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这文章,好孩子,不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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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第一次回忆童年的时候,我四岁。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气里突然想起自己婴儿时候的事情。
那一天,我站在幼儿园的铁门前看着一位母亲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那个小孩子笑容很清澈,我突然觉得五岁的自己跟他比起来好老。
因为那个婴儿的缘故,那天我突然开始回忆自己的出生。这是一件困难的事,年幼的我怎样都想不起自己第一眼看见的是怎样的世界,带自己来到人间的父母是怎样的表情,第一口喝下的乳汁怎样化作自己的血液……全都没有记忆了。
我第一句记在心里的话不是“爸爸”或者“妈妈”或者自己的名字,而是一句“好孩子,不要哭”。
“好孩子,不要哭~”爸爸和妈妈从小就对我这么说。每当我流泪的时候,我就能听见这句话。婴儿时期,妈妈抱着我哄我睡觉;学走路的时候,我不小心摔破了膝盖流出了血;在外淘气的时候,我弄脏了身体回来被爸爸责骂……那时候,我就会哭。就会听到有人对我说:“好孩子,不要哭。”
好孩子好孩子好孩子。事实上我也一直是老师和家长心目中的好孩子。大家都很喜欢我。
五岁生日那年,妈妈送了一个包装漂亮的礼物给我。是一个熊猫的玩偶,干净而可爱,让我爱不释手,最讨人喜欢的地方莫过于熊猫的背后有一条线连着,只要一拉那条线,熊猫的肚子里就会传出说话声,它说:“好孩子,不要哭。”
这是当时深受广大消费者青睐的有声玩具。据说用它来哄小孩子,效果是事半功倍。的确如此,很多时候,熊猫给我的安慰比父母给我的,更让我乐意接受。
那只熊猫陪伴了我很久很久。在我心目中,它是我最好的朋友。一直到我上了中学,觉得这么说太幼稚,才不再说了。
熊猫会说话,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当真以为那是它靠自己的力量发出的声音。于是我有了一天到晚抱着它自言自语的习惯。我想它听得见,只是一直不回答我。可是这不重要呀,有时候有一个愿意倾听你一切心事的朋友就够了。
熊猫只对我说一句话。我听了再多次也不感觉烦。
只有一次,因为扯线的时候操作失误,发声的开关被卡住了。于是,“好孩子不要哭”这六个字喋喋不休地不停响起,一再重复,我不知怎样才能让它住嘴,不胜其烦,一怒之下把它踢到了床底,声音微弱地传来,我捂着耳朵跑到门外去玩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的被窝里空空荡荡,我才想起我的玩具。想起自己把它遗弃在了床下那个黑暗狭窄的空间,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到内疚。我拿着小电筒光着脚爬到床下寻找它,看见它四脚朝天地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在我捧起它时安静地对我微笑。
我抱着它,躺在被窝里,被窝很温暖。我们一起分享的温暖。
那晚我突然有些想哭,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背叛朋友的错事。我流泪的时候轻轻拉扯熊猫背后的线,它对我说:“好孩子,不要哭。”
我就知道它原谅我了。
那年我十岁。我已经是个小学生。
家里的玩具都收起来了。男孩子不能像女孩子,可以大大方方收集一个又一个自己喜欢的玩具。就算买,也只能买机器人,怪兽这类型的。不然就会被人鄙视。我的旧玩具们全都安静地沉睡在小木箱里,只有熊猫一直摆在我的床头。
不过我也没有再抱着它睡觉了。
它也不再讲话。电池耗尽了以后,我没有给它更换。它现在是我一件摆设,看着它,我就想起一起走过的童年。
有一天外面来了收废品的,而我不在家。妈妈擅自把我的旧玩具们全部搜罗在一起准备交换卫生纸。那天我回来的时候没有在床头看到总是第一眼就能看到的熊猫,我只是不习惯那块地方的空白,于是我问妈妈,我的玩具呢?妈妈轻描淡写地说,卖掉了。
那一刻突然有一种很尖锐的东西捅到我心里,突如其来的难过让我措手不及,我生气地对妈妈说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的东西卖掉?我和妈妈大吵一架,然后我跑出了家门。
