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人

０１为什么是阿修？



“－－阿修。”

老树人大声念出了星型叶子上写着的名字。

“怎么会是阿修呀？”

“竟然是阿修！”

“凭什么是阿修那家伙嘛？！”

大家都好惊讶。阿修自己也是。

“为什么不能是阿修！虽然阿修很好动很调皮，可是他也聪明很可爱呀！”阿修的好朋友阿齐出声嚷嚷。他的声音真算太大，却一下就盖过了其它人的窃窃私语。

“是噢。”

“阿修的确很聪明的。”

“非常聪明！”

“还很可爱……”

听到这话的小树人们都觉得有道理，他们立刻接受了阿修将幸运地成为一个大树人的事实。

“祝贺祝贺，热烈祝贺！”两个平时就跟阿修玩得很好的小树人里里和布奇冲上去，抓着阿修的胳膊一通乱摇。

“你太幸运啦！”

“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呀？快说说，我也想快点成为大树人呢！”

里里和布奇之后，其它人也拥了过来，围着阿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按照树人们的传统，每一个季度都会有一个小树人被提名通过“成树仪式”。这个幸运儿由树人王亲自挑选，写好了名字交给树人长老公布。挑选的标准一直是个秘密，小树人们私下底讨论后得出的结果是：个子高头发多脾气好。现在看来完全不对，树人王积蓄了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年的智慧，不是小树人们可以揣度的。

既然没办法想明白树人王为什么挑中了阿修，那么，我们还是来看看“成树仪式”的具体规则吧。

小树人们是从树人王身上长出来的，长到１０厘米高，就会被树人王身上摘下来，搁到地下。小树人和人类长得很像，只是个子有点矮，并且都长着绿头发。当然了，小树人也是会长高的。也像人类的小孩子一样，吃东西吃得多、爱锻炼的，长得快。相反，不爱吃东西也懒得动的长得慢。小树人通过了“成树仪式”就能得到一棵属于自己的树，成为大树人。

“成树仪式”其实很简单。被挑中的小树人将被带到一个山谷，由他的小树人朋友们帮忙把他种下去。被种在土里的小树人，就不许再像其它树人那样跑跑跳跳，说说笑笑。他只能站在土里一动不动。如果能坚持着站满三个月，就算通过考验，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树人。



０２要忍住啊，阿修



“你一定要忍住啊！”阿齐绕着已经被种好的阿修转圈圈，帮他把土踩严实。

阿齐有点担心一向爱玩爱笑的阿修没法通过考验。

“我会努力的！”阿齐拍了拍胸口。

“不许说话了！”树人长老瞪了他一眼，“大家都离开了，不可以再呆这儿。”树人长老宣布考验正式开始。

阿修眼巴巴地看着大家离开，阿齐走在最后边，一边走一边偷偷回头，朝阿修比着加油的手势。

阿修想比回你一个“没问题”的手势给他，但是不能乱动。他只好偷偷地轻轻点下头。明明已经走得远远的树人长老立刻发现了，他吹胡子瞪眼大声嚷了句：“你是不是想现在就被取消资格？！”

阿修赶紧收回目光，一本正经站好。



小树人们平时都不穿鞋子，光着脚在地上乱跑。可是脚在地“上”，和在地“里”，感觉完全不一样呢。阿修的脚被埋在土里，脚趾缝里都满是泥，怪痒痒地，他很想笑，但是忍住了。

小树人们的头发都很长，小树人们都会找好朋友帮忙把头发绑成辫子盘在脑袋后边，这样跑来跑去在林子里树洞里乱钻就不会不方便。现在阿修的头发却都披散着垂在脑后，贴在颊边。阿修觉得怪不自在，很想晃晃脑袋。但是他忍住了。

小树人们都爱热闹，总是一群群地聚在一起，阿修和好朋友阿齐更是形影不离。这会子山谷里就只有阿修一个小树人在，没有人和他一起。阿修觉得有点冷清。这个山谷里其实还有种着其它的树，但是那些都是普通的树，不是树人。阿修有点想和那些树说话，但是忍住了，那些树根本就不会说话。

天黑了。阿修不怕黑。小树人都不怕黑。他们白天跑来跑去玩儿，天一黑就累得要命，很快就睡着了。睡着了还怕什么黑。今天阿修没有跑来跑去，也没有玩游戏，他就光站着，却也觉得很累。阿修很快睡着了。

天还没大亮，阿修就醒了。是被鸟儿们吵醒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鸟儿们都不愿意饿肚子，都早早起来吃早餐了。阿修肚子也饿了。他想吃苔藓小饼，想喝蜜糖水。但是现在都不可以吃。被种下去的树人只可以喝水吃阳光。阿修努力吞着有点硌喉咙的阳光，他想，阿齐他们今天早上会吃什么呢？我的那份早餐该怎么办？不会被里里给吃了吧？里里那个贪吃鬼！要是非得给别人吃，也该给阿齐。



０３我想想……



在山谷里站十个昼夜后，阿修开始对自己能通过考验有信心了。

阿修的脚趾头已经长得很长，牢牢抓住泥土，让他站得很稳。长脚指头的另外一个作用是从地里吸水，刚开始阿修觉得用脚趾头喝水感觉好奇怪，现在已经早不当一回事了。

阿修的头发更长也更绿了，还密密长满了叶子。叶子们成天忙着拉了衣襟接阳光，接了一兜又一兜，全喂给阿修吃了。阿修又长高了许多。

甚至有一只鸟到阿修身上来做了窝。阿修还在考虑到底接受还是反对呢，那鸟儿就自顾自地把窝搭好了。他还带了只母鸟过来一起住。住就住吧，阿修想，身上住只鸟儿好歹不那么冷清。鸟儿们很感谢阿修。他们俩嘀嘀咕咕地说要是阿修肚子里长虫子了，他们一定免费帮忙捉。

