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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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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涉江采芙蕖 2006-04-21

鄂君过河时,渡船走得很慢。等听到摆渡女子的一声叹息,他就知道她在爱了。于是他背转身去,让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在他衣服的背面,张牙舞爪地画满了虎狼的斑纹。

鄂君知道,渡过了这一水,命运就被注定了。他决定放下心头的忐忑,平静地去赴死。他并不怕死,可是死在今年雪落之前,不能完成那支《寒夜月光曲》,却让他心中爬满蚂蚁,寝食难安。

当渡船走到河中心,水面上跃起了一条鱼,溅起的水花洒到了鄂君的脸上,使他想起了童年的住事,六岁那年,父亲把他带到邻国去,跟邻国的公主定婚。那位公主的母亲是举世闻名的美人,公主则刚满周岁,长着一张温润的小脸,睫毛下有一滴小小的眼泪,像一个清晨带着雨的饱满果子,他忍不住想逗她,刚伸出手去,宰相就把他带出去了,因为他的淘气行为不符合宫廷的礼数。那天鄂君偷偷地溜到厨房去,偷看厨子做菜。就在那里,他第一次看到了活鱼——其实那也是一条将死的鱼,但它的尾巴还会动,嘴巴一张一合,跟他以往在碟子里看到的煮熟的鱼有所不同。厨子正拿着刀,把鱼按在砧板上。因为鱼没有眼皮,它不能闭上眼睛,就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鱼也没有眼泪,它就只能在腹中藏起所有的悲伤。鄂君出神地注视着河水,想念着他没过门的妻子,在成年之后,他还是第一次想起她,想起她十六年前无知的眼泪和今后无穷无尽的悲哀。

渡船终于靠了岸,女子却没有过来问他们要渡钱。鄂君看着船尾的女子,她脸上正流溢出好山好水的灵气,鄂君猜想着她的年龄,走向她,然后弯下身子,用越语问她:

“你有十七岁吗?”

女子抬头答道:

“我十六岁。”

鄂君看着女子乌黑清澈的眼睛,她穿着布裙,赤着脚,容颜健康秀丽,像一棵开着花的树。鄂君解下身上著名的佩剑,递给她说:

“我们没有过渡的钱了,这把剑就给你吧。它很锋利——削铁如泥,不用费力就能砍下最美的花枝,你会用得上的。”

鄂君站起来,牵起小虫的手就下了渡船,往前走去。

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子清越的歌声,鄂君停下来,坐在竹林边。竹子叶在微风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小鸟儿一群群飞起来,和着歌声在空中流连起舞,洁白的羽毛遮住了阳光,天地间有了瞬间的黑暗。鄂君掏出竹板交给小虫:

“小虫,把这首歌译成汉语吧。”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婉转,不像渔歌,不像山歌,更不似传唱于歌楼酒馆的愁词艳曲,声音中竟有他曾极其熟悉的清澈与寒冷,让他想起跌落在雪地上无声破碎的月光,那种寒冷彻骨的芬芳。她一定跟他一样,经历过雪中的寒夜,捡起过月光碎片。等群鸟飞散之后,他回过头来,越国的摆渡女子正站在他的身后,她把短剑挂在腰间,脚上多了一双精致的草鞋。

鄂君对她说:

“你的鞋子很美,在你脚上更美。青草长在乡里,你不要走进城里。”

“青草长遍天涯,它会走遍天涯。它是我的,它带我到我想去的地方。”

“我要到皇宫去,皇宫是不长草木的,你回到河边去吧。”

姑娘不再言语,她跟在小虫后面,踩着青草,随着他们,一步步走向都城。

来到皇宫门前,鄂君最后一次抬头仰望,暮色渐渐浓重,天空显出奇异的青紫色,仿佛刚刚经历了身心的重创。鄂君接过小虫手中的木琴,亲吻了他的小脸,他的泪落在他的脸上:“回到你的父母身边去吧,我也要回我的父母那里了。”

