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旅馆

一篇有些久远的稿子,投出去,像个没有下落的孩子,还是让它在这里吃吃百家饭吧......

海螺旅馆

（一）遇见

今天，已经是第三回挨骂了。
他是个文静的孩子，什么也没有说，趁妈妈还在厨房里絮絮叨叨的时候，就轻轻开了门，一点声息没有地走了出去。
走到巷道口，他想也没想就往左走，穿过安婆的糖水铺，绕过翠姨的海鲜摊……就这样，一直走到镇上的海边。
正午的海滩，太阳很猛，人很少。孩子留下长长一串小脚印。感觉到清凉，他尝试向海水走去.
“嗨！”孩子突然听到一声稚气的招呼。四处看看，却一个人也没有。
“等等，我就过来。”那声音又响起，周围依然没人。只有一阵浪过来，将一只海螺轻轻地送到孩子脚边。
“太晒啦，要不要进来我家坐坐？”这下可把孩子吓了一跳，原来声音正是从这只海螺身上发出的。
孩子迟疑了一下，掩饰不了好奇心，“怎么进来？”
海螺摇晃一下身子，声音似乎也带着几分得意：“把我拿起来，放到耳边。”
孩子照做，他开始听到呼呼的风声，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要把自己带走。忽然，眼前就一片漆黑了。孩子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飘，在旋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豆亮光在黑暗中出现，越来越近。啊，孩子看清了，那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孩子，举着烛台，正向他微笑着说：“够啦，停下来吧”。
“咚”的一声，孩子跌坐在硬邦邦的什么东西上。伸手一摸，粘糊糊的呀！刚要站起来，却噗的一下又滑倒。
举烛台的孩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来，“我叫阿一。”
孩子也怯怯地把手伸过去，“大家都叫我小晴。”

（二）那些好玩的东西

小晴始终没有办法站稳，于是阿一和他面对面坐在了一起。
“你要吃果冻布丁吗？”阿一从身后推出一个小碗。
“哇！”小晴接过，不禁叫出声来，是他最喜欢吃的水果布丁啊，很大的一块橙子肉就在布丁里颤动着。
“来，再加上这个。”阿一又从身后提出一个篮子，里面盛满了鲜嫩欲滴的草莓仔。
阿一身后到底有多少好东西啊，小晴把头一探，这一看可不得了，那可真叫琳琅满目啊！原来阿一身后堆满了碗碗盘盘，里面盛着米饼、汉堡、雪糕之类的好吃东西，还有各种各样的玩具，其中最吸引阿棉的那个，就是放在最远处的一对隐者KITTY猫布偶了。
小晴伸手过去要抱，阿一赶忙拦住，“等等啦，那个是阿达寄放在这里的东西。”
“阿达？”小晴一楞，是邻家那个出了名的坏小子吗？
“不只是阿达啊，你来看清楚，上面有标签的，都是朋友们寄放在这里的。”阿一拿过一把小手枪，递过去。只见枪把上系着一根白布条，布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个字“曼”。
仔细一看，小晴果然发现许多玩具上都系着一根白布条。
“都是他们的宝贝啊，因为怕被妈妈扔掉，所以就寄放在这里。”
“这么说，这里有很多人来过了？”
“是啊，都是像你这样不开心的孩子，我才会招呼进来，或者坐一下，或者干脆就住上三几天。有些孩子觉得自己要走很远的路，就背个书包，带上自己的小猪储蓄罐和闪卡，还抱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有些孩子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只在口袋里装一块早上吃剩的蛋糕。呐，你看，都是他们从家里带出来的啊。”阿一边说边指给小晴看，“有些是他们寄放在这里的，这样下次离家出走的时候，就不用拿那么多了！还有一些就是他们留给以后来这里的朋友的，也只有这样，我这家“海螺旅馆”才能够有足够的食物和玩具能够维持下去啊！像你刚才吃的果冻，就是司祺留下来给大家的！”
小晴举起手中盛果冻的小碗，果然发现碗边工工整整地刻着一行字：“小星星英文幼儿园 李司祺”。
小晴对眼前的琳琅满目看得有些发呆，阿一突然把头过来，笑眯眯地说“那你带了什么东西出来呢？”小晴摸摸裤袋，又翻翻口袋，只滚出一颗小玻珠来。小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只有这个了。”
没想到，阿一却大惊失色，一把抓起玻珠就塞回了小晴口袋，“这个，千万，千万不要留下来！”
“为什么呀？”
“你看看那个就知道啦，”阿一举起烛台，照着“墙”上一副画，然后又把画撕下来，啊，一束阳光射进来了，“这是上次阿达小子过来时候弄的，他非要玩阿曼留下来的小手枪，用的就是，呐，你这个小玻珠做子弹，结果把我这里，嘣，的一声，就射出一个洞来啦！亏那小子还画了副自画像贴在上面当补过。”小晴一看那画，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哈哈，是个三根头发又没耳朵的大脑袋超人啊！
阿一叹了口气，把画贴上，“其实也没关系了，反正阿达过一段时候会拿口香糖过来，他说拿那个来粘墙壁就最好不过啦！”阿一说完这话，似乎又开心起来。

（三）爸爸妈妈的....

