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之爱——也说几本中国童话

小时候的藏书，几乎百分之七十是过儿童节的时候得到的“慰问品”，因为每逢六一，书店的童书都会打折卖，这么一来，平时可以买一本书的钱，到那时就可以买到两本、甚至三本书了。那时候，书店里可以选择的书的种类并不多，但每本书都是呱呱叫的，可以看上很多遍都不觉得烦的好书。即使现在它们都已经饱经风霜，一副苍老不堪的模样，可是，你看那本《法国童话选》，鲜明生动的水彩插图还和当年一样漂亮；那套《世界童话名著》连环画，紫色镶银边的封面和画着粉红色小天使的环衬虽然已经有点毛边了，可那优雅的气质却一点没改；还有那《会动的帽子》，装饰在书页边上的一堆肥皂、线轴之类的小玩意儿，和整本书里配在每一个故事后面的小图画，也都是那么生气勃勃，好像一眨眼就可以从书上弹出来似的。

在给这些宝贝换了新书架之后，我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裁了一叠挂历纸，把它们全部像包礼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包了一层书皮，然后用水彩笔给这些书画了件新衣服。现在，我每每像巡视士兵练武的将军一样得意地仰头望着书架，就可以看到那一排雪白的书脊，还有用五颜六色的水彩笔写出的书名，这种包装使得我七零八落的旧藏书看起来颇有一套大型丛书的外观气势。不过，就在这些“挂历纸丛书”中，有几本书是很不起眼地塞在书架边角上的，它们明显没有那些外国童话得宠，不单单是没有人家的份量和厚度，就是封面纸张都似乎要薄上那么一层。在给它们“穿衣服”的时候，也可能是出于一种漂亮衣服就该给漂亮书穿的心理，我连水彩笔都节省着，没给它们多画几笔。这些小可怜啊，要不是我心血来潮地去翻旧书找我夹在书里的糖纸，可能就会永远被丢在一边，成为垫书架的一叠衬里纸了。可今天，我决定要让它们做一次主角，毕竟，那些国外童话，不管是印刷得好还是不好，都已经得到了再版重生的机会，可这几本书，我却从未在书店的柜台上再见过一回了。当然，如果我接下来说到的书你见过，你也可以告诉我，你是在哪儿看到的，那么，至少我的这几本小书也就不会再和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形单影只啦。

首先，我不能不说一说的是《哪吒》，这是上下两册的一部长篇童话，白色的封面上是很醒目的水墨画，一本画着黑蓝色的龙，一本画着穿红色莲花裙的哪吒，这部童话的作者是……很可惜，我一直就记不住这个名字。但这个童话确实比他的名字好玩得多，也比现如今电视上演的那个《哪吒传奇》好看100倍都不止。这个童话的内容当然和动画片哪吒闹海有许多相似之处，什么一劈两半的肉球里蹦出个小娃娃，一边洗澡一边搅和得大海动荡不宁……但它的妙处在于哪吒并不一直是书里的一个正面大英雄，而是在被他师父换了个莲蓬脑袋以后就变成了一个傻里傻气，尽给坏蛋帮忙，给好人添乱的家伙。

这个故事最好玩的一段，是在哪吒遇上了孙悟空以后，这两个捣乱分子先是在一起斗了个昏天黑地，然后又不打不成交，变成了铁哥们，最后还联手把观音大士这个阴谋家给整治了一通。而这个故事的结尾就是哪吒和孙悟空一起离开了天庭和一群无聊神仙，去更广阔的世界开始了新的冒险（从现代观点看来，就是两个不良少年结成团伙，最后离家出走，走上了无政府主义的不归路）。啊，我从第一次看这本书，就不再喜欢看西游记了，有人说《大话西游》是颠覆传统的杰作，可“大话”里面的那个孙悟空最后还不是跟着唐僧，屁颠屁颠地去取经了？要是这些人小时候看过我的《哪吒》，那他们现在又会怎么说呢？哈！

接下来要介绍的这本书叫《魔棍儿》，是一本紫红色封面的薄薄小书，不过这个魔棍儿的故事本身并没啥好看的，完全是模仿《宝葫芦的故事》，作者自己最后也承认，“魔棍儿”就是宝葫芦上掉下来的一个葫芦蒂，整个故事就是教育小孩别太贪心，不要看到好玩的东西就想要，不然就要倒大霉的……

