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会唱歌的牙齿

1、

学校外面新来了个长着长长门牙，浓密胡须，海狮样的老头。

海狮老头穿着一件不怎么干净的白大褂，打扮得跟医生一样，在我们学校外面，竖了一竿“拔牙”的旗子，摆摊做起了生意。

拔下来的牙齿，海狮老头把它们都栓上红线，挂上小吊牌，写上主人的名字，然后整齐地摆放在一个竹篮里。

放学的时候，海狮老头总会专心坐在那里，用一个很小的镊子拨弄那些拔下来的牙齿。这时，会响起些奇怪的声音，就比如“唧唧唧唧”的叫，“卡嚓卡嚓”磨牙的声音。

我们一围拢，牙齿们叫得更起劲，海狮老头的镊子就像根指挥棒，声音的高低，长短，全跟着指挥在走。有些时候，我们觉得牙齿们甚至唱起了旋律起伏的歌，很像“两只老虎”的曲调。

这个时候，海狮老头会抬起湛蓝的眼睛（一般来说，老人的眼睛都是浑浊的，海狮老头却不是，我喜欢他的眼睛。），问我们：“拔牙么？小孩拔牙不要钱。”或者：“以前拔的牙齿还留着么？可以拿来换糖，一颗牙换一只棒棒糖。”



2、

这样的好事，当然是愿意的喽，姐姐的大辫子以前就拿去换过糖，我还嫉妒了好一阵子。

回家以后，我翻箱倒柜找我小时候拔下来的牙齿，在***粉盒里找到一颗，在零钱罐里也找到一个。只是它们有点黑，还有洞，也不知道能不能换到糖。嘴里的牙齿也被我摇了一遍，但是仿佛都挺结实。

第二天，我拿着两颗黑牙齿来到校门口（我很聪明，早早赶到，生怕糖给换光了），海狮老头已经坐在那里了，我把牙齿怯怯地交给他。海狮老头拿着一个放大镜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瞧了个遍。只听到他哈哈笑了两声：“好牙，好牙，不错不错。”我有点反应不过来的高兴，低下了头。

“我来拿糖给你，你等等啊！”海狮老头转过身，从包里掏糖。

这个时候，我看到放牙齿的竹篮里有颗很眼熟的大门牙，很像我同学黑皮的牙齿，老头并没有拨弄那牙，但它却唧唧唧唧地叫了起来，而且，我仿佛看到黑皮平时挤眉弄眼的样子，还听到他唱歌——那歌的旋律分明就是《麦芽糖》，那个歌还是六年级一班的绿皮哥教我们唱的。

海狮老头嗖地转过身来，把两个棒棒糖丢给我。"啪"地拿镊子打了黑皮的大门牙一下，黑皮的门牙仿佛被打的小猫一样，喵呜地呜咽了一声，止住了声。

我问他：“有比我更早来换糖的吗？”

海狮老头不耐烦地说：“当然没有了。”他朝我挥挥手，示意我赶紧走了。



3、

虽然有很多疑问，但是海狮老头的棒棒糖味道棒极了，有海苔的香味，嘴里仿佛吹起了海风，碧海蓝天，阳光灿烂。

走进教室，黑皮已经在里面了，不止他，那天我们一起到过拔牙摊的同学们都在那里了。

黑皮他们手里拿着没吃完的棒棒糖，流着口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而我呢，也那么软软的，滑了下去。

“叮铃铃——”上课铃一响，我刷地站了起来，跟着同学们齐声喊：“老-师-好——”

但是我好象觉得并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抬眼看了看黑皮他们，他们也在看我，他们莫非也和我一样？

老师让黑皮站起来读一段课文，黑皮的嘴唇在动，他很认真地读，而且一边读一边用手比画着。

老师非常生气，罚黑皮去墙边站着。黑皮哭了起来，只是在流眼泪，没有一点声音，一反常态。

接着，老师又让我起来继续读课文，结果和黑皮一样。

“怎么回事，不许恶作剧！”老师非常愤怒。

接着又把我们平时一起玩耍的那帮人都叫起来读，像表演哑剧一样，他们很努力，但依旧没有任何用处。

我们全部站成一排，又恐惧又喜欢，如果不是我们真的说不出话来，下课后，我们一定会兴高采烈的把这次的光辉事迹讲给一二年级的学弟们听，然后在学校流传下去。。。。。。

等我们飞奔出来找海狮老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4、

黑皮告诉我（用笔写）那天他被罚站的时候，看到我说的话从窗子那里飘出去，飘出去的话就像音乐课本上画的蝌蚪五线谱一样。

果真，我发现我们几个“讲话”的时候，那些“话”就会像轻盈的音符一样飞出去，各自话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透明，有的是金色，有的是蓝色，还有的是红色，相同的是仿佛远方有磁石在吸引着它们，总是急于从我们口中飞出去。而其他人都是看不到这一切的。