呸呸，你们才肚子里长虫呢！阿修想。当然了他只是自己想想，没有说出来给鸟儿们听。



一个月过去了。这天夜里，山谷里刮起了大风，还下起了大雨，还打雷，还闪电。鸟儿们藏在窝里还吓得唧唧乱叫。“真是两个胆小鬼，”阿修心想，“我就不怕。”

雨扑头盖脑地砸下来，阿修的叶子被打落了很多。“有点可惜呐，”阿修想，“没关系，我会再长出新的更好的叶子来。”

风使劲摇着阿修，阿修被摇得有点头晕。“这可不能怪我，我自己可没动，是风硬要摇我。”阿修故意放松身子随风摇摆，好久没活动过身体了，骨头都硬啦。阿修自己也没发现，他的脑袋和身子再怎么摇晃，脚都站得很稳，脚趾头牢牢地抓着泥土。

轰隆隆，雷的嗓门真大。以前打雷的时候，阿修他们故意也大叫，比赛谁的嗓门更响亮。每次阿修都得第一名。阿齐却每次都得最后一名。哈哈。

阿齐？！阿修发现自己很久没有想起过小树人们，很久没有想起过阿齐了。

阿齐除了嗓门小以外，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雷一声一声地响着，闪电一道一道地划着。阿修却已经顾不上理它们了。他在努力回想：阿齐，阿齐是我的好朋友，他是一个小树人，他的嗓门很小，他……

他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他长什么样子呢？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害怕什么，讨厌什么？

这些问题，以前的阿修一定都能很容易地回答出来。

可是现在。

“我想想啊……”阿修努力想着，想不出来。

“我再想想，一定会想出来的。”阿修在风雨中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也没想出更多关于阿齐的事情来。他很累，在晨雾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阿修，阿修！你没事吧？！”阿修被一个不太像鸟叫的声音吵醒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绿头发个子矮矮的小家伙正抱着自己的树干又嚷又跳。

“这是谁呀？干嘛乱抱我？”阿修很困，被吵醒了怪不高兴的。他合上眼睛不去理那个嚷嚷的小家伙，继续睡觉。

一股奇怪的香味把阿修从睡梦中硬拽了出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啊？”阿修觉得那香味又熟悉又陌生。

绿头发的矮个子正踮了脚把一包东西举得高高。香味就是从那个包包里发出来的。

“看呀阿修，我给你带了红豆糕、紫苔饼、还有蜜梨膏！”绿头发的小矮子努力扯着细细的嗓子嚷嚷，“昨天下大雨又刮大风，还打雷了呢，我好担心你呀，就偷偷跑出来了。还好你没事！可惜我带的东西你都不能吃，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噢，里里那个坏家伙，把你的那份食物都抢吃光了……”

熟悉又陌生的香味，熟悉又陌生的嗓音，熟悉又陌生的唠叨……阿修忽然想起来了，在说话的这个绿头发的矮个子，就是阿齐啊。好朋友阿齐，嗓门细细的阿齐，爱唠叨的阿齐，喜欢的食物和阿修一模一样，第一喜欢红豆糕，第二喜欢紫苔饼，第三喜欢蜜梨膏的的阿齐。

阿修好想和阿齐说说话呀。可是这会子阿齐正在自顾自地唠叨着：“阿修你要坚持住噢，大家都说你肯定通不考验，我都和他们吵了好几架了。不过最近都没人再说这种话了，再过十天就满三个月了。阿修你可真棒，加油啊，我就只能你一定能成为厉害的大树人。瞧你现在都长得这么高啦……”

“呀，我得回去了，被长老发现我偷溜来看你就糟糕。吃的我给你留下了噢，虽然你现在不能吃，闻闻香味也好嘛。”

阿齐在阿修脚下挖了一个洞，把那包香喷喷的食物埋在洞里。

阿齐一步一回头地走了。阿修站在山谷里一动不动。

那之后他老是觉得脚趾从地里吸上来的水有一股好闻的香味，一股熟悉的甜甜的香味。



０４　再见





阿修觉得最后的十天比前边的两个多月都难挨。

好在终于结束了。

树人长老指挥大家把阿修从树干里拽出来。

“好孩子，你通过考验了！”树人长老说。他递给阿修一支蘸了树汁的羽毛笔，“去在你的树上写名字吧。”

阿修有点不习惯地抬胳膊抬腿走到自己的树前边，在树干上慢慢写下“阿修”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小树人们欢呼着鼓起掌来。啪啪啪。拍得最用力的是阿齐，他的手都拍红了。

阿修迈了步子一扭一扭地走到阿齐边上。阿修低头把阿齐看了又看，没错噢，就是阿齐。阿修张开嘴，想对阿齐说点什么，可是他太久没说话了，都不懂得该怎么发出声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阿修只好又闭上嘴，伸出手，紧紧拉住阿齐红通通的手。

树人长老领着小树人们走出山谷。小树人们挤挤攘攘吵吵闹闹地走着，树人长老见了直摇头：“真是一群闹腾的家伙啊。”

要等看到拉着阿齐的手，安安静静规规矩矩走路的阿修，他才高兴起来。

“这孩子果然长大了，瞧他多沉稳安静呀。”树人长老欣慰地笑了。



2006年6月13日 星期二——2006年6月14日 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