那天我考试得了一个很差的分数,我的心情很糟糕。和妈妈吵架,成绩占了多少原因,我也不知道。
跑出门的我四处寻找玩具们的下落。虽然我的步伐匆忙,可是潜意识里,我对能否找到它们不抱希望,我有些怨恨妈妈,也有些无可奈何的心酸。
天边看得到火烧云。白色的云一朵一朵暗下去。我突然觉得一个时代就这样结束了。我的玩具们离开了我。
回家的时候我有些伤感,但是又不足以让我流泪。我讨厌那样的情绪。
转过街角,我看见一个蹬着三轮板车的中年人。我的熊猫,醒目地坐在板车的顶端。
那天晚上,我抱着它睡,感觉久违。
那年我十四岁。一个已经进入青春期的大男生还和熊猫玩具同床共枕,实在可笑。
然后是中考。我耗尽九牛二虎之力。读书是那么辛苦,我有了切身再切身的感受。想自己小学的时候在学校何其风光,每个老师都喜欢成绩优秀的孩子,可是现在,成绩对我而言竟然已经是个沉重的话题。
熬夜读书读到想哭的经历,我也总算有了。
再看到我的玩具,突然感觉离自己那么遥远。就像是长辈的赞扬,学校的奖励,光荣的奖状那么遥远。
之后是高中。
除了依旧沉重的学业,还有另外一样东西让我烦恼。我们管这叫爱情。
有一个绑着羊角辫的女孩子让我感觉青春是那么美好。现在这样的年纪,竟还有女孩子会梳这样的发型。看见她我会想起童年时候那些蹦蹦跳跳的小丫头,于是我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阵一阵扑面而来的春天的风。
我和那个女孩子聊天。她笑起来的时候我就心神荡漾。我挑女孩子喜欢的话题和她聊,我问她是否喜欢布娃娃。她说喜欢啊,喜欢那种可爱的动物造型的玩偶,我鼓起勇气对她说,那么我送给你一个好吗?她就笑了,说好啊。
我在一个黄昏一棵树下把我心爱的玩具送给了她。盒子里,陪伴了我十多年的熊猫安静地沉默。我希望那个女孩子可以体会到,我把对我而言相当有意义的一样东西送给她,这件事本身所具有的意义。
那天我说了一些从没有说过的话。对她。
那天我离开她的时候,还带着那个已经拆开了包装的熊猫。我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呆滞,还有哀伤。
公路的一侧是一个斜坡,上面长满一岁一枯荣的荒草。我站在围栏后面,看着远处慢慢沉沦的落日,心情的黑暗被渲染得无边无际。一个扬手,我把手里的熊猫丢了出去。它翻滚着,在斜坡上往下滑去,滑去,很快我就看不见。
我的眼睛湿润了,我用力眨着眼,仰起脸,我用手擦了擦——没有人对我说“好孩子,不要哭”。
那天,我在心里很认真地说了“再见”。
后来。高中也结束了。
高考是我记忆里永久的伤痛。有如战争一般的惨烈。那段时间我经常咬紧牙关,好像一旦松懈我整个人就会崩溃坍塌。生活的全部中心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铺天盖地的都是考卷,习题,分数,教参……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些。
消失的玩具。消失的熊猫。我曾经有过的不习惯,也早已被磨平成了遗忘。
然后是大学。然后是就业。一瞬间来到夏天,一瞬间来到明天。我只有在回首来时路时,才看清时光的匆匆,太匆匆。
漫长,太漫长。
我都没有想到自己不经意就走过了十年。十年前的我是什么模样?三岁时玩泥巴的那个小孩子我还历历在目,十三岁奔跑在操场上的少年也好像从来没有跌倒,现在,二十三岁的我站在校门之外的地方,往日的时光突然变作无数道围墙,它们把我赶出来,它们把我隔离开。
我手里握着大把时间不知道怎么挥霍的年华已经消失了。我不知道怎么挥霍就把它们全部挥霍殆尽,就像永远存不满钱的储蓄罐。
现在的我,在为工作的事情而烦恼。
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永远是一个孩子。或者说,我真的想永远做一个孩子。当我面对现实的大门而迟迟不想迈出脚步的时候,我发现我那么眷恋从前。
我开始了每天写简历,投简历,看招聘启事,上门面试的生活。结束了学生生涯,就业生涯还未开始,这之间的中空期让我格外难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只有顾影自怜的小哀伤。
现在的我找不到太多能说知心话的人。在我难受而不想说话的时候,我总是选择一个人独处,于是,连安慰我的人都没有。
那天忙忙碌碌经过一个玩具屋,在漂亮的玻璃橱窗前面停留了五分钟之久。那里面,数不清的玩具在看着我微笑,我像是看到了色彩斑斓的整个童年。那是个梦幻一样的世界。门口挂着风铃,声音很好听。
老板出来请我进去,热情招呼我让我随便挑,不知道为什么,我鬼使神差地问她,有没有熊猫玩具?