也因为如此，我们几个只要在一起，老师和同学就以为我们又在谋划一场恶作剧。而我们各自的父母，虽然觉得奇怪：平日里聒噪的我们变得沉默安静.但是看到我们如此专心地学习，仿佛还很高兴，他们都喜欢乖孩子，而且都很忙，没空深究。

我们几个只有通过写信和传递小字条的方式来沟通信息。这期间，我们的作文水平得到很大提高，画图的水平也是。

我们每天都在研究如何去寻找海狮老头，找回我们失去的那些话。

有一天我一个人坐在草地上嚼泡泡糖，一边回想这段奇遇，一边喃喃自语。

我吹出了一个巨大的泡泡，刚才喃喃自语的话，全部给困在了泡泡里，但仍然努力地上升，离开我。

我一把揪住了上升的大泡泡，离开了地面。

春光正好，我们越过金色的菜花地，怒放的红碧桃，拂过白鹭的翅膀，云彩的尾巴，我们飞过了大山和海洋，降落到了一片沙滩上，泡泡啪的一声炸开了。



5、

我的“话”径直奔向那个我无比熟悉的篮子——海狮老头装牙齿的竹篮。

竹篮子在一间海边的小船屋门口，而门槛上坐的正是海狮老头。

我躲到了一棵椰树后面。

海狮老头继续替人拔牙，回收掉了的牙齿，用镊子指挥牙齿们唱歌。

不一会，海狮老头的小摊前面就排满了“人”。

小鲸鱼来了，小海豚来了，小海马来了，各式五彩斑斓的小鱼和小虾都来了。

每一个都举着一粒牙齿，或大或小，来换走一颗海苔棒棒糖。



6、

夜幕降临，海风吹过来还很冷，天上没有星星，漆黑的海面让我有些害怕。

海狮老头的船屋里亮着灯，里面非常喧闹。要是能进去就好了，我这么想着。

海狮老头咚咚咚地跑了出来，朝着我喊：“进来，来帮帮我！”边说边把我抓进了屋。

房子里面快炸开锅了，海狮老头没把“话”们给栓好，满屋子飞的是，有的还在吵架，打架。

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些唧唧喳喳的小东西给抓到一起。

海狮老头仿佛在做一件意义非常重大的事情，他并不跟我多说话，就忙活起来。

海狮老头取来很多面粉，然后把所有的“话”和面粉和在一起，开始揉面，接下来开始烘烤蛋糕。

我怯怯地，比了个手势问海狮老头：“那些话，它们会死吗？”

“也会，也不会。”





7、

蛋糕快烤好的时候，海狮老头指挥所有的牙齿唱起了一首歌——《呼唤人鱼》。

我看到了故事里面的小美人鱼在月光下缓缓游出，而我们已经身处深邃的海底。

小美人鱼和我一样，是有双脚，能行走的人。她已经和巫婆作了交换，不再会说话。

聪明的海狮老头很想帮助小美人鱼，所以就到处寻找全世界最爱说话的小孩和小动物的牙齿，再用魔法把我们的话吸过来，混合上面粉制成一个“超级无敌话痨大蛋糕”。

小美人鱼吃下蛋糕后，没有什么反应，小人鱼还是不能说话。

海狮老头思忖了片刻，拿出魔法书寻找答案。

“还得给你找一颗能装最多话的空牙齿镶上才行。”

吭哧吭哧，小人鱼装上了一颗新牙。

呀，她真的能说话了。小人鱼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那时候觉得非常惭愧，因为小人鱼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一颗黑色的小虎牙。

虽然会说话了，但是我不知道小人鱼的故事结局能否改变，除非？除非她再也不笑?又或者黑色虎牙成为那个时代美的标准?



8、

海狮老头又开始在我们学校门口摆摊。

招牌在风里舞动：“拔牙，儿童免 费；一条小鱼换一颗能唱歌的牙。”

我们那一大帮吃了苦头的人，赶紧拿着小鱼来换回自己的牙齿，拿回来好好珍藏。

只是，有一个大问题，海狮老头高兴之余，把那些拔掉的牙齿吊牌换错了。所以有很多人在这次换牙的过程中发生了混乱。

后果就是，有时候黑皮会讲出我想讲的话，而黑皮想说的话又全跑到了我这里。最糟糕的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也找海狮老头换走了一颗会唱歌的牙齿，她觉得非常好玩，还把那牙齿挂在了胸前。

上课的时候，老师偶尔会发出海豚或者鲨鱼的叫声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常常做梦，梦到小人鱼捂着嘴笑得很开心，我还会梦到，海狮老头留给我的那个篮子把老师想讲的所有考试题答案都给吸了过来，我考的总是那么好。。。。。。



桃十画,2006年3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