撒谎?……

萨莉萨莉都一百遍了。为什么我喊你你听不到?为什么你不叫他们让我一个人呆着?那个抓住我胳膊的人,他不让我走。他说我爱你,西班牙姑娘,我爱你,然后把的酸酸的嘴唇按在我的嘴唇上面。

……我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记得了。天黑了。我不记得了。请别让我说出全部。

萨莉是和男友厮混忘了女朋友?还是更恶劣地把她出卖了?这一节里每段都以萨莉为诉说对象,却显然是埃斯佩朗莎一个人的事后独语。在那一声声气急败坏的急切呼唤和责备里,对女性友谊的幻灭感和对男孩子的恐惧、焦虑和失望扑面而来。那句“别让我说出全部”给了我们更阴暗的提示:或许还曾发生更大的侵害?而“西班牙姑娘”的称呼则揭示出这场遭遇背后的种族问题。那个没有名字的陌生男孩显然是白人,很可能来自芒果街以外。

然而,不论有多少压力,有多少挫折和伤害,埃斯佩朗莎会像她家房子近旁那四棵细弱的小树一样突破砖石的阻挠顽强成长。她每天都和它们对话:“它们的力量是个谜。它们在地下展开凶猛的根系。它们向上生长也向下生长,用它们须发样的脚趾抓紧泥土,用它们凶猛的牙齿啮咬天空。”这般有如猛兽的树是不可阻挡的。能在痛苦时刻思考树的秘密的小埃斯佩朗莎也一定是打不垮的。她要长大,有一天要离开芒果街。

离开意味着更有意义的归来——如伴随八月的风一起来临的三个老姐妹所告诫的:“你离开时要记得为其他的人而回来。……你不可能忘记你知道的事。你不可能忘记你是谁。”如果说离开芒果街的渴望几乎等于对成功和富裕的追求,那么返回芒果街的责任和期许则在本质上超越了通常意义上的美国梦。

如许多评论者所强调,这本书的另一个重要关注点是性别问题。有人说《芒果街》中的男性形象统统不佳,但事实并非如此。半夜醒来的疲惫的父亲,聚会中善解人意的拿乔叔叔,还有许多别的挣扎着谋生养家的男人,勾勒他们的笔显然饱含同情的。当然,那同一支笔也毫不含糊地写出了萨莉、密涅瓦们的父亲或丈夫殴打女性的劣迹,写出了墨西哥裔男人的种种陈旧或荒唐的性别观念和行为方式——因为那些也是芒果街生活的一部分。

在一节节亲切的讲述中,我们听到了小埃斯佩朗莎对男孩女孩差异的非常具体而感性的分辨,体会到她因家庭主妇(包括她母亲和鹭鸶儿们)被荒废的才华而生出的惋惜,还见证了她对玛琳和萨莉以嫁人为中心的人生设计的审视和最终扬弃。如此等等。这些是成长中的女孩子关心的问题,也是已经成年的女性仍在思考的问题。可以说,幸运的是,作者的艺术直觉让她没有过于主题先行,没有脱离具体真切的生活经验。因此,展现在读者面前的,不是有关社会性别的说教,而是美国墨西哥裔少女的色彩斑斓的生活画卷。

关于梦想

房子是小埃斯佩朗莎的梦想,也是全书的核心象征。

他们【父母】总是告诉我们,有一天我们会搬进一所房子,一所真正的大屋……我们的房子会有自来水和好水管子。还有真正的楼梯。不是门厅里的窄梯,而是像电视上的房子里那样的楼梯。我们会有地下室,有至少三个卫生间,那样,洗澡时就不用告诉每个人。我们的房子将是白色的。四围是树木,还有很大的院子,草儿生长着,没有篱笆圈着它们。这是爸爸手里攥着一张彩票时说起的房子,也是妈妈在我们睡觉前,在她讲给我们听的故事里搭出来的房子。

随着小埃斯佩朗莎渐渐长大,她的梦中房子增添了新内容。有一节里她谈到“山上的房子”多么令人神往。她羡慕“住在山上、睡得靠星星那么近的人”,但是也明确意识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忘记了我们这些住在地面上的人。”于是,她想:有一天她自己在山上有了房子,要在阁楼里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她的住房梦里开始有了“别人”,也在更大程度上变成形而上的追求。接近收尾之处,在“自己的一栋房”中,她再一次描述了自己的心愿。她的房子

不是小公寓。也不是阴面的大公寓。也不是哪一个男人的房子。也不是爸爸的。完完全全是我自己的。那里有我的前廊我的枕头,我漂亮的紫色矮牵牛花。我的书和我的故事。……

只是一所寂静如雪的房子,一个我自己行走的空间,洁净如同诗笔未落的纸。

这一节的标题显然在呼应维吉尼亚?吴尔夫的名篇《自己的一间屋》。从这样的措词和行文中我们更多听见了较为年长的埃斯佩朗莎的声音。当然,这里表达的构想很可能仍不是最终的结论,而只是某一特定时段的感受。小埃斯佩朗莎不会忘记自己曾打算为别人保留阁楼。或许她日后会把“自己的”空间和别人(包括男人和爸爸)的空间以某种方式再度联系起来。

梦想和愿望并非凭空而来。

我们不免联想到另一本涉及小女孩梦想的名著,即美国黑人女作家托妮?莫里森的《最蓝的蓝眼睛》(1970)。黑人小姑娘为什么渴望有蓝眼睛?当年的黑人少年歌手迈克尔?杰克逊一举成名并发了大财以后,便购置修造超奢华的大庄园,甚至不惜千金买痛、大动干戈地把自己的皮肤换成有点恐怖的白皮。这些令人瞠目结舌之举肯定是源自他童年的豪宅梦和白肤梦。科尔德罗一家希望住进电视节目所展示的那种房子,固然因为他们想摆脱贫困、渴望美好生活,但不可否认这也是电视等媒体所代表的强势文化和主流生活方式“洗脑”的结果。否则,他们为什么不向往其他民族其他样式的生活呢?

我们记得那位一直力主“别说英语”的玛玛西塔。她却挡不住自己的小儿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英语。这让她心碎。那孩子会唱的头一个曲子是百事可乐的广告歌。听英语广告歌长大的孩子会怎样梦想未来的生活?那些梦真的代表“美好”吗?与此类似,还有准备赴晚会的小埃斯佩朗莎对新鞋子的重视。为什么她那么强烈地渴望有配得上新衣的新鞋子呢?为什么一双旧鞋就让她羞惭得连脚都不敢伸出来了呢?她在叙述中提到了男孩子的注视,点到为止。然而我们若是肯在那些“为什么”上用点心思,就不难体会其后的潜“台词”。是的,在商业主义氛围里人们以消费品来定义的“美”和“体面”的标准是何等霸道!与蒙胧的性觉醒纠缠在一起的那种把自己物化成男性性欲对象的心理过程又是多么“自然”地发生在天真少女身上!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庆幸小埃斯佩朗莎在成长中不断修订着丰富着自己的梦,而且有代表墨西哥土著文化的女巫般的神秘人物指点她。梦想是人前行和创造的动力。然而梦想也是需要甄别,需要分析,需要批判和修正的

让我们就在“梦想”的音符上结束这篇序言。

对众多年轻的和已经不再年轻的初读者和再读者,这都是一本开卷有益的书,既可以成为一种文学体验,也可以唤起情感的交流和共鸣;既可以当作自己试笔写作的参照,也可以触发对人生和社会的体察与深思。

请缓步徜徉于《芒果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