老板说有,有。她很快给我挑出数只熊猫,一只可爱过一只,一只昂贵过一只。那一瞬间我一块沉睡的记忆彻底苏醒。我去看每一只熊猫的背后,都找不到可以发出声音的神奇拉线。有一只可以发声,但是它说的是“我爱你”。
于是那么多最高级的玩具,全部变得好陌生。
而那个被我丢失在时间的某个角落的熊猫,只值十几块钱,用便宜而普通的材料,说着幼稚而老土的话。
我失神地离开那个玩具屋,脚步比沉重更沉重。
那天的应聘没有结果,离开求职单位后,我凭着记忆来到当初丢弃玩具的那条公路。
那里的时光好像暂停了。公路拐弯的弧度没有变,斜坡上离离的荒草没有变,我甚至看到了和那天一样的夕阳。
我知道它不可能在。可是我还是越过拦路的栏杆,走下了斜坡。
我的举动很疯狂。可是我就是想这么做。我只是需要一些不合理的行为,发泄我的激动。
一不留神我都可能滚下去摔死。那时的我想法太偏激。我觉得死了还痛快些。死了就不用烦恼工作烦恼爱情烦恼明天,死了也许就可以回到那个纯白无暇的童年,唱着简单的童谣在阳光下蹦蹦跳跳,怀里还可以无所顾忌地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
玩具,玩具。
我脚下踩到一团东西,差点儿一个打滑摔倒滚下。我一个踉跄,背部狠狠砸在斜坡上。
左手摸过去,碰到了我的玩具。
我用两只手捧起它,确实是它。我的玩具。我的熊猫。只是,它已经肮脏破旧得面目全非,它不是以前黑白分明的颜色,它身上有的只有污垢。我想象它在这个小山坡经受了多少年的日晒雨淋,于是变成了现在这样的一团垃圾。它是垃圾啊,它是我的玩具。
我的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迸发出来,怎样也无法停止。
我的手指碰到玩具身后的那条线,我轻轻拉扯它,它对我发出没有意义的嗡嗡声,那一刻我怀疑我听错了,可是我的耳朵里灌满的是那个充满童稚的声音,它对我说:“好孩子,不要哭。”
我睁着湿润的眼睛,再三拉那条细绳,可是什么也听不见。
玩具,你再对我说一次话吧。只要再一次,以后的日子里,我就有了不再流泪的理由。
玩具,你再说一次吧。叫我孩子吧,叫我不要哭吧。
玩具,你原谅我吧。原谅我,把你丢失了,永远地丢失了。原谅我,再也找不回你了。
part 2
我是一个玩具。我出生的年代已经是上一个世纪。可是我没有因为这样短短的历史而显得深刻。我只是一个玩具。
外观上,我被塑造成一个熊猫的形状。跟我同一批出厂的兄弟姐妹们大多都是动物一系的。我们这一组有幸被赋予了熊猫的形象。据说,熊猫是一种珍贵的动物,国宝档次。能够和它们一族扯上关系,是我们的荣幸。我想,也许会有很多人因为这个原因而关注和喜欢我,我就觉得很快乐。
我们只是玩具。我们的使命只是陪伴喜欢我们的人。说得好听,是为他们带去欢乐。说得难听,就是给人玩的。听起来好像挺悲哀,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们的工作对象都是孩子们,而且,我是一个布玩偶,喜欢我的,多数是一些女孩子。
我只是个便宜的玩具。我的标签上打着几个可怜的阿拉伯数字,当然,在当时,这是比较昂贵的价钱,再过十年,连吃一次肯德基都有问题。我的身价之所以在当时还算贵,不是因为我有个熊猫的外形,而是因为我们是当时还比较罕见的有声玩具。我的体内有一卷小小的录音带,配上一个小小的五号电池,这些小玩意儿让我的生命有了分量。一个儿童奶声奶气的声音被录在我的体内。只要有人拉扯我背后的那条线,我就会对他说:“好孩子,不要哭。”
我从制造工厂的流水线上下来后,就被装进一个盒子里,和我的兄弟姐妹们一起走进了千万家商店,然后站在柜台上,静静观望往来的人潮。每一个进店的小孩子都可能成为我们的主人。我们等待挑选,像宠儿等待王子,外套寻找它的模特儿。
我呆过的那家店是每个小孩子的梦幻家园。我无数次看见一个个孩子满脸兴奋地走进店来,他们的眼睛放射出异样的光彩,看见的每一样玩具都让他们的表情幸福。我也看过一些孩子久久在一件玩具面前徘徊或注视,就是没有办法把它带回家。有的孩子拖着父母的衣服或者窝在地上打滚耍赖,只希望父母能够把他们喜欢的玩具买回家。这样的画面我觉得很残忍,另一方面,孩子们对我们的喜爱又让我悄悄地喜悦。
