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变成毛毛熊 （附草插一只）

1．

毛毛熊很怕高的，如果早知道，我就不会把它放在衣柜顶上。可是当然，我没有早知道。它摔下来的时候，两腿朝天，胳膊和脑袋分别卡在晾衣架的三个空格里；我把它从衣架里拽出来，说“乖”，然后继续放在衣柜顶上。
“不能小心点吗？”毛毛熊责怪我。
我抬起脑袋看它。毛毛熊像一团锈掉的棉絮，堆在衣柜顶上墙角边，怎么看都非常安全。况且我不大相信它会讲话。多半是自己潜意识里替它委屈吧。
“好啦，”我说，“你这么软，怎么会怕摔呢？”
“摔还没什么，主要是怕高。”它说话的样子，派头十足。
我又抬头看看，毛毛熊还是像刚才一样，好好堆在衣柜顶上。“喂，你会讲话？”我问它。
毛毛熊不吭声。
“你真的怕高？”
还是不吭声。它不吭声的时候，绒毛遮住眼睛，样子很乖。于是我跟它笑笑，踮起脚摸摸毛毛熊脚爪，说，“好啦，上学去了哦。”
却听见它在背后小声说，“真的不喜欢高度……再见。”

2．

比起上学来，我更喜欢毛毛熊商店。毛毛熊商店的阿姨是我不能理解的一种人，她每卖出一只毛毛熊，都会非常高兴。我看着货架子上的空当，常常想，她就不想念卖出去的毛毛熊吗？要知道，我是很想它们的啊。
“卖掉旧的毛毛熊，就会有新的毛毛熊哦，”阿姨跟我说，“你更喜欢新的毛毛熊吧？”
“新的也要，旧的也要，”我告诉她。
阿姨就看着我，傻乎乎地笑起来。我也傻乎乎地跟她笑。阿姨是个聪明的阿姨，聪明的阿姨才卖毛毛熊。

3．

毛毛熊商店，越往后走，光线越暗，毛毛熊也越大。我经常看见好多买毛毛熊的人，在第一个货架前就停下来，挑一个最小的毛毛熊，藏在口袋里装回去。可是你如果一直往里走，走到伸出手指看不到指甲盖，再往左拐，这时候就能看到高高的货架、上下两层架子间非常大的空格、和空格里一排一排，全都是棕色绒毛、溜圆眼睛，脚爪软耷耷的毛毛熊，耳朵和你的一样大。
这些毛毛熊中间，很少有空当。大概因为把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毛毛熊带回家，还是很困难的事。我最喜欢坐在地板上，像毛毛熊们一样，把双手放在脚旁边，睁着眼睛、耷拉着脖子打一会瞌睡。有时候真的可以听见毛毛熊的呼吸：呼——噗呼，呼——噗呼；要跟着它们节奏非常难，因为毛毛熊呼吸很慢，他们身体蓬松，全身的绒毛都可以用来呼气吸气。
今天我一眼就看见的空当，原本属于一只戴粉红领结的毛毛熊；不是很高，就在离地板最近的一层架子上；也不是很大，因为粉红领结的毛毛熊坐下来，耳朵只碰到旁边毛毛熊的肩膀。我站在架子边想了一会粉红领结的毛毛熊，然后钻进架子坐下。左边毛毛熊的胳膊碰着我的左耳朵，右边毛毛熊的胳膊碰着我的右耳朵；它们的手全都耷拉下来，盖着我的肚子。我也把手摊开放在两边毛毛熊的肚子上。格子里比外面要暗一点，绒毛盖在胳膊上非常暖，呼——噗呼，呼——噗呼……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了格子顶上的字：
a. 尽量跟随呼吸
b. 想个理由不再回去

4．

就这样我变成了毛毛熊。没有做到a也没有做到b，可还是变成了毛毛熊。
你要是从来没有变成过毛毛熊，怎么会知道自己变成了毛毛熊呢？
1、 照镜子。毛毛熊商店里没有镜子，跳过。
2、 问旁边的毛毛熊自己是不是毛毛熊。变成毛毛熊以后，我才知道毛毛熊的脖子不能左右运动，只能上下运动，没法扭头问旁边的毛毛熊。跳过。
3、 问对面的毛毛熊。我问了，它不理我。
那怎么办？
4、 卖毛毛熊的阿姨走过来，把最上面架子上一个毛毛熊拿下来，把我换了上去，说：“新毛毛熊应该放在上面。”

5．

毛毛熊很怕高的，现在我知道了。非常，怕，高。是因为脑袋不会左右转动，平衡系统不好吗？是因为身子很软，所以觉得所有东西都很软不结实吗？因为很轻，很容易就会被吹起来撞下去？因为视力不好？心脏不好？还是就因为是毛毛熊？
我坐在架子顶上，觉得非常高，非常害怕，心跳很快。可是也感到兴奋，因为我变成了毛毛熊，我还从来没有变成过毛毛熊。我喜欢毛毛熊，喜欢家里衣柜顶上的毛毛熊。现在我有点想它。
喂，如果我和你一块儿坐在衣柜顶上，会不会就不那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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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4-20

草图一个，蹭左下第一个熊的时候还比较有信心，后来笔刷越来越大就乱来啦……是想表现毛毛熊商店阴森恐怖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