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橱精灵

壁 橱 精 灵

满桌儿

壁橱精灵有一颗孤独的心。对这一点，很少有人知道。

在每一个家庭中，都有那么一两个一直被人忽略的角落。壁橱就是这种角落中的一种。人们喜欢在靠墙角的壁橱里存放一些需要长久保存的东西，这些东西因为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而被认为具有保留价值，于是，它们就被珍藏起来，还用一把别致而结实的锁锁起来。而一旦被珍藏起来，就很少有人过问这些东西了。或许是因为人们太忙，或许是因为遗忘，总之，人们以为一直记得这些东西，但是，却再也不会去触摸它们了。

壁橱精灵就居住在这样的壁橱中。

壁橱精灵是家精灵的一种。家精灵与野地精灵比起来，在性格上都更活泼、更热情。当然，很多时候，她们的热情中其实是带着一丝圆滑，这种圆滑并不会给人造成伤害，她们只是想给人留下更好的印象而已。

壁橱精灵在家精灵中显得与众不同，她是孤独的。但事实上，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这种与众不同，因为壁橱很少被打开，壁橱精灵很少到壁橱外面去。

壁橱精灵从来不会飞到壁橱外面去。因为，这是精灵的基本素质，一个精灵不能随便离开她的居住地。

精灵的灵魂是自由的，就像风一样，像素质这样凝固的东西，她的灵魂里很少，所以，精灵珍惜她的素质，不会因为只是去看一下草地上的舞会、或者餐厅里丰盛的晚餐这样一件小事而丧失自己的素质。孰重孰轻，精灵自然心中有数。

孤独让壁橱精灵产生了渴望，但是，她绝对不会让自己的渴望太多。渴望是一种粘乎乎的奢侈品，非常容易粘在人身上。家精灵最大的乐趣就是释放渴望，把这些渴望粘在人的身上，并对人发生作用。家精灵喜欢看着人们为她们随随便便制造的这些渴望而四处奔波，劳心费神。这是她们最大的乐趣，也是她们与人交往的唯一方式。

可是，壁橱精灵却不能以此为乐，因为，她释放的渴望不能粘在那些落满了灰尘的珍贵物品上，而只能粘回到她自己身上。精灵是一种极爱干净的生灵，粘乎乎的渴望会让她浑身痉挛。为了避免对自己造成伤害，壁橱精灵只产生一种渴望，这种渴望就是了解那些珍贵东西的历史，这个渴望与那些珍贵的物品相关联，两个渴望就会撞击在一起，这便会产生一股亮光。借着这股亮光，壁橱精灵看清楚了，壁橱里放着一架照相机，旁边还有厚厚的一叠底片。

起初，壁橱精灵并没有感觉到一架相机有什么珍贵的，因为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从外表上看根本没有美感。

孤独得太久了，壁橱精灵的心灵和眼睛都变得异常敏锐，任何一种东西上的细微的不同都会引起她的注意。她能够分辨出空气中各种各样的气味，甚至是一束勿忘我发出的清淡的、风干的香味。因此，那架照相机不能不引起她的兴趣。

壁橱精灵小心地打开了照相机的框子。里面立刻放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壁橱精灵惊讶极了。她把眼睛贴在相机上面，那光芒忽地从相机里射出来，把整个壁橱都照亮了。在那光芒中，响起了悠长悠长的呼喊声，不，是呼唤的歌声。接着，那光芒中变换着色彩，组成了一幅幅美丽的图画。

有山川、峡谷，瀑布和深滩，城墙和寺庙，山顶的云雾和雪莲，还有大海上航行的船只，街道上游戏的队伍和屋檐下啄米的小鸡……那不是魔法，那些都是真实的记忆。

是的，壁橱精灵发现了记忆。有幸福的黄色记忆，有忧伤的蓝色记忆，有烂漫的紫色记忆……

在壁橱精灵发现这些记忆的时候，它们正在慢慢凝固。壁橱精灵的好奇心一下子就把这些记忆从凝固状态中释放出来了。于是，她看到了那些美丽的画面。

她太喜欢这些记忆了，翻来覆去得看了一整天。

看了这些画面，壁橱精灵觉得非常幸福。她的心激动得扑扑直跳。

夜深了，壁橱精灵实在太累了，她睡着了。她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对翅膀。

早上。她想起了那个梦，那是个奇怪的梦，似乎预示着什么。可是，究竟预示着什么，这是超出一个精灵的思考能力的。因为，精灵的命运就像风一样不可琢磨。在精灵自由的灵魂中，既不能有过去，也不能有未来，过去和未来对于轻盈的精灵来说都太沉重了，会把她们拖垮的。她们只是随遇而安。