我期待着自己被人带回家的一天。
我幻想那会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她会每天用小手抚摸我柔软的毛皮,走到哪里都抱着我带着我形影不离。如果她因为什么事情而流眼泪了,我就会温柔地对她说:“好孩子,不要哭。”
结果,把我带回家的却是一个已经有点儿年纪的妇女。她在货柜架前徘徊很久,一再打量着我以及我的兄弟姐妹。这时我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果然,她的手伸向我,把我连着外面的包装盒一同取下,她端详我很久,然后捧着我走向柜台。看见她掏钱的时候我感觉自己长大了。就要告别一个阶段,走向新的未来了。
那女士对店员说,她要买我,送给她儿子做生日礼物。
儿子。男孩子。我的主人。
我离开玩具店。临走前,我对一屋子的玩具们说再见。我听见它们对我的祝福,它们说我一定会过得幸福,我说你们也是。
我躺在一个盒子里,外面包着花花绿绿的彩纸。我在黑暗里听到外面传来拆封的声音,我的心情一阵激动。然后,我重新看见了光明,一双柔软的小手把我抱了出来。
我和主人的第一次见面。
他还是个孩子。今天是他五岁的生日,他是主角。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配角。可是他看到我的时候绽放出笑容,我就觉得很欣慰。
他拉扯我背上的线,我对他说“好孩子,不要哭”。他开心得格格直笑。他看来很喜欢我,我很高兴。
但是,如果可以,当时我想对他说的是“生日快乐”。
后来的日子里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主人是把我当成朋友看待的。会把一件玩具看待的人,都是心地善良而纯洁的人。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少,几乎只剩下了孩子。
主人有很多玩具。我是其中最另类的一个。因为我是个玩偶,更像是女孩子的玩意儿。主人从来不把我带到家以外的地方,更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有我这样一个玩具。每次看到他手里抓着枪或坦克车或恐龙模型或超人兴冲冲跑出去和小朋友们玩的时候我就有点儿吃醋,惋惜自己怎么就不是那种看起来刚猛无敌的玩具。
但是,在主人因为玩得太迟回来被妈妈责骂,或是因为一个不留神弄伤了自己而流出眼泪时,对他说“好孩子,不要哭”的,只有我一个。
在外面的世界,在一群淘气的男生们中间,永远没有我出场的份儿,可是关起门来,主人经常抱着我,用他的脸和我摩擦。我觉得这个举动真是孩子气呀,主人真是可爱。
是的,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也是男孩子也能名正言顺沉迷玩具的时光。
夜深人静的时候,人类都在沉睡。我们玩具们就会窃窃私语,用人类听不见的方式聊天。大家会彼此交流今天做过了一些什么,和主人一起渡过了怎样的时光,对我们而言,这就像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一样。我们玩具不知疲倦,就用这种方式排遣天亮前的寂寞。
玩具的世界没有相互猜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我们不会妒忌彼此谁更受欢迎更加得宠。我们做的都是一样的工作。就是陪伴一个孩子的成长而已。玩具的心思和世界比人类单纯太多,我们没有那么复杂的构造和想法。就好像成年以前的孩子们一样。
其他玩具们都很羡慕我受到主人特别的关爱。我们是玩具,主人的爱是我们存在的理由。
被主人讨厌只有那么一次。那次,因为身后的线条卡住了,导致我身不由己地一直重复说一句话,最后主人烦了,毕竟是男孩子,一冲动就把我丢到了床下。那是我第一次进入那样黑暗阴沉的环境,我的心掉到谷底。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以后都没有机会重见天日了。我被主人抛弃了。