小虫像羊羔一样哭了,他转身就跑,跑到一棵树那里去,抱着那棵树大哭起来。

朱红的大门打开了。

女子远远地看着他们,风清劲地吹着,她的裙带像青草一样飞舞起来,鄂君注视着她,她草色的衣裳在京城显得格外艳丽耀眼,刚才在村野的时候她跟草树流水和谐相处,浑然一体,而现在站在街道上,却像是一个女妖在光天化日之下现了原形,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鄂君诧异地望着她,低头拨了一下琴弦,叹了口气,转身便向王宫走去。

君王死去已经八天了,八天里兄弟们都在流血,就只欠鄂君的了。虽然谁都知道鄂君既没有军队又没有财富,但是谋士们都认为,一个死去的君王只应该有一个儿子,八个无疑是太多了。何况君王去世之前,只对鄂君一人念念不忘,他发出最紧急的命令寻找鄂君,为了要在死去之前听他弹奏木琴。在垂死君王的床前,许多冤魂环绕着,像苍蝇一样“嗡嗡”飞着,君王无法入睡,甚至死神也不肯提前降临。君王开始想念他最小的儿子,想念他那把温柔的木琴,幻想着那木质的琴声能洗净一切罪孽。

兄弟们在玉石的宫殿里接见鄂君。四年过去了,鄂君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美男子,青衣侍女过来斟酒,惊讶于他的仪容,失手打碎了酒杯。大哥说:“小弟,看来又有女人要为你而死了。”

长兄告诉他,君王最宠爱的人都已经陪葬而死,下一个就轮到他了。他要尽快沐浴更衣,给木琴洒上香水,跟女巫到墓地去。

长兄还告诉他,他的三哥哥已在五天前,在清晨的阳光中被五匹华丽的马拉开了,人们都认为,对于一个王子来说,这样的死法非常符合他的身份。

长兄最后告诉他,长兄已经成为这个国家新的君王,并且已经立了新皇后,就是邻国的小公主,鄂君原先的未婚妻。

在鄂君殉葬的那一天,通向墓地的路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女人穿上了她们绣花的衣服,泪水流在她们脸上,像一道道溪流。四年前,鄂君被赶出皇宫的时候人们也曾经这样围观过。民间传说鄂君王子是世上最美的男子,他的琴曲让人毕生难忘,听过他的琴曲的人都说他们懂得了音乐不可言传的奥秘,民间传说鄂君的琴艺曾蒙仙人指点,他的木琴又是仙人所赐。人们传说举国的女人都曾为鄂君王子疯狂,听过他亲自弹奏的女人再也不擦洗自己的耳朵,使她们的丈夫愤怒得发狂。在王子被赶出宫殿之前,大街小巷处处传唱着他创作的歌曲,男人们迷上了木琴,结果误了耕地;女人们爱上了唱歌,结果误了织布;孩子们还没开始说话就学会“伊伊呀呀”地练声了,因为据说从小薰陶孩子才会拥有更多的音乐细胞。后来,就连君王最宠爱的妃子也宣布,她爱上了王子,君王就把小王子驱逐到异国,让他过默默无闻的流浪生活。民间传说鄂君在山野民间,抱着木琴对着草木弹奏,枯死的树木会发芽开花。

早上下过一阵雨,如今已经雨过天晴,阳光照在女人们湿漉漉的长发上,裙子紧紧地裹住她们的腰肢,她们很安静地等待,甚至一起唱起了从前流行过的歌,这使她们心中充满了青春的怀念,忘了炫耀自己的容颜,也忘记嫉妒别人的美貌。

先是来了一群女巫。她们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人们看到她们渐渐地加速,又像大鸟一样张开双手,然后人们听见了飞翔的声音,才确认了一个传说——她们不是人,虽然长着双脚,但不会走路,她们是女巫,女巫只会跳舞。女巫到墓地去是不能穿鞋的,路上的石头碰伤了她们的脚,女巫脚下流出了蓝色的血,像泉水一样洒在了石板路上,在阳光里闪着奇异的光彩。

终于,来了一辆枣红色的马车。拉车的是一匹白马,毛色纯净,就像穿着一匹雪白的缎子,马头缠挂着浅黄色的丝绸——这匹马是鄂君的陪葬品,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活在世上慢慢变老的女人将常常梦见王子骑着这匹白马穿过这条路。驾车的马夫穿着漆黑的衣服,他是京城最有名的刽子手,他显然刚刚喝了酒,脸红得发紫。鄂君穿着草绿色的绸缎衣裳,怀抱木琴,安然坐在马车上,金色的镣铐锁着他的双脚,像穿了一双特制的华丽靴子。枣红马车的后面紧跟着一辆小马车,车上坐着一个青衣侍女,人们知道,她将在死去之后侍候鄂君。

