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是三闾大夫吧?莫非宋玉也是?宋玉是传说中的美男子,莫愁也是传说中美丽的姑娘,然现在看来,莫愁要更显清新脱俗得多了
一天清晨,楚王把宋玉唤进宫去。
宋玉走入楚宫华丽曲折的回廊,看见昨夜的残雨留在桃杏的花叶上。他小心翼翼地低头走过,那些清凉的水珠仍然徐徐地渗透他的衣裳,使他感到一阵清新的凉意。
楚王坐在宽阔的舞池前面,鲜艳的龙袍裹着他虚胖的身子。在他身前,一群七彩的舞姬拘谨地站在舞池中央,仿佛一群被钉住的蝴蝶标本。
楚王左手一扬,乐师缓缓奏起新制的曲子。舞姬的细腰随着《桃花落》的旋律飘摇舞动,又举起花红叶绿的彩扇,在音阶里如彩蝶般穿插行走,做出朵朵桃花的样子。
“宋玉,她们舞得如何?”
“回大王,她们舞出了桃花的形状。”
楚王站直身子,把手中的茶杯摔在玉石彻成的宫墙上,顿时,温润的瓷杯立刻碎成尖锐的瓦片。木琴嘎然而止,池里的舞姬又定了形,仿佛一群被冰冻住的游鱼。
“的确如此。但是,究竟为了什么,寡人仍然深感不足?就像喝了一杯不能解渴的水?”
“回大王,美丽的形状能够愉悦君王的眼目,却无法愉悦君王的心神。”
“宋玉,整个春天我身心厌倦,无心政务,甚至无意游玩——你说,如何才能愉悦寡人的心神?”
“回大王,我听说有一种真正出色的舞姬,并不求舞出鲜花的形状与色彩,却能让观者闻到寻常花朵难于察觉的花香,以及花仙深藏花心的秘密花语;更有一种绝妙的舞姬,她们能舞出鲜花和绿树世界中每一个细微曲折的故事——每一个香艳的情节,每一个眼神细小的流转,每一只蝴蝶留下的爱意,每一点花蕊深处的痴情——这所有的细细的哀乐,便都随着舞姬袖间流荡的体香,沁进观舞者的心里,惹出观者的眼泪。”
“既然如此,寡人限你在今春桃花开败之前,为朕寻找如此绝妙的舞姬。否则,便要葬你在桃根之下。”
宋玉辞别楚王,信步进到楚宫门外。碧绿的楚江如同一根柔软的绸带绵延久远,清丽无比,动人心弦。宋玉想到了许许多多忠心耿耿的贤臣和才华横溢的诗人,他们都不能抗拒这波光之美,甘愿抛弃了恋恋的浮生,在这澄澈的水波里溺死。宋玉走入江边的浅水里,柔软的绿草抚摸着他的脚裸,使他内心产生无限依恋,他弯腰喝水,无数娇嫩的桃花瓣从他身旁流走,在潋滟的清波中徐徐远去。宋玉走入桃花水里,内心生出了投身楚江的渴望。
但当他凝神细视,看到水中的影子,那男子俄冠长带,面如冠玉,是楚国上下公认的美男子。这时楚天雨散云收,阳光明艳地照耀着楚国江山,百花初绽,浅草初生,他又觉得尘世间无限美好。宋玉弯腰掬水,用清凉的楚江水洗净了脸上的恐惧和忧伤。他屏息细辨,察觉到流水蕴涵奇异的幽香。然而他举目四望,只见烟波浩渺,四野不见桃林,只偶尔有肥美的鳜鱼浮起头来吞食桃花。宋玉出神地看着,渐渐悟到了众物的归处。
石城西面有个桃花村,桃花村外有片桃花林,桃花林外有处桃花渡。
桃花渡口蒹葭苍苍。
然而野渡无人,摆渡的渔父在江中撒下鱼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起。
一位衣着光鲜,形容秀美的公子在对岸等了很久。他在水边久久站立,久久等待,并不催促。渡头的老树上挂着一张完好的鱼网,这让他沉吟良久。
待得公子上了渡船,落日已经下到水面,一片斜阳铺在江水中,把楚江渲染得绚丽多姿。
“请问渔父,为何鸟儿都聚集在蘋草下,为何鱼网却挂在树枝上?”
渔父不答。
“鸟儿难道习会了游泳,鱼网难道能网住飞鸟?”
“自从恋人的鱼网挂上树梢,莫愁已有三年不曾欢歌,不曾起舞。”
渔父望向下游汀洲,正说话之间,一只小艇两桨打水,正翩迁而来。
“她就是莫愁?”