床底下的空气很不好。虽然空气对我而言是没有意义的。我躺在地板上,可以感受到屋子里的人脚步声带来的轻轻震动。眼睛里能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
那是我做玩具以来最难过的一天。
难过持续到晚上就结束了。到了熄灯睡觉的时间,我听见主人小巧的脚步声慢慢传来,然后,他蹲了下来,弓着小小的身子爬进床底下,我看见他向我爬来,突然觉得他那么高大,像一个真正男子汉。轻而易举就把我救出黑暗。
那晚我们又睡在了一起。
主人总是喜欢抱着我睡,虽然是个男孩子,首先也是个小孩子。但是他还是喜欢死要面子地不让别人看见,然后钻进被窝后偷偷把我拖进来。虽然往往睡到半夜,我就会沦为他的枕头乃至踏脚石,可是我还是喜欢和他一起睡。
冬天的时候这样的感觉尤其明显。他说抱着我,可以增加一些温暖。
这样的温暖从主人的幼儿园,延续到小学,小学的后半段,温暖冷却了。主人上了中学后,就很少抱我了。
我开始感觉有些寂寞。我身边的玩具朋友们安慰我,它们说人类就是这样的。玩具只是为孩子而存在的产物,当孩子长大,我们便不再重要,那时候,我们的寿命也基本结束了。
听得我黯然神伤。
朋友们还告诉我,我们最后的命运会是被丢弃。我不愿意相信,可是没有太坚定的理由让我去否定。
确实很少看见一个成年男人的房间里还摆着一个布娃娃玩具。
我被丢弃了。在那一天。主人不在家,主人的妈妈把我和其他一些朋友搜罗在一起,送上了一辆废品收购车。我们的最终价值等同五卷卫生纸。
我被放在板车的最顶部。一路上,板车叮叮咚咚招摇过市时,我随之摇晃。我的表情依然是笑着的,我没法改变。其实,我是想哭的。
我只是一个玩具。那一天我深刻体会到了。
玩具没有选择未来的权利,永远有人帮你选择。残酷的是,曾经觉得你很重要的人,总是选择将你抛弃。
我被摆放的方向是背对着主人家的房子,我没有办法回头去看看。没有办法看看主人是不是回来,有没有找我,没有办法见他最后一面。
我是想哭的。
板车上,其他的玩具朋友安慰我。它们说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说我知
道。我早就知道。我只是不想接受。
我没法拉自己背上的线,没法叫自己好孩子,没法叫自己不要哭。
后来,我看到主人在街上奔跑的身影,夕阳下模糊成一团淡淡的轮廓,可是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并且看到他向我奔来,吵架一样跟收废品的大叔理论着,双手抓住我不放。
我真的,想哭。
又可以再多陪伴他几年。我曾经以为自己对他已经没有意义。却原来,不是这样的。
那以后,时间照旧流去。我的身体开始慢慢陈旧。抹上岁月的痕迹。我亲眼见证我的主人一路走来,一路成长。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第一眼看见我时还会兴奋地叫出声的小朋友。他都已经18岁了。是一个成年的大人。
我在某个阳光清澈的午后被他抱起来,抚摸,然后他把我装进一个盒子,认真地包装。
我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我很多次看到主人拿着一个女孩子的照片凝望,然后微笑。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他。
他要把我当作礼物送给人了。这次,我扮演一个长着翅膀的爱神角色。
可惜,我不会说现在流行的“I love you”,我对那女孩说的是“好孩子,不要哭”。我是一只跟不上时代的熊猫。
我出厂的时间在十多年前,我的身价仅仅十多块钱。
我被那个主人喜欢的女孩子抱在怀里,然后,又被重新塞回主人手中。停留的时间很短暂。
我看到那个女孩子温柔文静的脸。我想她就像个精致的娃娃。可是她不像真正的娃娃那样愿意陪着主人。
虽然又回到主人手中,我却一点也不开心。我没能完成爱神的使命。