看到鄂君,女人们一阵阵地呼叫起来,她们拥过去,把一朵朵带着露水的鲜花朝马车扔去。有些花落在车上,但大多数掉在地上,人们追着马车朝墓地跑去,把花朵踩碎在路上,路面上仿佛流淌着各种颜色的鲜血,转眼又变成了泥尘。佩戴着长刀的士兵过来驱赶,砍断了很多女人的长发,女人们才安静下来。如果君王还活着,看到一整天无人耕地,无人织布,一定又要雷霆大怒,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人世,人间换了一个君王,新的君王还来不及想到这些。

新的君王独自骑着马走在后面。他今天骑上了全国最高的马,感到离地面比从前更远了,这使他觉得不安。跟其他的兄弟不同,他并不爱美女和金钱,饮宴和排场,音乐和绘画,他不赌钱,不玩其他各种让人迷恋的游戏,所以他的父亲曾经以为他是最踏实可靠的孩子。他热爱土地,喜欢走路,只有脚下的泥土真正让他欢喜,拥有全国的土地是他最大的愿望,而如今,他已经得偿所愿。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他可以望得很远。他就随意四下里望了望,却发现植物们一朵花都没有开,草和树都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和青涩的果子,心里感到很奇怪,似乎这是个不祥的兆头。他最后来到墓地,翻身下马,走到君王的位置上去。

墓地在湖边,在树林包围着的一片空地里。鄂君坐在空地中间,女巫们围着鄂君疯狂地跳舞,各种颜色的火焰从她们嘴里喷出来,树林里的鸟儿们纷纷离去。水蛇从湖里游出来,爬上她们的裙子,缠在她们的头发上,随着她们的旋转而飞扬。她们唱歌,念着古怪的咒语,大声尖叫。围观的女人本来从不敢到这个地方来,但如今她们渐渐围拢过来,人群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骚动。太多的女人让新上任的君王觉得恐慌,他向刽子手下令说,可以把鄂君的头砍下来了。

刽子手走到空地中间,女巫立即哈哈大笑着围住了他,十条水蛇一起把头伸出去,准确地咬住了他的十个手指头,十个女巫牵着十条水蛇翩翩起舞——因为她们的舞蹈还没有完,她们的咒语还不能生效。新上任的君王还不懂得这一点,他的命令下得太早了。

女巫、群蛇和刽子手的舞蹈渐渐狂乱,刽子手也兴奋起来,他十指张开,双脚随着女巫们的舞步,笨拙地跳跃,大家出神地观看着,鄂君也看呆了。他原先一直坐在地上,现在受了舞蹈的感染,他站了起来,抱着木琴,他的手指也跟着节奏在琴弦上跳舞。琴声传扬开去,鸟儿一群一群地飞了回来,它们在树叶上跳舞,鱼儿一条条跳到岸上,它们在水边跳舞,野兽们跑了过来,它们围着女巫跳舞,女人们手拉着手,她们围着树林起舞——她们不断旋转,裙摆飞扬,林中仿佛开满大朵大朵的彩色蘑菇。

这时,树林边上的一棵树忽然旋转起来,加入到这场疯狂的树林舞会中去。人们并没有在意这个——鸟儿可以跳舞,鱼儿可以跳舞,水蛇可以跳舞,连野兽和女人都可以一起跳舞,为什么一棵树不能跳舞呢?只见这棵树慢慢舞到颚君身边去,它打散了鄂君的长发,摘下枝头的树叶,一片又一片串在鄂君的长发上,贴在他的身上和脸上。渐渐地,颚君也变成了一棵树。

接着,穿绿裙的越国女子从腰间拨出一把青色的短剑,她弯下身去,“卡嚓”两下削断了鄂君脚下的镣铐,然后拉着鄂君,两个人往树林深处飞快跑去。等人们明白过来,望向他们逃跑的方向,见到两棵树的影子消失在树林里,地上只落下了几片叶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