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的藤椅店

有点儿长......

屋顶上的藤椅店

伊莲家是我们这一带最有名的人家。

这个“有名”不是一般人认为有名的那个“有名”，而是像魔咒那样令人畏惧的“有名”。人们一提到伊莲家，就会露出一种又是好奇又是惧怕的神情，好像只要一不小心，就会吞下一颗滚烫的汤圆似的。

伊莲上的“南街小学”，是我们这里唯一的一所重点小学，所以，所有的家长都削尖了脑袋，想要把孩子送到“南街小学”，即使这意味着和伊莲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叮嘱自己的孩子：不要和伊莲玩，她们家是巫师，伊莲也是巫师，小心她耍巫术害你。

这一切都是因为伊莲家开的那个屋顶藤椅店。人们说，那是个黑暗的巫术店。

伊莲家的屋顶藤椅店的确是非常稀奇的。

藤椅店就开在伊莲家后院。伊莲家平时从前门进出，客人才从后院进入。后院通向大路，唯一的院墙顶上竖着一块醒目的木牌——“屋顶藤椅店”。院子里，除了一丛一丛的青色竹子，就只有那条把传说里的藤椅店和现实中的平凡生活连系起来的石子小径。

没有门。唯一通向屋顶小店的路径，就是挂在后院斑驳的石墙上的一道麻绳软梯。麻绳可能在外面呆得太久了，看上去松松垮垮的，这里那里还有小的豁口。大概，就是一只小猴子也会把它爬断吧，更别说是人。我就亲眼看见一些调皮的男生从麻绳上摔下来。

就是这样一道软梯，能把人带到神秘的屋顶藤椅店去。那么，屋顶藤椅店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伊莲家的店开了七八年也没倒闭，总该有人来光顾的吧。那么，来买藤椅的，究竟会是谁呢？又有谁能畅通无阻地爬上那道麻绳软梯，而不被摔得鼻青脸肿呢？

我脑里一直很疑惑。

伊莲是我的同桌。她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可怕，会耍巫术，有青面獠牙。她是个小个子、小脸蛋、小手脚的女生，一切都小小的。虽然和我一般大，但看起来比谁都小一码。她总是穿浅桃红色，浅桃红的蝴蝶结，浅桃红的衬衣，浅桃红的小花裙，连笔记本、铅笔盒和里面的铅笔，还有橡皮，都是浅桃红色的。

她成绩很好但是从来没有人和她玩。下课了她就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整理她的文具盒。她很安静，从来不和人讲话，但是她有一次主动教我乘法口诀表，因为我老是会算出七七四十八，还一边写作业一边念出声来。

告诉你一句实话，我没那么害怕伊莲。我其实还有点儿喜欢她，我觉得她不会是个坏人。如果她是坏人她就会告诉你七七四十七，而不是七七四十九。如果她告诉你七七四十九的话，那么就算她是巫师她也不会太凶恶。不凶恶的巫师，即使会那么一点儿巫术，也是无所谓的。

这样想着，我就有些诚心要和伊莲做朋友了。

我自己有三个朋友，我们每天下课都去教室门口跳皮筋。我们玩儿剪刀石头布，输了的那两个人绷绳，另外两个跳，从一级跳到七级，每跳过一级，皮筋就升高一些，就越难跳些。等到赢了的两个人跳不过了，绷绳的那两个才逮得着机会跳。

有一天下课，我们照常咋咋呼呼地划了一阵剪刀石头布。我运气很不好，一开始就轮我绷绳。第一级是最简单的，就是闭上眼睛，谁也能跳过。我把皮筋套到脚踝上，有些无聊地四处转动脑袋，活动活动发酸的脖子。

正在这时，我无意间看到，伊莲正在向窗外看过来。她的手托着下巴，眼里有一些说不出来的神情。

我突然就觉得，把她一个人丢在教室里，很对不住她。我于是跟伙伴儿们说，“等一下，我再叫个人来”，就脱开皮筋，跑到教室里把伊莲拉了出来。

伊莲很吃惊，但是眼里仍然禁不住有喜悦的神色。

可是，当大家看到我叫了谁来的时候，她们都沉下了脸，嘴里说着：“我们要换个地方跳，这里有巫师，保准晦气”，就挪远了。

我的脸和伊莲的脸一下都红了。伊莲咬着嘴唇，甩开我的手，跑回了教室。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你过不过来？不过来我们就玩了，不等你了！”伙伴们在远处不耐烦地叫着我。

我回头望了望教室。伊莲趴在她小小的角落里，没有抬头。

伙伴们又催我了。我又犹豫了一会儿，向伙伴们跑去。

可是，我的心里很难过。我一面跑着，一面想起伊莲趴在桌上的小小背影。那一天跳皮筋，我连一级都没有跳过。

我回到教室，本来想和伊莲道歉，可伊莲趴在桌子上，连头也不抬。我猜她可能在哭。可她没有。老师一进教室，她就抬起头来，专注地看着黑板。她一句话也不和我说，只是不停地用她的浅桃红色铅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抄公式。

我那一天都没有听见老师在讲什么。我不时地看着伊莲。看看她，看看她浅桃红色的铅笔，看看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条纹。我发现，伊莲今天写字特别重，字一个一个地都沉到下一页去，把纸都快划破了。

