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闲扯。
鼓捣鸟•另一半
传说中的鼓捣鸟,是双面鸟。
就像人类的连体婴孩一样。
传说中的鼓捣鸟,总是形影不离。它们或是脊背相连,或是翅膀相连,或是脚丫相连,甚至还有鼻子相连的。
传说中的鼓捣鸟,能吟唱世界上最优美的和声。比如说,一只唱:花开了,另一只唱:开了,开了。声音就这样飘上了天。
小鼓捣鸟却不是这样的。
小鼓捣鸟是孤独一鸟(特别是朋友们都冬眠以后):它只能独自跳舞、独自觅食、独自在雨后的池塘里洗澡、独自计算自己在树叶上留下的脚印。
唱歌的时候,也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咕——”,即便彻夜练习,依然是这样单调。
小鼓捣鸟非常非常想,成为一只传说中的鼓捣鸟。
在十画这个迷人的小故事里,蕴含着一个古老的文学母题——寻找另一半。故事的最后,鼓捣鸟还是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他是抓住了梦之花后才找到的。梦之花——这个隐喻是否可以理解为只有在梦境里,鼓捣鸟才能找到他的另一半?我们无法臆测作者构思这个故事的缘起,但却可以藉着这个故事的触发,回味一下众多“另一半”故事: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灵与肉,形与神;上半身与下半身……这些故事,主题各异,有时表现了人们对完美的向往,有时体现了人们对自我的认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些另一半故事或许也包含了人类丰富的情感体验和认知菁华。
在《圣经》故事里,夏娃是亚当的一条肋骨。人们多从爱情角度理解这个故事,如果我们换个视角的话,这个故事也可以理解为,人是不完整的,人渴求一种完整。我们在数不尽的爱情故事里读到过这样的主题——得到了爱情的男女也找到了完整的自我。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里,章永麟在得到了黄香久的爱情后,他成了一个男人,一个完整的男人。可悲的是,当男人完整了,他便丢弃了爱情——至于女人还完整不完整,那是另一个道德故事所关注的了。在众多的唐璜故事里,有个版本被理查•施特劳斯谱写成了交响诗。这个唐璜不是一个始乱终弃的花花公子,而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想遍历所有的女性来寻找一个完美的女性。在他一场场风月故事里,爱情的助推器或许不仅仅是情欲,或许还有一种对完整的追求——只不过唐璜的结局没有章永麟幸运,他在失败后死去了。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们的命运,或许连道德故事都懒得关注了。
水仙少年是另一种类型的寻找另一半的故事,只不过他所爱恋的对象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他爱恋的对象是自己。耐人寻味的是,他是在水中照见了自己的美丽身姿,而水的作用无疑相当于镜子。镜子处于水仙少年和他自己的倩影中间,镜子的两边一半是现实,一半是映像。对水仙少年来说,如果缺少了那一半映像,他也感觉自己是不完整的。类似的故事中国也有一个,故事的主角不是人而是一只山鸡。在“山鸡舞镜,顾影自怜”这个成语里,山鸡扮演的角色和水仙少年一样,只不过少了点浪漫。那喀索斯也好,山鸡也罢,他们都是通过镜子找到另一半,这镜子的隐喻意义就颇耐寻味了,而且镜子还会以其他面目出现。科埃略在《炼金术士》里讲了王尔德版的水仙少年的故事:
水仙少年死后,那个湖变成了一个含有咸味泪水的水潭。
“你为什么哭呢?”山林女神们问道。
“我为水仙少年而哭。”湖回答道。
“啊,我们对你为水仙少年而哭并不感到惊讶。”山林女神们说道:“说到底,尽管我们所有女神总在森林里跟在他后面奔跑,但惟有你有机会能从近处观看他的美貌。”
“水仙少年长得美吗?”湖问道。
“有谁能比你更清楚这一点呢?”山林女神们惊讶地回答道,“他每天都趴在你的边沿欣赏自己的美貌。”
湖沉默了片刻,最终说道:“我是为水仙少年而哭,但我从未注意到他长得很美。”
“我为水仙少年而哭,因为每次他趴在我的边沿时,我都能从他的眼睛深处看到映出来的我自己的美丽。”
多动人的故事——另一半就在镜子里,始终如此。而镜子不仅可以是湖水,也可以是他人的眼睛。