渔父不答。
宋玉走上落满桃花的渡头,渔父驾着渔舟自个远去了,终于成为一个小小的墨点,在烟波深处写下风流乐章。一支飞翔的渔歌隐隐约约传来,歌咏沧浪之水,歌咏在这烟波中飘荡的平生: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我足
歌子极尽宽广、悠扬,甚至打动了混迹宫廷的贵族公子。宋玉忽然想要抛弃了华衣美食,追随这一叶扁舟,消隐在这茫茫烟水里。
暮霭沉沉地弥漫开去,宋玉觉得怅然若失。
莫愁把艇子系在江边的杨柳上,长长的柳丝拂过她的脸面,宋玉看到她仿如星月的眸子。她显然也已经看到他,欣悦于他的容颜,她的双手抚慰着柔软的枝条,十指间露出了笑意。
“你是一个舞者。”
莫愁不答,但欣悦于他的声音,她步履轻移,脚下生出了桃花。
宋玉走上前去,捉住她的双手:“你是一个舞者,你就是我要寻找的,真正的舞者!”
莫愁不答,也不挣脱躲闪,欣悦于他的欣悦,她布裙轻摆,襟袖间散发出奇异的芳香。待宋玉放开她,莫愁嫣然一笑,携起他的手走进了桃林深处。
宋玉感受着她轻盈的体态,闻到她贴体的幽香,觉得心花怒放——刚刚逝去的年华仿佛再度来临,他心中开满初春的桃花,像一盏盏明媚的小灯,把他的夜晚照耀得灿烂生辉。这内心的光辉仿佛要从他体内迸射出来,使他的双眼散发出奇异的光彩。他身边的舞者显得更美了,她超凡脱俗,不似人间女子,仿佛山野中充满魅惑力的异类,万物中最神秘最幽美的精灵。
“姐姐,你要去看桃花春社么?”
“没有莫愁的桃花春社,怎么说都有缺陷啊!”
邻居的姐妹抹好胭脂,穿上舞鞋,把她浅紫的舞衣扬起来。三年来,人们再听不到莫愁的欢歌,再看不到莫愁起舞,人们的目光渐渐投向浅紫色的舞者。她揽镜自照,看着铜镜里细柳样的眉,樱桃样的嘴,微笑了。
一年一度的桃花春社设在桃花林中的野草地上,远近赶来的人们穿行在桃花小径中。假设没有桃花春社的盛宴,单单为了这片春晖中盛放的桃林,人们亦会不辞路途的劳苦,跋涉过泥泞的春雨路,赶来跟花神相会。更何况这桃林周遭的清丽山水,总能养育出桃花般娇艳绰约的舞者。桃花多美啊!三月的桃花仿若妙龄的女郎,但是,翩迁的舞者比桃花更美。
“多年的桃花春社,最难忘的还是莫愁的舞蹈啊!”
人们一路行来,一路议论。
“据说,但从情郎下了扬州,莫愁的歌舞再也不能都人欣悦。”
“听得人说,从那以后,莫愁只在静夜起舞,月下歌声凄楚,只惹得人哀肠寸断,催得人泪落如花。”
人们聚集起来了,那桃林中空阔的草地便是天然的舞场。
最初,洁白的梅花仙子起舞了。她在寂寞的雪野中独自开放,等待春君的到来等得愁肠百结。冰雪却妆成鲜花的模样从天而降,谎称春君已经死去,百花亦已沉睡,永远不再醒来。随着冰雪渐渐融化成春水,人们看见了梅花的眼泪——漫长的等待,等得青丝尽成了白发。春君,春君终于来了!春天君临大地,沉睡了花神都醒来了。梅花仙子拼尽全力,开出了最后的花朵,于是,桃林深处,一阵清澈的梅香弥漫开来。
接着,鹅黄色的报春仙子起舞了。正是阳春三月,冰雪消融,报春花带来了春君的消息,许许多多浅蓝色的牵牛花儿在野地里冒出头来,举起一个个嘹亮的小喇叭,把这消息传遍了大地。
彩色的山花一种接一种热烈绽放,把春天的欢喜推上高潮,而朴素的素馨和茉莉也羞涩地开出了白色的小花,牵动着人们内心深处最细微的喜悦。从荒蛮的南方赶来的硕大的木棉花,像一支不熄的火炬,把时间点燃。但在众花之中,最惹人注目的是浅色的紫薇花神,她娇媚生辉,几乎可以与莫愁的碧桃花神媲美。
最后,众花都起舞了,众人就像林中的鸟兽,也纷纷跳跃起舞,年青俊美的男女互相追逐恋爱,尽情地享用这无拘无束的春晖。
童男童女端来桃花春酒。桃花树下的恋人纷纷交杯,人们再记不起桃花春社中独缺了桃花仙子,人们再不想念舞者中最美的莫愁。
莫愁在哪里呢?一棵粉红的桃树下,站着一位粉红色布裙的村女,她的身旁,一位异常俊美的公子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莫愁忽然转身走开,宋玉发现,在那转身的瞬间,她的容颜比桃花动人得多。他们走到舞场中央,跟所有的恋人一样喝过桃花春酒,然后,醉倒在桃花树下。
等童子收拾起绿草中的酒杯,游人和舞姬已渐渐散去了,夕阳西下,暮霭沉沉,遥远的小路上行走着结伴归家的游女。
“唉。”
“紫薇已经叹息了七回,难道你的情郎夸赞你的叹息最优美?”