放学的时候，我例外地没有等伙伴儿们一块儿回家。我推说头痛，就早早地离开了学校。一个人在路上胡乱地走着，我有些听不清楚来往行人车辆的声音。

那些声响，像异常遥远的回音，把我和我周围的世界隔离了起来。下午六点的晚风，把我眼睛鼻子都吹得痒痒的。

我不知怎么就站到了伊莲家的后院，那堵有些破败的院墙脚下。

那道麻绳软梯还在。软梯正对着一丛密密的翠竹。竹子很高，我打量了一下，即使我爬到软梯顶上去，人们也不容易发现我的身影。难怪从来都看不到有人来光顾“屋顶藤椅店”，就算有人来了，路人也不容易看见的。上次我之所以看到那几个男生摔跤，是因为我当时就站在软梯脚下。

我没有多加思索，就伸手拉住了软梯。很奇怪，我的腿只轻轻地一蹬，就已经爬上了软梯。看上去松散朽坏的麻绳，其实非常坚韧结实，我越往上爬，这种感觉就越强烈。不对！根本就不是麻绳变得结实了。根本就是麻绳自己在推着我往上爬。麻绳里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紧紧地吸住我，拉着我，推着我，一直，一直，一直往上爬。

直到我来到屋顶．．．．．．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敢打赌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

我好像爬到云层之上的露台去了。

这是一个非常开阔的露天阳台，阳台上错落地摆着许多把藤椅。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小得像火柴盒，有的大得像篮球场。这里的藤椅，都不是平常的黄棕色，那些颜色多得用调色板都调不过来：石头青、蔷薇灰、果冻蓝、金鱼橙，等等等等。

最妙的是，每一把藤椅上都有一格阳光。我很清楚，一开始往上爬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下来了。可是，这里却不。阳光不再像平常那样四处漫洒。每把藤椅上就只有一格，刚刚好把那把藤椅整个地罩在里面。那些一格一格的阳光，都是奶白色的，像我小时候吃的那种薄荷糖：也是奶白色，一格一格地。

藤椅店里并没有一个人。

我远远看到，一把香蕉黄的藤椅上躺了个人，就朝他走去，打算打听打听这是怎么回事。

“你好！不好意思，能打搅一下吗？”我很客气地问。

那个人一动也不动。

“麻烦问一下，这里是不是就是伊莲家的屋顶藤椅店？”我声音提高了些，还摇了摇藤椅的扶手。

那个人像从一场梦中惊醒一样，浑身一振，把盖在头顶的帽子揭开，坐起身来。

它——是——只——猴——子！

我看着那张轮廓分明的猴脸，惊得目瞪口呆。

“是啊，这里就是伊莲家的屋顶藤椅店”，猴子看到是我，放缓声音说。奇怪啊奇怪，我竟然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那、那、那如果我、我想买、买一张藤椅，怎、怎么办？”我结结巴巴地问。
“伊莲家的藤椅都是不卖出这个屋顶的。你要是看好了哪一把，买下来以后，你只能到这里来坐，不能把它们搬走”，猴子说。

“那，我要是不能把藤椅搬走，那买藤椅有什么用啊？”

“有用的有用的”，猴子急忙说，“不信，你就先四处试试看啰，挑一把你最喜欢的藤椅，在旁边的小架子上写下你的名字，就可以了”。

“那我得花多少钱呢？”

“你能来到这里，说明已经付过了”，猴子冲我挤挤眼睛。然后，就盖上它的帽子，躺回藤椅上。

我将信将疑地往前走。

我看到青黑的螃蟹躺在棕黄色的藤椅上，翠绿的青蛙躺在水红色的藤椅上，花脸的猫躺在乌黑的藤椅上，粉红的兔子躺在草绿色的藤椅上，淡灰色的大象躺在水蓝色的藤椅上，金色长颈鹿躺在银白色的藤椅上。它们头上，都顶着一格奶白色薄荷糖一样的阳光。

我最后在一把浅桃红的藤椅前停下脚步。藤椅旁边的架子上，写着：伊莲。

猴子没有说过，不能买已经写了名字的藤椅啊。

我掏出铅笔，在伊莲的名字下面写上我的名字，然后很满意地躺下来。一格方方正正的阳光，从我头顶洒下，很温暖。空气里像有薄荷香，一丝一丝地流到鼻孔里来。我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我又看见伊莲了，她在无边的油菜花田里走着，远远地。她的背影像水彩画里的一朵芙蓉花，浅桃红色，小小的。

我叫着伊莲的名字，大步往前追赶她。她转过身，拉起我的手，来到油菜花田畔的树林边。树林里到处绷着黑色的橡皮筋，我们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从另一棵树，跳向更远的树。

伙伴们全都来了，她们说，伊莲跳得最好。她们说，伊莲不是害人的小巫师。她们说，伊莲家的藤椅店只有悲伤的时候才能见得到。她们说，躺到藤椅上，所有的悲伤都会被阳光晒化掉。

她们后来变成了螃蟹、青蛙、猫、兔子、大象、长颈鹿、和猴子……

我有些明白了。大概，我是跑到伊莲放在藤椅上的梦境里来了，或者，伊莲跑到我的梦境里来了。总之，我们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啊。我再也不会把七乘以七算成四十八了，因为伊莲说，那样我就永远跳不到皮筋的最高级了。

我后来就踩着麻绳软梯下来了。

要是回家太迟了，爸爸妈妈该担心了。

我的心很轻很轻，就像是一束阳光。

明天，我要去告诉伊莲，她不是害人的小巫师，她是我的朋友。我要牵着她的手，去告诉每一个人，伊莲不是巫师，伊莲是最可爱的孩子，伊莲跳皮筋是最棒的……

水洗阳光

2006-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