那天的黄昏我一直一直清晰地记着。我和主人一起看同一轮落日慢慢下降,天色越来越暗。那是我们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
主人的表情似乎很哀伤,像是小时候考试的失败。我不知道主人会不会哭,如果他哭,我希望自己可以安慰他。
可是他已经不需要我的安慰。或者说,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他不需要玩具,不需要我。他一个扬手的动作,我一个降落的弧度。
我在空中看着他,突然觉得主人真的长大了。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我在心里很认真地对他说“再见”。
我掉下斜坡,在荒草间翻滚,很快主人就看不见。我们消失在彼此的视线。
当天晚上下了一场雨。我的身体在一夜之间变得史无前例的脏。我觉得自己很脏很脏。我洁白了十几年,一瞬间划上句点。
我想主人意识到自己不是小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以后斜坡就是我的家。荒草就是我的朋友。时不时还有数不清的垃圾掉在我的四周。我的眼前就是一整片辽阔的蓝天和白云。这样的环境我突然感觉很安静。风在草丛中吹过,阳光的气味很好闻。
就这样过去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三年。时间对我本来就没有意义。尤其是现在的我,似乎已经找不到更有意义的事情。我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自己的身体有一天腐化分解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谁都认不出。
有时候有小鸟落在我的身边。有时候有虫子侵袭我的身体。有时候有垃圾砸在我的身上,我就会和它们说话,不管它们有没有听到我都在说。我只是突然萌发起说话的欲望。其实我一直在说啊,可是,你听见吗?
你听见吗?主人,其实我很想你。
我只是一个玩具。玩具每一天想他的主人。我最好的时光和他一起渡过,最好的记忆停在了童年。
我的全身都被雨水打湿的时候,就当我是哭了。
我会幻想主人现在干什么,过得好不好。每次想到后来都变成了回忆。对他的现状,我无从考究。我只能希望他快乐。
除了玩具,应该还有更多东西能让他快乐。一定要快乐。
我在等待。等待自己消失。每天看一样的夕阳,不知道看了多少年。时间没有意义。时间其实停留在主人抛弃我的那一天。
一模一样的那个黄昏,出现了主人。
我的头顶传来一个人沙沙的脚步声,没来由,我想起主人。光着脚爬下床底的主人,在街道上奔跑找寻我的主人。结果,真的是主人。
我认识他。他从来没有离开。虽然他长出了胡子并且没有刮净,虽然他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很可笑,虽然那样的他我从来没有见过。
可是他捧起我时,手指传来的那种触感我记得。他的手上有茧,我的身体肮脏,我们都变了。
我还是一如以往微笑着看着他,只是我不知道现在我的身体还看不看得出颜色,脸上还看不看得清五官。我是笑着的。
他却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的手伸向我的身后,拉动那条线,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撕裂一样的疼痛。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早已经损坏了。没有电池,没有能力再开口说话。我是一个坏掉的玩具。
我很努力很努力想对他说话,对他说:“好孩子,不要哭。”
我确实说了。只是不知道你听不听见。
——如果你听见了,请你不要哭。
好孩子,不要哭。
(作于2005年6月6日-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