紫衣的女子便想起了她的情郎:“他夸赞我像那个名叫莫愁的舞姬。只是莫愁虽美,仍然被情郎抛弃。”紫薇皱着眉,觉得这是不祥之兆。
“都说红颜命薄呢。”
“今日的情郎,又有多少个能信守成约?”
小路上的小女子沉默了,天空中,清浅的星群显露出来,她们居住的小村子就在眼前了。
“唉,他怎么能在这样的好日子里,拿我跟莫愁相比?”紫薇又叹了一口气。
“紫薇姐姐,”一直不出声的桃叶安慰她说,“莫愁并没有被情郎抛弃,我今天看到她了。她很幸福。”
大家已经来到路口,都停下来,埋怨那寡言的桃叶:“路这么长,为什么不早说?这下,都快到家了哪!”
“我想,她一定不愿意被认出来。如果不是看到紫薇姐姐如此忧愁,我一定不会说出来啊。”
“那你快说啊!”姑娘们等不得了,把桃叶围在路中心。
“莫愁不穿舞衣,她草鞋布裙,就在我近旁的桃树下站着,她的情郎极美,远胜过今年的春君。我暗暗诧异,莫非天上的春君下凡来了,要带走最美的桃花仙子?我叫唤她,对她说:你是莫愁。”
“她怎么说呢?”
“她微笑不语。”
姑娘们散去了,天上升起一弯媚人的春月。
莫愁斜倚在江边的桃树上,春风吹动她薄薄的春衫,她的情郎抓住她的手,向她细诉心曲:“肥美的土地,生长桃树也生长幸福,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不要永远,只要此刻。”莫愁凝视着江水,想到桃花即将落尽,内心生出隐约的忧伤。她离开桃树的阴影,走到月光下面,她起舞了。宋玉只觉艳丽的桃花在他的内心纷纷飘落,一种忧伤甜蜜的气息沁入心脾。他紧跟在她身后,想要追随她的舞步,跟她一同起舞。四野静寂无声,月亮从云头露出脸来,注视着他们,不肯错过最细微的身姿——一个人,生而优美,是多么好啊。
“你要跟我到郢都去么?”
莫愁跟在他身后,不发一言。
莫愁走了,从此,桃花村的人们再也没有看见过莫愁。
多年以后,桃花村改名叫莫愁村,多年以后,沧浪湖也叫做莫愁湖。民间流传着莫愁和春君的故事。传说天上的春君爱上的桃花仙子的舞蹈,把她带到天上去了,他们在仙界幸福地生活,再也没有回来。
郢都的街市有卖鸡鸭的,有卖果子的,有卖技艺的,也有卖鲜花的。
三闾大夫落寞地站在人流中,看着人流围拥着一个俊美的奏琴者,围成一个无限扩展的同心圆。奏琴者身边站着一个桃红布衣的女子,正在唱《下里巴人》。
每一个过路的行人都生出了歌唱的欲望,女子的歌仿佛一只领头的公羊,一匹首行的骏马,一只昂首的凤凰,教人不由自主要跟上前去,在她的节拍里步步趋前。
当三闾大夫从悲哀的放逐命令中回过神来,想要择路南行的时候,他惊异地发现,他已经被围困在人群之中,寸步难行,仿佛一条鱼陷身鱼网,海洋虽大,天地虽宽,但每一个方向都已封锁,每一条道路都已断绝。《下里巴人》的歌声在人海中形成波涛,要把他完全淹没,使他窒息,无法呼吸。
然而木琴的音韵忽然急剧流转,仿若一叶孤舟在激流中溯洄而上,终于又找到一条水路,转入了平湖。桃红布衣的女子歌音一转,唱起了《阳春白雪》。不久,围观的人流渐次退去,只剩下一个三闾大夫,仿佛海边潮水退去,水岸上只留下一块硬石头。
“你要随我去南方么?”三闾大夫向操琴者问道。
宋玉收起木琴,转过脸去,一言不发。
“你要随我入楚宫么?楚王正重金寻找一位舞者,为他演舞《桃花落》。”宋玉向歌者问道。
莫愁注视着路旁的庭院,只见桃花已落尽,桃树枝头已结出豆子大的青果。
“桃花落尽了。”莫愁微笑了,她的笑脸让人怀想到盛大的桃花季节,仿佛春天还不曾去远。
但是,过了不久,春天就去远了。转眼就到了五月。宋玉向楚王献制了《紫薇浅笑》的新曲,又引荐了妩媚的紫薇舞姬。楚王终于欢悦了,他不仅免去宋玉迟归之罪,还赐予宋玉珍奇的珠宝和美女。之后,楚王命令花匠锄去楚宫的桃树,一律种上妩媚的紫薇。
宋玉站在紫薇花下,峨冠长带,风流儒雅,怀抱木琴,脸带微笑,所有的舞姬都偷眼看他,称他做“紫薇郎”。
可是,你要问:莫愁呢?
有人说,曾经有人看见,莫愁的艇子系在荒蛮南方的野桃树下。又有人说,曾经有人听到,莫愁的歌子传唱在浩渺的烟波之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