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的吻

秋天总是一夜间到来的。
扫地的时候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地上的黄叶多地让扫帚也不灵活了。婆婆弯下身子，把扫帚上断落的穗穗再拾起来扎扎好，继续一下一下扫着。
扫过这三条街，再扫过一座铁桥，就是每天的活计了。虽然不是太繁重，但婆婆年纪大了，干完活总是累地直不起腰。
即使这样，她还是每天都把扫下来的树叶装进麻袋里背回家，在炉火沸腾的时候将它们烧成灰烬。第二天早上，再把这些灰烬散在路过的每棵树下做肥料。
这个独自居住着的老人，没有孩子来照料，扫地，煮饭，或是坐下来休息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常常是坐着坐的，婆婆的眼光就不知望到哪里去了，象是想念远方的亲人那般表情。可事实上，婆婆却连个想念的人也没有啊。
又是一天的早晨。
在黄叶铺满的地面上，婆婆扫着地一下子滑倒了。手撑着地，屁股重重摔倒在软软的落叶上面，倒也不觉得怎么疼。
她起身拍了拍衣服，却感到手心有什么粘着了，凉凉的，好象涂了一层甜甜的蜜那样。婆婆抬起手来看，原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只是一片黄叶子。可是这片叶子的形状实在有些奇特，不同于普通的圆形啊或是长条，而是一片嘴唇的模样呢。
婆婆觉得新奇，就仔细地用手帕包起叶子，带回了家。
晚上，婆婆和平常一样坐在炉火前烧树叶。
这时有个声音来敲门了：“婆婆，开开门，是我来啦。”
婆婆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身着黄衣的女孩子。“你是谁呢？”婆婆寻思着，附近好象没见过这样的姑娘，难道是路过的人来要指个方向？
女孩子脸上挂着可爱的笑容，微微歪着脑袋说：“婆婆，我是您朋友的女儿，来给您送东西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物什。婆婆看了仔细，是一个绿叶子包起的十字包。
这时女孩子已经将绿叶包塞到了婆婆手里，还没等婆婆反应过来，便飞快地亲了一下老人的脸颊，“婆婆，我还要赶路，先告辞了。”
留下婆婆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地方，脸上还有吻的清凉，她左思右想，也想不起来哪个朋友家里有这么个女儿。
回到屋里，婆婆打开昏黄的灯，小心翼翼解开小小的包裹，原来里面装的是一个糯米团子呀。细洁的糯米透着莹莹绿色，植物的清香顿时弥散到整个房间，象一只无形的手抚慰了婆婆冷清的心。
没有其他多想什么，婆婆拿起糯米团子吃了起来。快乐的味道顿时传遍了全身，婆婆感到自己马上就年轻起来。

中间隔了三天。
第四天的晚上，还是那个时间，又有人来敲门了，婆婆马上想起的是先前着黄衣的女孩。
打开门看，果然是她。
“婆婆，我今天又路过这里，来看您了。”说着，仍然从怀里拿出一个绿叶十字包。
婆婆欣喜地接过礼物，侧过身想让姑娘进屋，可是那女孩子礼貌地摆了摆手拒绝了。
“还是进来坐一会吧，喝杯茶再走也不迟啊。”婆婆想拉过女孩的手，可是那姑娘却巧妙地躲开了，只在转身的前一刹那又亲了婆婆一口。
婆婆被女孩子的举动逗乐了，心想，那孩子可真是不认生啊，每次见着我都这么亲昵。没有孩子的婆婆感到心里面莫大的安慰，要是有这么个女儿，该有多好啊。
和上次一样，婆婆极其高兴地吃下了糯米团子。
这以后每隔上三天，女孩都会借口说路过，来给婆婆送糯米团子。可是每次都只在婆婆的脸颊上亲一口，却从不进屋里坐坐。
不知不觉地，婆婆发现自己的精神比以前好了很多，脸色红润起来，花白的头发变黑了，连扫地时气力也大了许多。这个变化，连旁人察觉到了，“扫地婆婆啊，你真是越活越年轻啦。”“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让你这么精神啊。”遇到时，大家便开玩笑似的说。婆婆只是笑笑地摇摇头。
可是一个人回到家里时也会觉得奇怪，精神状态和外貌上的变化真不是一点点，婆婆现在看起来和三十岁的女人没什么两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婆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自然而然想到了经常来看望的黄衣女骇。
在很久以前，婆婆的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曾经告诉过她这样的事情：老了的女人要是一个人住的话，弄不好树精就会变化成可爱的女孩儿来找的，每次在女人的脸上亲一口，慢慢的，那个女人的活气就都被取走了。
真是这样吗？想到这里时，婆婆倒吸了一口冷气。想想又觉得不对，我不是反而越来越年轻了吗？或者说，这只是树精来迷惑我的伎俩？
自从有了这样的疑虑，婆婆就起了戒心，她想着下次女孩子来的时候无论如何要留下她住上一晚。如果真是树精的话，一定有办法知道的。
婆婆又记起来母亲曾说过的话：“要是树精来了的话，一定要先给她喝上大量的盐水，喝多了她就会醉；这时候，再把她引到火炉旁‘吱吱’地烤着，她就会变成一根焦碳了。”
想到这里，婆婆感觉后背一阵子发凉，这么好的女孩儿，要真是树精变的，到时候可怎么办？

