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一只鞋子

小时候，丢失过一只鞋子。是一只红色的皮鞋，有着硬梆梆的鞋底。

那是我人生中拥有的第一双皮鞋，虽然是假皮的，也许还会掉点颜色，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它发自内心的喜爱。严寒的冬天，我穿着它，硬梆梆的鞋底踩着冰冻的路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总是一个踉跄就滑倒，以不同的方式和大地亲密接触。最严重的一次，磕坏了一个门牙，满嘴的血沫子。我依旧穿着它。因为那是我人生中拥有的第一双漂亮鞋子，哪怕穿着它将双脚冻僵在课堂里，也无怨无悔。

物质匮乏的儿童时代，那双皮鞋，是我所拥有的东西中，最好的一件。

那天没有出过太阳，爸爸有事去一位亲戚家，顺便带上我，我坐在自行车后座，挂着双脚。天很冷，不一会儿，我的双脚在单薄的皮鞋里发僵了。到了亲戚家，只觉得双脚又痛又麻，但我舍不得使劲跺，怕跺坏了鞋底。爸爸和那位亲戚谈了点事，便催我上车回家，那时的双脚还没有暖和过来呢。

约摸二十几分钟的路程，便到了家门口，从车上下来，双腿好像失去了知觉，不由自主就摔在地上。而更糟糕的是，与此同时，我发现左脚上，没有鞋子了。

因为脚冻麻了，鞋子脱落都没有觉察到。

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响，我“腾”地站起来。

我要找到我的鞋子，一定要找到，一定，一定！

我一只脚高一只脚低走在路上，眼睛死死盯着路面，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寻找着我的鞋子。

会被人家捡走吗？

会被拖拉机轧坏吗？

会找不到了吗？

又硬又冷的路面扎着左脚，也许袜子早就破了，但是我没有心思顾及到。

走啊，走啊，走啊走啊------

眼睛把每一寸路面都挖过了，掘过了，就是没有。

为什么鞋子掉了都不知道呢？怎么可以不知道呢？

明明在路上掉的，为什么路上就没有呢？怎么可以没有呢？

如果就是找不到了，怎么办？当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软地就要瘫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也不知道找寻了多少时间，我一只脚高一只脚低地，脸色苍白走在路上。

差不多要绝望的时候，那只鞋子出现了，趴在池塘边的枯草丛里，闷声不响。

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都在那个时候，到我小小的心脏上报到，我几乎不能承受喜悦之重量。

我几乎是扑了上去。

左脚的袜底果然破了，只丝丝缕缕交错着几根线。脚底已经有了红色的血迹，应该很痛的样子，我却丝毫没有感觉。我把右脚的鞋子脱下来，让它们紧紧挨着彼此。

池塘边，一个孩子久久地坐着，满心欢喜地看着面前的鞋子，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似的。

终于看够了，我抬起左脚刚想穿上，一阵尖锐的疼痛降临了，我连忙捧着左脚，甩来甩去，痛得丝丝抽气。就在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身体的哪个部位，碰到了右边的皮鞋，那只皮鞋突然翻了一个跟斗，往池塘里慢悠悠地栽下去。

池塘里的水离路面大概有一米多光景，那鞋子先是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像个醉汉似的，歪歪斜斜地沉下去。很快就没有了踪影。

没有了踪影。

我张着嘴，很久合不上。

后来我用一根棍子往水里捅，那棍子根本够不着塘底。

后来我左脚上穿着皮鞋，右脚穿着袜子，一只脚高，一只脚低回了家。

后来我伤心了很长的时间就是没有办法释怀，只要看到失而复得的那只鞋子，就尖声哭泣。

后来妈妈把失而复得的那只鞋子当着我的面也扔进了那口池塘里。

后来我就慢慢忘记了那只鞋子，忘记了那种委屈和伤痛。

后来就长大了，一次次地面对生活中的玩笑和失去。

总是会想起，我的妈妈把那只红色皮鞋抛进池塘里的情景，一道红色的抛物线，划过早晨的天空，落进水里，沉下去，不再见踪影。

只有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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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想归来。所以，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