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也是一溜关键词啊
每年五月初三,是江村的龙船节。这一天,上游下游各个村落的龙船,便都越过大大小小的水道,赶来赴这个古老的旧约。爷爷坐在竹椅上跟孩子们讲古,讲着讲着,就会说到这个节日,在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有这个盛会。采采的心跟着逝去的时光一路追溯,一路想到着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漫长年月,她的心思停靠在爷爷的爷爷还是个孩子的那时候——那时候,东江也像现在一样流淌吗?那时候,也有像她一样的女孩儿吗?她们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呢?她们会有什么样的欢喜,什么样的哀愁呢?采采想着这些神秘而复杂的问题,渐渐觉得困倦了。她在这些奇异的思想中睡着了。
每年五月初三,但凡江村嫁出去的女儿都要带着儿女回到江村。每年的龙船节,采采都格外盼望姑姑的到来。
采采有两个姑姑,一个大姑,一个细姑。
龙船节照例都要放假,江采采和很多孩子一样爬到树上,占据一个视野开阔的位子。她看看龙船,又看看大路,终于看到大姑了来了,她一溜烟从树上滑下来。大姑笑盈盈的招呼她,打开带来的画着两只红鸳鸯的大提篮,采采便看到荔枝、毛桃、粽子,还有刚刚做好的、带着鸡蛋香的糕仔。
“采采还是这么小个,要多吃饭,长高点。”大姑摸着采采的头,说话很温和。
奶奶就说:“采采像她细姑,样子也像,性情也像,成天满村里疯跑,像个男仔头,正式扭纹柴。”
大姑把食物分给孩子们,采采坐在小凳子上吃着糕仔,想起了大表姐。
大姑嫁得是好的。大姑父在香港和美国都有亲戚,因为这些关系,从前有个时期大姑过得很辛苦。但这几年生活渐渐好起来了,他们的亲戚常常回来,每回都给他们不少钱。大姑丈在村里开了个店,这些年也挣了钱。两年前,大姑的大女儿嫁给一个年纪很大的美国人,据说在那边开着餐馆,家底是很有钱的。大表姐长得很好看,脾气也很好。有一回七姐节,采采到大姑家做客,大表姐给她讲七姐和董永的故事。大表姐讲故事的方式跟爷爷很不一样,采采便有点依恋她了。对于大表姐的婚姻,采采觉得有点遗憾。大表姐嫁到美国,便没有再回来。
大姑是很慈爱的,她每次回江村,都要给采采一个红包,红包里装着五块钱,有时甚至十块。十块钱对采采是大数目,但她每回都把钱交给她母亲了。
细姑来得晚些。细姑的提篮很旧了,里面没有毛桃和糕仔,细姑的荔枝是很酸的,粽子也特别少。细姑带着两个孩子,大的男孩叫阿山,小的女孩叫水妹,都长得苍白瘦弱,见了人就躲在细姑的身后。采采把她珍藏的小石子拿出来,要跟水妹玩七子的游戏,水妹摇摇头拒绝了,她羞涩地坐在细姑旁的小凳子上。
细姑每回回娘家,坐在屋子里跟大姑和奶奶说话,每回都要掀起衫襟让人看她的伤痕,说着话就哭起来。采采坐在旁边听着,心里的悲伤像五月龙船水一样涨得满满的。她坐在大人的悲戚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都是命,你怪谁呢?你俾心机养大两个子女,以后有好日子过的。”
细姑丈天天到榕树头打麻将赌钱,家里的事,田里的事都是细姑一个人在做。细姑说,实在过不下去了,为了还赌债,连家里的米都担去卖光了。
“我要是跟他离了婚,带了孩子回江村,阿妈还收留我吗?”
“你千万不要那样想,你离了婚,俾人笑死。”
吃过饭,细姑擦干眼泪走了。
采采又爬上树去看龙船。吃过了龙船饭,这场盛会渐渐散场了。那些远道而来的龙船,从什么地方来的又回到什么地方去了。看着它们消失在远方的水道,水面慢慢平静下来,龙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今天的热闹仿佛一场梦似的。
龙船都走了,细姑的背影又浮现在眼前。采采忽然想起大姑和奶奶说的话,她们说,采采长得很像细姑,而且,细姑小时候的性情就跟现在的采采一模一样。她的命运也会跟细姑一样吗?
采采的心落入一个巨大的恐惧中了。
爷爷的病渐渐重了,他坐不起来,只能躺在竹床上。采采在床前站了很久,才问:“细姑为什么要嫁给细姑丈?”
“姻缘都是天定的——天上有一个神仙,叫做月老,他用一条红色的绳仔把细姑和细姑丈绑在一起了。”
“细姑丈不好,我们不能叫月老把那条绳仔解开吗?”
“你小孩子不要乱讲,快出去玩吧。”
采采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她离开爷爷的屋子,经过一个土地庙,面目慈和的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就坐在那儿,采采便在地上跪下来:“土地公公,求求你跟月老说一下,千万不要把我和一个坏蛋绑在一块啊。”
她站起来,想到爷爷说过,土地公公是地位最低的神,土地公公可能不能到天上去。
她一路跑到村尾,村尾有一间破落的北帝庙,北帝老爷很威严地坐在庙里。
江采采跪在北帝老爷面前:“北帝老爷,请你跟月老说,不要把江采采和一个坏蛋绑在一起。”
她朝着北帝老爷的神像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