壁橱精灵打算不去思考这个令她头疼的问题。她现在依然安于留在这个安静的居住地。

可是，事情却在悄然间发生着变化。自从发现记忆那天起，她就感觉不到屋子里的动静了。以往，这个家里的小猫喜欢蹑手蹑脚地跳到壁橱前的桌子上。也能听到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翻动抽屉的声音，当然，也会有说话声和笑声。可是，现在，这个屋子里却完全安静下来了，没有一点声音。

外面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最后，壁橱精灵断定这家人搬走了，所有的家精灵也都跟着搬走了。这里是一所空屋子了。

壁橱精灵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听到了老鼠的声音。最近，总是有老鼠在壁橱四周活动，老鼠像疯了一样四处钻洞，找吃的。壁橱精灵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正在逼近。越接近夜晚，这种危险的感觉越强烈。

当从壁橱的缝里透进来的那束光渐渐黯淡下去的时候，从壁橱的下方升起一团烟雾，烟雾慢慢向四周扩散，弥漫在壁橱里，起初，只是薄薄的雾气，后来，雾随着黑暗的来临，变得越来越浓重。壁橱里的东西几乎都看不清了。仿佛被吞掉了一样。

这是怎么了？壁橱精灵拼命挥动手臂，想把浓雾趋散，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别瞎忙活了。”浓雾中一个低沉的声音再说。

不行，壁橱精灵几乎看不到记忆了，她在壁橱里四处摸索着，可是，她什么也找不到，她感觉自己像瞎子一样。

“你是谁，快走开啊。”

“我是遗忘川里的遗忘使者，这里的主人把记忆丢了。我来履行我的职责，把记忆带走。”烟雾在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壁橱精灵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吞噬的力量。

“不行啊，你不能把记忆带走，你不能带走。”

“为什么？它们的主人把它们遗忘了。”

“不，你不知道，它们是我的。它们是我的记忆。”说出这话的时候，壁橱精灵的心在隐隐作痛。她感觉到，那些记忆都融化进了她的生命里，是属于她心灵的一部分了。

“哈哈哈哈……不，你一定是搞错了。它们有自己的主人。你难道忘记了吗，精灵是不会有记忆的，从来不会有。你难道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了吗？记忆对于一个精灵来说，太沉重了，它们会毁了你！”

“不，记忆是我的。你不能把它们带走。”烟雾越来越浓重了，很快就要沉下去了。壁橱精灵拼命在四处摸索，她终于摸到了记忆。她把记忆紧紧握在手心里，记忆已经失去了光泽，在慢慢凝固成一粒粒细沙子。

“时间到了。”遗忘使者带着记忆沉了下去，连同壁橱精灵，它们将永远沉入遗忘川，化成浓重的雾。

一直在下沉，下沉。壁橱精灵挥动着双手，可是，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她几乎要窒息了。

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们已经接近遗忘川了，那无底的深渊已经张开了大口，随时准备吞没她们。

就在那一刻，壁橱精灵奋力地向上挣扎着，她凝聚了所有的力量，把自己变成了一对洁白的翅膀。她飞了起来。飞过了遗忘川的上空，她看到了蓝色的天空。

有一阵风从她的羽毛间掠过，她清晰地记起了自己曾经拥有着像风一样自由的灵魂。

“太好了，我终于有记忆了。我拥有自己的记忆了。”

她捧起那些记忆的细沙子，温柔地抚摸着它们。它们渐渐恢复了光芒。

一支轻盈的羽毛从雪白的翅膀上飞落下来。它带着记忆中的一个颗粒飞走了。

就在这时，壁橱精灵居住的那个壁橱倒塌了，房屋也轰然倒塌了。顷刻间变成了一堆废墟。

在废墟的烟尘中，飘洒着满天的“花瓣”，每个“花瓣”上都有一粒闪亮的露珠。

那些“花瓣”就是自由的羽毛，随着风飘啊飘啊，飘得又高又远。

然后，像细雨一样落下来。每落到一个地方，就立刻变成一地美丽的风景。