卡尔维诺《分成两半的子爵》也是一个另一半的故事。一发炮弹把梅达尔多子爵分成了两半,不可思议的是这两半都活了下来,两半子爵先后返乡,同时爱上一个姑娘。为了赢得姑娘芳心,两半子爵打算决斗,决斗中同时砍中了对方,医生把两半子爵缝合为一个人,完整的子爵开始了新生。
这个故事里,子爵的身体分为两半时候,他的心灵和人性等等也分成了两半,和上面的故事不同的是,这两个两半并没有去寻求对方,相反,他们却视对方的存在为威胁。然而结尾却出乎他们的预料,他们重新合并为一体,而且分裂的经历让他更加珍视自己的善和恶。
与此类似的是《被砍头的女神迦利》,在这个故事里,迦利的身体没有左右分开,而是上下分开了。女神迦利原是因陀罗天堂上的一朵纯洁的白莲花,“她的目光中闪烁出钻石一样的光芒,整个宇宙都随着她心脏的跳动而收缩、扩张”。嫉妒她的神们用阴谋把迦利劈成了两半,并把她丢入了地狱。后来神们后悔了,想把迦利的头颅和躯干重新接在一起,不料他们又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把迦利的头颅和妓女的身体接在了一起。从此,这个具有妓女身体和女神的头颅的迦利不再纯洁,她“不断委身于囚犯和贱民,同乞丐和粗野的船夫睡在一起,……勾引孩子们,诱惑老年人……”
后来,罪恶的迦利遇到了一位圣贤,她对圣贤说:“我纯洁的头颅被接到了无耻的身躯上。我有欲念,又没有欲念;我遭受着痛苦,却又在享乐;我厌恶活下去,却又害怕死。”
圣贤说:“我们所有人都不是完人。我们都是拼凑而成的,只是些碎片、影子和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
……
“我真厌倦了。”她诉苦道。
圣贤用指尖碰了一下她沾满灰烬的乌黑发辫说:“欲念使你懂得了欲念的空虚,懊悔使你了解了懊悔的无用。忍耐吧!错误我们人人有份,正因为不完美,完美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狂热也并不是永远不灭的……”
两个一半的错误组合,让人体验到了缺憾,却也让人意识到了完整。
在《渔夫和他的灵魂》里,身体并没有分成两半,是灵魂脱离了身体独自流浪去了。年轻的渔夫爱上了“比晨星还要美丽,比月亮还要皓白”的小美人鱼,为了跟她在一起,渔夫必须弄走自己的灵魂。他用了巫婆教给他的方法,背着月亮,把影子从脚边割走,于是他的灵魂也被割走了,成了孤独一魂。
这个灵魂四处游历,取来了智慧之镜、财富之戒送给渔夫,要求渔夫把“心”送给它,可渔夫说:“爱情比(智慧)财富更好,而且小美人鱼爱我。”从不肯把心给它。因为渔夫的心是属于小美人鱼,属于爱情的。灵魂百般引诱渔夫,渔夫未能禁得住诱惑,还是让灵魂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可巫婆起初没有告诉渔夫,一旦被割走的灵魂重回体内就无法再次割走了。于是,重获灵魂的渔夫失去了小美人鱼。
灵魂想控制渔夫,它用邪恶诱惑他,用善良打动他。但渔夫爱情的力量比灵魂的力量更强大,灵魂失败了。它想重新进入渔夫的心里,跟他成为一体。可渔夫的心紧紧闭锁了,被爱包围了,灵魂找不到进入的地方。
终于,小美人鱼死了,渔夫抱着她哭,亲吻她那冰冷的红嘴唇,抚摸她那琥珀色的湿头发,渔夫因悲伤过度,他的心碎了,灵魂趁机钻入了他的心。
渔夫和他的灵魂分分合合的故事,也是对爱的歌颂:因为爱,可以抛弃灵魂,可以抵御诱惑;因为爱,心可以破碎;因为爱,连最固执的神甫也被感动。
这个故事让人想起杜丽娘还魂的故事,杜丽娘也是因为爱情而灵魂出窍——汤显祖和王尔德隔着遥远的时空距离在故事构思上竟有几分类似,这让人不得不感叹爱情具有魔咒一般的神力。
《暗店街》中,“我”的生活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现在,一半是过去。过去的我是一片朦胧,而现在的我则试图寻找、确认、重建过去的自我。在拜访了一个又一个人物、查找了一个又一个地名之后,我却发现连自己的名字到底叫什么也无法确认。“我是谁”这个问题自始至终没有弄清楚。没有过去,我们的现在就建在了流沙上,它没有任何根基。因此,寻找过去的那一半,也就是寻找自己的根。
我知道,在众多的‘一半’故事里,我的列举实在微不足道,但我想这没有关系的。是一半让人意识到了完整,是不足让人向往圆满,或许会有更多类似故事加入这个行列里来,就像十画的故事所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