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魔法（下）

单博士的茶已经喝完了，他大声叫那个已经睡着了的年轻店员帮他加水。 

“年轻人就是喜欢睡觉啊。”他笑眯眯地说。 

“是你老人家的精神太好了吧。”年轻人仿佛还没完全醒过来一样，嘟嘟囔囔地说。 

“那当然，因为我会魔法嘛。”老人有些玩笑地说道。 

“嘿嘿嘿嘿……”年轻人还没笑完，又趴在柜台上，一头栽进了他那甜美的梦乡之中。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越睡只会越悃的……” 

他抬起头，看着F：“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魔法只不过是跨过那道界限的一扇门。” 

他仿佛变得有些严肃了，脸上有了一种庄重的表情，和那个嘻嘻笑着的和善的老头子好象变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当你跨过那道界限，这个世界就完全的不同了。不只是在你眼中发生了变化，而是真真正正地发生了改变。” 

F想了一下，问道：“你说的确实非常有趣；但照你所说的，如果这种感受无法用语言叙述，那么我又怎么能真正地知道‘跨过界限’之后，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老人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很好的问题。”他说，“也许你可以比我更接近……” 

“什么？”老人的后一句话声音太小，F没有能够听清楚。 

“没有什么，”老人依旧是和善地微笑着，“我要试着告诉你，跨过界限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确实无法形容，但我在试着找一种最接近‘真实’的说法----对我而言的真实。” 

“对了，之前的人类历史上也有一些人曾经跨越了那道‘界限’，但是却没有人能够、或者曾经说出那界限的后面是什么。” 

“我好象跑题了。”老人对F笑了笑，“哈哈，我好象常常都会跑题的。” 

F说：“没关系，我记得开始的问题。那么，那些跨越界限的人怎么样了呢？” 

单博士说：“重点就是，没有人知道。就好象，一些虹化的僧人，一些圣者，一些‘成仙飞升’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就好象，古老东方的一种名叫‘周易’的计算方法可以预知未来，但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演算过程究竟是怎么样的。” 

F思索了一下，因为这次老人的话中有一些名词是他不那么熟悉的： 

“那么，你的意思就是说，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是吗？” 

“你很聪明。”老人微微赞许地点头。他又笑了起来：“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这个老头子说了半天，原来只不过在故弄玄虚……”

F也微笑了：“有时候，提出问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了。” 

“是啊，‘提出问题’----这个世界的存在本身也只不过就是因为一个提问。” 

老人的话里有一丝的激动。 

F预感到，“解答”也许就在老人将要说出的话里。他静静地听着。 

“很早很早以前，也许超出了‘时间’所能到达和计算的范围，有一个国家。在那个国家里，每个人都会使用魔法。魔法对于人们而言，就象是走路或是吃饭那么自然而简单。” 

单博士自己笑了笑。F又觉得仿佛回到了听人讲童话故事的小时候。 

“我说过我总是喜欢跑题。那么，现在我来试着告诉你，跨越界限之后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发现了什么吧。” 

F无所谓地耸耸肩，表示已经习惯了这种思维的跳跃，继续专注地倾听着。 

“……曾经有一个人，也许是有意识地不断艰苦努力着，也许是无意之中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之下，进入了一种奇妙的境界。” 

雨水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急促。雨，下大了。路面上靠近路边沿的地方已经积起了水。整个路面泛出白茫茫的粼光，路边仿佛变成了河岸，道路仿佛变成了一条小河。 

F心中又泛起了一种恍惚感，他似乎在一艘轻轻晃动的小船上。而单博士那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就象河水一样从他的周围流过，带着有节奏的波涛…… 

“……不只是一件物体，一部分的身体，一个片段的回忆；也不只是一些时间，一些场景，一些五官的感触……他的所有一切都瞬间改变了、转移了、重新组合了，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单博士似乎在有些吃力地思索或回忆着什么。 

“这是他从没有体验过的，也和他以前所有的想象都不相同----如果他曾经想象过的话。” 

“他知道了所有的一切，一切的奥秘----或者自以为知道了。” 

“他变得无所不能，无处不在，尽善尽美----仍然是自以为如此。” 

“但是，他也确实已经无所不能，无处不在，尽善尽美了……” 

“他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或者他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与黑暗之中迷失了。” 

“他遇到了一个‘人’。他失去了记忆。” 

“他知道了一切。那个‘人’借他的嘴说出了自己的话语。” 

安静。单博士停了下来。 

然后，就只有安静。 

雨水仍然还在落着。可是，只有寂静。更加的寂静。 

“寂静是最大的声音”----F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这样一句话。 

单博士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他跨越了那道界限，之后就仿佛打开了一扇门，或是接通了一条通道。他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有着全新的法则。” 

“他拥有了极大的力量……” 

“但是同时，他也清楚地看到了看到了自已的无法超越的局限。” 

“他被困在了这个空无一物之处，或者是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或者是他自己无法醒来的梦境，或者是……” 

“这一切，只因为，他跨越了那道界限。” 

F似乎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心中分裂、增加、改变着；一种陌生而巨大的回声；一种暗暗的潮流…… 

他抬起头，看到单博士的眼中有一种近乎悲悯，但是又有些疏离、荒凉的眼神。 

但他的眼神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坚定。他缓缓地说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许1秒钟，也许1个宇宙诞生又毁灭的时间；也许在这个‘地方’，时间这个概念也根本无法存在了。” 

“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及，怎样才能离开这里；或者说，改变现在这种状况。”` 

“而他所能做的，他也确实去做了的事情就是----创造出一个世界。” 

“刚刚已经说了，他在这个地方，是无所不能的，只除了对他自己的本身的存在的疑问之外。” 