日子又到了那孩子来送糯米团子的晚上。
婆婆在太阳还没下山之前就生好了炉子，家里的水壶也晾好了盐水。她就坐在火红的炉膛边摇着蒲扇，一边呆呆地发愣。炉火越燃越旺了，好象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笃、笃”敲门声准时响起，婆婆心里一颤。“谁、谁啊？”
“婆婆，是我。”声音听起来是喜笑颜开的，不像是树精能发出的，婆婆一边想着，一边开了门。
那孩子今天穿了颜色更深一些的黄衣了，比以前看上去更漂亮，婆婆心里面一阵舒展。可马上，又一转念，收拢了回来。她定了定神，决定按照先前想好的计划进行。
婆婆笑着接过了礼物，顺势一把抓住女孩子的手，“进来喝杯水再走，今天一定要坐一坐了。”任那女孩子怎么推让，婆婆就是抓着她的手不放。女孩子执拗不过，只好答应进屋。
口小小的白色瓷杯，却很深。
婆婆倒了满满一杯，递给姑娘。“喝吧，刚晾好的白糖水。”原来她不光往水里加了盐，还添了好多糖来遮盖味道。
女孩子一口气喝光了，象是没发觉有什么异样，用手抹了抹嘴，“好甜的糖水啊。”
“再喝一杯吧。”婆婆下了狠心，一个劲地灌那孩子水。
“喝吧，喝吧。”女孩子被甜甜的味道迷惑了，喝了一杯又一杯。
终于，她醉倒了。
屋子的另个角落，火炉越来越旺的样子。
婆婆抬起女孩子，把她的身子移到火炉边上。火红将她们俩的脸都染上了颜色。
你千万不要是树精呀，千万不要。婆婆一边念叨着，一边观察女孩子的变化。
慢慢的，那最靠近炉火的脚，好象开始变了。原本粉嘟嘟的肉色，开始变成树皮的颜色，一直延伸……延伸到膝盖，到大腿了！
不行！
即使这孩子是树精也不行！婆婆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么个念头，不能让这孩子死去。
她的举动象是不由自主似的了，赶紧用水浇灭了炉火，把女孩子背到院子里。
月光扫在女孩子的额头上，阴冷让她渐渐恢复了点元气。女孩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变化了的腿脚，悠悠地叫了声：“婆婆。”
婆婆的眼泪淌下来了，“孩子，你可别怪我呀，毕竟你不是人哪。”
女孩子挣扎着半起了身。
“婆婆，我是树精的事被你知道了吧，我原来不是想来取你的活气的呀，只是为了报答你，每天给我施肥。可是……你都看见了，我就再也成不了人了。……婆婆，我以后，就只在这院子里生长了……婆婆，你还记得你捡到的一片嘴唇形状的黄叶吗，你想我的时候，就把叶子贴在脸上吧，那是我的吻呀……”
话好象还没有说完全，婆婆已经听到泥土“滋滋”冒开的声音了，女孩子变成树根的脚站进了泥土里面，树皮继续延伸着她的身体，到胸口、头颈……
“婆婆，再见……”最后的告别后，一棵秋末时节年轻的树已经长在了婆婆的院子里。

婆婆因为吃了树精的糯米团子，今后的很多年里面一直都很年轻。院子里的树一年比一年茂盛起来。婆婆依然每天扫地，每天把树页的灰烬撒在树根旁。只是有时候心里会泛起一股想念，想念那个树精变成的女孩子。
这个时候，婆婆就站在树下，拿出嘴唇叶片贴在脸上，甜甜的象蜜糖的清凉，就是树叶的吻。她就在这里呀，也许有一天还能回来。婆婆想着，看了一眼头顶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