“那你打算在这里住几天呢？”
小晴摇摇头，“我不知道啊！”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好了。”阿一找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坐下，又抱一个小熊维尼在怀里“反正你们都是要走的，等爸爸妈妈一来海边找，你们听着喊声就哭得淅沥哗啦跑出去了，留下我孤零零一个。”
“你也可以等你爸爸妈妈来找你啊！”
“他们怎么会来找我呢？”阿一低下了头。“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那，你的家呢？”
“这里就是啊！”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不怕吗？”
“不会啊，很久以前，我还在陆地上，像你个这样子的时候，就经常是一个人呆在家了。那时候我有一个有屋顶、有窗户、有桌椅的家，也有爸爸妈妈，不过他们总是要很晚才回来。他们怕我出去危险，就把我锁在家里，一个人玩，一个人吃饭。”阿一用手指一遍遍地划地上的黏液。“不过，我也不喜欢他们回来，妈妈总是要骂我把玩具弄得满地都是，爸爸就只会躺在沙发上一个台接一个台地换频道。后来，有一天，爸爸突然不见了，妈妈对我骂得更凶，我就离开了家。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最后来到了这海滩。”
小晴吃惊地看着阿一叙述时那副平静的样子。
“我就在这海滩上，像你今天这样一直走一直走。走得很累，就躺下来睡了，睡得很熟的时候觉得有人轻轻把我托起，一直往前走，我的身体似乎也越来越柔软，甚至是漂起来了。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一个声音问我，孩子你想有个家吗，我拼命点头说想，于是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在螺壳里了，这里虽然黑暗潮湿，但是也很温暖很安静。”

（四）温暖的。。。。
阿一闭着眼睛，把身体躺下去，脸上安详自得的表情似乎表明对自己的“屋子”十分的满意。——“在这里，清晨总是有一群吱吱喳喳的鸟儿把你吵醒，然后就是螃蟹集体出动练晨跑的“嘿呼嘿呼”声，如果留心还可以听到他们在聊些家常事。然后，我就可以拜托浪潮把我拉回海里，又或是等哪个调皮的孩子把我扔回去。这样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泡上一天的海水浴，或者在海底四处去周游了。等到晚上，就躺在沙滩上，看夕阳慢慢沉落，再等月亮渐渐升起，等到海风也大起来时，我就回到壳里，静静听听海水退潮的声音了，直到睡着。
“只是……”阿一的声音渐渐地慢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小熊维尼软绵绵的怀里，“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孤单，想起以前在楼下叫我下去玩的胖子哥哥，想起隔着门缝递给我槟榔糖的小乐子，想起那些在对屋阳台和我唱圣斗士的小伙伴，想起那些在我窗台上停留的蝴蝶和蜻蜓们……只是……”阿一的声音低得仿佛是微风扬起的一点尘，“已经回不去了。”
昏暗的烛光摇曳着，照不清阿一低下去的脸，海螺里寂静得让人窒息。“啊，啊……”小晴张着嘴，他是想说一点话来安慰阿一的啊，可是偏偏又说不出什么来，阿一却抬起头来冲他一笑，“不过，不要担心，我现在开了这海螺旅馆，也很好啊，经常有朋友过来，带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来一起分享。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些不开心、不愿意回家的孩子，有我在这里守着呐！”阿一笑着说这话，却有一滴泪顺着面颊流下，“没有谁可以再带走他们了。”
看着阿一，小晴觉得自己是明白他的心的。

（五）ENDING
沉默良久，阿一突然站起来，“我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他走过去，把墙上阿达的画撕下来，透光的小洞出现了。
这回，小晴也隐隐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穿过小洞，被风带进来，又顺势要把自己也带走，小晴听得出了神，他看到阿一此时正冲他笑，挥挥手……
小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沙滩上。不远处，妈妈生气地边喊边朝他跑过来，而邻家的调皮阿达正和另一位伙伴在不远处朝他挤眉弄眼呢！他仿佛记起刚才听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了，是妈妈的喊声吧？可怎么又像是阿达的声音：“我带了位新朋友过来，麻烦腾一下房间出来啊！”
沙滩上，妈妈拍打着小晴身上的海沙，责备道：“真是不懂事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不回家的孩子就这样睡在沙滩上，被海水冲走，永远也回不来的呢！……
“他们，是到海螺旅馆去了吧？”小晴自言自语，看看手中紧握着的那枚海螺。
“别说胡话了！看你手里都拿了什么脏东西，”妈妈一把从孩子手中掰下海螺来，远远地，远远地，扔了出去。
远去的阿一，在小晴的眼里，只剩一条优美的弧线。
“孩子，夜了，我们回家吧，妈妈以后再也不会骂你了，”妈妈牵着小晴的手，走在退潮的沙滩上。不住回头张望的小晴这才发现，原来这海滩上有那么多海螺，有那么多专门为那些不快乐、出来转悠的孩子而设的“海螺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