“他试着创造出一个世界，一个和他原来所处的世界相似的世界----当然，他也无法做到完全一样；而那也是不可能的。” 

“然后，他教会这个世界的人们使用‘魔法’。使其中的一些人有可能跨越那道界限……” 

静了一会儿。F说：“他希望他创造出来的人里面，有人可以解开他的疑惑，或者说，把他从这种‘单人囚牢’中解救出来吗？” 

“……”单博士微微笑了，笑容里忽然多了许多的疲倦，他的声音也似乎变得柔软了。 

“有人曾经比喻，我们都是‘上帝’所写的一本书里的人物……” 

“很有趣的一种思维角度。”F说。 

单博士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如果使用这种比喻，那么那个人也是在写书。而‘跨越界限’就相当于书中的人物跨出书页的边缘，进入‘现实世界’之中。” 

“他是在写书。同时，又希望他笔下的人物能够具有自己的生命与思想，跳出书页，来到自己面前，与自己对话……” 

“基督教史上曾经有人争论过上帝的‘无所不能’是如何实现的----他只是创造出了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 

“……”F低下了头，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头脑一片空白。 

单博士淡淡地笑了：“所以这是一个无尽的循环。在这种循环中，有些人会觉得绝望，有些人却会发现无穷的希望与可能性……” 

F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说的有它的道理。但如果它是‘真实’，那么，似乎仅仅是一部分的真实……？” 

单博士微笑着叹了口气： 

“如果当初的那个人象你现在这么聪明的话，我们现在的这个世界也许会是个‘好’得多的世界。哈哈，不过这种事情，谁知道呢？” 

单博士微微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 

过了很长时间，就在F以为他不准备再说些什么了的时候，他又开始说话了。说得迅速而语气平淡，似乎不带感情，却又有种奇异的节奏与张力…… 

“越来越多的人将会知道、并且接近那个界限。” 

“世界将会发生变化。非常巨大、根本性的变化。因为有很多的人已经开始改变了。” 

“思想的力量。精神的力量。” 

“信仰的力量----全心全意地相信，用整个身体、整个灵魂投入的相信。” 

“然后，呼唤你所相信者、或是‘真理’的名字----无论它是什么。” 

“----你的一切愿望就会实现。” 

“也许不可思议，但是，真正的魔法就是----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大的魔法。” 

老人睁开眼睛，似乎刚从一个恬静的梦境中醒来。 

而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停了下来。 

月亮已经在散开的乌云之间露出了面庞，轻盈的月光流泻在雨洗过的清新的路面上，一切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之中。有一种不真实的美。 

F长长出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人站了起来，走到F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该回去了，故事已经结束了。” 

他对着F善意地微笑着。 

结过帐，走出小烟草店，空气中弥漫着甜美的植物的清香；氤氲的香气仿佛是可以看得到的有形的烟雾在周围缭绕着。 

F觉得自己和几个小时前踏入这间小店的时候，仿佛起了一些变化。但又说不清楚是怎样的变化。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不同了，清晰、美丽，还似乎笼罩着一层隐隐的神秘的光芒。 

他注意到单博士似乎也和他最初看到时，有了不少的变化。 

他本来就看不出皱纹的面庞上透露出一种红润的颜色，眼睛更加的有神采了，就连身体似乎也高大、健壮了一些。总之，整个看上去，他变年轻了。 

F微微摇摇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只不过过了几个小时而已。他想，这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就是对一个人的观感的变化之类。 

但是当他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压皱了的外套的下摆之后，又抬起头来之时，他不禁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单博士几乎是一个健壮的中年人人。而且他的头发一片乌黑----F记得走出小店的门时，他还注意到单博士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微微反射着光线的样子…… 

单博士就在他面前不断地变年轻了。 

老人注意到他的惊讶，但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着。 

很快，他们已经走到了那个破旧的小剧院的门口。 

单博士伸出手来用力地握住了F的手：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的疑问；和你交谈也真的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他微笑了一下，仍然是令人感到无比温暖的笑容。 

“但是时间已经到了，我必须要‘回去’了。谢谢你，因为我现在已经可以没有任何遗憾地到‘那边’去了。” 

虽然握着单博士的手，但F却感觉老人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轻盈、而模糊……F的思绪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朦胧……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F似乎从遥远的地方听到自己回音般飘渺的声音。他的各种感官似乎也越来越迟钝…… 

一团迷雾之中，传来老人清晰的笑声：“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梦境。我只不过是一个虚构的人物。只是，我的梦已经醒了；而你的梦还将一直地延续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F“醒”了过来。午夜微冷的风吹过来，让人精神为之振奋起来。 

幽静的小巷，昏暗的街灯，如水的月光…… 

F忽然有种错觉----自己似乎曾经处在完全相同的情境中，似乎不知在何时曾经到过这里。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以前从没有来过这条小巷。也许是在梦境中见过吧…… 

前面不远处是一家小小的烟草铺子，虽然亮着灯，但是F想，这么晚，已经打烊了吧。 

走在回旅馆的路上，F摸出烟盒，取出最后的一根烟，点燃了。 

袅袅的烟雾后面，夜晚的城市似乎正在睡梦中朦胧而恬静地微笑着。 

F似乎什么也没有去想，只是任一些思绪的水流与碎片自己滑过。 

忽然有一句话蹦出他思维的河面，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你相信魔法么？” 

是在哪本书里，还是在广告招贴画上见过这句话呢？ 

但是这一个小小的疑问也如同其它的泡沫一样，在河面上闪现了一下就迅速沉入河水，消失了。 

F走进了他住的旅馆。 

安静的夜里，城市湿润的街道上面，一片银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