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绽 好久不见
傍晚，铺着石板路的街道，昏暗的街灯照在下过雨的泛出黑色光泽的地面。不时吹过一阵有点寒冷的还带着潮湿水汽的风。
F竖起了黑色呢子大衣的衣领，继续在街道上游荡。虽然有点冷，但是他实在不愿意回到旅馆里那个差不多只有四面墙壁、而且十分窄小的空空的房间里去。
他悠闲地走着。转过街角，F看到旁边有一条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过的小巷，里面不十分的明亮，但也并不阴暗，透出来几道灯光。
F走了进去。
进去不久，旁边是一家卖香烟的店铺，还兼售饮料。明星的海报在橱窗上露出牙齿微笑着。两张圆桌放在店内的里侧，那里有人正在一边喝酒，一边闲聊。
走过小店，浓郁的雪笳的味道还跟随着F向前漂行。F忽然想起来口袋里的烟盒还剩下了两支烟，就拿出一去来点燃了。
昏黄的街灯，明暗的烟火，还有细雨的小巷……F忽然有种朦胧的、不真实的感觉，似乎自己进入了某个电影里的某个场景，又似乎勾起了他一丝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回忆……
F轻轻吐出一口烟，摇摇头，把这种恍惚的思绪打散了。也许是走得太久，有些累了吧？他想。
前面的灯光不多，只有两三处。F决定，吸完这支烟，就开始往回走。
走过了一个亮着霓虹标牌的已经关了的小面包店。橱窗里花瓣装饰着的金黄色蛋糕看起来蓬松细腻，上面摆放的一瓣瓣杏肉发出诱人的淡黄色光泽，就象是刚烤出来的一样，似乎可以闻到奶油的香气。
又走过了一个24小时的自动贩卖机。
F手里的烟还剩下了一小半。他看了看，前面似乎只有一处泛着微微幽蓝的灯光，他准备去看看那里是什么。
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剧院一样的地方。实在是非常的小，木制的简陋舞台下面，有十几、二十个座椅。
一个衣着朴素的矮小老人正在台边整理着什么。听到F进来的声音，他直起腰，扭过头，微笑着说：“你是来看表演的吗？可惜今天的已经结束了。”
圆圆的脸庞上几乎没什么皱纹，所以从面容上不容易看出他的年龄。一双眼睛笑起来就眯了起来，眼角出现几道皱纹，令人感觉非常的和煦、温暖。
F说：“我是从这里路过的。这里是做什么表演的呢？”
老人似乎总是很愉快的样子，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拍了拍手说：“好了！”然后转过身面对着F,“这里是表演魔术。不，其实是魔法。”
F微微笑了：“那么，是你在表演么？”
“是的，我姓单，你可以叫我单博士。”紧接着，他注视着F的眼睛，轻轻地说：
“你相信魔法么？”
和这个自称单博士的老人一起走出小剧院，走向那间兼做酒吧的烟草铺子时，F在想，听一个老人闲聊，说不定可以让这个夜晚过得不那么无聊。他觉得这个老人也许会很有趣。但是F并不相信他真的会说关于什么“魔法”的事情。
进入不大的，以咖啡色基调为主从而显得紧凑、温暖的烟草店，F点了最常见的卡普奇诺，老人则是红茶。
他们在最里面的白色圆桌旁坐了下来。已经有些晚了，所以店里的客人只有他们两个而已。
卖烟的穿着条纹衬衫的年轻人把茶和咖啡拿了过来，“单博士，又有人请客？运气不错呀！”
老人还是很和气地笑着说：“是啊，我的运气常常都是很好的。”
F注意到年轻人看向他的时候，眼神似乎有些微的同情、还是作弄？
F下意识地迅速进行了分析：“单博士”会是个很罗嗦的人吗？还是会是个骗子？他马上决定，如果是后者，听他胡说八道一番也许还比较有趣，因为最后不管拆不拆穿他，自己都是绝对不会吃亏上当的。但如果他很罗嗦又琐碎的话，自己就要尽快离开了。
微微泛着泡沫的深红色的茶水冒出袅袅的白烟，有些象是夏天麦秸的味道，和卡普奇诺的微苦的气味混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令人有些恍惚的氤氲。
单博士右手松松地握拳，只有食指伸出，手心向上，放在桌面上。
F注视着他，看到单博士圆圆的、清澈的眼睛里似乎燃起了一小簇神秘的蓝色火焰，逐渐又变成深幽的光芒，仿佛是急速旋转而中心却固定不动的漩涡……
单博士轻声说：“注意看我的手。”
F轻轻晃了晃头，从单博士那种奇异的眼神所带来的眩晕中清醒过来。他目光向下移，看着老人放在桌面上的那只右手。
并没有什么异样。做为一个老人来说，是看不出年龄的一双手，肌肤紧绷而有光泽，骨节有力但并不过分突出。
单博士丝毫没有动作。忽然之间，他伸出的食指上方，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火焰，比一般蜡烛的火焰稍大，但是形状并不相同。仿佛是炉火或是篝火上取出的一簇，似乎有生命般活泼地跳动着、变化着形状。
F轻轻用手靠近那不大的青蓝色的火焰，感受到了很强的热度。
“有趣的小把戏。你是不是这样觉得？”过了一会儿，单博士自然地把手收回去，端起了面前的茶盘。
F微微笑了，眼睛里有着好奇与一丝的敬佩，“是很高明的魔术。”
单博士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仿佛在全神贯注地品味着那透明般的由茶叶中发散出的红褐色芳香的液体。
他放下茶杯，身子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两只手舒适地相互交叉地放在膝盖上，脸上泛起了柔和而包容的微笑：“你也许已经知道了一些各种各样的魔术背后的秘密。而我想说的是关于魔法的起源。”
他略为思考了一下，接着说：“也许只是很多种不同传说中的一种，但是，却是我所相信的一种。”
F轻轻点了点头，身体稍微向前倾斜，表示自己正在准备聆听。
他感觉自己仿佛重新回到了小学课堂上，虽然没有双手背在背后，但却在等待着老师所说的美丽的童话故事或者是荒谬的胡说八道。
“和世界上很多其它的知识一样，魔法的历史渊远流长。”老人仿佛在念着某个剧本的开场白一样，语气十分的庄重肃穆。但是说完之后，他忽然眯着眼睛笑起来，圆圆的脸上现出了一种类似于调皮的神情：“也许你不认为魔法也是知识的一种，也许大多数‘理性’的人都会这么觉得。我并不想说服你，让你相信些什么，但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编造出来的故事。”
说完，单博士开心地笑了，似乎这是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一样。