好在，这个无聊的故事只是这本书的一半，另外一半却是一个非常搞笑的故事，叫“中队长的奇遇”，故事里面有个学校，学校里的老师总是埋怨自己班上的学生不能个个听话，做到一个样儿，结果聪明的中队长就去了“一个样儿国”，这地方最大的特点就是什么都是一个样儿，树木花朵，都是黑白的，人人穿戴一样，个头一样，连长相都像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不一样的人怎么办呢？去找这个国家的魔术师，他把你往箱子里一塞，“咔嚓”一下你就和别人一样了。于是，接着发生了什么事，你也肯定猜得出来，没错，中队长就拜托魔术师把自己的同学们都给变成一个样儿了，一样聪明，一样懂事，一样守规矩……还不止呢，连声音都变成了一样的，结果这支队伍去参加学校组织的合唱演出，一张嘴，那一个样儿的调调就把所有的听众给唱睡着了。这个“一个样儿”模范班很快就让老师头大如斗，原来他们考试也是错都错成一个样儿，生病也是一起病，家长认不出自己的孩子，警察找到学校，说这群孩子堵塞交通……结果，唉，结果就比较没劲儿了，当然是中队长为了给老师排忧解难，又去了一趟“一个样儿国”，把同学们变回了原来的不一样，还捎带着破坏了魔法师的咒语，让那儿的树又绿了，花又红了。

比较搞笑的是，作者最后还用中队长的话教育我们说：“我们不要一个样儿！”咳，既然如此，那你干吗还把黑树变绿，白花变红？人家本来和我们就不是一个国家，干吗老用我们的审美观来要求人家都和我们一样啊？！我觉得，这个一样不一样的故事好就好在，它说出来的话全是矛盾的，可这些矛盾的话最后还是得出了一个不矛盾的结论，那就是：你不要总是想让人家和你一样，那是最没意思的事情了。

最后要说一下的是《苏州的传说》这本书，其实它不能算童话，至多也就是一个民间故事集，而且还有明显的做旅游宣传的广告痕迹。可广告拍得好，也比艺术电影好看，这本书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它是小32开本，拿在手里非常轻巧，纸质又很好，放了这许多年一点没卷边，内页的国画漂亮极了，差不多每一幅都可以单印出来做收藏品。

至于里面的那些发生在姑苏塔下的故事，也比《双塔奇兵》好看多了。不管怎么说，只要想到这些神仙鬼怪是住在离我老家那么近的地方，且有可能认识我奶奶的某位亲戚，这个故事哪怕是胡编出来的，也就有了一种强烈的真实感。更何况它还总是引经据典，什么干将莫邪试剑劈开的石头，西施浣纱留下的河水，直让你觉得苏州的一草一木都是让历史名人的脚丫子踩过的遗迹。

我确实很可怜美国孩子，他们只有一个迪斯尼乐园，还得花好多钱才能进去一下。而苏州的孩子呢，他们就住在铁拐李走过的小桥边，鲁班修过的小楼下，吃着姑嫂饼，喝着天下第一泉，听着寒山寺飘来的钟声，还有奶奶一边给他们用五彩丝线做粽子串，一边讲那些老故事……多美妙啊，对这些孩子来说，他们既生活在此时此刻，也生活在两千多年之前。我每每想到这里，就感觉有些愤懑不平：为什么就只有一本《苏州的传说》呢？要是再有几本《杭州的传说》、《南京的传说》、《北京的传说》、《长沙的传说》、《西安的传说》、《海南的传说》……那每个城市的孩子不就都可以生活在童话故事里了？每天走出家门，看看大街上的垃圾桶，也能想起一个传说来，那感觉该有多爽！

中国人呀，不是抱怨自己的孩子没有中国的童话可读，就是去买一堆唐诗宋词、三字经书、成语寓言之类的给小孩子背，却把真正的中国人写、中国人编的好书给忘到了一边。我的这几本藏书，其实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还有太多中国童话是值得我们记住和回味的，比如《小布头奇遇记》、《下次开船港》等等，都是不输给《木偶皮诺曹》、《假话国历险记》的，可为什么放在书店里就是没人问津呢？可能，也是因为我们太容易忽视离自己很近的好东东吧？这样看来，不时翻翻自己的旧藏书也和淘书一样，真的是很有必要，毕竟，有很多被你我忘却了很久的美丽，就藏在这些旧书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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