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糖水鸟

想起泡泡糖水鸟时，它正像一片荫翳，伏在齿龈和上颚之间。我用舌尖舔下来把它送出嘴巴，正要翘起手指去拈，泡泡糖水鸟忽然讲道：“如果不介意，可以多嚼一会吗？”
我暗吃一惊，险些把泡泡糖水鸟从舌尖落下。于是迅速缩回舌头，把它压在舌叶和软腭之间，问：“那么需要多久呢？”
“请你随意，”泡泡糖水鸟轻轻在嘴里颤动，“当然久一点最好，我在试图变成水鸟。”
“什么？”
“水鸟，就是会飞的、会游水的，白色、喙扁平、羽翼很大。”
“这自然知道，”我轻声咕哝，“只是奇怪如何能够——”然而这个问题继续下去，多少显得不够礼貌。于是我轻轻蠕动舌叶，把泡泡糖水鸟从左侧臼齿送到右侧臼齿，再如此反复。泡泡糖水鸟在嘴里很光滑，无论如何不像要生出羽翼的样子。
过了一阵，当我把泡泡糖水鸟压在舌下喝水时，它忽然讲：“已经没有甜味了吧，你介意吗？”
“唔，这个，没有关系。”世界上我不介意的事情当中，最不介意的就是嚼一只没有味道的泡泡糖。“反正也是无事可做，”我告诉它。
“那么可以去湖边吗？”泡泡糖水鸟在舌下问我，“你知道，作为水鸟，总是喜爱湖的。”
确实是这样，我奇怪自己为何没有早些想到。我把泡泡糖水鸟粘在上颚，又喝下一罐水，起身向湖边走去。屋外太阳晃眼，只好沿着围墙边一道狭窄的阴影走；我一边嚼着泡泡糖水鸟，一边想象作为一只泡泡糖和一只水鸟的生活。
“你更喜爱哪一个呢？”我问。
“还不能够知道，”泡泡糖水鸟说，“你看，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一只泡泡糖。”
“但是当然会喜欢当一只水鸟的。”拐过下一个街角时它讲。
我们来到了湖边。泡泡糖水鸟变得很不安静，两次几乎沿着小舌滑向食道。我不知道它是在发生变化，还是闻到水的味道觉得兴奋。就我而言，正午的湖实在太晃眼，全部是光的颜色，没有水的颜色；没有风，不荡漾，实在乏味得很。
“喏，”泡泡糖水鸟忽然在嘴里动了一下，“你是喜欢太阳，还是喜欢风？”
“风。”
“是喜欢傍晚，还是喜欢深夜？”
“傍晚。”
“树林还是雨水？”
“都喜欢。”
“唔，”泡泡糖水鸟沉默片刻，“我有点紧张，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
“你就要变化了吗？”我问。
“是的，请你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光线一下子被挡在外面，迎着湖面觉不到刺眼，只觉着清凉。清凉里蕴藏着水汽，雾蒙蒙，仿佛是蓝色、傍晚、烟囱边一闪一闪的星星。我觉着风在头发边吹，在脖子边吹，在胳膊底下、脚脖子边吹。然后给什么东西一顶，我张开了嘴巴，一个颤悠悠的大泡泡从里面钻出来，往上一坠一坠，仿佛要拉我上去；我觉得自己像个纸人，背面迎了风，托着正面一直轻飘飘向前，湖面变成一团水雾扑在眼前——然后我松开牙齿，放走了最后一点泡泡糖水鸟。
它飞走的时候，姿势非常美。清亮的白从湖面拖过，却不沾一点水汽；翅膀迎着太阳的一半透亮，乘着风的一半蓬松。有一阵我只是茫然闭紧嘴巴，搞不清它究竟是泡泡糖、水鸟，还是我自己是泡泡糖水鸟。我甚至觉得，只要再闭上眼睛，就可以在湖面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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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