F点点头：“我也许不相信，但这并不妨碍我的聆听。你可以继续说没关系的。”
他换了种更舒服的坐姿，更加注意地听着。这是个说故事的高手，自己必须注意不要被他的谈话的技巧影响了自己的判断。但是，这说不定会是一个有趣的智力游戏。
“魔法，在最开始的时候，是由于一些人的好奇而出现的。那是比中世纪还要早得多的时代了，也许是在文字刚刚出现之时或那之前。一些更加聪明或者比别人好奇心更加旺盛的人，积极地去探寻各种事物、现象背后的原因与道理。而他们也就自然地比其它一些人知道得更多。不管是在什么样的时代与什么样的环境之中，总有这样的一种事物背后的关联，也总有一些人----虽然往往是很少的一些人----注意到、知道这种关联。”
他停顿了一下，对着F眨了眨眼。
F忽然感觉到有些吃惊，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似乎老人可以看到自己心中的想法一样。他心里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而所谓的‘魔法’，也只是在每个时代，当时大多数的人都不明白的道理，而少数的一些人将它运用出来，也就成为了魔法。现在很多人都知道：化学，在以前是一种叫做‘炼金术’的魔法；天文学，是‘星相’；地理学，曾经有个名字叫做‘魔杖探宝’；医学，则是什么‘巫医’、或‘巫蛊’……很多的学科，在历史上一个非常漫长的时期里，都被视为‘魔鬼的学说’或是‘邪门歪道’，而被排斥于主流社会之外。”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看了看F，笑着说：“你也许会说，这和现在所说的‘魔法’并没有什么很直接的关联。只是历史发民中的一些愚昧的阶段或者是一些偶然的联系……”
F略微思考了一下：“不，你说的有道理。那些都曾经被当做为‘魔法或说‘巫术’。人们的思想确实是在不断地改变着。但是，当‘魔法’变成为‘科学’之时，它也就不再是魔法了。不是么？”
F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自然地说出了“魔法”这个词，而不再是“魔术”。但是自己以前对于这些名词所代表的意义究竟又了解多少呢？
单博士又开始继续说了下去，没有留给F太多深入思考的时间。
“我刚才说的是，少数人的好奇心和探寻，以及由此而得来的超出当时一般人所了解的知识或者说道理，就成为了魔法。”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神秘地看了看F，接着说道：“这是一般公认的或说广为流传的关于魔法起源的说法。但是，并非真正的魔法的起源。”
F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变得有些凉了，略带一丝温度的泛起苦涩的滑润液体流入喉咙，并且留下一种醇香而清淡的气息，淡淡地萦绕着。
“那么，魔法的真正起源是什么呢？”
F看到单博士象个如愿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笑得眯起了眼睛。他知道老人希望他这样提问；但是自己似乎又不得不这么问，因为他真的想要知道。F不由得在心里微微苦笑了起来。
老人忽然问道：“你会倒立吗？”
F有些吃惊，不过他很快答道：“会。但是已经很久……”
“那么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倒立时，看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感觉吗？”
F回想了一下，似乎在一些模糊的摇动的海洋中搜寻着，“那是……我6岁的时候……我记得，太阳和云在脚下面，还有很多的、透着细碎阳光的摇动的树叶，然后……一些人仿佛在天花板上行走，……很有趣，一切都变了样子……”
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魔法其实和倒立是差不多的，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它也是从一个不同的角度去看这个世界。心灵的一个不同角度。”
单博士停了下来，眼睛似乎在看着他自己记忆中遥远的一处，又似乎在思考应该怎么样表达。
“这是无法用语言说出的……但是现在已经到了那样一个时代……”他声音有些低沉和模糊，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无法用语言说出呢？”F等了一下，看到老人似乎还在一种“出神”的状态之中，忍不住轻声问道。
老人似乎从一个不知名的遥远梦境中回到了这个地方。
他沉静地笑了：“其实一切都很简单，非常的简单。你只要跨过了那道‘界限’，就会明白一切；一切不需要说出的……”
他说：“真正的魔法只不过是一扇门，让你跨过那道界限的门。但是，这样的跨越，这简简单单的一步，却是无数个世代，无数的人连续不断地努力与积累，也仍然大多无法做到的……”
F忽然感到身上似乎流过了一阵闪电般的颤栗，就好象一阵看不到的神秘的风经过了他。他并不知道老人说的是什么，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又似乎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已经明白了些什么。这就象是一种自我分裂的预兆，让F有些隐约的不安。
老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静静地微笑着。F一下子觉得安宁、温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们身旁的玻璃窗外面挂满了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外面已经下起雨来了。透过玻璃向外望去，雨水在黄色的路灯的灯光下，仿佛不知从何而来、又向何处而去；在光线里细细密密地开放着。雨水敲打玻璃和屋檐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宁静了。
F忽然有种错沉，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小的烟草店悬浮在无边无际的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